沈家九姑娘
作者:夜纤雪
正文
正文 第四十章 庶姐私奔
    百密难免一疏,再者陶氏没想到沈丹迢会这么大胆,她居然甩开和她一起出门的沈丹迼,出城去追赵诚之。沈丹迼惊觉沈丹迢不见后,慌慌张张地回来告诉陶氏。

    陶氏怒不可遏,立刻打发人去追赶。然而为时已晚,追回来的是沈丹迢身边的两个丫鬟之一。丫鬟的一番话,差点气得陶氏七窍生烟。

    “姑娘说,她不想留在鲁泰这个小地方,她要回锦都去。她说她绝不会任人摆布,嫁给那些低贱的蚁民的。姑娘宁当富人妾,不做穷人妻。”

    “混帐东西!”陶氏气得将手中的杯子砸在了地上,沈丹迢还没到婚配的年纪,她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些事,何来摆布?还说什么宁当富人妾,不做穷人妻。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样的自甘下贱。

    “太太请息怒,这事得尽快处置,不能让八姑娘影响到其他的哥儿姐儿。”齐婆子劝道。

    陶氏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目光锐利地盯着康姨娘,道:“她既这么本事,会自寻夫家了,我就当我们家没了她这个女儿!”

    康姨娘一惊,她以为陶氏多少会顾忌一下祥清侯府,没想陶氏会这么狠心,直接舍弃沈丹迢,跪下道:“太太,求太太发发慈悲,再遣人出城去找找,或许明日、后日就能将八姑娘找回来了呢?”

    陶氏冷笑,“这能四处找人,这能到处宣扬吗?既然她做出这样的事来,弃家不顾,她就休想家里再护着她。”

    康姨娘舔了下唇角,道:“太太,八姑娘要是进了祥清侯府……”

    “啊呸,你给我闭嘴。”陶氏生气地打断她的话,“今天八姑娘出在外染了风邪,从明天起卧床不起。”

    “太太,不能这样啊!”康姨娘哭喊道。

    “若不是你纵容,八丫头怎么敢这么做?现在你知道哭了,晚了!”陶氏毫不客气地道。

    趴在耳房里偷听的沈丹遐,赞同地点了点头。且不说赵诚之并没有给沈丹迢承诺,就算是给了,她也不该这么没有廉耻,自己送上门去。她是官家庶女,就算是要做妾,也没有做得这么低贱的。要知道贵妾、良妾、贱妾的区别还是蛮大的,像沈丹迢这种私奔的妾,是最下等的。

    “太太,求您遣人送信回锦都问问,八姑娘可能是回去看老太太了。”康姨娘现在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了。

    “不用你说,我自会遣人去问。”陶氏冷冷地斜了她一眼,“你们都听好了,八姑娘生病了,在家里养病。”

    康姨娘眼泪朦胧趴在地上,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呢?不该是这样的呀?

    陶氏派人去锦都的第二天,程家收到了锦都传来的喜讯,程玿会试第九,殿试二甲第一,也就是第四名。皇上喜他容貌佳、才学好、口齿清晰,当即就授了官,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编修虽只是正七品,但要比不入流的庶吉士要强些,而且大丰朝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惯例。程玿能入翰林院熬资历,对他日后是有很大的帮助的。

    程玿是陶家的女婿,他有出息,陶氏与有荣焉,同样欢喜的还有郝大夫,只盼着孙子能在程珏的指点下,也能步入仕途,让郝家成为官身。

    虽说程玿暂时不能回来,不过程家还是摆了几桌酒席,请了相好、相熟的人来庆贺。

    “程大哥好厉害,是二甲第一名。程二哥一定会更厉害,考一甲第一名。”沈丹遐咬着得胜糕,笑嘻嘻地道。

    “小啊九妹,你知不知道一甲第一名就是状元?几千举子里选一个,很难的,你以为跟你啃糕点那么容易,吭哧吭哧就吃完了。”程珝撇嘴道。

    “你考,肯定难,程二哥不难,程二哥一准是状元公。”沈丹遐信心十足地道。

    “小九妹就这么笃定程二哥是状元公?”程珏笑问道。

    沈丹遐回首看去,甜甜笑道:“程二哥,状元公。”

    程珏抱起她,笑道:“承小九妹吉言,我定不负小九妹对我的期许。”

    沈丹遐重重地点点头,把手里的得胜糕往他嘴里塞。程珏笑着张嘴,接住那块糕点。程珏本就不喜欢甜食,今日厨娘手重,还放多了糖,甜的发腻,不由微皱了下眉,然后就淡定地把糕点咽了下去。

    因为路程遥远,锦都那边还没传来有关沈丹迢的消息,康姨娘仍旧被关在贞筑小院里。五月初一,沈穆轲趁休沐回来了。陶氏听到传信,带着儿女们到门口迎接。

    马车停了下来,穿着湖蓝暗绣云锦长袍的沈穆轲,踏着木杌下了马车。随后一个穿着藕荷色偏襟直裰配浅红色纱裙,一头乌黑的头发挽着似散非散的慵懒髻的年轻少妇下来了。

    少妇的衣着,显得文秀淑贤,可发髻却又透着轻浮,看着就不像出身正经人家,眉目间还带着点风尘味。孤男寡女共坐一车,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沈丹遐下意识地觑了陶氏一眼,却见她神情未改。也是,沈穆轲这么多妾室通房了,再多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柏密领着弟妹们上前行礼,“儿子(女儿)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了。”

    沈丹遐边见礼,边撇嘴,他辛苦个屁,一路有美相伴,还不知道有多么舒服惬意呢?

    沈穆轲道貌岸然地抬抬手,道:“好了,进去说话。”他根本没注意到除了暂时不能抱出来的沈凡逦,还少了一个女儿。

    到厅里坐下,沈柏密领着弟妹再次给沈穆轲行礼请安,待沈穆轲喊起后,各自依年纪落座。婢女送来茶水,陶氏亲手奉上,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随沈穆轲回来的女子身上,“这位妹妹,不知道要如何称呼?”

    沈穆轲喝了口茶水,道:“这是我新纳的一房妾室花氏,花氏过来给太太见礼。”

    “老爷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准备都没有,还是等明天吧,等一切安排妥当了,在让花氏给我见礼敬茶。”陶氏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沈穆轲看了她一眼,道:“花氏,你且先退下。”他觉得陶氏是在发脾气,他是先纳,后再回来告知正室,这是不太合规矩的;其他妾室则认为陶氏在给花氏下马威。

    陶氏不管她们在想什么,道:“老爷路上舟车劳顿的,请先回院子梳洗歇息,等傍晚时分在一起用晚餐吧。”

    “去正院。”沈穆轲起身抬腿就走。

    陶氏眼中闪过一抹嫌恶,可她是沈穆轲的嫡妻,伺候他是理所当然的事,再不情愿,也只能随他回正院。
正文 第四十一章 鲜花美人
    回到正院,陶氏伺候沈穆轲梳洗换上家常服,顺便把沈丹迢的事告诉了他。沈穆轲脸色阴沉,将腰带砸在陶氏的身上,“糊涂。”

    陶氏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腰带。

    沈穆轲厉声骂道:“你是不是没脑子?从鲁泰到锦都要走十几二十天,她就带着一个婢女,没有长辈同行,无有人护送,谁能保证她还是清白之身?你不赶紧把事情处理好,拖延至今,你就不怕连累到密儿他们?你个蠢东西。”

    陶氏抿紧了唇角,梦中,因为宫变的原因,沈丹迢没有遇到赵诚之,没有发生私奔的事,听从安排安稳地嫁人了。现实一切改变,陶氏虽嘴上说得厉害,但终归不忍心沈丹迢落到那种悲惨的下场,留了余地,让她还能回来。然而沈穆轲丝毫不念父女之情,断然舍弃沈丹迢。

    “知道了,过两天就让八姑娘,病重不治而去吧。”陶氏不可能为了沈丹迢与沈穆轲据理力争,“那么康姨娘,又该如何处置呢?”

    “看管起来,不要让她胡说八道。”沈穆轲冷酷地道。

    “是。”陶氏垂睑应道。

    傍晚聚过餐后,陶氏找了个借口,把沈穆轲推给了董其秀,她才不愿与这个令她生厌、令她恶心的男人同床共枕。

    陶氏带着沈丹遐回了院子,沐浴后,穿着小红肚兜,在床上打滚讨陶氏欢喜,齐婆子进来了,小声禀报道:“太太,花氏来了。”

    陶氏眼皮都没抬,淡淡地道:“让她进来。”

    沈丹遐停止了打滚,趴在床上看着陶氏,这个花氏该不会是她娘的人吧?沈丹遐没猜错,这个花氏正是陶氏安排在沈穆轲身边的。

    花氏出身青楼,小小年纪就被老鸨灌了虎狼之药,不能怀孕生子。陶氏见她姿色出众,人也聪明,就将她重金买下,又安排良家的身份给她,为得就是让她勾引沈穆轲,给他下绝育药。

    陶氏受够了沈穆轲,他的庶女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生了,最重要的是,陶氏绝不会让董其秀有机会生下沈柏定。妾室没有儿子还能安分守己,生出儿子,就会生出许多野心来。

    陶氏对花氏的承诺,就是让她能在沈家终老。对于一个不能生育的青楼女子,能从良、能有人奉养终老,是最好的结局了,花氏对陶氏自是言听计从。

    次日,花氏给陶氏敬茶。陶氏喝了茶,赏了她一对银质步摇钗,“以后要好好伺候老爷,跟姐妹们和睦相处。”

    花氏又依次见过抱琴、康姨娘、饶姨娘和董其秀,与两个通房也相互行了礼。沈穆轲至此,共有一妻四妾四通房,真是享不尽的艳福。

    过了一日,沈家就传出沈八姑娘病重不治身亡的消息。沈家小辈依照礼俗,为她守三个月的孝。康姨娘绝望的哀嚎,现在就算沈丹迢回来,也没人会认她是沈家八姑娘。

    过了端午节,沈穆轲就带着花氏去了潭州。二十日,去锦都的下人回来了,“太太,八姑娘没回沈府,祥清侯府的赵公子也没带人回侯府。”

    这话意味着沈丹迢去向成迷,她在路上是否遭遇意外,无人知晓。陶氏下严令,不准任何人再提及沈丹迢,沈丹迢在沈家已经是个死人了。

    五月底,程珏收拾好行李,准备带着书童和两个长随出门游历。陶氏过去提醒苗氏,“苗姐姐,珏哥儿身边得带着护卫,可不能让玿哥儿发生过的事,再发生在珏哥儿身上。”

    苗氏深以为然,容貌上,程珏要比程玿更为出色,何况又发生过巫家强行婚配的事,他身边没人护着肯定不行。她可不想,儿子莫明其妙的被人抢去,她莫明其妙多个不知所谓的儿媳。

    等到六月初六,程珏出发时,他共带了十二个人。两个书童、四个长随、两个护卫、四个老仆。

    “程二哥,一路顺风。”沈丹遐跟着陶氏出城送程珏。

    “小九妹,程二哥要出去很久,你可不要忘了程二哥。”程珏蹲在沈丹遐面前,柔声道。

    “不会忘记的。”沈丹遐娇憨地笑道。

    “你也要记住我。”程珝凑过来道。

    沈丹遐斜睨他,道:“你又没出远门。”天天在她眼前晃,她想不记得都难。

    “我是说我要是出远门,你会不会记得我?”程珝问道。

    沈丹遐撇撇嘴,“会记得。”

    “真的?”程珝质疑。

    沈丹遐抬手推开近在咫尺的小胖脸,没好气地道:“真的啦。”

    “三弟,可以了,别惹哭小九妹。”程珏将程珝抱开。

    程珏出门之后,沈丹遐的作息没有多大的改变,每天还是跟着两个哥哥去程家跟程老爷子学习。沈丹迼换了个先生,陶氏还为她请了两个教规矩礼仪的娘子,沈丹迅也跟着一起学。

    七月下旬,沈母身边的陈婆子来了,她过来是代表沈母训斥陶氏,指责她没有照顾好庶女,不配当嫡妻之类的话。

    陶氏被沈母这恶心的举动气坏了,将陈婆子打发下去,嘱咐招财道:“你记下,今年送去锦都沈家的年礼,给我减掉三成。”

    “太太,这样,老太太只怕又要寻事。”齐婆子略有点担心地道。

    “她想寻事让她寻,再怎么样,她也不敢让沈穆轲休了我。”陶氏不以为然地冷笑,“我为老太爷守了三年孝,我对沈家有生育之功。我没犯七出之条,她若是想说我不孝,我就告她不慈。”

    齐婆子见陶氏心中有数,也不在多说什么。

    “娘,娘,你在哪里?”沈丹遐甜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哎,小九儿,娘在这里。”陶氏赶紧从厅里走出去,脸上已无刚才的愤怒,笑容满面。

    “娘,花花送给娘。”沈丹遐举着一朵刚在园子里摘剪秋罗。

    “哎哟,娘的乖乖。”陶氏弯腰抱起她,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亲,接过花,“小九儿怎么想起送花给娘?”

    “花花好看,娘也好看,最美的花送给最美的娘。”沈丹遐不会承认,她无意看到程老爷送花讨好苗氏,哄得苗氏笑得比鲜花还灿烂,一脸娇羞。沈丹遐受到启发,就想效仿一下去哄陶氏。

    沈穆轲那个花心的渣男,别说不用指望,就算他肯送,陶氏未必喜欢、未必肯收;她大哥年岁渐长,越发的沉闷稳重,也指望不上;她二哥虽说活泼些,可是年纪尚小,不懂这份情趣。于是她只能亲自上阵,效果还挺不错。

    陶氏搂着沈丹遐怎么都爱不够,“娘的乖乖,娘的乖乖哟,真是娘的贴心小棉袄。”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八月十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八月初七,沈丹遐等人为沈丹迢守的三月孝期满了,换下素服,去城外假坟处化了纸,喝了去晦酒,从此沈家再无沈八姑娘。

    同一日,锦都陶家送来了节礼,还带了一个好消息。柳县、五鼓等县大旱,因陶家出粮出力,没有饿死太多百姓,也避免了一场暴乱。陶家并没有用仁义伯府的名声,是用的圣上的名义,圣上在民间就得了个仁君的称谓。

    圣上一高兴,大手笔的赏了一堆东西给陶家。陶侃和金氏认为这是陶氏的功劳,把圣上赏的东西分了一大半送到鲁泰来,这里面有一匣子宝石。

    “小九儿,这些宝石好看吧?”陶氏笑问道。

    “好看。”沈丹遐抓起一颗红宝石,她年纪还小,虽然见过许多好东西,但还是不懂的鉴赏,不过这红宝石色泽鲜艳,又富有光泽,可见是好东西。

    “娘让她们打副小头面给小九儿戴好不好?”陶氏笑问道。

    “可是小九儿还小,还不能挽七姐姐那样的漂亮的发髻,等小九儿长大了,娘再让她们打头面给小九儿戴吧。”沈丹遐婉拒,她年纪小,戴这么好的红宝石,实在有点浪费。

    “好,那就依着小九儿,这些宝石先搁在库房里,等我的小九儿长大了,再打头面。”陶氏笑道。

    沈丹遐轻舒了口气,她真怕她娘坚持把这么大颗的宝石切割成小颗,上回那么好的羊脂白玉,非给她做个玉镯。她年纪小,那玉镯也小,就戴这么一两年,等她长大,就戴不进去,只能搁置一边。

    陶氏没注意到沈丹遐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还在扒拉着东西,嘴里念叨着,这攒着,那攒着,全都给小九儿攒着。攒着做什么她没说,但沈丹遐能猜得到,无非就是给她做嫁妆。

    到了中秋节的前一天,沈穆轲带着琥珀和花氏回鲁泰过节。沈穆轲回来还有一件事,“把崔子西的《双喜图》找出来给我。”

    “啊!”陶氏讶然。

    沈穆轲不耐烦地道:“啊什么啊?崔大人下个月生辰,他一直在收藏崔子西的画,送这图能甩是最恰当的。”

    “画在老太太那儿。”陶氏在噩梦醒来之前,为了讨好沈母,送了不少好东西给沈母,这幅《双喜图》就在其中。陶氏醒来后,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想办法,从沈母手中把东西要回来

    “怎么会在老太太那里?”沈穆轲皱眉,知母莫若子,沈母就是只貔貅。

    “是老爷说的,老太太出身书香门第,最懂得鉴赏了,老爷就把画全拿去给老太太了。”陶氏唇边勾起一道嘲讽的冷笑,为了侵占她的嫁妆,沈家的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沈穆轲记起这事了,画在沈母手中,肯定拿不出来,沉吟片刻,道:“你拿五千两银子给我。”

    “银子没有,老爷的俸禄交给谁了,找谁要去。”陶氏没好气的道。正妻做到她这样,已经够贤惠了,拿嫁妆帮他养妾室庶女,他还想如何?

    沈穆轲恼羞地问道:“你这是嫌弃我俸禄太少了?”大丰朝的官员的俸禄还比较丰厚,有正俸、禄粟、茶汤钱、薪炭等,沈穆轲这个五品官,月俸折合银两是六十九两。如今在外为官,不用交公,可沈穆轲却没有将月俸交给陶氏,至于是用光了还是交给那个妾室了,陶氏没管,她也不愿为这点小钱与他纠缠,从来没讨要过他的月俸,但没想到沈穆轲还有脸找她要银子。

    “我没见过老爷的俸禄,不知道是多是少。”陶氏冷冷地道。

    沈穆轲面上尬色一闪而过,“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以后我每月会把俸禄送回来给你。”

    “有老爷的俸禄,以后日子就能过得宽裕些,如今家里是入不敷出,我前儿把最后一对法华釉贴菊花耳瓶,送去当铺里,当了一千三百两银子。把这几个月的柴米油盐的欠账给结了,现在又快到年底了,要准备送去锦都的年礼,还不知道上哪里弄银子,这下好了。”陶氏故意叫穷,她是打定主意,绝不拿银子出来给沈穆轲。

    “啪”沈穆轲杯子砸在地上,“陶氏!”

    “老爷就是把这些杯子全砸了,我也拿不出银子来。”陶氏看着地上碎成几片的杯子,淡然道。

    沈穆轲猛然间看到榻上的银珠弹,走过去,捡起来,转身怒视陶氏,“这是什么?你有银子给小丫头败,没银子给我使?你这是什么意思?事关我的官途,你就怎么不在意?你是怎么做人妻室的?懂不懂什么叫做妻以夫荣?”

    “妻以夫荣的道理我懂,可是这些银珠弹不是我给小九儿的,是隔壁苗姐姐送给小九儿的礼物。”陶氏一点都不惊慌地道。

    “礼物?为什么?”沈穆轲不太相信。送一匣子银珠弹给一个小丫头,打着玩,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陶氏微微笑道:“老爷是知道的,陶程两家已联姻,程家老大玿哥儿有出息,如今在翰林院当编修。苗姐姐高兴,她又喜欢小九儿,送了一匣子银珠弹给小九儿,让小九儿打着玩。老爷要实在缺银子,就去跟小九儿说说,让她把那一匣子银珠弹给老爷,老爷拿去银楼融了,也是能用的。”

    “我还不至于和小丫头抢东西。”沈穆轲丢下银珠弹,气极败坏地拂袖而去。

    齐婆子等人在外面听到砸杯子的声音,一直担忧着,见沈穆轲出来,赶紧进去,看陶氏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优雅地抿着茶水,没什么事,这才放心。

    傍晚一家子聚在一起用餐,沈穆轲目光不善地盯着沈丹遐戴着的赤金八宝璎珞圈。沈丹遐不是真正的四岁小女娃,觉察到了,眸光闪了闪,道:“娘,大舅母送我的璎珞圈好看,小九儿喜欢。”

    陶氏愣了一下,璎珞圈是她让金店打造的,并不是金氏送的,不过当她看看到沈穆轲的眼神时,瞬间明了,笑道:“你喜欢就好,不枉费你大舅母一番心意。”

    沈穆轲顿觉气闷,恨恨地瞪了沈丹遐一眼,死丫头,跟她娘一样不讨喜,“你怎么教她的?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

    沈丹遐一脸懵,她怎么就小家子气?她怎么就上不了台面了?

    陶氏淡笑道:“是我让小九儿这么叫的,在自己家里,母女间没必要那么生疏客套。”

    “什么叫着生疏?什么叫着客套?这叫规矩,小门小户的一点教养都没有。”沈穆轲板着脸厉声道。

    沈丹遐明白了,起身垂首道:“小九知错。”不愿沈穆轲过多责备陶氏。

    沈穆轲冷哼一声,张嘴还要说什么。陶氏重重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老爷的圣贤书是不是白读了?”

    “你说什么?”沈穆轲用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陶氏放筷子声更大。
正文 第四十三章 撕破脸皮
    “我说老爷白读了圣贤书。”陶氏毫无惧色与他对视,“老爷有气冲我撒,别迁怒小九儿,小九儿不是给你拿来出气的。你若再敢说小九儿一句不是,休怪我翻脸,把你和这些东西,全赶出去。”

    陶氏指着抱琴等妾室以及沈丹迼几个庶女。

    “你敢!”沈穆轲厉声道。

    “我没什么不敢的!”陶氏长身而起,指着沈丹逦,“老爷,旁的我就不说了,就凭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你罢官免职。”

    “你……”沈穆轲没想到陶氏会用这事来拿捏他。董其秀脸色发白,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沈丹逦年纪小,并不明白嫡母指着她是什么意思,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肉片。

    “老爷,从今往后,不要对我母子四人指手画脚,那么一切可以照旧,否则,老爷就等着官身变白身。她们就通通流落街头,生死自负。”陶氏为了儿女,一直容忍着沈穆轲,可是到今时今日,沈穆轲无理指责沈丹遐,就如炸药包点燃了引线,立刻爆炸,她忍不下去了。

    “我要休了你。”沈穆轲气极败坏地吼道。

    沈丹遐没想到她一声娘,会引出这么大的事来,她不在意沈穆轲,却怕他伤害陶氏,默默地走到陶氏身边,抓住她的衣角。

    陶氏抬手摸摸她的头,示意她不用担心,淡定地问道:“老爷,三不去的规矩,你没忘吧?”

    为了保障妻子不被轻易休弃,《丰律》中规定了三不去,除了妻子有淫乱行为,即使妻子符合七出的其他条件,丈夫也不能休妻以及和离。

    三不去中有一条是“有更三年丧”,就是妻子为夫家翁姑服丧三年的。就这一条,沈穆轲就不能休了陶氏,如果陶氏提和离到是可以。

    沈穆轲被陶氏的淡然气得半死,胸脯起伏不定,看到两个差不多快和陶氏一样高的嫡子,一左一右护在陶氏身旁,他骇然意识到他已经拿捏不住陶氏了。陶氏的儿子已渐渐长大,她的腰杆子硬了。

    陶氏见他目光凶狠地瞪着两个儿子,心咯噔了一下,这个男人冷血绝情,什么无人伦的事都得出来,厉声道:“老爷,若有什么不幸的事发生,那有关于老爷一切事情,都呈现在御史大夫案前。老爷记好,妻死夫亦亡。”最后这句明显是在威胁沈穆轲。

    “哗啦!”沈穆轲用力地掀翻了桌子,将一桌子的碗、碟、菜全砸了,然后气呼呼地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

    陶氏冷笑一声,道:“扫出去喂狗,让厨房重新煮一桌,送到正院的小厅来。”

    下人们听命行事。

    抱琴等人呆坐在位置上,半天反应不过来。

    次日是中秋节,鲁泰县有花灯会,郑县令知道沈穆轲回来了,一早就遣人过来,约他晚上去城里的大酒楼赏月观灯。

    陶氏不管沈穆轲会不会去,依照先前的安排,让人在园子里装饰了花灯,挂上灯谜,还让人准备了月饼、桂花酒、桂花糖、桃酥等祭月之物。到了晚上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了团圆饭,沈穆轲全程黑脸,陶氏视若不见。

    吃完饭,沈穆轲出门去赴郑县令之约,陶氏带着一大家子移步到园子里,赏灯、猜谜、赏月、吃月饼。

    中秋节之秋,最重要的一项活动就是祭月姑,这月姑就是奔月的嫦娥,也就是民间说月神娘娘。大丰朝奉行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习俗,是以沈丹迼居长,由她领着三个妹妹跪在祭月香案前,对着“月光神祃”,默默祷告。

    沈丹遐没穿越之前,是无神论者,穿越之后,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上天还是有神存在的,于是诚心诚意的叩拜月神娘娘。求上苍保佑前世的父母,健健康康。求上苍保佑这世的母亲和哥哥,平安顺意。

    过了中秋节,沈穆轲要返回潭州府,指着抱琴等人道:“你们收拾好东西,随我一起去潭州。”

    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丹遐微蹙眉,沈柏密面色铁青,沈柏寓直接问了出来,“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抛弃我母亲和我们吗?”

    “你们是我的儿女,我不会不管的,你们可以随我一起走。”沈穆轲要遗弃的陶氏。他要用这个法子,逼陶氏主动提出和离。

    “我们是不会随你走的。”沈柏密走到陶氏身旁,用行动表明,他是站在母亲这边的,沈柏寓和沈丹遐也走了过去。俗话说得好,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

    抱琴牵起沈丹迼的手,也走到陶氏身旁去了。沈穆轲和陶氏之间,她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饶姨娘犹豫不决间,被沈丹迅拉去了陶氏身旁。沈丹迅比饶姨娘看得真切,她的这个生父指望不上的,还是靠着嫡母过活吧。

    最后随沈穆轲去潭州府的是董其秀母女、刘氏、彩氏、琥珀和花氏。半个月后,花氏传了一封密信。沈穆轲花了一千两二百两银子买崔子西的《吹箫祝寿图》,出银子的人是董其秀。

    陶氏笑了,梦里,总是她拿银子来贴补沈穆轲,如今换成董其秀了,这个女人其实不比她聪明多少。

    沈穆轲和陶氏,明面上没有析产而居,但事实已是析产而居了,沈穆轲对留在鲁泰的妻妾、儿女们不闻不问。在潭州,董其秀在沈穆轲纵容下,以二房太太自居,出门应酬。

    陶氏佯作不知,带着儿女在鲁泰安然度日,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腊月二十五日,锦都来信,说沈母病重,要陶氏和沈丹遐立刻回去侍疾。

    “太太,这可怎么办?”齐婆子皱眉,老太太的病肯定是装的,可太太和姑娘不能不回去,若不回去,就是有违孝道,太太和姑娘的名声就坏了。

    “回锦都啊,还能怎么办?当今可是以孝治天下。”陶氏轻描淡色地道。

    齐婆子叹气,“太太,话是这说,可是这一回去,少不得要叫太太和九姑娘受委屈。”

    “我不会让小九儿受委屈的。”陶氏坚定地道。在把减三成的年礼送去锦都时,她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沈母如此狠毒,连年都不让她好好过。不愧是亲生母子,一样的丧心病狂。

    “太太,就快过年了,等过了年,在上京吧?”齐婆子道。

    “过了年,雪还没化,路上也难走。等到二月初,春暖花开了再上京也不迟。”陶氏勾勾唇角,她不会就这么没有一点准备回锦都的,她要谋划一番,让沈母不敢为难她和小九儿。

    “太太说得有理。”齐婆子笑,“大雪天不赶路的道理,老太太该是知道的。”
正文 第四十四章 进京侍疾
    陶氏留在鲁泰安逸的过年,但沈母却以为她在赶回京的路上,得意地跟两个女儿吹嘘,她拿捏儿媳的能耐和本事。

    沈妧妧和沈母一样,瞧不起陶氏,对沈母磨蹉陶氏,她不但不劝,还赞成地道:“母亲这么做太正确了,像陶氏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不管着点,会丢我们沈家的脸的。”

    大姑太太沈婉婉皱眉,道:“四妹,三弟妹待人接物没出过差错,你别说什么丢脸不丢脸的。”

    “那是母亲管得好,要不然,沈家早就成笑话了。”沈妧妧翻着白眼道。对于出色的三哥,娶个商贾女,她一直是不满意,也是不理解的,也从不叫陶氏叫三嫂。

    沈婉婉虽然随夫婿俞祉外放为官六年,只在四年前,沈老太爷过世时回来了一趟,对娘家的情况不是太了解,但她出嫁前和陶氏相处过一段时间,觉得陶氏为人不错,她对沈母的作法是不赞同的。

    “母亲,就算您要管教三弟妹,也不用挑在这个时候,还拿病重当借口。您这样,三弟妹就要带着孩子们急着赶回来,这大过年的,天气又寒冷,在路上奔波多辛苦啊。您就算不在意三弟妹,不把三弟妹当成自家人,密儿、寓儿和遐儿总是您的亲孙子亲孙女吧。密儿寓儿年级大了,尚好。但遐儿才四岁多不到五岁,这在路上受寒生了病,可怎么好?这万一要出点事,您就不心疼?”沈婉婉自从知道俞祉年底会回京述职,就早早的把儿女们送回锦都来了,省得十一二月,天寒地冻的出门受苦,却不想自家的母亲会这么折腾自家三弟妹和侄儿侄女。

    “她好好照顾,孩子就不会生病。照顾不好,孩子才会生病。”沈妧妧振振有词的道。

    “纹儿就是你没照顾好,才生病的啰。”沈婉婉斜睨她道。

    “大姐!”沈妧妧气恼地喊道。

    “你别发脾气,我是提醒你,孩子是你亲生的,你要好好照顾,别让孩子只知有奶娘,不知有你这个亲娘,到时候有你难受的。”沈婉婉一番好意地规劝道。

    沈妧妧噘着嘴,小声嘟喃了几句。

    “妧儿,你别不乐意听,你大姐说的没错。纹儿已五岁多了,该断奶了,整日叼着奶头,象什么话。”沈母也觉得沈妧妧太过在意徐奎和两个儿子,忽略了对小女儿的照顾,任由那个奶娘去喂养,到如今也没能断奶。

    “知道了,过了年就把奶娘辞了。”沈妧妧想着徐纹抱着奶娘不撒手的情景,心里也不是太痛快,小女儿跟她一点都不亲近。

    三人的话题就此扯开,说起了别的。蹲在门口伺候的小丫头,悄声离开,调头就将她们说的话,告诉了徐朗。

    “卑劣!”徐朗低声骂道。自从他培养出人手,就一直留意沈妧妧的举动,这是为了防范于未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消息。

    陶氏给他的帮助,他一直铭记于心。陶氏就算去了鲁泰,也没忘记给他提供银财上的支助,他还在陶侃的帮助下,在几家店里有了干股,就算现在离开徐家,他也能衣食无忧。

    徐朗把这事告诉了陶侃和陶泽,陶泽立马就怒了,“沈家老太太什么意思?有她这么折腾人的吗?明明没生病,却装病重哄人。她也不怕应了话,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好了,你留点口德。放心,你姑姑没那么傻,不会年都不过就赶回锦都的。”陶侃并不是太担心,妹妹做完那个梦之后,改变很多,而且让妹妹带着她的宝贝儿女顶风冒雪赶路,妹妹绝对不愿意。

    陶侃安抚好儿子和徐朗,让他们稍安毋躁,派人去了趟鲁泰。元宵节过后的第三天,陶侃收到了陶氏的信以及几大车东西,看罢,会心一笑,唤心腹随从进来,吩咐了一番。又去内院,找金氏。

    金氏看了信,笑笑道:“老爷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的,不给那个老妖婆一点教训,她真当我们陶家好欺负。”

    锦都这边,陶侃和金氏依照陶氏所写的布置一切;鲁泰那边,陶氏在慢条斯理收拾行装。在梦里,陶氏和沈母做了二十几年的婆媳,熟悉沈母的秉性。她回到锦都,想再回鲁泰的可能性不大,有些铺子、田庄该处理就要处理掉。鲁泰离锦都太远,照顾不过来。

    苗氏与陶氏合伙做着生意,过来商谈以后的事。她们在厅里谈,程珝则跑来对着沈丹遐抹眼泪,“大哥中举后留在锦都做官,二哥出门游历,都不在家。现在连你们也要走,以为就没人陪我玩了,我好悲伤,我好难过,啊啊啊啊!”

    沈丹遐捂住耳朵,“哎呀呀,你能不能别叫了?”

    “小啊九妹,你这时应该安慰我。”程珝提点她,小胖妹太小,一点都不懂他的忧伤。

    沈丹遐强忍着唾弃他的冲动,道:“我们老太太病重了,要回去侍疾,不回去不行。”

    “哪你什么时候回来?”程珝捧着他的小胖脸问道。

    “老太太病好就回来。”沈丹遐不了解沈母,想得很美好。沈母是装病,不是真病,她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非得等她自己乐意病好了,她们才不用侍疾。可就算沈母不要她们侍疾,她也有可能留下她们,让她们来尽孝,不会轻易放她们回鲁泰的。

    “那她要是一直不好,你岂不是就不能回来?”程珝苦着脸问道。

    “她要是病重死了,我得回鲁泰为她守孝。”沈丹遐一点都不觉得诅咒沈母死有什么不敬的。

    “守孝好,守孝好,你守孝就不能出门,就能陪我玩了。”程珝没心没肺地道。丝毫没想过守孝就意味着有人死去。

    “守孝哪里好了?守孝不能吃好东西,不能穿漂亮的衣裳,不能戴漂亮的花,我才不要守孝呢。”沈丹遐越说越觉得沈母暂时还是不要死的好。

    “你不守孝,你就得留在锦都侍疾,这样好了,我陪你不吃好东西,不穿漂亮的衣裳。”程珝为了留下玩伴,不遗余力。

    “是守孝还是侍疾,现在还不知道。你别苦着脸,说不定过几个月,你也得进京。”沈丹遐安抚他道。

    程珝叹气,“小啊九妹,我还没考童试,没到进京赶考的年纪。”

    “你大哥成亲,你要不要进京?”沈丹遐问道。

    “要的,要的,昨儿我母亲还说了这事。大哥已在京里买好宅子,等修缮完就进京,把大嫂娶过来。”程珝转愁为喜,“小啊九妹,那我们过几个月就能在锦都见面,你可别忘了我。”

    “不会忘了你的。”沈丹遐耷拉着眼皮道。这么肥嘟嘟的臭小子,她就认识他一个,想忘记很难。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回京路上
    二月初一,晴,宜出行。陶氏没有把抱琴等人一起带走,把她们暂时留了下来,打算等锦都的事搞定之后,才派人她们接回去。她怕她们有异心,坏了她的事。为了盯紧她们,把招财也留了下来,安排妥当后,陶氏带着孩子们在可靠的护卫的护送下,坐着骡车回锦都。

    陶氏带着孩子们一路上游山玩水,悠闲的往锦都去,一点赶路的意思都没有。陶氏之所以不跟商队,而是重金请护卫,就是为了不那么辛苦。商队要定时把货送去店家,天不亮就要赶路,天黑透了,才投宿,陶氏可舍不得儿女们受这磨难。

    出了鲁泰县,慢腾腾走了五天,正午时分,到了荷宁县。进城门时,守卫十分森严。接受过盘查后,一行人顺利进城,去了县中最大的酒楼吃午饭。

    陶氏要了间临街的厢房,对店小二道:“上几道你们店里的招牌菜,一壶茗眉,一壶蜜茶,一碟雪贡糕、一碟咸酥饼。”

    “好咧,请太太和三位少爷稍等,马上就来。”店小二把右手的白帕子搭在左手臂上,笑着躬身退了出去。

    “这些人都什么眼神?”沈柏寓鄙夷地撇嘴,看着沈丹遐,“有长得这么精致水嫩的男孩吗?”

    “有啊。”沈丹遐摇摇手中那把她拿来摆样子的折扇道。

    “谁呀?”沈柏寓问道。

    “赵诚之。”沈丹遐笑嘻嘻地道。

    那个美得雌雄难辨的少年,的确长得精致又水嫩。沈柏寓没话好说了,扭头看向窗外,“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三哥,你在数什么?”沈丹遐好奇地问道。

    “头上插草标的人。”沈柏寓走到窗边,“她们在路边跪下了。”

    沈丹遐也走过去,趴在窗口往外看,“她们穿得好破烂。”

    春寒料峭,厚厚的冬衣还穿在身上,可下面那七个衣裳不但打满补丁,还十分单薄,跪在北风凛冽的大街,瑟瑟发抖。

    “头插草标,是告诉过路人,她要自卖自身。”陶氏坐在位置上没动,沈柏寓犹豫了片刻,也走到窗边去看。富家少爷衣食无忧,对民间的悲苦不是太了解。头一回看到有自卖自身的人,有几分新奇感。

    “这里又不当街,跪在这里有人买吗?”沈柏寓质疑地问道。

    “有贵人经过,大街上在清道,她们只能跪这儿。”陶氏淡然道。

    这时,小二送来了茶水和糕点送上来了。陶氏笑着唤道:“你们三个别看了,过来吃东西。”

    沈家三兄妹听话回到桌子边,喝茶水吃糕点,沈丹遐刚吃完一块雪贡糕,就听外面有人大声喊道:“我家是穷得要卖孩子,可是我绝不会把我的女儿卖到那种肮脏的地方去。你走你走,滚!”

    “哎呀,真是不识好人心,我陈妈妈是看你们可怜,才决定买下她们几个的,要不然就她们这歪瓜裂枣的样,可入不了我陈妈妈的眼。”尖利的声音简直是在刺破人的耳膜。

    沈丹遐跑回窗边看,原本一脸悲苦缩在墙角的男人,正与一个妇人在争执。妇人背对着这边,不过从刚才的对话,也能推断出她是什么人。

    旁边围观的人议论纷纷,“太过份了,这是有逼良为娼。”“饿都快饿死了,那还管得了那么多,先吃饱饭再说。”“话不能这么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饿都饿死了,哪还来得节?”

    那七个女孩若是被陈妈妈买走,无疑是落入火坑,沈丹遐心生不忍,回首道:“母亲,我们把她们买下来好不好?”

    “好。”陶氏满口答应。她本就是个心善的人,提出要求的又是她的宝贝女儿,别说是买几个人,就是沈丹遐想要天上的星星,陶氏也会想尽办法把它摘下来。

    “妹妹,二哥知道你心善,可是妹妹,天下的穷苦人这么多,你能救得了几个?”沈柏密不赞同地阻止道。

    “我知道凭一己之力,救不了几个人。可是二哥,不能因为救不了太多人,就索性不救人呀。她们就在我们面前,我若是不救她们,我于心不忍。二哥,你不是说要怜取眼前人,她们不就是眼前人。”沈丹遐故意歪曲诗中之意。

    沈柏密张了张嘴,妹妹年纪小,从字面上理解也不算太错,他不好纠她的错,只能这样了。隔壁厢房站在窗边看的少年,听到了兄妹的对话,微微一笑,轻声道:“原来这句诗还能如此解读,这小姑娘到是有趣。”

    陶氏见长子不再反对,笑道:“恭喜,你带几个人下去,把她们全都买下来。”

    “恭喜姐,我和你一起下去。”沈柏密起身道。

    “我也要一起去。”沈丹遐连忙道。

    “不行,下面太乱了,你乖,到娘身边坐。一会你二哥就把她们买回来,会带来给你看的。”陶氏可不放心沈丹遐到处乱跑。

    沈丹遐看街上人越围越多,是挺乱的,就老实的坐到陶氏身旁去了。下面只有陈妈妈的声音,她在说服卖孩子的男人。男人一直没咳声,但没有再叫她滚,显然有些动心了。

    沈丹遐一直侧耳听着,暗叹了口气,穷困真会把人的骨气给摧毁的。恭喜和沈柏密还没把人买上来,店小二把菜送了上来。

    沈柏寓欢呼道:“呀,有鱼头,我最喜欢吃的鱼头。”

    话是这么说,沈柏寓并没有拿筷子去夹菜。陶氏笑问道:“九儿饿不饿?要不要先吃块鸡肉垫垫?”

    “九儿不饿,等二哥上来了,一起吃。”沈丹遐笑道。

    陶氏摸摸她的小脸,赞道:“九儿真乖。”

    “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好大的胆,居然敢跟我陈妈妈抢人,是不是想找死啊?”陈妈妈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丹遐一惊,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赶紧跑到窗边看。要是为了救几个不相干的人,把哥哥搭进去,要怎么办?她当小孩子当久了,这智商也变低了吗?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才去救人的。

    沈丹遐忧心忡忡,沈柏密却毫不畏惧,神情镇定,沉声道:“《大丰律》逼良为娼者,笞刑一千,罚银千两。”

    “你这个毛头小子,你不要胡说八道。妈妈我什么时候逼良为娼了,是他自己要把女儿卖给我的。”陈妈妈色厉内荏地道。

    买孩子的男子立刻道:“我没有要把女儿卖给你,我说了我绝不会把我的女儿卖到那种肮脏的地方去的。”

    陈妈妈眼珠子转了转,看到沈柏密身边有几个拿着包着铜的长棍男子。她混迹在青楼这种地方,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大丰朝对铁器、铜器等利刃看管严格,这种能拿包铜棍的绝非普通人物,他们的主子,最好不要得罪。

    陈妈妈心中主意已定,“行啦,这几个丫头,长得也不怎样,调教出来,也赚不到几个银子,妈妈我懒得费这番心思。既然这位小哥看上了,就让给他吧,妈妈我走了。”

    言罢,陈妈妈领着那个打手,挤出人群,扭着腰肢走了。

    沈丹遐轻舒了口气,还好没事。

    ------题外话------

    十月五号发现脑部有肿瘤,就去住院治疗了,从五号到今天的文都是提前上传的。

    如果大家看到了这段话,表示我还没出院。从明天开始,不得不断更了。

    我很抱歉,请大家原谅。
正文 第四十六章 七个丫鬟
    沈丹遐看着恭喜数了银子给那卖孩子的男子,让人取下草标,领着她们进了酒楼,这才坐回原位。过了一会,恭喜和沈柏密进来了。

    恭喜给陶氏行礼道:“太太,人都买下来了,三个大的六两银子一个,四个小点的三两银子一个,奴婢让店里的掌柜去请人来签契约。”

    沈丹遐惊住,买个人只要这么点银子吗?这未免也太便宜了,简直就是白菜价。

    恭喜又道:“太太,她们的父亲在门外,想给太太磕头谢恩。”

    “不必了,打发他走。”陶氏厌恶地皱眉道。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男人卖女儿都不配为人父,若这次她没有买下他的女儿,他到最后,肯定会把女儿卖进青楼的。

    恭喜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密儿去净手,你弟妹都在等着你呢。”陶氏笑道。

    沈柏密笑笑,净了手,在沈柏寓身边坐下,“母亲吃饭,三弟吃饭,妹妹吃饭。”

    “哦吔,可以开吃了,我要吃鱼眼睛,我要吃鱼眼睛。”沈柏寓飞快地拿起了筷子。

    “三哥,你急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沈丹遐实在不明白那硬硬地鱼眼珠有什么好吃的。

    沈柏寓把挖出来的鱼眼睛,飞快地塞进嘴里,道:“好吃好吃,真好吃。”

    沈柏密兄妹不约而同地撇了下嘴,真不想承认他们是兄弟(兄妹),他这馋样太难看了,活像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明明昨晚吃了清蒸鱼。

    饭吃到一半,恭喜回来禀报事情已办妥,把七人的卖身契交上。陶氏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笑道:“九儿,她们是你要买的,就是你的人,卖身契给你,你要好好保管哟。”

    “哦哦。”沈丹遐接了过去,但是她五岁还不到,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她妥当吗?转念想到已早一步运回锦都,让她大舅另找地方收藏的那些贵重的宝贝,顿时觉得这七张卖身契放在她手上,也没什么不妥当的。

    吃完饭,沈丹遐走到沈柏密面前,怯怯地道:“二哥,九儿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沈柏密愣了愣,“妹妹做错什么了?”

    沈丹遐低头沉吟片刻,措词道:“跟那个妈妈抢着买人,差点出事。”

    沈柏密微微一笑,道:“妹妹,做善事是没错的,可是不能过于冲动,不然善事会变祸事。做善事,尽力而为。”

    “九儿知道了。”沈丹遐受教地点头。

    一家人歇息得差不多,就起身离开。在她们身后,隔壁厢房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十七八岁少男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这小姑娘到是有趣。”少男摇着手中的折扇,微眯着眼看着随母兄离开的沈丹遐道。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眼皮跳了跳,主子一连说了两次有趣了,那代表什么意思,他们很清楚。

    “十四哥,我们是不是回驿站?”少女问道。

    “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少年斜睨她问道。

    少女摇摇头,道:“这小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回到了驿站,兄妹俩各自回房。一个婢女打扮的人,送进来一壶茶水,少年坐在桌边,提壶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过了一会,传来敲门声,少年放下茶杯,道:“进来。”

    随从之一推门而入,给少年行了礼,道:“爷,他们是潭州府同知沈穆轲的妻儿。”

    “沈穆轲?这名字有点耳熟。”少年一时之间想不起何时听过。

    “他是前太师沈爵的第三子,原詹事府右司直郎。”随从之一提醒他道。

    少年微微颔首,表示他知道是谁了。

    随从之一接着道:“沈三太太是仁义伯的亲妹妹,膝下有两子一女,嫡长子沈柏密和嫡次子沈柏寓是双生子,今年十二岁;嫡女沈丹遐是和大皇子同一天出生,今年五岁,在家排行第九。她们就住前面那条街的福来客栈,这一次是回京。”

    “回京?沈家出了什么事?”少年问道。

    随从之一迟疑片刻,道:“爷,沈家如今官级最高的就是沈穆轲。”言外之意就是,自沈爵死后,沈家已不值得关注,不知道沈家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屈指敲敲桌面,“不要忽略官级低的官员,不是谁一入仕就是一品官。”他如果没记错的话,沈爵初入官场是正七品官,用了十年的时间爬到了正四品,而后扶摇直上,成了太师,死后还得了襄广的谥号。虽然他现在死了,但沈家的人还在。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沈穆轲是原詹事府右司直郎,手里未必没有掌握当今的一些隐私。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安排人去盯着。”随从之一躬身道。

    沈丹遐并不知道她曲解诗意,会引来别人对她的兴趣,她此时,正在见那七个刚买回来的女孩。她们已梳洗好,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陶氏还让郝大夫为她们诊了脉,确定她们没有病,让恭喜带过来,给沈丹遐过目。

    “你们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沈丹遐端坐在椅子,板着小胖脸,故作严肃地问道。

    齐婆子已经让人简单的教了七人规矩,七人跪下一一道:“奴婢姓魏,名叫大丫,十三岁。”“奴婢名叫二丫,十二岁。”“奴婢名叫三丫,十岁。”“奴婢名叫四丫,十岁。”“奴婢名叫五丫,七岁。”“奴婢名叫六丫,七岁。”“奴婢名叫七丫,五岁。”

    “你们是亲姐妹吗?”沈丹遐问道。

    “回姑娘的话,二丫和五丫是奴婢二叔的女儿,六丫是奴婢三叔的女儿。”大丫禀报道。

    “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沈丹遐继续问道。三家的女儿,全卖掉,肯定是出了大事。

    大丫抽了下鼻子,道:“年前,我祖父……。”

    “咳咳。”福婆子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她这么回话是不对的。

    大丫懵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三丫比较机灵,忙接着道:“回姑娘的话,奴婢的祖父和二叔年前时,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为了给祖父和二叔治病,借了一大笔银子。”

    沈丹遐明白了,卖她们是为了还债。

    七人还没学好规矩,暂时是不会到沈丹遐身边来伺候的,给沈丹遐磕了头,就被恭喜带了下去。禄婆子也跟着出去了,将由她教导七人的规矩。

    “护娇姐姐,我要描红。”沈丹遐出门之前,程老爷子布置了功课给她的,每天得描五页字帖。

    “是,姑娘。”护娇笑就着,打开装笔墨纸砚的文具提盒,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在桌上一一摆好。

    福婆子帮沈丹遐穿着软底绣花鞋,抱她过去坐好。沈丹遐让护娇在她手腕上系上悬玉,提笔沾墨,认真写字。

    ------题外话------

    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现在我妈准许我一天上一个小时的电脑,所以我恢复更新了。

    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谢谢大家没有放弃我。
正文 关于生病停更的解释
    这一次停更,真是迫不得已。

    十月五日,我去医院照cd,发现左脑有肿瘤,肿瘤还比较大,3。9*5。1cm。当地医院没办法做手术,让我去长沙的湘雅。

    因在国庆期间,根本订不到高铁票,坐汽车怕肿瘤破裂。

    十月十日才赶到长沙,十一日才看到医生,而我已经痛得夜不能寝。医院床位紧张,我住不进去,一直在外面等床位。

    十月十八日终于住进医院,开始各项检查。

    十月三十日做手术,而那时我脑子的肿瘤已经长到4。1*6。2cm。

    医生告诉我父母,虽然肿瘤是良性的,但太大,我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经过八个小时的手术,肿瘤被切除了,我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停更这么久,我真得很抱歉。现在我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我有力气坐在电脑边码字了,我会照先前的大纲写下去,不会因为身体不适就偷工减料的。今天上午是一更,晚上八点会有二更,谢谢大家的不离不弃。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一场闹剧
    次日天亮,用过早饭后,一家人启程继续上路。在出城时,再次拦住。沈丹遐坐在马车里等了足有一刻钟,有些不耐烦,挑开些许窗帘,轻声问道:“二哥,还要等多久?”

    “妹妹别急,已看到安平郡王的旌旗了。”沈柏密低声道。

    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陶氏睁开了眼睛,昨日她已着人打听过了,荷宁县之所以加强了守卫,是因为安平郡王和呈祥公主要去涟湘县,途经此地。

    安平郡王高鋆是太上皇的第十四子,当今的异母弟弟,生母勤妃薄氏死后追封为贵妃,当今登基后,加封为勤太贵妃。梦里,瑞王始终没给安平郡王封王,处处打压他,逼得安平郡王起兵造反,若不是太子横插一杠,他就夺位成功了。

    呈祥公主高侻是太上皇的第九女,当今的异母妹妹,生母良嫔薄氏是勤妃的堂妹,梦里呈祥公主被瑞王送去北番和亲。

    “母亲,妹妹,马车要过来了。”沈柏密提醒道。陶氏牵着沈丹遐下了马车,和其他路人一样,低头敛目敬候安平郡王的马车过去。

    安平郡王的马车缓缓的驶了过来,马车窗帘高高挽起,安平郡王端坐在马车里,不时向左右两侧的民众轻轻颔首,一副亲民作派。

    马车经过沈丹遐身边时,她好奇地抬了下头,目光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惊得她赶紧低下了头。

    安平郡王勾了下唇角,好个胆大的小子,这一路上,都没人敢抬头。他没有认出沈丹遐就是昨天那个他觉得有趣的小姑娘。沈丹遐今天仍然是男童打扮,不过换了身粉蓝色绣五蝠的直裰,没有束发,用同色发带绑着两个总角髻。

    等安平郡王和呈祥公主的马车出了城,守城差人才放行,出了城,沿着官道往锦都去,春季雨多,走走停停,三月初一,快午时到锦都附近小镇,离锦都还有小半天的路程。

    陶氏却不急着赶路了,在小镇的客栈里住下了,打发两个心腹先行回锦都打探消息。次日上午,去锦都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陶氏对齐婆子,“依照计划行事。”

    沈丹遐眨眨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娘,计划到底是什么呀?这都快到锦都了,总该为她解惑了吧,

    齐婆子退下后,陶氏笑着轻拧了下她的鼻子,道:“明天要委屈九儿披麻戴孝了哟。”

    沈丹遐眸光闪了闪,问道:“老太太死了吗?”

    “是啊,她死了,九儿要哭哟,她是九儿的祖母。”陶氏问道。

    “娘,九儿知道了,九儿进城就哭。要是哭不出眼泪来就干嚎,让大家知道九儿很伤心,因为祖母死了。”沈丹遐会意地笑道。

    “九儿真乖。”陶氏欣慰的一笑,她的女儿就是聪明,一点就透。

    三月三上巳节,依照习俗,郊外游春,城门口人来人往的,一向不怎么爱出门的各府老太太,突然来了兴致,到通往沈家那条街上的香茗楼聚会。

    此时,陶氏坐的骡车进城了,车檐上绑着白色的孝布,孝布旁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沈字。

    “前太师府沈家三太太回京奔丧。”齐婆子扬声对守城门的士兵道。

    守兵简单地盘问了几句,就赶紧放行了。骡车在哭声中继续前行,很快就到香茗楼所在的那条街,在香茗楼门口,车轮坏了。陶氏带着沈丹遐下了马车,哭喊道:“眼看着就要到家了,怎么又出这事?老太太,儿媳不孝啊,没能赶回来见您最后一面!”

    沈丹遐拽着陶氏的衣角,呜呜地假哭,没办法她泪腺不发达,哭不出来。沈柏密也伴在母亲妹妹身边,低头垂泪。沈柏寓哭得十分夸张,捶胸顿足,嘴里还喊着,“祖母,您不要死了,你的乖孙回来了,回来看您了。”

    下人们也帮着一起哭,动静闹得大,路都被堵住了,还惊动了楼上那些因年纪大变得心软的老太太,她们遣人下来询问。

    齐婆子抹着泪道:“我们是宣爽巷沈家的,年前收到家里人传来的话,说老太太病重,让三太太回来见老太太最后一面。三太太急得不行,立刻收拾行李就从鲁泰老家往锦都赶。可是大过年的,天气又寒冷,这路上不好走,哥儿姐儿都被冻病了,拖延至今才赶到京里来,老太太肯定已经不在了,这可怎么好?也不知道三老爷从潭州府赶回来了没有?”

    这话的信息量颇大。

    来打听事的下人都是机灵,琢磨一下,就有一些异样的想法。陶氏哭道:“要是老爷能赶回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我们三房也算尽到孝了。”

    围观人群里有陶家安插的人,大声地道:“沈三太太,您快别哭了,沈老太太没死,沈家从年前到现在都没有挂白幡出来。”

    “这位大姐,你说得是真的吗?”恭喜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弟妹的表姐的表妹夫的姨夫的大哥的儿子昨儿还给沈家送了五对鹌鹑,听说是沈老太太点明要吃炸鹌鹑。还能惦记着吃的老太太,怎么可能病重?”那个妇人道。

    这到是,围观的人都点头赞同。楼上有位老太太也道:“我大年初五在黄国公府还跟沈老太太抹了牌呢,没看出她重病啊?”

    “她没病,要有病,她两个媳妇和两个女儿,还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到处去做客?”另一个老太太也道。

    楼上议论纷纷,恭喜故意装着不解,拽拽齐婆子的衣袖问道:“奶娘,老太太既然没有病重,怎么会年前传信去鲁泰,让三太太赶紧回来呢?”

    齐婆子面露难色,“这个这个……”说了许多个这个,也没能回答进宝的问题。

    她做出有所顾忌的姿态,刚才那个妇人立刻道:“这还不好明白呀,这摆明了是当婆婆的故意蹉磨媳妇,好的老太太,就是病得再重,也不会让媳妇带着这么小的孙女,年都不过往家里赶的,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孩子冻出好歹来?何况你们家老太太还没病,她就是故意折腾人的,真不是个厚道的老人家。”

    茶楼上的老太太们深以为然,她们也是做婆婆,也做过拿捏过媳妇的事,但绝对不会做是这么过份、这么明显。就此事而言,沈母是个拎不清的,以后要远着点。

    “沈三太太一个女人家,拖儿带女的回来了,不知道沈三老爷是什么时候赶回来的?”有人问道。

    又有一个家里有人在沈家伺候的现身道:“沈三老爷没回来,沈老太太又没病,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儿子折腾回来?”

    “这老太太真是太要不得了。”

    “儿子是自己生的,知道心疼。媳妇不是亲生的,就当成外人,死命折腾。”

    “何止折腾媳妇,孙子孙女也一样被折腾,真是个狠心的老太婆。”

    围观的人在陶家安插的人的带动下,指责起沈母来,再加上那些老太太的传播,沈母不慈的名声估计是甩不掉了。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婆媳过招
    在香茗楼前的戏演罢,车夫恭敬地道:“太太,骡车修好了。请您带姑娘上车。”

    陶氏拿着帕子捂着嘴,止住哭声,牵着沈丹遐上了车。骡车继续前行,往宣爽巷去。

    一刻钟之前,陶母和金氏让下人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两车礼物,吵吵嚷嚷地往沈家送,把周边人家的下人都引出来看热闹,现在下人们大多还没散。

    挂着白布的骡车在街口一出现,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街上几府要有什么大的动静,是瞒不过人的,所以她们可以确定这条街上的几府最近没有人死去。

    “这是来投奔的吧?”有人猜测道。

    “戴着重孝来投奔,这也太不懂礼数了。”有人指责道。

    “车厢上挂着沈家的牌子,是沈家的。不是来投奔,是来报丧吧?”

    “那个丫头我认识,是伺候沈三太太的恭喜。”

    “还真是恭喜呢,该不会是沈三老爷死掉了吧?”

    “哎哟喂,有这个可能。”

    “大过节的,你们别乱说话。”

    “那有乱说话,难不成过节就不死人了?”

    “别说过节了,大过年的都有人死。”

    “就是,死人的事,谁说得清楚,黄泉路上无老少。”

    一群人一堆乱聊后,在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人的招呼下,聚集起来,尾随在骡车后,往沈家去。沈家的下人在卸礼物,大门被堵住了,不是他们手脚慢,实在是绑礼物的麻绳系得太紧,解了这许久也没解开。

    “三太太,车子过不去了。”车夫大声道。

    下人们看到挂着白布的骡车,惊住了,等披麻戴孝的陶氏和沈家兄妹从车上下来,倒吸了口冷气,三老爷死了?跟着来看热闹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马车进了府,陶氏下了马车,“奶娘,我是该先回院子里换身衣裳,还是先去拜见老太太?”

    齐婆子扶着她,扯着嗓子道:“太太,原本也没想到老太太没病,人还在,以为是回府奔孝,就也没往府里递信,府里不知道太太您回来,院子只怕没有收拾。”

    “这可怎么好?”陶氏蹙眉道。

    其实只要找间干净的厢房,就能把衣裳换了,但这衣裳是关键,在没见到沈母之前,陶氏是绝对不会换掉的。

    “太太穿这身去拜见老太太是不太合适。”齐婆子皱眉道。

    似乎一瞬间,大家都成了没主见的人,堵在门口,不知该如何做。说话间,沈母听到通报,在婢女的搀扶下,脚步匆忙地过来了,看着穿着孝衣的母子四人,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厥过去,“老三、老三是什么时候没有的?你怎么也不传个信回来?后事是谁操办的?”

    话一问完,沈母就醒过神来了,沈穆轲若是不在了,不可能不派人回来报信,就算陶氏想隐瞒,把后事办完了再回来,沈家祖宅那边的人,也不会答应。

    沈母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一副打扮?”

    “老太太,您病好了?真是太好了,不知道是哪位神医?妙手回春,治好了您的重病。年前听到信,我就带着孩子们往锦都赶,大冷的冬天,这路上实在是不好走,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回到锦都,我还以为回来是参加您的葬礼,还怕赶不上给您出殡。没想到您还活了,没有死,这真是老天保佑。”陶氏不给沈母质问的机会,扑通地跪在她面前,快言快语地道。

    围观的下人们,听出一些意思来了,这老太太真是折腾人,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好过,要真病重也就罢了,可瞧着这中气十足的样,至少还能活上十来年。

    “你闭嘴,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沈母气得老脸通红,直喘粗气。她是奔六十的人,怕死怕得要命,陶氏嘴上无德,又是葬礼,又是出殡的,这根本就是在诅咒她,

    “母亲,她们没有说谎,老太太没有死,是活的,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穿这身衣裳了?它们勒得我脖子好疼。”沈丹遐拉身上的麻衣,有意把沈母的注意力分散。

    “还不快去,把衣裳全都换了,你这是想气死我是不是?”沈母厉声道。

    “是,老太太。”陶氏这回答又把沈母给气住了。沈丹遐抿紧唇角,她娘能定出这样的计划出来,她可以确定她娘刚才的回答是故意的。

    陶氏不等沈母再发话,就从地上爬起来,牵着沈丹遐的小胖手,呼啦啦带着人走了。

    “这个蠢货,事情都不打听清楚,就穿着这么一身碍眼的进家门,晦气、晦气。”沈母怒骂道。

    “母亲您消消气吧,小心气坏身子。”林氏边伸手帮她抚胸口,边使了个眼色给周氏。

    周氏会意,道:“母亲,市井出身的人,有几个有教养的。她没脑子,母亲您是知道的,您跟她生气,犯不着。您气坏了,她还一脸蠢样,不知道您在气什么,您要让她明白才行。”

    “这三四年是过于放任她,让她愈发的不知礼数了,如今是得好好教教她规矩。”沈母咬牙切齿地道。

    林氏和周氏相视一笑,忽想起刚才的争执,同时轻哼了一声,把头偏开。沈母扫了眼围在大门口的人,皱起了眉头,她现在还不知道陶氏已经败坏过一次她的名声了。

    “还不把人都赶走,让他们堵在门口像什么话。”林氏吩咐道。

    “母亲,儿媳扶您回萱姿院。”周氏抢在林氏之前道。

    林氏可不会让周氏专美于前,赶忙道:“母亲,我让她们抬小轿过来了。”

    “好。”沈母对林氏笑了笑,“还是你贴心。”刚才她心急,一路疾奔,已经没力气再走回院子去。

    林氏得意地挑眉,周氏懊恼地咬牙,沈母耷拉着眼皮,只做不知。

    一会小轿过来了,林氏扶沈母上了轿,一路又跟回萱姿院。在正屋的门口,沈丹瑶几个张望着,看沈母回来,赶紧过来,唤道:“祖母。”

    沈母对几个孙女笑笑,扶着婢女下了轿,径直进屋去了。沈丹瑶见沈母还能笑得出来,心中疑惑倍增,如果三叔不在了,祖母应该痛哭流涕、伤心欲绝,不会这么平静才对呀。

    “母亲,怎么回事?”沈丹瑶小声问道。

    “一会你就知道了。”林氏抿了抿唇角,眼中隐约带着些笑意。

    沈丹瑶目光闪了闪,没再多问,跟着进了东次间。沈母已被扶到里间的软榻上坐下,婢女送上了参茶。
正文 第四十九章 言辞交锋
    沈母喝完参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其他人没敢多言,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大约等了一刻多钟,外面传来婢女的通报声,“老太太,三太太带着二少爷、三少爷和九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沈母睁开眼睛,目光森冷,“让她们进来。”

    陶氏领着儿女们进来,虽然没再穿着麻衣,但穿是仍旧很素净。陶氏是一袭月白色素面襦裙,沈柏密兄弟是银白色直裰布袍,沈丹遐是浅青色素面襦裙。沈母刚缓过来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给老太太请安。”陶氏行礼道。

    沈母冷哼一声,安?看着这碍眼的东西,她就安不起来。

    陶氏一点都不在意沈母的态度,不等她发话,就站直身子退到一边去了。沈柏密兄弟上前下跪磕头,“见过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

    “乖孙快起来,几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大了。”沈母对两个孙儿还是喜欢的,弯腰伸手去扶他们。

    沈柏密和沈柏寓没让她扶,自觉的站起来退开。他们见了礼,就轮着沈丹遐上前了,她跪下道:“见过老太太,给老太太请安。”

    “小九儿啊,长大了,规矩还不错,起来吧。”沈母淡淡地道。

    沈丹遐应了是,起身站到陶氏身后。

    “见过大嫂,见过二嫂。”陶氏福了福身。

    “三弟妹不必多礼。”林氏虚扶道。

    “见过大伯母,见过二伯母。”沈柏密兄妹仨行礼道。

    林氏笑着点点头,道:“好好好,免礼免礼。”

    沈丹瑶看了眼沈母,上前两步,屈膝道:“侄女见过三婶娘。”

    沈丹琦、沈丹琡、沈丹芠、沈丹芙、沈丹蔚和沈丹莉口称三婶娘给陶氏请安。

    “念儿见过太太。”沈丹念给陶氏行了个万福礼。她知道自己是三房的庶女,可是她自小就养在沈母身边,沈母瞧不上陶氏,耳濡目染之下,沈丹念也看不起她的这位嫡母,认定沈母才是她的靠山,对陶氏自然不会太并重。

    陶氏目光闪了闪,看着长相酷似董其秀的沈丹念,轻哼了一声,虚扶道:“不必多礼。”

    沈丹念给嫡母请了安后应该给嫡兄嫡姐见礼,但她完全没这个意思,退回到沈丹蔚和沈丹莉中间去了。沈柏密淡漠地扫了眼沈丹念,不懂规矩的东西,胆敢如此怠慢嫡母,可恶。沈柏寓和沈丹遐这两个心大的人,对沈丹念的失礼,完全无感。

    陶氏亦不在意沈丹念的失礼,她就没指望沈母能教出一个有规矩懂礼数的庶女来,欠身道:“老太太,因为先前以为是回来奔丧的……”

    奔丧两字让沈母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厉声喝止她道:“你给我闭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老太太,请息怒,这事是我弄错了,可如今不错也错了,因带回来的都是素服,也只能这么穿了,还请老太太别在意,别往心里去。”陶氏神色淡然地道。

    沈母瞪着陶氏,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这是打算继续穿着素服来给她添堵吗?林氏眼皮一跳,插嘴道:“三弟妹,真是不好意思,府里夏天的衣裳已经做了。”言外之意,想要添置新衣,别指望公中出银子。

    陶氏冷笑,现在才三月初,沈家何时这么早就做夏衣?不过她知道林氏的小气劲,并不打算拆穿她,道:“春寒料峭,还不到穿夏衣的时候,我打算带孩子们去铺子里买几套成衣,就不麻烦大嫂了。”

    知道不用掏银子,林氏放心了,干笑了两声。沈母看着一身素服的陶氏,心情就好不起来,连问责的话以及给三个孩子的见面礼,也被气忘了,不愿让她继续杵在眼前添堵,直接开口赶人,“行了,没什么事,你们都各自回屋吧,念儿留下来。”

    陶氏扫了眼沈丹念,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周氏停步回头道:“三弟妹,我有一事要请教了。”

    陶氏眯了下眼,“二嫂客气,有话请说。”

    “三弟妹,不知道从鲁泰到锦都有多远?需要走两个月之久吗?”周氏故意挑事。

    “可惜清明将至,要不然,二嫂可以从锦都去鲁泰祭祖,就知道路程有多长,也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了。”陶氏冷笑道。

    沈柏密轻轻地补了一句,“中元节也是要祭祖的。”

    “是啦,中元节也是要祭祖的,二嫂还没回过鲁泰老家吧。正好今年二嫂就回去一趟,祭拜先祖和老太爷,尽尽孝道。”陶氏立刻道。

    周氏语噎,这话她不好接,忙朝着林氏使了个眼色,希望她帮腔。林氏当做没看到,心里琢磨着让周氏回鲁泰祭祖对她有什么好处。周氏要是回鲁泰,来回至少要四五个月,趁这个机会,就可以把她手里现在管着的事全盘接过来,还能将她安插在府里的人清除掉。林氏决定袖手旁观,不参与二房三房之争。

    “三婶娘好生厉害,支使起嫂子来了。”沈丹芠见母亲有难,忍不住开口道。

    “二嫂,真是好教养呀。”陶氏冷嘲道。大人说话,是没小孩子插嘴的份的。

    “三婶娘不敬长辈在先,难道还不让人说了?”沈丹芠冷声道。

    “芠姐姐,我母亲和二伯母是妯娌,是平辈。二伯母什么时候成了我母亲的长辈了?还请芠姐姐为我解惑。”沈丹遐扬声问道。

    陶氏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虽然早就知道女儿聪慧,但是女儿年纪还小,以为她未必会懂这些。

    “遐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居然连长嫂如母的道理都不懂。”沈丹芠鄙夷地撇嘴。站在她身旁的沈丹瑶等人,都皱起了眉头,沈丹芠这话说得不对。

    “芠姐姐,老太太在屋里坐着呢,大伯还健在,大伯母就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二伯成了长子,二伯母何时成了长嫂?”沈丹遐尖锐地问道。

    沈丹芠自知失言,抿紧了唇角。

    “大嫂,我还要回屋归整东西,就先行一步了。”陶氏牵起沈丹遐的手,笑着扬长而去。

    “二弟妹,我有事要忙,先走了。”林氏带着三个女儿也走了。

    “没一个好东西。”周氏冲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回头瞪了沈丹芠一眼,没用的丫头,连个五岁的小女娃都说不赢。

    沈丹芠气闷地噘起了嘴,沈丹莉是个闷嘴葫芦,谁会想到,比她大半岁的沈丹遐,如此的牙尖嘴利。
正文 第五十章 见招拆招
    陶氏带着儿女回到了三房正院,已是午时初刻,刚在屋里坐下,进宝就气愤地道:“太太,奴婢刚让她们去厨房拿午饭,厨房说大太太没吩咐准备三房的饭菜。”

    “用不着生气,饿了,就先拿糕点垫垫。恭喜,你拿银子去醉仙楼订两桌回来。”陶氏淡定地吩咐道。她料到林氏会这么做,若不是怕露馅,她早就打发人去醉仙楼订席面了。

    恭喜依命行事。

    护娇等人伺候三个小主子净手,拿出装糕点的食盒,“姑娘,吃块芝麻酥饼。”

    “嗯,谢谢护娇姐姐。”沈丹遐接过酥饼,双手捧着,像小老鼠似的一口一口啃。

    “妹妹。”沈柏密唤道。

    沈丹遐含着满嘴的酥饼,抬眸看着他,目光清亮。沈柏密看着鼓起的脸颊,笑了起来,“慢慢吃,别噎着。”

    沈丹遐用力地嚼着酥饼,她知道沈柏密想说的不是这句,但沈柏密改了口,她也不想去深究。

    小半个时辰后,醉仙楼的饭菜送了进来。三房的院子在二房的院子后面,没有直通向外面的路,那一提又一提的食盒,是从大门送进来的。

    这招摇之举,阖府的人都看到了,这条街上,其他几府的下人也看到了。恭喜还假装无意,实有意的透露了,府里没有为三太太及少爷和姑娘准备午饭。沈家这个上午,闹出的事,还真是不少,为锦都各府茶余饭后平添了许多谈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下午,林氏和周氏都知道香茗楼前发生的事。林氏听罢,挥手让婆子下去,继续翻看账本,似乎什么都不打算做。周氏在屋子转了两圈后,满脸兴奋地去了萱姿院,把听来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沈母。

    沈母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去把陶氏那个贱人给我叫来。”

    沈丹瑶几个住在宣姿院后面小楼的姑娘,正好走到门口,听到这声怒吼,赶紧停下了脚步。沈丹琦皱了下眉,道:“我们还是等会再来吧。”

    “你要走你走。”沈丹芠记着中午被沈丹遐问得无言以对的仇,现在沈母要责难陶氏,她当然要旁听,扭身进了东次间旁边的耳房。沈丹芠的嫡妹沈丹蔚,伸手想抓住她,没抓住,哎呀了一声,轻轻跺了下脚,皱着眉跟进了耳房。

    沈丹瑶抬腿也要跟上去,沈丹琦抓住了她的手臂,“大姐,你忘了母亲说的话了。”中午林氏才跟她们说了,二房三房不和,长房才能得利;二房三房若是相争,长房两不相帮。

    沈丹瑶目光闪了闪,咬了下唇角,道:“我们回小楼。”

    长房的三个姑娘,沈丹瑶、沈丹琦和沈丹琡原路返回小楼。沈丹芙是二房的庶女,嫡姐嫡妹都进去了,她不能不进去,皱了皱眉,看着沈丹念,问道:“十二妹,你是三房的,你要进去吗?”

    原本还在犹豫的沈丹念听了这话,翻了个白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进了耳房。沈丹芙低头,唇角微微上勾,蠢货,嫡母的热闹,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沈丹芙进了耳房,见沈丹蔚拉着沈丹芠的手,试图拉着她离开,目光闪了下,道:“六妹,你别担心,只要没人说,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沈丹蔚回头盯着她,正颜道:“没人知道,不代表我们就能在这里偷听。”

    “你要走就走,我又没让你跟着进来,你少管我的事。”沈丹芠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道。

    “你要不是我亲姐,我才懒得管你。”沈丹蔚气愤地道。

    沈丹芠冷哼一声,把头偏开,坚决要留在耳房不走。沈丹蔚没办法,也只能留下来。沈丹芙和沈丹念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伺候她们的婢女,安静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就听外面道:“老太太,三太太来了。”

    “让她给我滚进来。”沈母已被气得仪态全无。

    陶氏神色未改,提裙迈过门槛,进了东次间。沈母坐在榻上,一脸铁青色。周氏站在旁边,面带得色。

    “陶氏,你个贱人,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好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这个蠢货,你没脑子的东西,你是巴不得我死是不是?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商贾女,我、我要替老三休了你。”沈母泼口大骂道。

    “老太太请息怒,事情不是这样的。”陶氏毫不慌张地道。

    “事情不是这样的,是哪样的?外面都传开了,三弟妹,你就不要狡辩了。三弟妹,不是我说你,你做事实在是太不知轻重了。”周氏摆出恨铁不成钢地样子。

    “老太太,送去鲁泰的信说您病重,要见我们最后一面,可把我急坏了,赶紧带着您的孙子孙女往锦都赶。这老太爷的孝才刚过去,老爷好不容易才谋得五品官,这位置还没坐热呢,您若是不在了,父孝三年,母孝又三年,老爷刚谋到的官,又得拱手让人。老太太,您想想,我怎么可能巴不得您死呢?我盼着您长命百岁。只有您好,老爷才好,我们三房才好啊。”陶氏不得不口是心非,没办法,在梦里,沈母的寿年长,她或许会像沈老太爷一样出现意外情况,但在她活着的时候,还是得小心应对。

    这番话合情合理,沈母听进去了,凝神不语。周氏一见情况不对,道:“三弟妹这话说得好听,母亲,您可别被她骗了,她是……”

    “二嫂,难道你不盼着老太太长命百岁?”陶氏打断她的话道。

    周氏立刻道:“我当然盼着老太太长命百岁了。”

    “老太太,我们都盼着您长命百岁呢。”陶氏笑道。

    沈母盯着陶氏,似乎想确定她说这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陶氏一脸坦荡,任沈母审视。

    半晌,沈母闭目向后靠在引枕上,道:“以后做事用点脑子,下去吧。”

    “一会我再过来伺候老太太用晚饭。”陶氏行礼道。

    “不必了,你今儿才回来,好好歇着吧。”沈母不愿陶氏过来给她添堵。

    陶氏笑笑,退了下去。周氏呆怔片刻,问道:“母亲,这事就这么算了?”

    沈母睁开眼睛,斜了她一眼,道:“你也回房吧。”

    “母亲。”周氏不甘愿就这么放过陶氏。

    “出去。”沈母厉声道。虽说刚才她一怒之下,要代替沈穆轲休了陶氏,可是陶氏的话提醒了她。陶氏为沈老太爷守了三年孝,又有生育之功,这事认真说来,陶氏并无大错,她根本就没法替子休妻。

    周氏见沈母发火,不敢再多言,讪讪地甩着帕子走了。在耳房偷听的四人,表情各异。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何为规矩
    “母亲。”沈丹遐一见陶氏从萱姿院出来,就立刻挣脱沈柏密的手,跑了过去。自从上次的事后,沈丹遐就很注意称呼,绝不让人用此来责怪陶氏

    “九儿。”陶氏展开双臂,接住跑过来的沈丹遐,“娘的乖乖。”

    “母亲。”沈柏寓也跟着跑了过去。

    沈柏密还保持仪态,走过去的,“母亲。”

    陶氏看着长子微笑颔首,带着孩子们一起回了三房正院。

    这天的晚饭,林氏让厨房为三房准备了。若任三房再去醉仙楼点两桌进来,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吃过晚饭,兄妹仨人陪陶氏散了一会步,沈丹遐去了东厢房,沈柏密兄弟去了旁边的东跨院。他们已年满七岁,依照沈家的规矩,他们应到外院去住,但他们才刚回来,林氏还没让人收拾好院子,他们只能暂时住在内宅以前的院子里。

    “护娇姐姐,明天记得卯时初就唤我起来哟。”沈丹遐洗漱后,躺在床上道。

    “奴婢记住了,奴婢不会忘的,姑娘放心。”护娇已被齐婆子再三叮嘱过了,这里是锦都沈家,三太太上面还有老太太,得小心应对,可不能让老太太抓住姑娘的错处,趁机处罚姑娘。

    在鲁泰,陶氏宠爱女儿,从来不让沈丹遐早起给她请安,沈丹遐总是睡到自然醒,第一次在卯时初被强行叫醒,睡眼惺忪,呵欠连天。

    沈丹遐揉了揉自己的小脸蛋,让自己清醒些,迈步进了房间,屋里的丫鬟婆子福身道:“姑娘安好。”

    里屋陶氏听到声音,笑问道:“九儿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香香的。”沈丹遐不用婢女挑帘,自个就挑起珠帘进去了,“娘,您昨晚上睡得好吗?”

    陶氏握住一束头发,回头笑道:“劳九儿惦记,娘啊昨儿晚上也睡得香香的。”

    等陶氏梳妆好,到旁边的小厅刚坐下,沈柏密兄弟过来了,行礼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二哥早上好,三哥早上好。”沈丹遐甜甜地笑道。

    “妹妹早上好。”沈柏密笑道。

    沈柏寓拽拽她的小辫,“妹妹早上好。”

    “摆饭吧。”陶氏吩咐道。就昨天沈丹念那态度,她今天早上肯定不会这来给陶氏这个嫡母问安的,不用等她一起来吃早饭。

    三房是有小厨房的,不过没有食材,好在陶氏早就料到了,昨天中午醉仙楼送食盒里来时,就把糯米、黑米、燕麦、面粉、猪肉等食材一起捎带了进来。

    府里大厨房早上要忙着为沈母及几个姑娘准备早餐,其他人的早餐就比较晚,陶氏怕饿坏儿女,让齐婆子她们准备了早餐。黑米粥、鸡蛋面、小笼汤包和金丝卷。

    “啊,摆饭?母亲,我不用过去陪老太太一起用饭吗?”沈丹遐诧异地问道,家里的规矩,她听齐婆子说过的。

    “老太太那边没这么早,你先吃点垫垫肚,别饿坏了。”陶氏浅笑道。

    沈丹遐眸光微转,“母亲,我要吃面面。”

    等沈丹遐吃完面,用薄荷水漱了口,陶氏起身道:“九儿走,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母亲,我和你们一起去。”沈柏密放下吃了一半的金丝卷道。

    陶氏笑道:“不用,你们赶紧吃,等我和九儿回来,我们就出门去买衣裳。”

    陶氏带着沈丹遐去了萱姿院,在院门口遇到带着沈丹莉的周氏。陶氏笑着欠身道:“二嫂。”

    周氏斜她一眼,冷哼一声,抬脚往里走。

    沈丹莉匆匆忙忙地唤了声,“三婶,九姐姐。”就赶紧跟了上去。

    还没进东次间,就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笑声,周氏阴阳怪气地道:“十二丫头真是讨人喜欢呀。”

    “是老太太教得好。”陶氏淡笑道。

    周氏还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说,婢女出来请她们进去。屋里,沈丹蔚和沈丹念坐在榻上,陪在沈母身边。沈丹瑶几个坐在榻边的圆墩上,林氏坐在稍远一点的靠背椅上。

    “儿媳给母亲请安。”周氏抢先行礼道。

    “给老太太请安。”陶氏随后道。

    沈丹遐和沈丹莉跟着屈膝行礼。

    沈母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四人,冷淡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早饭已经摆好。”一个婢女进来禀报道。

    沈丹蔚扶着沈母的右手臂,沈丹念也去扶沈母的左手臂。沈母很享受两个孙女的伺候,脸上露出点笑意,带着她们往小花厅去。一进小花厅,陶氏就发现长桌边摆着九张椅子,微皱了下眉头。她们三个妯娌是不上桌吃饭的,而陪沈母吃饭的姑娘加上沈丹遐就有九个,桌边应该摆十张椅子才对,少摆一张,是什么意思?

    沈母在正位上坐下,姑娘们依照年龄大小入座。沈丹蔚坐下后,就该沈丹遐入座,然,沈丹念却抢先坐下,这样桌边只剩下一张空椅子。沈丹莉为难了,看了看沈母,又看了看周氏,手足无措,不敢落座。

    “几年没回来,家里已经变得这么没规矩了,嫡庶不分,长幼不分,这要传扬出去,沈家的名声就好听了。”陶氏直白地嘲讽道。

    “啪!”沈母将筷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陶氏,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你竟敢在婆母面前指手画脚,忠义伯府当真是好家教!”

    说着,沈母用手捂住胸口,双眼向上翻。

    沈丹遐一看她那动作,就知她要做什么,急中生智地大声道:“母亲啊,您别说话打扰老太太吃饭了,你忘记了,路上看到的那个乞婆就是因为没吃东西,饿晕过去了,别让老太太也饿晕过去。”

    沈母这下晕不过去了,她想用陶氏顶撞她当借口装晕,可沈丹遐硬掰她是没吃饭饿晕的,还把她跟路上的乞婆比,沈母的脸色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了。

    “老太太,您快喝粥,喝了粥就不会饿,就不会晕倒了。”沈丹遐说着跑去桌边,端起碗就往沈母面前送,然后一碗人参莲子粥全洒在了沈母的下颌和衣襟上。

    粥虽然盛出来有一段时间,但还是烫得沈母跳了起来,抬手就往沈丹遐脸上扇,嘴里骂道:“哎呀,你个死丫头!”

    沈丹遐见她的手下打过来,往后退,顺势向下坐,避开她的手,还一把抓住桌上的桌布,用力一拽。坐在桌边的沈丹瑶等人,慌张地起身,桌上的东西噼哩叭啦摔了一地。

    下人们紧张上前询问,沈丹遐坐在地上,捧着脸,哇哇大哭,小花厅里一片混乱。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四大公子
    在婢女七手八脚伺候时,沈丹念指着沈丹遐,大声嚷嚷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把粥倒在祖母身上的。”

    陶氏冷冷地扫了沈丹念一眼,这个庶女,她原本是不打算管的,现在看来不管不行。沈丹念被她的目光给吓着了,往沈丹蔚身后缩。沈丹芙勾了下唇角,暗骂了句蠢货。

    沈丹遐当没听到沈丹念的话,把头埋在陶氏肩膀上哭过不停,“母亲,老太太是不是死了?老太太没有喝到粥,是不是被饿死了?是九儿不好,没端稳碗,把粥撒了,老太太没喝上,老太太就饿死了,老太太饿死了。”

    “没有,九儿,老太太没喝到粥,也不会饿死的。”陶氏安抚她道。

    “老太太死了,老太太死了,老太太死了。”沈丹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沈母差点被气厥过去,恶狠狠地瞪着陶氏,沈丹遐年纪小不懂事,这些举动肯定是这个商家女教的,把她一个好好的嫡出孙女教成这样,是想要气死她吗?沈母咬着牙,挤出一句,“我还没死!”不用在这里哭丧。

    “九儿别哭了,老太太说话了,老太太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陶氏轻轻拍着沈丹遐的背道。

    沈丹遐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眼沈母,继续把头埋在陶氏的肩膀上,“老太太没死了,太好了,老太太还活着,不用穿丑丑的衣裳。”

    “是的,老太太没死,老太太还活着,所以九儿乖乖,别哭了,一会母亲就带你去买漂亮的衣裳。”陶氏轻柔地安抚她道。

    死啊活的,听得沈母心塞,“闭嘴,出去,滚出去。你赶紧抱着这个臭丫头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我们先出门买衣裳,晚上再来给您请安。”陶氏礼数周到地道。

    沈母不想理会陶氏,一脸嫌恶地把头偏开。

    陶氏抱着沈丹遐出去了,沈丹遐乖乖地趴在陶氏的肩膀上,一直没抬头,仿佛是被吓坏了,实际是掩饰她泪腺不发达,哭不出来的窘境。

    回到三房正院,沈柏密听到声响,从小厅里疾步走了出来,“母亲,妹妹怎么了?”

    沈丹遐抬起头,冲她二哥甜甜地笑了笑。

    陶氏笑道:“没事,九儿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

    “不饿。”沈丹遐在陶氏的怀里挣扎了一下。陶氏会意,把她放了下来。

    一家四口出门去箴绣布庄买衣裳。

    陶氏是店子的幕后东家,打理店的是她的奶弟钱来,早已安排好,马车直接进到店的后院,下了马车,就去了厢房。陶母和金氏早已等候多时,买衣裳不过是一个借口。

    沈柏密领着弟弟妹妹,行礼如仪地给陶母和金氏问安。陶母伸手抱住了沈丹遐的胖腰肢,手往下沉,险些没抱起来,白白胖胖的沈丹遐还是有一定份量的。

    沈丹遐心虚地看着陶母笑,她也不想吃这么肥的,只是管不住这张嘴。陶母对圆润的外孙女一点不嫌弃,在她看来长得胖嘟嘟的才叫有福气,用了点力气,把她抱在怀里,笑问:“九儿乖乖,还记得我是谁吗?”

    “外祖母。”沈丹遐甜甜地唤道。

    “九儿乖乖好聪明,还记得外祖母呢。”陶母高兴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沈丹遐嘴角微抽了下,拜托,她就算是真的五岁小女娃,刚才见礼时,也知道谁是谁了好吧,何况她还不是真的五岁。

    不管沈丹遐怎么想,陶母就认定她的小外孙女,是一个聪明灵秀的娃。数年不见,陶母、金氏和陶氏有许多话要说,但有些话不方便让孩子们旁听,于是就打发三人,去隔壁的厢房里吃糕点。

    钱来亲自伺候着三个小主子,一个伙计急匆匆跑进来,“掌柜的。”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钱来不悦地问道。

    伙计愁眉苦脸地道:“掌柜的,你快出去看看,成王府的五姑娘和昌信侯府的三姑娘,为争一匹绸缎子吵起来了。”

    钱来皱眉,“可是那匹彩绣凤凰牡丹纹的绸缎子?”这两位姑娘同名,都叫牡丹,不过一个姓高,一个姓魏,两人因名喜爱牡丹。

    伙计缩了下脖子,怯怯地道:“是的。”

    “我记得我交待过,那匹绸缎子不要摆出来。”钱来沉声道。这匹布来之不易,是打算留给即将出嫁的陶洁的。

    “是周副管让摆出去的。”伙计低头小声道。

    “来叔,你出去处理吧,我们自己可以。”沈柏密善解人意地道。

    沈丹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来叔,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看看吗?”

    “妹妹乖,不可以闹来叔。”沈柏密赶紧阻拦。

    “我不会闹的,我会乖乖的,我就站在旁边看看。”沈丹遐噘着小嘴道。

    看着娇滴滴的小主子露出可怜兮兮的模样,钱来不忍心,赶紧道:“二少爷,让九姑娘过去看看,没关系的。”

    “二哥,我会护着妹妹的。”沈柏寓也是爱看热闹的主。

    沈柏密横了他一眼,把妹妹交到他手上,他才不放心,于是三兄妹随钱来去了店堂。店堂里两个十一二岁左右的都穿着红衣绣牡丹花纹的小姑娘,一人拽着缎子的一头,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相让。

    钱来正要上前相劝,外面突传来喊声,“四大公子来了。”

    伴随着呼喊四大公子的声音,是能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声,两个争执不下的姑娘,同时松开了手,“啪”她们手中的缎子掉在地上。还好店里铺的是青石板,不怕沾灰,但钱来还是心疼地迅速上前把缎子捡了起来,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沈丹遐迈着小胖腿,紧随那两姑娘往店门口跑。能引起轰动,让两个剑拔弩张的人立刻停止争吵的,容貌必属于上佳,她对美男的没有多大的免疫力。

    “妹妹。”沈柏密赶紧追上去。沈柏寓跑得比沈丹遐还快,已在店门口占据了有利的地点。

    沈丹遐在两个哥哥的帮助下,在台阶上站稳后,就看到对面的书铺外陆续停下了四辆马车。

    四大公子是从锦都诸多公子里挑选出来的四位特别出色的公子,他们分别是李府的四少爷李川、祥清侯府的大少爷赵诚之、徐府的三少爷徐朗、谢府的大少爷谢书衡,四人的排名是以年龄大小排的。至于像安平郡王高鋆、成王府二公子高冠达、顺王府世子高慎文等王族,那是排除在外的,谁敢对王族贵公子,评头论足啊。

    四人从马车上下来,他们都穿着昭文馆学子们穿的淡青色的衣裳,跟其他学子有区别的是衣裳上面分别绣着梅、兰、竹、菊,对应着四君子,外面罩着缕织祥云的白色纱衣。

    李川和谢书衡的容貌虽不及赵诚之和徐朗那么出色,但也是相貌堂堂、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

    四人广袖翩翩,风姿卓越,引得围观的人发出阵阵惊呼声,还有咽口水的声音。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各自攀扯
    “赵公子,朗表哥!我是沈柏寓。”沈柏寓大声喊道。沈柏密不悦地皱眉横了他一眼,在外面如此大呼小叫的不成体统。

    朗表哥这三个称呼,不足以让徐朗回头,但沈柏寓这个名字,让徐朗立刻回头张望,他看到了两个容貌有九分相似、穿着深蓝色直裰的少年,牵着一个穿着水蓝色绣樱桃襦裙,梳着的花苞髻,长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站在石阶上。

    徐朗眸光微闪,昨日傍晚得知沈家人回到锦都,打算过几日去拜访,没想到今日就遇到了,“小……”他身边的赵诚之已抢先唤出了口,“小九妹。”

    “你怎么会认识沈家人?”徐朗沉声问道。沈老太爷的死与赵家人有关,两家应早已断了来往。

    “我去鲁泰时认识的。”赵诚之说着,就往对面走去。徐朗皱了下眉,也跟了过去。

    “兰花公子过来了!”

    “翠竹公子过来了!”

    站在箴绣布店这边的姑娘们发出阵阵的欢呼,人群骚动,都想挤过来,离两位公子近一些。祥清侯府的下人赶紧去阻拦,不让她们冲撞了他们家的大少爷。

    “沈二弟、沈三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赵诚之拱手道。

    “赵公子好久不见。”沈柏密拱手回礼道。

    “小九妹,可还记得我?”赵诚之弯腰看着沈丹遐问道。

    沈丹遐眨眨大眼睛,“赵公子。”

    “真是荣幸,小九妹还记得我。”赵诚之笑意盎然,凤眸里波光粼粼,浓密的睫毛上扬,将墨瞳映衬得愈加的深邃。

    沈丹遐和周边的姑娘们都看呆了,“美人计”从来就不是单指“美女”,美男施展出来,杀伤力同样惊人。

    徐朗眼见着那个曾在他怀里撒娇的软绵小奶娃,要被有着狼子野心的家伙给骗走,桃花眼微微眯起,一道危险的寒光从眸底闪过。

    “小九妹的松子仁可愿给几粒给在下吃?”赵诚之笑问道。

    “没、没有松子了。”沈丹遐摇头道。

    旁边的姑娘听到,暗恨为什么不随身带松子?此时掏出来,不就可以讨好兰公子了?原来兰公子喜欢吃松子仁啊!她们知道了,以后一定常备。

    “我妹妹最近在吃山楂粒。”沈柏寓一下就把沈丹遐换了零嘴的事说了出来。

    陶氏并不觉得沈丹遐太胖,可沈丹遐与她想法相左,如是就央求郝大夫为她准备能消食减肥的山楂粒。单一的山楂太酸,一老一小琢磨了许久,加上荷叶、决明子、糖霜等物,做成酸甜适中的山楂粒,既可解口欲,又能消食减肥,一举两得。

    沈丹遐小手往荷包里伸,准备掏两颗出来给赵诚之吃,拒绝美男所请,是一种罪过。只是山楂粒还没掏出来,就听徐朗在旁边道:“小九妹。”

    “朗哥哥。”沈丹遐看着四年不见,那个原本就俊秀不凡的男童,愈发美得飘逸脱俗,宛若仙人了。徐朗见她还记得自己,微拧的眉舒展开来,唇边也露出清浅的笑意。

    赵诚之斜了他一眼,目光仍旧落在沈丹遐身上,这个长得眉目似画的小胖妞到是挺招人喜欢的,两个性情迥异,却一样不好接近的家伙,居然都对她青睐有加。

    赵诚之目光闪了闪,“小九妹,书铺里有许多好看的画本子,要不要过去看?”

    “要。”沈丹遐点头,除了吃,看书亦是她的爱好,“二哥哥抱。”

    沈柏密刚侧转身子,还没来得及,从旁边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来,已先行将沈丹遐抱入怀中了。

    沈丹遐落入了一个满是淡淡青竹香的怀里,抬头看去,“朗哥哥。”

    “小时候小九妹总要我抱,如今长大了,就与我生分了?”徐朗半是嗔怪,半是埋怨地问道。

    “没有没有,不生分,不生分。”沈丹遐谄媚地笑,伸出白嫩的藕臂,紧紧搂住徐朗的脖子。徐朗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娃,鼻端萦绕着令他无法忘怀的奶香味。她笑容甜蜜,仿佛仍然是四年前那个小奶婴,除了个头稍长了些,还是娇嫩的跟冻蛋似的,软软绵绵的,抱在怀里,甚是舒服。

    还好沈丹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没有引起围观的姑娘们唾骂,她们满眼羡慕,恨不能以身相替。

    徐朗抱着沈丹遐往书铺去,沈柏密兄弟赶紧跟上,没法子,谁让自家妹子在人家手中。赵诚之勾了下唇角,挥挥广袖,潇洒地走在沈家兄弟后面。

    四大公子之所以齐聚书铺,是因为蔡大师出了一题给四人,要他们在今天之内找到答案。这是锦都最大的书铺,共有三层。一二层,不受限制,什么人都可以上来看书,第三层得有昭文馆的铭牌。

    李川从怀里掏出银质的铭牌,递给店家看。店家确认铭牌真伪后,看了看沈家兄弟,迟疑了片刻,还是请他们几人一起上去了,书铺地三楼摆着十几个大书柜,书柜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各类书籍。

    李川四人各找了个位置坐下,沈柏密犹豫片刻,站在了徐朗身边,沈柏寓当然紧跟着兄长。赵诚之看着徐朗,明明是他邀请的他们,为什么现在沈丹遐在徐朗怀里,沈家兄弟一左一右伴在徐朗身边?

    徐朗觉察到了赵诚之看过来的眼神,却不打算为他解惑。不过赵诚之是聪明人,一下就想到了原由,徐沈两家是姻亲,他们走得近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的邀请是没必要的?

    伙计在桌上摆好笔墨纸砚以及茶水,就悄声退了下去。

    徐朗从袖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沈丹遐就坐在他怀里,看得清楚,在《灵柩经》后面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而不是常用的算筹。

    阿拉伯数字?

    沈丹遐用力地眨眨眼睛,她没看错,是阿拉伯数字,她在大丰朝生活了五年,据她所知,阿拉伯数字还没有传到大丰朝来。她亦偷偷摸摸翻看过史书,历史在东汉后,与她在前世所学的历史不同了,她掰着手指头算过,硬要对应的话,大丰朝正处在北宋时期。

    徐朗抱着沈丹遐,去书柜里找到《灵柩经》,回到桌边坐下,看着厚厚的书一筹莫展,另外三人显然也不认识阿拉伯数字,看着《灵柩经》和那张纸,凝目苦思。

    美人蹙眉,惹人怜,美男亦如是。沈丹遐看着不忍,含在嘴里的山楂粒似乎都酸得难以下咽。
正文 第五十四章 阿拉伯字
    “朗哥哥,这字是从南洋那边传来的,程爷爷教过九儿,九儿认识。”沈丹遐不忍徐朗为难,随口拿程老爷子当借口,教徐朗认阿拉作数字。

    沈柏密兄弟没有想到妹妹在说谎,沈丹遐是女子,不用参加科举,程老爷子教她的东西和教他们的是不同的,说不定是教了她南洋字,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小九妹好聪明。”徐朗没有要求沈丹遐教他,字是从南洋那边传过来,还没有广泛传开,那就如同一个秘方似的,没经过程老爷子的同意,只怕不能外传的。

    “朗哥哥,这是1。”沈丹遐直接道。

    徐朗讶然问道:“小九妹,这能教我?”

    “能呀,这有什么不能。”沈丹遐没有多想,“这是2,这是3……”

    这么简单的数字,徐朗一教就会,识一知十,根据《灵柩经》后面的数字,去书架上找《通览问疑》。李赵谢三人惊讶地看着站在书架前的徐朗,他解开纸条上后面那串不解之迷了?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谢书衡起身走到徐朗身旁,看着他手上的书,长揖为礼,问道:“徐兄,为何挑选出这本书来?”

    “翻看《灵柩经》,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我也不知是否就是这本书。”徐朗没法如实相告,只能隐瞒真相。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徐兄。”谢书衡不好继续追问,行礼退开。

    徐朗根据《通览问疑》后面的数字,找到《三朝旧事录》,再根据《三朝旧事录》后面的数字,继续找书,最终找到一本《闲情偶寄诗话》,然后根据它后面的数字找字。

    “寒、绮、花、梅、来、窗、未、著、前、日。这是什么意思?”徐朗将字写在纸上,一个个读出来,却不懂其中意。

    沈丹遐却飞快将字重新组合起来,“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这是唐朝诗人王维杂诗三首中的一首,这首诗的上半阙是“君自故乡来,应自故乡事。”

    故乡,二十一世纪?

    记忆不算久远,可沈丹遐不愿去回想,一是想一次难过一次,让这世的娘跟着担心难过,没有必要;二是空想又有何用?又回不到二十一世纪了,那就既来之则安之,此心安处是吾乡,好好的在这个时空过日子。用这种方法找老乡的人,她并不愿意与之相认。在这陌生的时空,还是各自安好吧。

    “朗哥哥,这题是蔡大师出的吧?”沈丹遐问道。

    “先生说是他的先生留下来的难题,先生没能解出来,让我们四个想办法解。”徐朗实言相告。

    沈丹遐稍微松了口气,蔡大师有六十余岁了,他的先生或许已不在人世,到是不用担心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也不用担心,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了。

    “朗哥哥,你慢慢解,我们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沈丹遐从徐朗大腿上滑下来,走到两个哥哥身边,牵起他们的手,“二哥,三哥,我们出来许久该回去了,省得娘担心。”

    沈柏密兄弟没有异议,他们都听妹妹的。

    “我送你们回去。”徐朗放下手中的纸张道。

    “朗哥儿,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就是去对面,很近的。”沈柏密淡笑道。

    “是呀,朗哥哥,你专心解题吧,不用送我们过去了,改天再见。”沈丹遐婉拒道。

    徐朗见沈家兄妹都这般说,也不好坚持,将三人送至楼梯口,看兄弟俩紧紧牵着沈丹遐的手,慢慢下了楼,才转回桌子边,继续思索那几个字,可是再怎么想,他也不可能所它们组成一句诗。

    出了书铺的门,沈柏密低声问道:“妹妹,程爷爷教你的字,没经程爷爷同意,就教给朗哥儿,没问题吗?”

    沈丹遐的心咯噔了一下,哎呀,要穿帮了,眸光流转,道:“不告诉程爷爷就是了。”

    沈柏密哑然失笑,“就知道你要耍滑头。”

    “妹妹,想让我帮你瞒着程爷爷,你给什么好处给我?”沈柏寓讨价还价。

    沈丹遐噘嘴,“三哥,你要不要这样趁火打劫啊?”

    “哟,妹妹,挺会用词的呀。”沈柏寓嘿嘿笑,“妹妹,这个劫,我打定了。”

    “三弟,不许欺负妹妹。”沈柏密肃颜道。

    “二哥你太没情趣了,我这不叫欺负妹妹,我这叫逗妹妹玩。”沈柏寓嘻笑道。

    沈丹遐翻了个白眼,道:“大表嫂送我的那个音乐盒,给你了。”

    沈柏寓一阵欢呼,“妹妹,妹妹,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不把音乐盒给你,我就不是你好妹妹了?”沈丹遐没好气地问道。

    “哪能呢,不给也是我的好妹妹。但是你会把音乐盒给我的,对不对?妹妹。”沈柏寓讨好地笑问道。

    沈丹遐哼哼了两声。

    说话间,兄妹仨已进了箴绣布店,钱来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赶紧把他们领进去。陶氏她们虽谈兴正浓,但已近正午,出了布店,去酒楼吃饭。

    沈柏密只略微提了一下四大公子,没说沈丹遐把南洋字教给徐朗。陶母感叹地道:“这四个公子里,徐家小哥是最不容易的,要不是他够争气,又得到了蔡大师的青睐,做了入室弟子,就要被你那个小姑子给毁了。”

    陶氏想起沈妧妧的为人,以及梦里,沈妧妧所生几子都没徐朗有出息,要仰仗徐朗才能过日子,抿了抿唇,不置一词。

    在酒楼吃过午饭,陶氏带着三个大箱子和儿女们回了沈家。

    ------题外话------

    注:除了《灵柩经》是真实存在的,其他书籍名都是我杜撰的,请不要考据。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嫡母庶女
    陶氏带着儿女回到沈宅,没多久沈丹瑶带着长房的几个姑娘来给陶氏请安。陶氏依礼数受了她们的礼,给了见面礼。这个本来是昨天就该完成的礼数,因为那场闹剧,如是就延后了。

    长房的姑娘们刚走没多久,二房的几个姑娘在沈丹芙的带领下,也来给陶氏问安,然最该来拜见陶氏,给陶氏问安的沈丹念却迟迟没来。

    沈丹念年纪小,以为有沈母这个靠山,万事不惧,无视陶氏这个嫡母,但她身边的不全是她这种不懂事,眼高于顶的,她的奶娘之一廖娘子有几分见识,劝她道:“十二姑娘,你看大姑娘她们都去给三太太请安了,你若不去,三太太会生气的。”

    沈丹念皱眉道:“我才不怕她生气呢。”

    廖娘子笑笑道:“十二姑娘是不用管三太太生不生气,可是不管怎么说,三太太都是你的嫡母,明面上你都得敬着她。你对她不敬,会引来闲言碎语,到时候会影响姑娘的清誉。”

    “谁敢说我的闲话?”沈丹念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一放,“我非让老太太剥了她的皮。”

    廖娘子心头一紧,目光微转,道:“十二姑娘,老太太年纪大了,这样的小事,还是不要打扰她老人家为好。十二姑娘,走一趟,动一动,晚餐才吃得下去,老太太总说看姑娘吃饭,她胃口都好些,东西都吃得多些。”

    沈丹念抿唇不语,目光闪烁。

    廖娘子见她所有意动,赶紧让婢女伺候她换衣裳。沈丹念斜了廖娘子一眼,道:“罢了,我就听你一回,走这一趟,就当消食。”

    廖娘子笑道:“老奴谢姑娘。”

    在沈丹念往三房来时,沈丹遐兄妹仨个给沈穆轼和周氏请安回来了,沈柏密兄弟把妹妹送到母亲身边,就回房看书练字去了。沈丹遐无所事事,掏出腰上别着的小弹弓,爬到陶氏坐的罗汉榻上,坐在榻的这头,瞄准摆那头的锦绣仙鹤,射银弹子玩。

    婢女进来禀报道:“太太,十二姑娘过来了。”

    陶氏在翻看账本子,听到通报,合起账本子,抬头看了眼角落的西洋钟,勾起了唇角,“哟,来得还挺早的。”

    沈丹遐捏着软牛皮里的银弹子,也去看西洋钟,不早了,快五点了。好吧,晚到总比不来好,但陶氏不这么认为,淡淡地道:“恭喜,换套鎏金的,让她进来。”见面礼降了档次,显然陶氏对沈丹念来得太晚不满。

    沈丹念进来时,看到她嫡姐坐在榻上玩弹弓,嫌恶地皱起了眉,商家女养不出贵女,谁家高门大户的姑娘会玩这么粗野的东西。陶氏将沈丹念脸上的神色看在眼里,更加恼上添恼,一个小小的庶女居然敢嫌恶她这个嫡母,不愧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真是好教养!

    “临近傍晚了,十二姑娘怎么过来了?”陶氏明知故问道。

    “来给太太请安。”沈丹念语气生硬地道。

    “难为十二姑娘走这一趟,可不敢当。”陶氏撇嘴,“恭喜,去把那套鎏银鹊戏蝶的头面拿来。”

    沈丹遐挑眉,见面礼的档次又降了一个等级,她娘对沈丹念的不喜,就快要宣之于口了。

    沈丹念年纪小,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脸色愈加的难看起来,直言道:“那套头面,太太留着赏给下人吧,我身边粗使婆子都不戴鎏银的饰物。”

    她话一说出口,把廖娘子吓得跪倒在地,出言为她挽回,“太太,十二姑娘不是……”

    “大胆,主子说话,哪有你这奴才插嘴的份?”齐婆子打断她的话道,并示意婢女堵了她的嘴,将她拖了出去。廖娘子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这一趟或许来错了。

    “是我犯糊涂了,十二姑娘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稀罕鎏银饰品?罢了,恭喜把东西收了吧,以后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不用为十二姑娘准备了,终归老太太那有一大堆好东西会赏给十二姑娘的,不用我费心思了。”陶氏轻描淡写几句话,就为日后不给沈丹念东西找好了理由。

    沈丹念并没意识到,面露得色的轻哼一声。沈丹遐听出来陶氏的话中之意,但她再怎么也不可能提醒沈丹念,亲疏有别。

    “太太,时间不早了,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齐婆子上前提醒道。

    陶氏看了眼沈丹念,笑道:“是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护娇几个赶紧上前伺候沈丹遐从榻上下来,簇拥着母女仨人往萱姿院去,在三房大院外,碰到了换了身衣裳的沈柏密兄弟。沈柏密看到跟在后面的沈丹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沈柏寓直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给太太问安。”沈丹念翻着上眼皮道。

    沈柏寓瞪大眼睛问道:“你怎么突然懂起……”沈柏密扯了下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的口不遮拦,看沈丹念的神情,也知道她来这一趟心不甘情不愿,何必多言?

    三房人到了萱姿院,经过通报进到了小厅。沈母看着随陶氏一起进来的沈丹念,目光闪了闪,道:“我说呢,这个时辰了,念儿怎么还没过来,原来是去你太太那儿啦。”

    陶氏笑着接话道:“十二姑娘是去给我问安了,这都是老太太教得好。”

    沈母哼哼了几声,不置可否。沈丹念轻咬了下唇角,她不该听那蠢奴才去问安的,瞧,老太太不高兴了。

    经过早上那场闹剧,晚上婢女到是不敢少摆一张椅子了,沈家十几个姑娘落座陪沈母用晚饭,沈丹遐食难下咽,沈母年事已高,爱吃甜糯之物,沈丹遐喜咸食,桌上的菜都不合她口味。

    好不容易熬到沈母吃完,沈丹遐赶紧也搁了筷子。用过饭,陪着沈母回到小厅,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九丫头,快六岁了吧?”

    陶氏眼皮一跳,老太太这是要把她的宝贝挪去小楼住了,她可舍不得,起身道:“回老太太的话,九姑娘要明年才满六岁呢。”六虚岁和六整岁是不同的哟,能晚一年是一年。

    沈母不悦斜了陶氏一眼,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九丫头养在她身边,难道还辱没了九丫头不成?若九丫头不是三房唯一的嫡女,她还不想养呢,肥肿难分的臭丫头。

    沈丹遐没吃多少东西,不敢饮消食茶,闲坐听其他人奉承沈母,等沈母放她们走了,赶紧随陶氏离开,回了三房的大院。沈丹念找了个借口,留在沈母身边,讨好卖乖。
正文 第五十六章 被人教育
    沈丹遐随母兄回到三房大院的小厅里,婢女们早已摆好满桌食物,大部分是沈丹遐爱吃的。

    净了手,一家四口依次落座。陶氏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沈丹遐的碗里,心疼地道:“可把娘的乖乖饿坏了。”

    沈柏密也夹了一筷子菜给沈丹遐,道:“妹妹,辛苦了。”看着满桌子的菜,吃不下是很难受的。

    “妹妹,明天你过去给老太太问安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沈柏寓提议道。

    “知道了,娘,二哥,三哥,吃饭吧。”沈丹遐笑道。

    一家人愉快的吃完了晚饭,散步聊天后,沈柏密兄弟回屋歇息,下人伺候陶氏母女梳洗,上床睡觉。

    接下来几天,陶氏每日都依礼数带沈丹遐去萱姿院给沈母请安,但沈丹念没有依从礼数来给她这个嫡母请安。陶氏不动声色,在沈母面前也不曾抱怨半句。沈丹念愈发觉得有沈母在,她万事无忧,陶氏不敢把她怎么样,根本预想不到日后的事。沈宅在明面上,处于一派风平浪静的状态,至于私下怎么想、怎么做,暂时还没暴露出来,颇有点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几天平安无事,沈丹遐悬着的心放下了,她一直担心蔡大师会来找她询问阿拉伯数字的事,现在看来徐朗并没有把她供出来。没了心事的沈丹遐,宅在家中真得很无聊,于是在小丫头五福的撺掇下,开始找乐子,打发时间。

    沈丹遐找到的乐子,就是去打她二伯沈穆轼着的一只八哥。这只八哥,沈穆轼买回来,是准备教它讲话的。可是不知道是沈穆轼教的方法不对,还是这只八哥根本不会说话。两三年下来,这只八哥,还是只会哇哇叫,把沈穆轼气得够呛。不过沈穆轼毕竟是爱鸟人士,没有把它丢弃和弄死,而养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也不栓链子,任它自由活动,可这只八哥没有飞走,一直老实的呆在鸟架上,偶尔在宅子上空飞来飞去。

    沈丹遐带着她的弹弓和银弹子,雄赳赳气昂昂去打鸟玩,然后被鸟鄙视了,怪腔怪调地道:“瞎子瞎子,打不着我。”“瞄准啊,蠢货。”“往哪射?我在这。”

    沈丹遐怒了,这该死的鸟,她非打中它不可,一人一鸟就这样杠上了。对沈丹遐来打鸟,沈穆轼是不同意的,但被周氏说服了。

    周氏将一颗银弹子放在他面前,道:“三房还真是有钱,瞧瞧,九丫头用什么做弹子?”

    “这是银子?”沈穆轼怀疑地问道。

    “一钱重。”周氏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又倒出几颗来,“这几天,捡了七八颗。那只鸟,你早就弃置不管了,让九丫头打着玩,我们能捡银子,这是件多么划算的事,你可千万别去拦着九丫头,要是捡不到银弹子,你别想我给你银子,让你买鸟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让我以后捡这些银弹子,攒着买鸟食?”沈穆轼不悦地质问道。

    “没让老爷捡,我会安排婢女去捡的,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够老爷拿去买鸟食了。”周氏是反对沈穆轼养鸟的,可是拗不过他,只能放任。

    沈穆轼盯着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他这房,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只是他原本就是个没出息,反正有老娘在,不会分家,他就靠着兄弟混日子过,终归不会饿死他这一房人。

    周氏见他默许,松了口气,让心腹婆子去告诫几个女儿,不让她们去阻拦沈丹遐。她并不知道,沈丹遐身边的婢女之所以不把全部银弹子捡回去,是陶氏刻意安排的,用银子堵周氏的嘴。

    几两银子,于财大气粗的陶氏不算什么,可是让同样缺银子的林氏大为不满,凭什么二房,可以平白无故捡银子?林氏不愿任由这样下去,就想要如何不让沈丹遐不去打鸟。林氏想了两三天,终于让她想到了法子。

    这天下午,沈丹遐午睡起来,在婆子和婢女的簇拥下,去打鸟,打了两发都没打中,正捏着银弹子瞄准架子上的八哥鸟,突听有人大喊道:“住手。”

    沈丹遐受惊,手一哆嗦,银弹子朝天射了出去。禄婆子皱眉,定睛看去,喊话的是个十三四岁,身穿藏青色素缎圆领长袍的少年公子。

    “你是什么人?大呼小叫的,吓坏我家姑娘,你担待不起。”禄婆子不悦地训斥道。

    少年冷哼一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是勿施于鸟。”

    “你说得什么呀你?”禄婆子大字不识,听不懂他这文绉绉的话。

    沈丹遐听懂了,这人是来为鸟打抱不平的,“禄妈妈,你别打断他,让他说。”

    “说就说,大路不平,众人踩。我不过是喊一声,就吓着你了,那你拿弹弓不停地打鸟,你就没想过会吓着鸟?天高任鸟飞,它本应该自在的在天空上飞翔,却被困在这鸟架上,已经够可怜了,你不怜悯它,还每天用弹子打它吓它,让它处于惊慌恐惧之中。你没有看到,它因为受惊连鸟架子都不敢落,惶惶不可终日的飞在半空中,身上的羽毛根根掉落吗?你小小年纪,做事怎么如此心狠?”少年正义凛然地诘问道。

    “是是是,你说得对,我是不该来打鸟,吓唬它,我接受你的意见。”沈丹遐把弹弓往腰间一别,“禄妈妈,护娇姐,我们回去吧。”

    小主子这么说了,禄婆子等人只好随沈丹遐离开,但对这个打扰了小主子兴趣的少年是不满的,恼怒地瞪了他几眼。

    少年并不在意她们恼怒的眼神,见沈丹遐听劝离去,满意地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是少年是满意了,周氏可就不满意了。

    周氏在知道沈丹遐已两天没来打鸟了,就派心腹下人调查原因,虽说现在她不管家了,但这事要查也容易。得知阻拦沈丹遐来打鸟的人,是借住在沈家她的外甥赵时飞,顿时有苦难言了。

    “太太,表少爷一心只读圣贤书,很少进内院,也很少管闲事,这次怎么会管起这事来了呢?”周氏的心腹婆子伍新家的,受过周氏大姐的好处,怕周氏因这事怪上周大姐和赵时飞,忙帮着化解一句。

    周氏经她提醒,也觉得事有蹊跷,一边让心腹下人继续调查,一边想法子,怎么让沈丹遐继续来打鸟。
正文 第五十七章 贵客来临
    沈丹遐不知周氏的想法,她不去打鸟,那就另找乐子,踢毽子、跳房子、抽陀螺、看书练字,也能打发时间的,刚回到锦都,她可不想因为她的原因,让沈母找陶氏的麻烦,她还乖乖呆在家里,老实点做人吧。

    这天下午,沈家来了一个贵客。这个贵客不是别人,是当今唯一的皇子高榳,据说他是去谢太傅家,路过沈宅,口渴了,进来讨杯水喝。

    沈母大喜,自打沈老太爷逝世,沈家离皇家人远了,今天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热情款待,她恨不能从找出琼浆玉液来奉给他喝。当然沈家没有这么贵重的东西,泡得是老君眉,味道也是不错的。

    高榳端着茶杯,并没有喝,目光复杂地看着围在他身边奉承的沈母等人,跟他印象中一样,还是那么攀龙附凤。沈母没注意到高榳的眼神不对,还在那里介绍着她着力培养的两个比高榳小的两个孙女,“这是我的两个小孙女丹莉和丹念,她们虽然年纪小,但琴……”

    沈母不是不想介绍几个嫡出的孙女,无奈,沈丹瑶几个的岁数比高榳大太多了,沈丹遐到是和高榳同天出生,可是沈丹遐早上问了安就走,从来不肯在萱姿院多留,她想介绍,也没法介绍啊。

    沈丹莉缩头缩尾不敢冒头,沈丹念的胆子大,凑到高榳身边,拈起一块糕点,递给他,“榳皇子,我家的红豆糕特别好吃,您尝尝。”

    高榳还没出声,他身边的内侍双眼一瞪,道:“不必了,皇子殿下不喜吃红豆。”

    沈丹念脸一下胀红。

    高榳却伸手接过了沈丹念手中的红豆糕,道:“我不喜吃,但尝尝还是可以的,看看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母见高榳为沈丹念解围,心中大喜,双目放光,而沈丹念也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这时,陶氏听到通报,匆匆赶来了,她一进来,高榳眼中就是一亮,不等陶氏向他行礼,立刻道:“免礼。”

    沈母皱眉横了陶氏一眼,显然是不高兴她过来露面的。陶氏当没看到,退到一边。她是不想来的,可是以沈穆轲现要有官级,她不可能进宫去,她真得很想见见在梦里养了十八年的儿子,那怕这个孩子并不是那个孩子,她也想见见。

    高榳放下手中一口都没喝茶水,问道:“听闻三太太有一种乳香茶,味道极好,不知道我有没有幸,能跟三太太讨一杯喝?”

    陶氏抬头看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梦里乳香茶是从南洋那边传过来的茶,但现在并没有传过来,大约还有等三四年才会传来,高榳怎么会知道?

    陶氏的震惊只是一瞬,她答道:“乳香茶的味道有些怪,不知道大皇子喝不喝得惯?”

    “试试看吧。”高榳站起身来,“三太太,请。老太太及诸位,不必同去了。”

    皇子发了话,沈母就是再想跟过去,也不敢跟过去,快步走到陶氏身旁,飞快地说了句,“好好招呼,不要得罪大皇子。”

    陶氏没心思搭话,她心乱如麻,领着高榳去了三房的大院子。进了正院大门,高榳停了下脚,环顾四周,目光怀念。

    陶氏低着头,把高榳领进了小厅,高榳摆手对随从护卫道:“你们不必跟进来,守在外面。”

    陶氏亦屏退下人。

    厅内,两人独处,对视半晌,高榳唤道:“母亲。”

    这声轻唤如同巨雷,炸得陶氏两耳轰鸣,脸色大变,她不敢相信地盯着他,嘴唇嚅动良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这不是在梦里,你不能这么喊我。”

    “梦?”高榳微怔,她把那当成梦,可那不是梦,那是不可思议的前世,“母亲当那是一场梦?好吧,那它就是一场梦。是母亲将一切都改变了?”

    “是的,这样多好,你也不用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陶氏觉得沈穆轲怕有负太子所托,对高榳要求非常的严苛。

    “那样不算苦,不算受罪。”高榳小声低语道。沈穆轲那样要求他,是对他好,何况虽然苦虽然累,可是有陶氏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疼爱,他真不觉得那种日子难熬。

    陶氏见他脸色不是太好,迟疑地问道:“榳儿,皇后娘娘对你可好?”话音一落,陶氏轻笑一声,“瞧我问得是什么傻话,亲娘怎么会对亲儿子不好呢?”

    高榳苦笑道:“她对我好。”只是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好,她对他的好,是因为他是她安生立命的根本,他在宫变之日出生的,让她吃了大苦头,她并不真心喜欢他,她对他的憎厌,太显而易见,先前他是四五岁的幼童,看不出来,可自去年八月十五,他大病一场,前世今生绞在了一起,他就看透了她。若不这五年来,她连生两女,要是她能再生出一个儿子来,他就无关轻重了,她一定会将他弃之一边不管,不是所有人像陶氏一样,把别人的孩子视为己出的,真心疼爱的。

    “榳儿,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陶氏小心问道。她可不相信他是来喝什么乳香茶。

    “来看母亲和母亲的女儿。”高榳笑道。

    陶氏笑道:“你要见小九儿啊,我让人唤她过来。”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咚咚的跑步声,“刚说到她,她就过来了。”

    门外的护卫拦住了跑进来的沈丹遐,齐婆子忙道:“这是我家的九姑娘。”

    高榳扬声道:“不必拦着沈姑娘,让她进来。”

    有了他这句,沈丹遐顺利地进到小厅。片刻,高榳就看到一个穿着大红绣长寿花衣裙,用同色发带绑着花苞头,胸前戴赤金长命锁,长得白白嫩嫩、圆润如玉的小女娃半滚着进来了。

    有外人在,沈丹遐没有扑进陶氏怀里撒娇,规矩地给陶氏行礼道:“女儿丹遐见过母亲,给母亲请安。”

    “九儿不必多礼,快起来。”陶氏上前扶起女儿,习惯性地拿帕子帮她擦额头上的汗。

    高榳看着陶氏的动作,满眼羡慕。

    “九儿来,见过……”陶氏犹豫片刻,“见过你榳哥哥。”既然高榳愿意认她为母,想来也会愿意认下这个妹妹,那么女儿也能多一个靠山。

    高榳对陶氏不见外,让沈丹遐唤自己榳哥哥,开心不已,抢先道:“小九妹,这厢有礼。”

    沈丹遐还礼道:“榳哥哥有礼。”

    高榳取下腰间悬挂的玉佩,递给沈丹遐,“见面礼,小九妹别嫌弃太简薄。”

    沈丹遐可见过不少好东西,一看那玉佩好似白色的羊脂,就知道那是好东西,上前双手接过,“谢谢榳哥哥。”

    “小九妹太客气了。”高榳看着这个前世代替他死掉的小女娃,目含怜悯。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巧言善辩
    高榳在三房大约又逗留了一刻钟,才告辞回宫。陶氏带着沈丹遐送他离开,刚回到三房大院没多久,萱姿院的丫头蕙香就过来了,沈母让陶氏过去,有话要问她。

    陶氏知道沈母让她过去,是要兴师问罪。果然一进门,沈母就阴阳怪气地道:“什么是乳香茶?我老太婆还要从外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言外之意就是指责陶氏不孝顺,有好茶都不送来给她这个婆婆品尝。

    不孝压下来,有几个当儿媳的承受的起,基本上都会跪下请罪。但陶氏并不惧,她早先败坏沈母的名声,让沈母背上不慈,为得就是不让沈母拿不孝压她。

    陶氏淡笑道:“我也不知道乳香茶是什么茶,可榳皇子那么问了,我怎好说家里没有,这会引起榳皇子不快的,如是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见识短浅,别说喝这茶,我听都没听过这种茶,老太太见识广、阅历深,肯定知道这茶是哪里产的,告诉我一下,我也长长见识,如果不贵,也买来尝尝味。”

    沈母眯了眯眼,“行了,茶叶的事,别提了,我问你,我这萱姿院是老虎穴吗?我是老虎吗?我是会吃了九丫头吗?每天早上来问了安,你就把九丫头带走。怎么着你就看不得我们祖孙亲近亲近?”

    “老太太,这话说得,我怎么敢拦着你们祖孙亲近呢?只是九丫头,从出生起就养在我身边,我是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她,一错眼没瞧着她,我就心急,我就不安生。老太太也是当娘的人,应该能体会我这为母之心。”陶氏是绝不愿意把沈丹遐留在沈母身边的,她可不愿意她千娇百宠的女儿受沈母的乖张气。

    沈母冷笑两声道:“这几年没见,你嘴皮到是利落了不少啊。”

    陶氏笑道:“老太太,说谎言自是结结巴巴,说实话自然利落。”

    “看来,我想让九丫头搬到小楼住,由我亲自教养,你也是不愿意的啰?”沈母盯着她问道。

    “老太太身边一堆孙女要教养,再多一个九丫头,只怕老太太会被累坏。何况九丫头年纪还小,不着急。该着急的是怎么为四月里就及笄的大姑娘找婆家的事。”陶氏不愿沈母一直盯着沈丹遐不放,分散沈母关注点。

    “你这是有好的人选?”沈母对沈丹瑶的亲事很是上心,沈老太爷不在后,三个儿子的官位低微,联姻对沈家很重要。

    “四月初七的送春宴上汇集了各府的公子。”陶氏浅笑道。

    “你能拿到送春宴的请柬?”沈母怀疑地看着陶氏,她都弄不到的东西,这个商贾女能弄到?

    “三天后,我拿请柬来给老太太看。”陶氏笑道。

    沈母皱眉,目光闪烁不定,半晌,道:“九丫头年纪小,你就多带几年。”

    “是,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老太太休息了,先行告退。”陶氏行礼道。

    “行了,已是这个时辰,一会不必带九丫头过来问安了。”沈母被迫和陶氏谈了交换条件,心中很是不快,不怎么愿意见陶氏母女。

    “谢老太太体恤。”陶氏爽快地答应了,这正合她的心意,向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去。

    回到三房,陶氏立刻安排人回了趟娘家。上回她见母亲和嫂嫂时,就知道她们手中有这请柬。陶母马上让人把请柬带去给陶氏,陶氏拿着请柬,在手里压了三天,才拿去给沈母。

    沈母见陶氏真得拿来了送春宴的请柬,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恼火,这个她瞧不上的三儿媳,什么时候这么有能力了?陶氏把请柬交给沈母就离开了,才不管她的心情如何。

    沈母拿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良久,不甘不愿长叹一口气,道:“珍珠,让人去请大太太和大姑娘过来。”

    一会,林氏和沈丹瑶就来了。沈母把请柬递给林氏,“看看这是什么?”

    “送春宴的请柬!”林氏惊呼,“还是母亲有办法。”

    沈母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解释,厚颜占了陶氏的功劳,“瑶儿,那天,你可要好好表现哟,不要丢沈家的脸。”

    “祖母放心,瑶儿不会让您失望的。”沈丹瑶自信地笑道。

    萱姿院里发生的事,陶氏不会知晓,她也没空关心,她忙着写帖子,请人来参加沈丹遐三月二十六日的生辰宴。沈丹遐是小孩子,又不整岁生辰,请的人都是亲戚,比如俞府的哥儿姐儿、徐府的哥儿姐儿和陶家的哥儿姐儿。同住一宅沈丹瑶等人,也须依照礼数,下张帖子去请的,至于依附周氏的赵家母子,陶氏犹豫片刻,也下了张帖子,省得周氏误会。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六日,最先来道贺的是陶泽、黄氏和他们的儿子陶航。他们先去见陶氏,陶泽留下陪陶氏说话,黄氏带着陶航和礼物来见沈丹遐。

    “大表嫂,航儿,你们来了。”沈丹遐热情地迎了出来。

    黄氏推了下陶航,“叫人啊。”

    陶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沈丹遐,才迟疑地喊道:“包子姐姐。”

    “不对,我是你表姑。还有,我不是包子。”沈丹遐纠正他道。

    黄氏轻拍了下儿子的肩膀,弯腰在他耳边道:“不是姐姐,是小表姑。叫小表姑,恭祝小表姑生辰喜乐,芳龄永继。”

    “可是她跟我差不多大。”陶航走到沈丹遐身边,“而且她还比我矮,我该叫她妹妹才对。”

    黄氏一怔,不知道要如何答话。沈丹遐撇撇嘴道:“小子,不是以身高论辈分的懂吗?”

    这话提醒了黄氏,黄氏举例道:“航儿,你看你三叔比你大姑母和小姑母高那么多,也还是要叫大姐和二姐。小表姑不但年纪比你大一岁多,而且小表姑和你父亲是一辈人,懂了吗?”

    陶航拧着小眉头,一脸深思状。沈丹遐觉得她这小侄儿的小模样挺好玩的,就伸手去捏了下他的小胖脸。

    “小表姑,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可以碰我的脸。”陶航拍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道。

    沈丹遐讶然看着黄氏,问道:“大表嫂,他这是跟谁学的呀?”

    黄氏干笑两声道:“年初,伯爷请了个老秀才给他当先生。”

    “哦。”沈丹遐恍然大悟,难怪小小年纪一股子酸味,扭头教育她的小侄儿,“小子,男女授受不亲,也要等七岁之后。你先生没跟你说,七岁才不同席吗?你今年几岁了?而且我是你的长辈,不受男女授受不亲这条管束,懂吗?”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不懂尊卑
    陶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母亲,显然是不相信沈丹遐的说辞。黄氏笑道:“你小表姑说得对。”

    “那就是说,我可以留在这里和小表姑一起玩啰?”陶航露出小孩子活泼贪玩的那一面了。

    “可以。”黄氏和陶泽与沈丹遐年龄差距过大,原本也没打算留下来,怕表妹因他们在而受约束,玩得不尽兴。

    陶航欢喜地留下了,沈丹遐带他去了摆放玩具的房间。黄氏悄然离去,过了一会,挺着大肚子的陶清就来了,她放下礼物,说了几句祝福话,也离开了。

    接着俞家姐弟仨个来了,“祝九妹妹生辰快乐,万事如意。”

    “谢谢绣姐姐、纱姐姐、嵘哥哥,绣姐姐,你们请坐。四喜上茶水。”沈丹遐礼数周全地道。

    安顿好俞家姐弟,陶洁带着两个弟弟来了。沈丹遐待客的小厅宽敞,都安排坐下喝茶。巳时正,徐家的人来了,但是除了徐朗这一个原配嫡子,沈妧妧所出的徐缊、徐纹、徐朝和徐胜都没来,来得全是庶出的。

    沈丹遐是嫡女,若不是有徐朗这个原配嫡子撑着,沈妧妧此举非常失礼,是对沈丹遐的羞辱和贬低。当然这正是沈妧妧的用意,可是她忘记了她也姓沈,沈丹遐是她三哥的嫡女,她对沈丹遐的羞辱和贬低,其实就是对她自己、对沈穆轲、对沈家的羞辱和贬低。

    俞宜绣轻叹了口气,母亲说的话,还真没错,小姨母是没脑子的,尽做些蠢事。

    沈家堂兄堂姐堂妹以及沈丹念这个庶妹是最后到小厅来的,已是午时初刻了,沈柏密兄弟也因为他们的拖延,不得不这么晚才过来。

    “妹妹,送给你的。”沈柏寓把一个包裹好的礼物盒子递给沈丹遐。

    “谢谢三哥。”沈丹遐接过盒子,转手交给护娇,并没有当场拆开,这是一种礼貌,可沈丹念执意让沈丹遐打开她送的礼物。

    “我送给你这份礼物,是很珍贵的,你有可能从来都没见过的好东西。”沈丹念炫耀地道。

    没见过的好东西?

    这引起了沈丹遐的好奇,如此,就拆开了沈丹念送给她的礼物,是一盒子拇指大、散发着莹润光芒的珍珠。沈丹遐嘴角微微抽搐,她在沈丹念眼中是多没见识啊?她是从深山老林里刚出来,连珍珠都没见过的人吗?

    一盒珍珠算什么好东西啊?

    屋内众人表情各异,沈丹念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嘲讽沈丹遐?

    陶航年纪小,虽他一直装老成,但毕竟不是真老成,直接用一个字表明他鄙夷的态度,“切。”

    沈丹遐目光闪了闪,道:“护娇姐,有这盒珍珠,明儿不必打发人去外面买珍珠磨粉了。”

    “你说什么?你要把这珍珠拿去磨粉?这么好的珍珠,该拿去镶首饰,懂吗?”沈丹念的语气满是嫌弃,觉得沈丹遐是在暴殄天物。沈柏密兄弟、徐朗、沈丹蔚、沈丹莉以及陶家人俞家人都皱起了眉头,觉得沈丹念十分无礼,怎么能用这种口气和嫡姐说话呢?

    “这盒珍珠,你既拿送给我,我拿来做什么,与你无关。你既舍不得,就把它拿回去好了。”沈丹遐不悦地道。护娇立刻将盒子盖好,塞给沈丹念的丫鬟描画。

    “小九妹要用珍珠磨粉,不必去买,我那正好有一盒贡珠,明儿拿来送给你。”徐朗帮腔道。

    南洋产的珍珠,早在前朝就被列为贡品,价格不菲,可不是沈丹念送的那盒海水珠可比拟的。沈丹遐刚要道谢,然,又一个不懂尊卑的人出言道:“三弟,不要乱夸海口好吗?你手上若有一盒贡珠,为何不拿来当成生辰礼送予九妹妹?要自画一幅画送给九妹妹。”

    沈丹遐定睛一看,说话的是徐朗的庶长兄徐肊,眉尖微蹙,道:“徐大少爷,朗哥哥是磊落君子,他所言定然非虚,绝不会胡乱夸海口。朗哥哥要送我一盒子贡珠,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九儿在这里谢谢朗哥哥。”沈丹遐从椅子上站起来,郑重地向徐朗行礼道谢。别说徐朗这个聪明人,但凡有脑子的人都听出沈丹遐在称呼上分了亲疏。

    俞宜绣赞许地微微颔首,庶不压嫡,她这小表妹,小小年纪教养就如此之好,可见母亲说得话没错,她的三舅母并非一个庸俗、没见识的商贾女,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徐蝉看徐朗面无表情,难辨喜怒。徐肊的脸色铁青,非常难看,怕他再出言不逊,彻底惹恼沈丹遐。嫡母瞧不上沈家三房,他们这些做庶子女的,虽然要跟着嫡母共同进退,借此讨好嫡母,但是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显,那样过于得罪人,日后不好相见。徐蝉想到这,一边给徐肊使眼色,一边道:“九妹妹,我闻到了一阵阵香气,今天准备了什么好吃的给我们吃啊?”

    沈丹遐见徐蝉递来梯子,准备顺着她的话,请众人入席,把这件事揭过去算了,毕竟今天是她的生辰、是主人,不好与客人太计较,谁知徐肊不打算配合,重重地跺了一脚,拂袖向外走,道:“这饭不吃也罢。”

    “徐大少爷。”沈丹遐扬声喊道。

    徐肊以为沈丹遐要留他,回头看着她,神色傲慢地问道:“你唤我做甚?”

    “有句话奉劝徐大少爷,人不要整日缩在家里,要多出去走动,这样你才不会说出贻笑大方的话来。你可知朗哥哥一幅画是千金难求,一盒贡珠算得了什么?”沈丹遐暗批他坐井观天,有眼不识金镶玉,“话已说完,徐大少爷,慢走不送。”

    徐肊的脸胀得通红,卷起宽大的衣袖,快步离开了。徐朗的唇角微微上勾,为沈丹遐对他的维护而开心。徐蝉看着徐肊的背影,张张嘴,欲言又止。

    沈丹念哼哼了两声,道:“真是难得一见,主人居然赶客人,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这要是让人知晓,不知道怎么笑话我们沈家?”

    “咦,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怎么还没走?”沈丹遐佯装诧异地问道。

    沈丹念愤怒地道:“你说……”

    “不必多言,你可以离开了,别在这里扰了我妹妹的兴致。”沈柏密打断她的话,帮着沈丹遐赶她走。

    “走就走,我才不稀罕留在这里。”沈丹念气呼呼地带着婢女离开了。知礼的人,纷纷轻叹摇头。

    徐肊和沈丹念的离去,对沈丹遐的心情并无影响,笑盈盈请众人移步入席。
正文 第六十章 再次光临
    筵请的三桌宴席是直接由醉仙楼送进来的,自是比府里厨娘做得要精致的多,口味也更好。俞宜绣尝过后,连连点头,母亲的话说得没错,外祖家唯三房最为富贵,与三房来往,不会吃亏。

    宴罢,自是宾主俱欢而散,沈柏密兄弟礼数周全地代替妹妹一一送客离去,并为沈丹念的失礼向他们表达歉意。俞宜绣将今日所发生的事,转告给了沈婉婉知晓。

    徐朗找了个借口,没有和众人一起出去,留在最后,对着沈丹遐长揖为礼,“多谢小九妹。”

    “朗哥哥,做甚跟我这么客气多礼?”沈丹遐伸手去扶他,不过她年纪小,手其实是搭在了徐朗的手臂上。

    “谢小九妹吉言,以后我的画千金难求。”徐朗愉悦地微微弯唇浅笑,眉目生辉。

    “我找朗哥哥求画时,朗哥哥可不准拒绝哟。”沈丹遐半开玩笑地道。

    “小九妹要画,那用得了求。”徐朗认真地道。

    “朗哥哥最好了!”沈丹遐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趁着年纪小,让她再占一回美男的便宜吃一回豆腐吧。

    徐朗抱着软绵绵的沈丹遐,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奶香味,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福婆子、护娇等人,只觉得阴晦的天,突然云开雾散了,天光大亮。

    说话间沈柏密兄弟返回来了,徐朗把沈丹遐放在榻上坐好,摸摸她白嫩嫩的小脸,道:“小九妹,我要走了,改天我再过来看你。”

    “朗哥哥,我送你出去。”沈丹遐从榻上跳下来,主动牵起徐朗的手。

    徐朗迟疑片刻,握紧她的小手,道:“那就有劳小九妹了。”

    兄妹三人送徐朗上了马车,徐朗上了马车,脸上的笑荡然无存,冷声道:“去昭文馆。”他知道徐肊等人肯定会回去告状、说他坏话,现在他还没有能力与父亲继母正面交锋,他只能暂避其锋芒。徐朗微眯起眼,一抹冷冽的寒光闪过,待他羽翼丰满,再来算这些过往的账。

    等车驶远后,沈柏密牵着沈丹遐的手,往回走,突然开口问道:“妹妹很喜欢朗哥儿?”

    沈丹遐抬头看着他,眉尖微微拧起,道:“朗哥哥人很好,我很喜欢他,二哥不喜欢他吗?”

    “妹妹,朗哥儿人好?我怎么不觉得?我觉得他现在比小时候还让人难以亲近。”沈柏寓跟徐朗接触不多,但已然感受到徐朗身上散出来的戾气。

    沈丹遐抿抿唇角,道:“朗哥哥没有亲娘,外人嘲笑他,不怪朗哥哥,二哥三哥不许不喜欢朗哥哥。”

    沈柏密一怔,低头看着妹妹稚嫩红润的小脸,忽笑了起来,道:“二哥没有不喜欢他。”

    沈丹遐轻吁一口气,明眸流转,一派天真无邪。

    沈柏密兄弟把妹妹送到陶氏跟前,就离开回外面的院子去了。陶氏一看,已是未时初刻,赶紧把沈丹遐搂进碧纱橱,帮她解了衣裳,哄她歇午觉。

    等沈丹遐睡着了,陶氏把恭喜叫了进来,吩咐道:“把这本《女范》送去给府里的先生,让他好好讲解,这人呀若不知尊卑、不知礼,与畜生有何区别?”先前的事,护娇早已经让人来禀告了陶氏。陶氏对沈丹念的不满又添了几分,这个沈丹念真当她嫡母是摆设吗?

    恭喜拿着书,领命而去。过了一会回来道:“太太,先生说,会好好教导的。”

    “很好。”陶氏微微颔首,给沈丹念点警告,她若知趣,不招惹事端,就暂且不理她,如若不然,有得是法子收拾她。

    沈丹遐睡了大半个时辰,陶氏又轻言细语地哄她起来,“乖乖,起来喝杯牛乳,醒醒神啊。”沈丹遐半眯着眼,靠在床头,陶氏喂她喝了一杯温热的牛乳。

    午睡起来,沈丹遐乖乖地留在陶氏身边描红,端庄认真的小模样,让陶氏很是喜欢。描好十张纸,沈丹遐就去东跨院和小丫头们踢毽子玩。

    申时正,高榳又一次路过沈宅时口渴进来讨茶水喝。这一次他没去萱姿院,直奔三房的大院而来,他不愿看沈母那些人的承奉的丑陋嘴脸。

    陶氏见他来,十分的欢喜,把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拿了出来,是一件红锦缎外袍。

    “谢谢母亲。”高榳双手接了过去,一看针脚,就知是陶氏亲手缝制,心中一暖,“母亲,您以后请不要这么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你穿上试试,看合不合适?”陶氏是在他来那天之后,连续赶了两三天,才赶制出来的。

    高榳忙脱下身上穿的外袍,换上这件新的,非常的合身,就跟量体做的一样。高榳感动不已,眼眶微濡,这才是当母亲的样子,他长这么大还没穿过亲娘为他做的衣裳。

    “母亲,小九妹在哪?我有礼物要送给她。”高榳低下头,不让陶氏看到他眼中的泪光。

    “她就在东跨院玩,我让婢女唤她过来。”陶氏快步走到门边,“进宝,去把九姑娘带过来。”

    进宝应声而去,一会沈丹遐就来了,护娇等人自然是不能进厅的,只有沈丹遐进去,“榳哥哥,你来了。”

    “我是来恭贺小九妹的生辰的。”高榳行礼道。

    沈丹遐还礼道:“榳哥哥太客气了,不敢当。”

    “这是送给小九妹的礼物,希望小九妹喜欢。”高榳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红木雕花盒子,递给沈丹遐。

    沈丹遐双手接过,“谢谢榳哥哥。”转手交给陶氏。

    陶氏接过盒子,笑盈盈道:“九儿,你再向榳哥儿行一礼,今儿也是榳哥儿的生辰日。”

    沈丹遐惊讶地道:“啊!今天也是榳哥哥的生辰日呀,我不知道吔,我没有为榳哥哥准备礼物。”

    高榳摆摆手,大方地道:“小九妹,没关系的,今年就算了,明年你为我准备礼物就好。”

    “榳哥哥好宽宏大度,谢谢。”沈丹遐给他行了个正礼,眸中闪过一抹思索。

    “小九妹,不必如此,快快请起。”高榳虚扶道。

    “九儿啊,你在这里陪榳哥儿下五子棋玩,我去煮乳香茶给你们喝。”陶氏笑道。

    “母亲,我不爱喝茶。”沈丹遐虽没听过这茶名,可是因她偏爱甜食,不喜欢喝有些苦涩的茶,一听茶水,就立刻拒绝。

    “娘保证这茶,你肯定爱喝的,乖乖等着。”陶氏摸摸她的小花苞头道。

    “好的。”沈丹遐乖巧地应道,找出棋盘棋子,和高榳下五子棋,陶氏去三房自带的小厨房煮乳香茶。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母子之间
    高榳很客气地请沈丹遐先落子,沈丹遐没有客气,取出一枚白子,啪地一声放在棋盘上,高榳的黑子紧挨着白子。

    “榳哥哥,你从第一步就开始堵了啊?”沈丹遐问道。

    高榳盯着棋盘,面部肌肤紧绷,眼神阴鸷,“知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炽焚。”

    沈丹遐还属于半文盲,这样过于文言文的话,她听不太懂,但是听出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恨意,小小年纪哪来得恨呀?沈丹遐心里咯噔了一下,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敢再多言,挪了挪小屁股,不小心坐到了遗漏在榻上的银弹子上,“哎哟。”沈丹遐伸手将银弹子摸了出来,随手塞进装银弹子的荷包里。

    高榳眼尖地看到了,问道:“那是什么?”

    “银弹子。”沈丹遐掏出几颗来给他看。

    高榳笑问道:“小九妹也玩弹弓?”

    “嗯。”沈丹遐把弹弓也掏出来给他看。

    “有没有打鸡撵狗?”高榳笑问道。

    “在鲁泰有,回到锦都就没有了,不过有去打过我二伯养的一只八哥。”沈丹遐老实的回答道。

    “打得可准?”高榳笑问道。

    沈丹遐摇头,“不准。”

    高榳笑,“下次我带我的弹弓过来,我教你怎么打,包你百发百中。”

    “那敢情好,谢谢榳哥哥。”沈丹遐弯眉笑道。

    陶氏无从知晓小厅里发生的事,她正专心致志地将买来的砖茶捣碎,将茶叶放进水锅里,将茶煮开,然后往里面加入鲜牛乳。丫头听从陶氏的指示,往灶炉塞了几块柴。

    混合着牛乳的茶水被烧沸腾了,陶氏拿着瓷勺不停地搅动,直到茶乳充分交融,将茶叶撇干净,将熬好的乳香茶装进杯子里,加入糖霜,端进小厅给那两个下棋的人喝。

    在正院门口,陶氏遇到了沈母、沈丹莉和沈丹念三人。陶氏目光微闪,“老太太怎么过来了?”

    “榳皇子在你院里,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在陪客?”沈母板着脸质问道。

    “回老太太话,我向人打听了一下乳香茶的作法,亲手为榳皇子煮了一壶乳香茶。为免榳皇子枯坐无聊,我让小九儿陪他下棋打发时间。”陶氏实话相告,这也没什么好瞒的。

    沈母眼睛亮了亮,脸色缓和,道:“好好招呼榳皇子,让九丫头放聪明些,要给榳皇子留个好印象,知道吗?”沈家的姑娘不管谁能傍上高榳,对沈家都是有利的,她不一定非要沈丹莉和沈丹念的。

    陶氏和沈母做了几十年婆媳,陶氏一看沈母的神色,就洞悉她内心的想法,不由得心往下沉,她之所以让沈丹遐与高榳走近,并没打算让沈丹遐嫁进皇室、攀友附凤,只是想让高榳护着沈丹遐而已,可沈母这态度,她还是让女儿离高榳稍微远些的好。

    “你还杵在这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乳香茶送进去?别让榳皇子等得太久。”沈母催了陶氏,转身就准备离开。

    “祖母,我们不进去了拜见榳皇子了吗?”沈丹念撺掇着沈母过来,不见着人就走,她岂能愿意?

    沈母回头盯了她一眼,道:“榳皇子没有召见,我们怎能贸然去打扰?”陶氏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看着沈母把不怎么甘愿白走一趟的沈丹念给带走了。

    陶氏领着婢女端着茶水和糕点进了小厅,沈丹遐第五次告负,看到陶氏,喜出望外,她真是输得没脸见人了,“娘,茶煮好了,好香哟。”

    “慢点喝,有些烫。榳哥儿,你尝尝,味道可对?”陶氏笑道。

    婢女提壶倒了两杯茶,奉给高榳和沈丹遐。沈丹遐抿唇吹了吹杯里的茶,小小的喝了一口,立刻发现这乳香茶和后世的奶茶十分相似。

    沈丹遐低头沉吟,这个乳香茶不会是蔡大师的先生弄出来的吧?不,若是那人弄出来的,她应该早就听过、喝过了。她到现在才听到喝着,也就是说,在这个时空,应该还有和她一样的人,这会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呢?没有遇到那人,无法确定,沈丹遐不想庸人自扰,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用心的品尝陶氏煮出来的乳香茶。

    高榳双手捧着杯子,一小一小口的喝完了一杯茶,满心舒畅,是那个味,那个久违的味道,“真好喝。”

    “好喝就再喝一杯。”陶氏提壶,亲自为他续了一杯,“以后想喝,就过来,我煮给你喝。”

    “谢谢母……谢谢三太太。”高榳看了眼婢女,话到嘴边改了口。

    高榳逗留到酉时初,才在内侍的催促下,离开沈家返回皇宫,陶氏送给他的那件外袍,装在锦盒里,紧紧地抱在怀里,宛若稀世珍宝一般。他刚到他的寝宫景福宫的宫门口,就看到他的母亲,当今皇后赵氏在宫娥、内侍的簇拥下,从宫里走了出来。

    “儿臣见过母后,给母后请安。”高榳行礼道。

    “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宫?”赵后冷声问道。

    高榳站直身体,抬头看着打扮精美华丽的赵后,“母后不是已经知道我去那了,又何必还要问我?”

    赵后脸色微沉,“你为何要去沈家?沈家人官卑职小,是给不了你任何助力。那句同年同月同日是夫妻,更是荒谬之言,不可相信。”

    “母后多虑了。”高榳淡然道。

    赵后眼中精光一闪,想起陶氏那绝色的容颜,似乎明白了,道:“若你舍不得那美貌的沈家女,日后大可纳为侍妾,给沈家一些恩惠就是了,切不可因小失大,懂吗?”

    高榳皱了皱眉,道:“母后,我现在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母后说这个不觉得为时过早吗?母后有空关心这些无聊的小事,不如多关心一下江贵人、芝贵人和丽贵人。听说芝贵人今晨喝燕窝羹时,有呕吐的症状。江贵人和丽贵人今天没让太医为她们诊平安脉,母后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赵后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若儿臣万事不管,岂不枉费母后对儿臣的一番教导?辜负母亲对儿臣的期望。”高榳不无嘲讽地道。

    赵后深吸了口气,道:“后宫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跟着先生读书练字,不要让你父皇失望,知道吗?”

    “儿臣知道,恭送母后。”高榳不愿与她多交谈,总是这样的老生常谈,没什么意思。

    赵后仰起下巴,从高榳身边走过,摇曳而去,好看的凤裙在地上拖行。高榳身边的内侍们下跪高呼道:“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高榳目送赵后远去,阴沉着张小脸,大步往宫内走去,内侍们忙爬起来跟上。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要上学了
    高榳进到东侧殿,把手上的锦盒放在柜子上,然后在檀木雕花罗汉床上坐下,目光冷冽地扫过殿内那些宫娥和内侍们,“好好好,真是极好,好一群忠心耿耿的凤仪宫的奴婢们。”

    宫娥和内侍们听话听音,知道小主子这是对她们不满,慌忙跪了一地,不过她们并不觉得把小主子的行踪透露出去有什么不对,问小主子行踪的又不是别人,那是小主子的亲生母亲。这亲娘再怎样也不会伤害亲儿子,所以把皇子殿下的行踪如实告诉皇后娘娘,没什么问题。

    这是众宫娥和内侍们共同的想法,伺候高榳五年多的老内侍宋太平将此宣之于口,“娘娘这是关心殿下之举,殿下应体谅娘娘的慈母之心。”

    高榳冷笑几声,关心还是监控?他心里清楚,只是现在还不到跟赵后翻脸的时候,他无法认真追究这些人的责任,淡淡地道:“行了,都起来,下不为例。”

    众宫娥和内侍们忙应了是。

    高榳知她们是口是心非,倍感无奈地向后倒在罗汉床上,他得加快动作,培养出自己的心腹,否则只能受制于赵后,道:“宋太平、小伍子、檀云、香绮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被点名的留在东侧殿,其他人行礼退了出去。

    高榳躺在榻上,想起先前赵后说得话,眉头深深锁起。养父如今的官级的确是太低了,这对小九妹日后择夫是个影响。小九妹是母亲的女儿,他得照顾。女孩儿在家是靠父兄的,沈柏密、沈柏寓年纪尚小,不能入朝为官,只有让养父升官、做京官,飞黄腾达,小九妹的身份地位才能随之提高,才能一家有女百家求。

    高榳的想法,陶氏无从得知,若是知晓,必然会阻止,她一点都不希望沈穆轲升官、回京做官,若不是两个儿子年纪太小,撑不起门户,她都恨不能沈穆轲死在外面,永不相见最好,而且她才不会将女儿嫁进所谓的高门大户去,她绝不会让女儿受她一样的苦。

    陶氏存着这样的想法,自然就不会逼着沈丹遐去学这学那,这让沈母非常的不满,尤其是她现在对沈丹遐有了那么高的期望,指着陶氏的鼻子骂道:“九丫头年纪不小了,你就这样任她整日玩耍,像什么话?从明天起,让她去谢家的闺学上学。我不求她像谢家女孟家女那们搏个才女的名声,好歹也认识几个字不至于当个睁眼瞎,让人家以为沈家女不学无术。”沈老太爷在时,沈家也办了闺学的,沈老太爷死后,要守三年孝,就将几个先生辞退了。孝期满后,沈家没那么大的财力办闺学,但沈母与谢老夫人从年青时起就暗中争斗,不肯在这事上低头,没有将姑娘们送去一巷之隔的谢家,而是请了个先生,辟了个院子教姑娘们。因沈母对沈丹遐有了更高的期望,不得不着力培养沈丹遐,要不然,她才不会让沈丹遐去什么谢家。

    “老太太,九丫头识字,在鲁泰教她的先生是一位出身翰林的老大人,过几个月,那位老先生就会来锦都,我想还是将九丫头送去由他教导,这几个月就让九丫头轻快些时日。”陶氏一点都不愿沈丹遐去上什么闺学,她怕沈丹遐被外人欺负。

    “轻快些时日?”沈母抓起茶杯朝陶氏砸了过去,陶氏可不会像梦里那样傻站着,向旁边闪躲开,杯子没砸到她。

    “见过娇养女儿,就没见过你这么娇养的。养女不教如养猪这句话,你没听过是不是?九丫头要只是你一个人的女儿,我才懒得管,可她是老三的嫡女,是我的嫡孙女,我就不能任由你这么养下去,把她养成一个废人。我已经跟谢老夫人说好了,明日就让她过去上学,你不必多说,回去替她准备好东西,让她明天过去。听到没有?”沈母为了沈家的未来,舍下脸面送重礼给谢老夫人,若沈丹遐不去,她的脸面岂不是白舍了?

    陶氏对沈母的用意心知肚明,愈发的不愿意,道:“这事我得回去问问九儿,她愿去就去,她若不愿去那就不去。”言罢,不顾沈母的怒目,行礼退了出去。

    沈母看着摇晃的帘子,捶着桌子,痛心疾首地连声道:“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

    陶氏回去问沈丹遐的意见,沈丹遐想想道:“去那上学也好,我在家也挺无聊的。”

    “万一她们都欺负你怎么办?”陶氏担忧地问道。

    “不会的。”沈丹遐不认为她人缘差到,交不到一两个好友,“娘,您就让我去吧!娘,最好最好的娘。”

    “好了好了,你要去就去,受了委屈,可别哭鼻子。”陶氏嗔笑道。

    “去哪里?我也要去。”沈柏寓在屋外听到了,着急地道。

    陶氏没好气地道:“都不知道要去哪,你就急着要跟去,真是个蠢小子,把你带出去卖了,看你怎么办?”

    “母亲才舍不得把我卖掉,我一点都不担心。”沈柏寓笑嘻嘻走了进来,“母亲,您和妹妹要去哪?”

    沈柏密跟在沈柏寓身后进来,规规矩矩地给陶氏请了安,目带询问地看着陶氏。

    陶氏笑道:“刚老太太唤我过去,说让你们妹妹去谢家的闺学上学,我回来问你们妹妹意思。九儿说要去,所以明天你们妹妹就要去谢家的闺学上学了,明儿早上你们和我一起送你们妹妹过去。”

    “就一巷的路程,又没多远,母亲,您就不用去了,明天我和二哥送妹妹过去就行了。”沈柏寓大咧咧地道。

    “母亲,老太太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妹妹的学业了?”沈柏密想问题想得深远一些。

    “你大姐姐今年四月中旬就要及笄。”陶氏答非所问,但要表达的意思表达出来了。

    沈柏密立刻明了,抿紧了唇角,虽然他不喜沈母打妹妹的主意,但妹妹整日关在家里也不好,让她出去结交一下朋友,学些东西也好。

    次日,陶氏带着沈丹遐去萱姿院给沈母请安。沈母交待道:“九丫头,这次送你去谢家的闺学,你要尊重先生,要好好向先生学东西,不可偷懒,不可与人争吵,不可……”

    沈丹遐垂首乖乖听着,好容易等沈母训完话,陶氏赶紧带沈丹遐退了出来,沈柏密兄弟已在院门外等着了。一家四口到二门处等了一会,马车才过来,陶氏把沈丹遐抱上马车,沈柏密兄弟扶母亲上了马车,随后踩着木杌子上了马车。

    马车从侧门出去,在巷子里行了约两里路,到了谢府的西侧门,因谢老夫人已经吩咐下来,门子看了牌子,放马车进入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