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
作者:启夫微安
正文
正文 1.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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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满一手捏着毛笔一手翻郭家家规,有些恍惚。

    她记得明明前一刻自己还陪失恋的闺蜜泡吧喝酒咒骂渣男,蹦迪跳舞好不自在。不过去趟卫生间,下一秒睁眼,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张古色古香的雕花大床上动也不能动。

    描述的文艺一点:那时她头顶是百花穿蝶素色的青帐,身上盖着的是少见纯手工刺绣茉莉繁复花纹绣面的褥子,呼吸间全是苦涩的味道……那场景跟电视里穿越剧一模一样。

    郭满仿佛被降一道闷雷劈中脑子,滋滋地冒着火花儿,耳朵也嗡嗡作响。

    恶作剧,无数次告诉自己绝对是恶作剧,那群傻逼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睁眼,闭眼,再睡一觉,醒来,还躺那儿一动不动,仿佛尸体一俱。

    身体里像被灌满水泥,重得抬个手都要耗尽了气力。等她终于张开嘴出声儿,却发现,出口的不是她特有的烟嗓而是一口细嫩女孩儿音,她整个人就更方了。

    接着,更老套的剧情上演。就听门吱呀一声,一个丫鬟端着苦得齁人的药惊喜地对她:“姑娘,您醒了!”

    郭满:“……”

    等她拖着一动三喘的身体,艰难爬下床。铜镜里是个陌生姑娘,扭脸又对旁边一盆清水照了照,清晰地看到一张蜡黄脸,心口瞬间哇凉。

    ……她换壳儿了。

    她郭满,从一个美丽性感的现代都市女性变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古代病秧子。还是那种瘦骨嶙峋,丑得跟外星人有得一拼的姑娘!这种好不容易进阶完美女人突然被打落崖底是什么感觉?

    郭满记得,那种感觉叫做心如死灰。

    意如此弄人,她那时候当场就很想去死。不过鉴于爬都很难爬起来,撞柱子又有可能真一命呜呼,她特别怂地没敢。自怨自艾躺床上一一夜,第二一亮她就想通了,然后决定就这么着。

    人生短短数十载,在哪儿活不是活是不是?这身子丑是丑了点,但胜在正值年少,仔细算一下,还多挣了十年青春呢!

    如此告诉自己以后,她心安理得了。

    来,这身子是真弱,也真特么丑。

    咳两下就能晕,脸蜡黄到泛青,脸颊下凹,瘦到脱相。又兼之眼大瞳仁极黑,瞧着特别像喝多了三鹿。

    郭满还记得,醒来那时这孩子脑袋还破了,整个人泛着死气。要不是她机智地咬牙撑住,估计姑娘当场就挂了。

    郭满是凭一股怕死的气势,逼自己活下来的。

    日复一日的吞药,敷药,一点点好转。之后又是练瑜伽又是有氧运动,废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这身子从衰败边缘扯回来。整整三个月,当她能喝下三碗粥不想吐,真实地感觉到自己不会死,整个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鬼门关走一趟,大彻大悟,于是更怕死了。

    在这养伤的日子里,郭满的生活既单调又提心吊胆的。她总是担心会被揭穿,毕竟这信鬼神的年代,她这状况不亚于鬼上身,于是便心翼翼地隐瞒换了芯子的事儿。

    然而坚持半个月,发现,就算她想被拆穿,也没人有兴趣拆。

    因为,根本没人管她啊啊啊!!!

    她不过就是单纯地被关在屋子里,养病,然后紧闭。没人探病,没别的院给个面子情派丫头来送慰问礼,甚至连找茬的都没有。唯一能话的,就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双喜双叶和定时过来把脉的大夫。

    可见一斑的凄惨!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姓甚名谁,完全没人告诉她!

    装模作样了四个月,她决定放飞自我,爱怎么滴怎么滴吧!反正没人在乎她这个人,谁又有空管她是不是鬼上身呢?!

    不过该打探的,郭满发挥她毕生的才华,从双叶嘴里把大致情况套出来。

    原来,这姑娘也叫郭满。

    上个月她半死不活躺尸的某,双喜给她做了碗长寿面,居然是她十五岁的生辰。堂堂当朝礼部侍郎郭昌明之女,据还是原配嫡出,及笄礼如此寒酸,可见她在府中边缘化的程度。

    这些起来,其实也算正常。

    就这郭满在郭家府中其实排行第六,下人们唤她六姑娘。郭家自然不止有郭昌明一房,郭老太爷有六子两女。然郭昌明身为郭家长房,年四十二,膝下子女有四子八女之多。而嫡出就占一半,这般一算,嫡女也不金贵。

    府上大姑娘倒是和郭满一母同胞。

    奈何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了,大姑娘便与她自不亲近。加上后来年岁到了早早出嫁,并不太管这个妹。郭昌明后娶的继夫人又得了郭家最的公子,府里就更没她的容身之处。

    所以即便原配嫡出,姑娘也不过一个爹不亲娘不在的可怜,连有姨娘照应的庶出姑娘都不如。

    身子不好,常年拿药当水喝,隔三差五闭门不出,旁人嫌她晦气。战战兢兢长大,便养成了怯懦孤僻的性子。

    可是,这么怯懦的姑娘,十几年没敢争没敢抢。第一次发狠,以碰柱子为代价从一众姐妹中抢了一门亲事。

    嗯,给一个才和离的男人当继室。

    双喜提起这事儿就喜上眉梢,飞扬之意压都压不住。那副上掉金馅饼刚好砸她怀里的欣喜样儿,只因男方是周博雅。周博雅是谁?人双喜了,此人出身清贵,为人又君子端方颇具才情,更是生得芝兰玉树,是一副当今少见的好相貌。

    据曾有人见了他一面,直言感叹当今,公子如玉唯有一个周家博雅。

    所以别什么堂堂礼部侍郎嫡女给人做继室自甘下贱的话,周博雅此人,多了去贵女为他趋之如骛。

    郭满不信,双喜特地手舞足蹈地给她学了一下当初周博雅迎娶谢国公之女之时,京城数不尽的闺中少女哭断肠的模样。是,当初嫡出大姑娘还未出嫁,为了这事儿也关在闺房哭了两日。

    所以,可见其人是如何的钟灵毓秀。

    而后他不知为了何事骤然和离,不到半年,已不少有待字闺中的姑娘的人家试探过周太傅的意思。不过太傅讳莫如深,未曾漏过口风。如今周家这般闷声不响地将橄榄枝抛到了郭家,郭家未定亲的姑娘都乐疯了!

    为了这桩婚事,私下贤淑恭顺的姑娘家撕破了脸皮也在所不惜,郭家几个姊妹大打出手,闹了个不可开交。郭满这身伤,就是那时挨的。

    郭满:“……哦。”

    郭满撞柱子得了郭昌明的一锤定音,他一人力排众议,从众多郭家姑娘中递了郭满的庚帖过去。周家那边接了庚贴也没见见人,直拿了去合八字。得白马寺慧德大师一个“好”字,亲事于是就这么定下来。

    婚事既定,没了转圜余地。

    比郭满大一岁的三姑娘四姑娘不认命,绝食闹了好几回。没逼得郭昌明改主意,反而惹怒了郭家大家长,郭家姐妹们一个个都受了罚。

    所以能有人来探望她吗?她们如今都恨死了她,听闻郭满有不好,巴不得她就此病死了好替她出嫁,双喜如是告诉她。

    郭满听完,沉吟片刻,觉得十分神奇。

    但一想古代女子结婚等于二次投胎,又觉得尚可理解。只是……总觉的周博雅这名字有点熟,好像在哪听过。

    想半,没想起来。想到日本有个阴阳师叫源博雅还是什么来着,心道怪不得耳熟,便把这事儿抛去脑后。既如此,那暂且当一门好亲。

    不过想到郭满为得门好亲事年纪轻轻就去了,叫她捡了个便宜。郭满啧啧摇头,无限唏嘘。

    婚期定在半年后,这一养病就耗了三个月,现在只剩不到三个月。

    她病着,嫁衣没法绣,府中绣娘在帮着做。郭满搞清楚之后,该干嘛继续干嘛,反正去哪儿对她这个外来者来,没多大差别。

    如今她在屋里,既是养病也是禁闭。

    老太太虽允了郭满这门亲,心里却着实厌了这个孙女。觉得她年纪不知廉耻,死皮赖脸跟姐妹抢,有辱郭家门风。于是罚郭满养病期间,将郭家家规、女戒女德通通抄一遍。

    她手腕使不上力,写出来的字跟牛屎粑粑似得。郭满自己一边写一嫌弃,心里都要骂娘。

    操蛋哦!写惯了硬笔的人,真心写不来。完美主义者郭满看着自己笔下那一坨一坨的东西,觉得老爷仿佛在逗她……

    ……

    糊任务糊了不知多久,她正晃神,便听见外间双喜在与什么人话。

    院子偏僻,一点儿动静就格外吵闹。郭满竖着耳朵,就听那人操着奸细的嗓音十分不客气道:“双喜姑娘,我们夫人可是好心!”

    是个婆子的声音,拿腔拿调的。

    “六姑娘马上要嫁进太傅府了,少不得要银两打点下人。”她油滑道,“双喜姑娘你也知道咱们府上的姑娘,月例也就二十两。六姑娘格外不同,这又是吃药又是打赏的,怕是撑不住一个月便要捉襟见肘。我们夫人心细仁慈,心里念着六姑娘难。拿些她的烟罗折银钱,可都是实打实的为她考虑!”

    郭满离得不远,这些话字字往她耳中钻。

    “再了,这缎子的色儿太艳,料子又厚重。都什么人穿什么衣裳,六姑娘生得单薄,相貌又寡淡,哪里镇得住?”尖利的嗓子听着刺人耳朵,十分不舒服,“不如给了我们姑娘。我们三姑娘明艳大方,又最喜这湘妃色,穿着最合适。六姑娘且拿了这银子,夫人不会亏了她……”

    双喜气得直抖,嗓音也拔高:“烟罗缎子可是老太太点名给我们姑娘陪嫁的,三姑娘若这般想要,大可跟老太太讨去啊!随便拿几两银子就想换了我们姑娘的陪嫁,亏得你也得出口!”

    “你这是得什么话!”

    那人厉声,“夫人好心好意,就怕六姑娘去了周府不体面。怎地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随便拿几两银子打发人了?你是编排我们夫人眼皮子浅么?!”

    “这话可是妈妈你的!”

    往日为了能过得安稳些,双喜素来不敢跟正院的人硬碰。可这是她家姑娘的嫁妆啊,要随去夫家的,金氏竟也敢打主意!

    飞快又糊完一页纸,郭满搁了笔,从桌底下抽出一根棍子,慢慢走出屋子。

    就见一身穿绿褙子的妇人,白白胖胖的,十分富态。此时背着手立双喜双叶的跟前,神情颇有些颐指气使。头上簪着金簪,打了头油,头发丝儿梳得整整齐齐,瞧着十分体面。

    郭满人一出来,场面就是一静。

    三双眼睛转过来,双叶一看她,当即急了:“呀!姑娘您怎么出来了?当心见了风!”她家姑娘的病才刚好养好,这三月的儿,外间又凉又干,双叶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修养三个月,郭满其实已经养得差不多。黄脸脱了蜡黄,身子骨也丰盈了,再不似往日一把骨头。虽唇还有些泛白,但脸颊却涨了肉,白皙又精巧。走动间,颇有弱柳扶风的味道。

    李妈妈见她便是一愣,有些吃惊。

    这六姑娘倒是知道出嫁前把自己拾掇出来,瞧着好多了。她挑剔地上下打量郭满,心想虽好了些,比起她们姑娘,还差一大截呢!

    郭满的软性儿在郭家是出了名的,对庶出端不出架子,在下人跟前也立不起威信。正院贴身伺候金氏的李妈妈,自然更不怕她了。

    李妈妈不仅不怵,还得意地反问正主:“六姑娘你,奴婢的可在理?”

    “什么烟罗缎子?”郭满不理她,转头问双叶。没办法,她没文化没涵养,实在不懂什么缎子古董。

    双叶双喜气得脸通红,立即跟郭满告状。

    她们知道自家主子素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怕她又跟往日一样,怕麻烦便轻易给了,于是着重将烟罗的贵重强调了好几遍。

    来,这烟罗缎子,其实就是非常珍贵的布匹。古代社会印染技术不发达,烟罗缎子不仅料子好,色泽更是鲜亮,穿上身会映衬的女儿家人比花娇。在这个布匹能顶银子用的社会,烟罗缎子有钱也买不来的好物。寻常官宦人家是穿不到,郭家这些还是宫里娘娘赏的。郭家老太太怕郭满这见风就倒的病秧子去了周府给郭家丢人,特意从私库取了给她充门面的。

    郭满心里默默做个等式,烟罗等于很多钱,一下子就听懂了。

    她是不在乎什么鲜艳缎子拉,反正只要皮肤白长得好看,穿什么颜色都美。她在乎的是钱。这婆子了不得啊,敢从她郭抠抠手里抠钱?不怕死啊!

    郭满于是慢慢咧嘴笑了。

    李妈妈见她笑,傲气地昂着脖子看郭满,半点不憷。她就不信了,一个病秧子还能拿她如何?她身后站得可是长房太太!

    “她给多少银子来着?”郭满背在身后的手腕子转了转,笑眯眯问旁边的双喜。

    双喜委屈地一拉黑木盒子的盖子打开,愤道:“才一百两!”往日正院那女人拿她们家姑娘抖威风她们都忍了。她家姑娘这三个月不到就要出门子,嫁妆还想刮下一层血肉?简直欺人太甚!

    郭满点点头,“哦。”一百两是多少钱,她其实也不知道呢呵呵。

    “一百两怎么了?”李妈妈不高兴,“一百两难道还少?妈妈一个月月例不才五两?尽够一家人花销了,六姑娘难不成还不知足?”

    句心里话,给银子已是她们夫人为人厚道了!照她来看,就是白拿了你又能如何?做人女儿的,给母亲是孝敬,不给是忤逆,“左右那缎子六姑娘拿着只能压箱底儿,不如换些实际的银钱花使。”

    拿她们家姑娘跟奴婢比?双喜双叶气得差点扑上去咬死她!

    李妈妈才难得在意双喜双叶,敷衍地行了个礼,便准备走:“奴婢已将话带到了,这就告退了。”

    懒得再废口舌,她屈膝打了个千,趾高气昂地扭了头。

    郭满楚楚堪怜站那儿呵呵一笑。然后不慌不忙地把背在身后的木棍拿出来,冲双叶头一昂:“愣着干嘛?上去关门啊!”

    双叶有点跟不上,扭头,“啊?”

    再一看自家姑娘手里握着一个婴儿臂粗的棍子,正幽幽地在手中掂,顿时眼一凸。

    她懵懵地‘哦’了一声,跑着超过李妈妈,眼疾手快地插上了院子的栓。

    再转头,就见她们弱不禁风的主子握着手臂粗棍子暴起,猛虎扑食般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棍子敲在李妈妈的脑袋上:“双喜,双叶,抄棍子,打!”
正文 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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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满是动手就动手,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

    双喜双叶没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愣住。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麻溜地人手一根棍子,身体力行地把李妈妈围在了中间。主仆三人,跟打笼子里关的老母猪似的围着李妈妈就是一顿胖揍。

    李嬷嬷在郭家素来是个体面下人。粗活累活从来不沾手的,哪里是三个人的对手?

    躲不及便抱头蹲地上,嗷嗷直叫唤。

    双喜双叶两人这一棍子下去仿佛打开了新世界,那叫一个舒坦,那叫一个解气。仿佛往日受过苦楚受过的恶气,此时都消解了。于是下棍子就更得劲儿,你打这边我打那边,分工合作,直把人打得鼻青脸肿,两眼一翻昏过去。

    心里头恶气一出,回了神,两人棍子啪嗒一声掉地上,脸白了。

    ……完了,她们把李妈妈给打了。

    金氏那人心眼儿比针尖还,该不会借此机会把她们姑娘的亲事给搅黄了吧?按照金氏以往的行事,十分有可能。一想到这,双喜双叶扑通一声齐齐跪地上,都要哭出来。

    “姑娘!”

    “啊?”郭满正转手腕儿,方才打人不注意,手好像扭了……

    “……都是奴婢们的错,怎么就没忍住呢!若是能忍一时之气,忍到您出阁就好了……”双喜是真哭了。这下子,这下子太太定然又要使幺蛾子!不知到时会不会在她家姑娘的亲事上动手脚,好不容易盼来的亲事……都是她们的错!

    金氏这个人,双喜她们经常提起,郭满多少知道一些。

    听当初郭满的母亲尚在世之时,便已然跟郭昌明暗度陈仓,珠胎暗结。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性儿?刻薄恶毒不,眼皮子还浅,最是见不得原配子女好。就算今日没这茬儿,她也不会叫郭满的婚事如意。

    “怕什么!咱们打得又不是太太本人。”

    郭满棍子往地上一丢,拍拍手道,“这不就一个下人么?咱们打的是李妈妈。李妈妈就郭家一伺候的婆子,还能拿我郭家正经姑娘如何?”

    “可是……”李妈妈身后站着长房太太啊……

    “你瞧见我打她了?双喜瞧见了?还是双叶瞧见了?”郭满啧了一声,“我这么柔弱可怜,怎么可能是李妈妈的对手?没瞧见你家姑娘快被她给气倒了么……”

    双喜双叶眨眨眼睛,“哎?”

    “院儿还有空屋子么?”痛打落水狗这种事,郭满做得不要更趁手,“先找间空屋子把人丢进去。等会儿你两扶我去前院寻父亲。”

    两人对视一眼,电光火石,忽然懂了郭满的意思。

    “可……能行么?”大爷素来不管后院之事。她们姑娘病了这些年,好几次差点熬不过去,也没见大爷来瞧瞧。

    “我爹好歹是我亲爹,”郭满就笑了:“他再不管我死活,你家姑娘不还是赢了一桩亲事?”虎毒还不食子呢,郭昌明总还记得她是他女儿。

    这般,好像也是事实。

    “先把人抬走。”

    好在郭满的院子实在偏僻,李妈妈嚎得跟杀猪似的也没人过来张望一下。于是更方便了她们作案(…)。双喜双叶动作麻利,抬着人往西边空屋去。不过这老婆子在正院吃得太好,一身的肥膘,两姑娘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抬得动。

    空屋儿特意挑了整栋院子最偏僻的。

    一般不熟悉的人这院子的,怕是绕出来都要费一番功夫。临走前,两机灵鬼还特上道地拿根绳子将人给绑了起来。

    安置了李妈妈,双喜掉头便折去了前院。

    若求大爷给她们做主,得人在府上才行。否则哭给谁看?双喜素来会交际,自然知道郭昌明逢五日休沐一。来也是幸运,今日正巧是他休沐的日子,他不出意外,应当在府上。

    ……

    郭满端坐于梳妆台前,拧眉思索了下,叫双叶去拿根绷带来。

    “哎?主子要那个做什么?”头上的伤不是早好了?双叶不解。不过主子要,她自然去拿了一些来。

    郭满接过去就摊桌上,挑了最红的胭脂,弄了个刷子一下一下刷。

    不一会儿,就见干净的绷带上有了个血印子。双叶一脸神奇地看着,她们主子涂完了绷带又涂脸,眨眼的功夫,那张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养得稍微像人了一些的脸又变成了伤没好之前的灰败色。

    郭满再将那块绷带往额头上一绑——双叶都想立即把人扶到榻上去躺着。

    “怎样?”铜镜看不清,她摸索着涂得,“可怜么?”

    不用回答,双叶的眼神便已然明一切。

    “罢了,就这样吧。”

    郭满站起来,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换身衣裳。毕竟做戏做全套,她要不然去弄一身破旧些的衣裳?“双喜可回来了?你快去前头看看。”

    正着,双喜就跑着回来。

    郭昌明此时在府中,并没有出去。

    双喜绕郭满走了两圈,听双叶知这是郭满刻意画出来的,心里松了口气。再一想马上去前院,顿时意会了,一双圆杏眼亮晶晶的。郭满笑眯眯地张开两只胳膊,两丫鬟立左一右凑过来扶住。

    “走吧,去讨个公道!”

    一出院子,优哉的神情立即变了。

    郭满瘦巴巴的脸儿皱着,眼睑微微低垂,怯弱可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半靠在双叶身上,捂着胸口困难地喘气。双喜双叶的神情也变了,一脸的愤恨不甘,仿佛被气到不行又嘴笨不出话来。

    主仆三人就端着这幅悲苦的架势,一路凄凄惨惨地去了前院书房。

    前院离郭满的院子有些远,但双喜知道一条路,走起来也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稍稍整理了仪容,主仆三人就这么站牙门外。郭满负责靠着喘气,两丫鬟则负责扶着她望着那月牙门。

    眼巴巴的,也不进去,别提多可怜。

    外院守门的下人瞧见了于心不忍,连忙跟里头通报。不一会儿,便从里头匆匆忙忙出来个衣着十分体面的中年人。他冲郭满作了个揖,迎三人进去。

    双喜双叶两个一见来人,跟瞧见血亲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郭满斜眼瞄见,吓一跳。这变脸的功夫,人才,都是人才。

    来人是郭昌明身边贴身厮阿泰,年纪也不。看见郭满这模样,惊得脸色刷地就变了。他们往日也听过六姑娘被太太苛待,但想着到底大爷的原配嫡出,再苛待又能如何?哪里想到这都不成人形了!

    “六姑娘!六姑娘这是怎么了?”

    阿泰不敢碰郭满,亦步亦趋地跟在双喜双叶身边。打量着郭满面色刷白,忍不住责问两丫头:“你这两个丫头怎么伺候的!六姑娘都这幅模样了,不好好照看,扶出来见风怎么行!”

    双喜也没犟嘴,抬起眼,眼泪扑簌簌的流下。

    郭满适时费力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不怪她们,是我硬要来的。”

    她尝试挤点儿眼泪出来,奈何挣扎了也哭不出来。不过托瘦弱的福,骨头一把的身板儿不用矫饰,就已足够可怜。再加那副努力的模样,不知她心中所思的阿泰,只觉得格外心酸。

    “我是来求父亲做主的。”哭不出来,郭满哼哼,“求父亲,给我做主……”

    双喜机灵鬼,立即接了茬儿:“阿泰叔,六姑娘是实在没法子想了。你也知道,我们姑娘素来与世无争,府上不管谁,上上下下都客客气气地对着。”

    她揩了一把眼泪,“可我们姑娘与人为善,旁人就当我们姑娘是泥人捏的。一个个的,都骑到了我们姑娘脖子上!简直欺人太甚!”

    其实不用双喜哭诉阿泰心里也知道,这没人疼的六姑娘就是个面团儿娃娃。能逼得六姑娘亲自跑来前院,定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主子的事儿他们做下人的,实在不好指摘。

    只加快了脚步,一句:“快些走吧,大爷在呢。”

    绕过了拱桥,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地延伸到书房门口。郭昌明正在廊下逗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根细长的棒子悠然地点那八哥金黄的喙儿。八哥上蹿下跳的,叽叽喳喳叫唤着,惹得他呵呵笑。

    两父女这各自的模样,仿佛一个身处云端一个陷入泥地里,阿泰莫名有些尴尬。

    低声安抚了郭满几句,跑着上了台阶。在郭昌明的耳边耳语了几句,郭昌明皱着眉瞧过来,便看到了台阶下的郭满。

    当即,大吃一惊。

    来往日他见到自己这六女儿,瘦弱是瘦弱,却也没到这幅令人心寒的地步。今日乍一看,差点都握不住逗鸟棒。

    “这,这是六?!”

    郭昌明将细棒丢给阿泰,冷着脸疾步走下来,仔细一瞧,确实是。

    其实他哪里知道,往日郭满见他都是逢年过节。大过节的,姑娘就是再不懂事,也不可能顶着一张要入土的脸去。不过郭满可不在乎这些,她再两个多月就换地盘了:“父亲,爹……求您,求您给女儿做主……”

    郭昌明莫名心头一簇火蹭一下冒上来,弯下腰,推了双喜双叶的手就将郭满打横抱起来。

    一把骨头,轻飘飘的还没金氏养的那番邦犬重。

    郭满一脸柔弱,“爹……”

    素来甩手掌柜的郭昌明猝不及防,鼻子一酸:“哎!”

    她头一歪,作势要昏。

    那一刻不知是郭昌明为人父的血气涌上脑,还是郭满模样太可怜。他将人抱进屋,放到软塌上便大叫着让下人送茶来。双喜双叶连忙跟过去,飞快地挡开别人,一边扶着郭满一边焦急地喊:“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郭昌明在一旁看着,头一回认识到,自己这个女儿到底多柔弱。

    等茶水上来,喂了郭满一杯水下去,郭满才幽幽地转醒。

    原本还想叫大夫的,见郭满醒了便作罢。他走过去,想劝慰郭满两句。话到了嘴边,对上郭满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突然就卡住了。

    郭满看着他,一脸的孺慕。

    郭昌明看着她,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了崔姨娘曾多次在他耳边提过的‘金氏刻薄非她所出的子女’的话。他扶郭满的手一顿,神情有些奇怪。大约是觉得不信,毕竟金氏在他面前,从来都温柔意儿。

    但再一看郭满,又拧了眉。

    不信,信,不信,再信,那副震惊又纠结的表情,惹得郭满频频侧目。

    郭满不知道便宜父亲想什么,酝酿了一下,她的戏就开唱。

    双喜泪腺比较发达,郭满开了个头,她立即就跪下开始哭。双叶文静的红眼睛,嘴皮子极利索,几句话便把事儿添油加醋地交代了。

    郭昌明听完,有些不可置信。搁在作案上手指都哆嗦:“你是……你是你们姑娘这脑袋,是李婆子打的?”他就嘛,就算撞了柱子养四个月也该养好了……

    李婆子他自然是认得的,金氏身边得力下人。

    寻日里在正院儿,也曾过几次话。平常他是觉得那婆子除了嘴巴有些碎,没觉得哪里不对。现在一看郭满,再想到那白胖富态的婆子,比他自个儿的女儿更像个富贵人,他心里就差不多信了。

    “我们姑娘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也跟着府上姑娘们一起正经习过字读过书的,怎么会分不清好歹?”双叶继续道,“那烟罗是老太太见主子马上出阁,特意开了私库给姑娘做脸面的。太太拿一百两就想换了去,这,这……”

    郭昌明心头的火烧得旺盛,“,你继续,!”

    双喜被他突然大声吓得一抖,抽抽儿都抽忘了。不过倒是不忘从身后掏了个黑盒子她打开了,双手呈上。

    里面是一百两银票,李妈妈送来的那个。

    郭昌明眉头皱得快夹死蚊子,给阿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接过来。结果一瞧,脸黑得彻底。银票他认得,汇丰钱庄的票子。前几日金氏才了右哥儿要添置些补品,从他手上讨去的。

    “往日太太要什么,姑娘敬太太是母亲,都给了。”

    双喜哭到打嗝儿:“这回不过没吱声儿,就……唉!李妈妈怎么敢?这木盒得有多重,她就敢拿这砸人!可怜我们姑娘的伤才好……”

    着,她作势要去抚郭满的额头。

    郭满柔弱地偏了偏脸,一语不发,倒是额头那一块红叫郭昌明看得更分明。

    郭昌明看绷带上那么红得一片,这下是彻底信了。他刷地站起身,手一挥,哗啦一下将桌子都掀翻了。

    “翻了了!她一个下人,敢打主人家的姑娘!!”

    郭满柔弱地嘤咛一声,:“女儿不是有意要跟三姐姐争,是难得老太太赏赐一回,女儿,女儿实在……不想给。”

    “给什么给!她什么好东西没有?!”郭昌明要气死,“老子得了什么好物,她那里都能拿一份,就这还眼皮子浅的觊觎妹妹的嫁妆?她倒是有那个脸!果真是金家的穷酸根子改不了!”

    郭昌明是又气又恼,三丫头平日里瞧着活泼大方,怎地私下这般眼皮子浅!

    火冲上来,他大手一挥:“阿泰,去取了我的私库钥匙 。”

    转头看一眼郭满,眼大脸凹的皮肤还黄,就比那枯槁乞丐好几分而已,他有些伤眼地避开。

    “把我那些古董字画,拿上十六件出来,给六姑娘添妆!”原地不停打转,郭昌明头发昏道:“还有那铺子,把玲珑绣庄的契也拿来。我倒是要瞧瞧,老子给的东西,她们谁敢拿!”

    郭满猝不及防地瞪大眼,惊喜来得太突然,喜得她后面的戏都忘了演。悄咪咪看向底下肿眼泡儿的双喜双叶,双喜双叶也瞠目结舌。

    主仆三人此时表情——我的!降大馅饼!
正文 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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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张旗鼓地来,临时凑合出的一场戏没唱完,白拿了一堆东西。

    郭满很满意,郭昌明这个人其实很好懂。给点钱财,让她赶紧息事宁人莫要再惹得家中不安宁。她也特别给面子,干打雷不下雨地哭几下,然后带着送东西的下人,歪在双喜双叶的肩膀上,再一路凄凄惨惨地被扶回去。

    一行人走得快,又是抄路,没惊动什么人。这一来一回的,倒是没人发现主仆三人出去过。

    所以,要不然再敲一笔?

    郭满摸着下巴围着满桌子古董字画打转,琢磨着要不然再搞个事儿。

    她记得双喜提过,这十几年,金氏趁郭满年幼不知事儿,不晓得从姑娘手中哄走多少值钱物件儿。据双喜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些是姑娘母亲林氏生前的财物,没沾郭家一针一线,全是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件件珍品,个个宝贵。

    起这郭昌明的原配林氏,其实也是一个凄美悲剧的人物。

    郭满的母亲林氏,出身于江南巨贾之家。

    家财万贯不,本身更是貌若仙,清冷孤高,仿若那山巅上一朵不染纤尘的白莲。当初郭昌明还未中举之前,曾有一段在外游学的经历。两人便是在郭昌明游学之时偶然相遇的。

    郭满从双喜双叶的只言片语中,推敲出来这么一个故事。熙熙攘攘的闹市,俊俏书生驾车经过,惊鸿一瞥,被远在游船上吃茶的美人给迷了魂。

    书生为了美人辗转反侧,立誓必将美人娶进门。

    然而官商之家门不当户不对,美人再美,也敌不过出身低贱家中不允的结果。书生为了求娶美人,在长辈跟前立誓,以高中皇榜为筹码获得应允。而后书生废寝忘食发奋读书,最终一举高中,抱得美人归。

    只是,这美人,素来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远远从旁观赏着,自然美而孤高,等拥入怀品过了味儿之后,郭昌明才惊觉费尽心力得的美人无才亦无德,空有一张芙蓉面。

    古来男儿多薄幸,美人尚未迟暮便已然失去新鲜。

    之后便理所当然的,郭昌明将往日誓言丢在地上,转头另寻新欢。于是,家境清贫但出身官家的金氏便粉墨登场。她一双纤纤素手抚慰你心,一张朱口妙语连珠与你心灵相通。很快,林氏便被弃之敝履。

    即使金氏没有林氏十里红妆的陪嫁,她依旧挤掉了原配,坐稳郭家大太太之位。

    可怜林氏自知敌不过金氏心机,弥留之际,怕自己这一去,刚出生的女儿没依没靠被人磋磨。特意抓着郭昌明的手,要他见证要自己这些的东西分成两份,分别留给两个女儿将来做嫁妆。

    有钱财傍身,便是下人,也该看在钱财的份上哄着她女儿……然而,事与愿违。郭满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别嫁妆了,连根毛都没有。

    故事很凄美,郭满想得比较实际。知道郭满的母亲不丑,她便不担心自己长残了。毕竟郭昌明虽然渣,相貌俊美倒是一点没掺水分。

    父母都是美人,她若还长成个外星人,那只能苍要她丑,丑起来没得救。另外……金氏那女人是把郭满娘留给她的东西给搬空了么?

    再一打量屋子,真一穷二白。

    琢磨了又琢磨,郭抠抠觉得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虽严格意义上她并非郭满本尊,但论起来,肉身却实打实是郭满。换言之,她其实约等于郭满,郭满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再换言之,拿她东西还苛责她,那她必须就要搞事啊!

    搞到那贪财的正房太太非给她吐出来不可!反正她过不多久便换地盘了,谁管那金氏气不气。她金氏还能飞去周家找回场子不成?

    “双喜,”郭满一把搂起古董字画,乐颠颠地抱着往床上堆 ,“你去后院把李妈妈给放了。”

    双喜还在为这么多古董找不着北,被这句话给吓回了神。

    她皱着脸儿,有些害怕地跟在郭满身后转悠,“姑娘,咱们不能放啊……李妈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眼儿比针尖还!要是放了她,她定会回正院告状!”贴身下人便是主人的脸,他们把李妈妈打成那副猪样,以太太那自持身份的做派,定会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谁叫你亲手放她?”

    郭满四处张望着找柜子放东西,一心二用道,“你不晓得拿根棍子再打她一顿,然后假装不心让她跑了?”

    “哎?”为什么要假装放她?她们废了那么大力气才绑起来,“咱们不是关着她,不叫太太发现么?”

    “谁的?”

    郭满终于在角落找到一个空箱子,转过头来很诧异,“不让太太发现,你们打算就这么养着李妈妈么?给她端菜端饭端水端痰盂?”

    双喜:“……”

    “主子奴婢不明白,”双喜觉得自己平日还算机灵啊,怎地主子话突然就这么难懂了呢?“难不成你是希望太太找上门么?”

    “不然咧?”

    “可是太太上门可不会像李妈妈这样就一个人,”双喜觉得有必要告诫一下近来有些得意忘形的主子,“太太最喜彰显身份,去哪儿都前呼后拥一大串人。若是主子您惹她不高兴,三四个婆子冲上来,奴婢跟双叶根本拦不住!”

    还带这样的啊?!

    郭满有些傻眼, “这可是在府里,府里也带这么多人?她怎么这么厉害呢!带那么多人也不嫌累赘么?”

    “自然不会!”双喜眨巴眨巴眼睛道,“那样多气派呀!官宦人家的管家太太都这样!”

    郭满:“……”

    她怎么记得电视里没这样演过啊……不过,如果金氏真是这种做派,那确实不能莽撞行动。否则郭昌明还没赶来,她反倒被金氏给弄死了。捏了捏自己枯槁的胳膊腿,郭满心有戚戚。

    屋子里忽而静下来,郭满皱着眉,思考着要用个什么法子更妥帖。

    反正就一句话,她的钱,她一定要讨!

    ……

    “奴婢知道主子您的意思。”双叶忽而插了一嘴。

    她走过来,“左右主子马上就出嫁了,也用不着再仰太太鼻息。太太往日拿姑娘的,咱们要全部讨回来。”

    双叶的性子沉静,脑子也比双喜转的快,“一会儿双喜你就听姑娘的,再叫那肥猪吃吃苦头,谁教她往日里作践咱们姑娘!”起金氏,她面上有些恨,“太太那般金贵的人怎么可能屈尊降贵来咱们院子?顶多命人传话,叫咱们姑娘去正院。”

    双喜一想也是,金氏就是这么摆谱的人。

    这时候她脑子也转过来,“那奴婢这就去李妈妈那儿,嘿嘿!”论打人,她可是利索得不得了,“等李妈妈跑了,奴婢立即折去前院求见老爷。”

    郭满觉得自己这穿越真有意思,遇到两个丫头,都是人才。

    “不不!”她心情又好了些,将古董字画一件一件心翼翼地放进箱子。然后从妆奁里取了一个铜锁,将箱子锁了起来。钥匙弄了个红绳窜着挂脖子上,然后塞进衣领拍了拍:“双喜你只管去后院,叫人的事儿,让双叶来。”

    双叶口舌厉害,懂该怎么话。

    双叶点点头,转身眉眼就耷拉下来,变脸不过一瞬的功夫。

    郭满看得啧啧称其,心中不免也感慨。病弱又怯懦的郭满能活到十五岁没夭折,怕是多亏了身边这两大护身丫头。

    双喜双叶的行动力十分强,得了郭满肯定,便立即行动。

    果不其然,正院的主仆真是应了双叶的话。这边双喜喂了李妈妈一顿棍子炒肉,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院子里传唤,是太太要见六姑娘。

    郭满面上妆还没卸,正好方便了后面行事。

    来人气势汹汹,看见郭满一脸土色也恍若平常。往日她们见过郭满,私下里没上妆都是这幅要入土的模样。郭满原本想着都是女人,一眼能瞧出来真假,准备把脸洗了。谁知她们都没瞧出来,她便理所当然装惨。

    双喜搀扶郭满,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往正院而去。

    正院离得有些远,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将将看到正院的牙门。进了正院,郭抠抠的心十分迅速地经历了从容淡然向仇富的转变。

    只见这正院装点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恍若这人间富贵窝。

    地上铺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从入门的门槛延伸至屋内。墙上挂着山水鱼鸟,正前方摆着一封绣十二仕女图的屏风,处处精致,处处华美……连挂在门廊上的珠串,也彰显出一种嚣张的雍容。

    两个字,“有钱,”三个字,“很羡慕”。

    双喜像怕郭满不晓得恨似的,在她耳边嘀咕:“主子,这儿大半摆设都是我们太太生前的嫁妆。太太去世后,按理屋子里的东西该取下来放库房。可继太太却跟不明白这些道理似的,就这么厚脸皮占了。”

    郭抠抠心尖儿一抽:“……哦。”

    “还有不少好东西,不能明面上摆的,”双喜又,“估计被继太太锁紧私库了。”

    郭满面无表情地嘴也跟着抽抽:呵呵!

    “姑娘……”

    双喜刚微微张了口,屋里走出来一个高瘦的婆子。那婆子的身后两个清秀丫鬟搀扶着一个一身水红衣裙的妇人。只见那妇人的相貌生得十分清淡,肤色偏白,一双眼睛弯弯的,别有一番温柔韵味。

    那婆子扶着妇人坐上主位,转头一指郭满,厉喝:“六姑娘,跪下!”

    郭满站得笔直,没动。

    上首的金氏柳眉一竖,那婆子立即更严厉地呵斥郭满。嗓门大得跟闷雷似的,耳膜都能叫她吼破了。郭满琢磨着要不然就跪下的时候,那婆子已经气势汹汹地冲下来。看样子,是想踢她的膝盖。

    郭满当机立断,两眼一翻,往地上倒。

    正当这时候,外头传来一声暴呵:“狗奴婢!谁给你的胆子踹郭家姑娘!”双叶红着眼睛,跟在郭昌明身后跑着过来了。
正文 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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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昌明十分震惊,从来都温柔贤淑的金氏,私下里竟是这样一幅面孔。

    看着上首高高在上的金氏,他快步走过去将歪倒在地的郭满给扶起来。触手便是一把骨头,摸得他心中就是一惊。再抬头瞧金氏,珠圆玉润,三十好几了保养得粉面含春,比郭满这十几岁的姑娘家还白嫩。

    郭昌明忽然有了些为人父的心酸,“六啊,你快些起来!”

    郭满幽幽地低垂着眼眸,似哭非哭的憋着脸,扶着郭昌明的肩膀艰难地站起来,也不敢瞧人。

    瘦骨嶙峋的一幅身板,脸就半张手掌大,大腿还没他的胳膊粗。他来了她也不晓得告状,就这么睁大了极黑的眸子巴巴望着他,“爹……”

    郭昌明那一刻的酸涩直酸到了心坎儿里。真是太可人疼了,受了欺负也不晓得喊疼的孩子太酸人心。郭昌明百八十年没冒过头的父爱一下子涌上心头,眼泪都叫自己给酸出来,“你这孩子,你这丫头……”

    郭满捂着胳膊怯生生的:“爹……”

    双喜双叶碎步过来搭把手,垂头敛目地站她身后,一走一有地搀扶着郭满。正院不是她两能话的地方,两人老老实实地垂头敛目听着。

    金氏冷眼瞧着这一幅父女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吃点没绷住脸给拧变了形。

    她快步从高坐上起身走下来,想话,见郭昌明没搭理她的意思。转而狠狠一瞪晚双叶一步跑着追上来的婆子,恨不得吃了她。蠢奴才,郭昌明人来了正院,怎地不晓得提前通报一声?

    心里气下人办事不利,金氏牵了嘴角,硬凑上来软笑:“老爷怎地这个时候过来?”她故作不知错地,“平常这时候不是该在书房处理公务?怎地有空来看我……”

    “哼!不看看你,怎么知道你金氏私下里还如此厉害呢!”

    金氏面上笑意一僵,当即喊冤:“那可就冤枉妾身了!”她就是明摆着欺负,也不会认,“老爷误会了。妾身此时唤六姑娘来,是有事儿要询问她呢。”

    还在狡辩?他都亲眼瞧见了!郭昌明冷冷一拂袖甩开她的手,几步走到上首坐下,还是不搭理她。转脸掀了眼皮子,又冲正院这群倚老卖老的婆子们不满,“做什么?一个个傻站着,还不给六姑娘看座!”刚才不还一个个的威风的很?

    郭昌明性子火爆,素来罚就罚。婆子们面上一白,连忙拿眼睛去觊金氏的脸色。

    金氏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前脚她才把短命鬼唤来,后脚郭昌明就到了。了不得,短命鬼倒是学聪明了,还晓得提前搬救兵了!

    心里一阵冷哼,面上却还是点头。

    见金氏点了头,下人们立即看座的看座,奉茶的奉茶。刚才还趾高气昂的,此时都含胸缩背地,恨不得自个儿能眨眼能消失在郭昌明的跟前。

    下人这么殷勤,金氏面上有些不好看。

    她这人素来好脸面,下人这一番前后突变就等于打了她的脸。她再瞄了一眼这一会儿功夫便老神在在坐玫瑰椅上的郭满,鼻子都要气歪了。果不其然啊,往日这死丫头的乖巧都是装的,她就嘛,哪有人能窝囊成那样!

    不过当着郭昌明的面儿,金氏只能装傻,柳眉拧着倒打一耙地责问:“老爷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你还觉得妾身在苛责六姑娘不成?”

    “难道不是?”郭昌明袖笼里的手指蜷缩着,一把骨头的触觉挥之不去。他终于舍得转过脸,手一指病歪歪的郭满,拔高了嗓门道,“你自己睁大了眼瞧瞧,六都成什么模样了!我还冤枉你?”

    “这能怪妾身?!”

    才这点程度的责问,金氏自然没在怕的。当即一脸不可置信,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与冤枉,道:“六姑娘早产,本就是养得艰难。病弱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么?”

    郭昌明满腔翻涌的父爱与怒气忽地一滞,突然语塞。

    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郭满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一见不对,连忙不心地打翻了茶杯。只听瓷杯在金丝楠木的桌案上咣——地转了个圈,噼啪一声落地而碎。

    上首两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仿佛一只手足无措的犬,单薄的肩膀猛然一瑟缩。然后抬眼对上金氏的眼睛,面上倏地一闪而过害怕之色,低下头,特别声道:“……爹,母亲的是呢。女儿身子不争气,是女儿生没福气……与母亲无关的。”

    金氏:“……”贱人!

    果然,郭昌明刚缓和的脸色又绷了起来。

    “你还没苛责她?”郭昌明就是个墙头草,哪边可怜哪面倒,“瞧瞧,都怕你怕成什么样儿了!”

    金氏气急:“六姑娘生胆儿,哪里是妾身害的……”

    郭满立即接茬,声音都带颤儿的:“是,是,是女儿生胆。”

    郭昌明手指伸出来,指着金氏点点点。

    “六姑娘!”金氏的脾气被激起来了,“你这般故作可怜的做派,是唯恐下不乱么?挑拨我跟老爷的情分与你有何好处?”

    郭满捂着胸口,歪倒双喜的肩膀上,一幅快吓昏过去的模样。

    双喜适时冲上前扶住她,泪腺崩溃眼圈就红了。她素来是个外放的做派,当即又是哭又是喊的,闹得正院乱糟糟一团。

    郭昌明已经吓得冲过来,大喊着叫人去请大夫,接过双叶递来的水亲自给郭满喂。

    金氏气得要死,这不是她惯常使的伎俩吗!往日只要有妾室蹦跶得欢,她便拿了这招对付,百试百爽。今日竟被这贱人给抢先了去!可当着实在比她瘦弱太多的郭满,她连装个头风犯了都显得假惺惺。

    “姑娘,姑娘您别慌!有事慢慢,大爷在这儿呢,定会替您做主!”

    双叶见缝插针,十分会把握时机地道哭,“您方才不是还在,马上要出嫁了,今日便来好好与太太提一提元配太太寄放在太太这儿的嫁妆?”

    这话一出,金氏从容的态度就变了。嘴角抿了起来,明摆着不高兴:“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妾身可没见过……”

    双叶声音不高不低的,一字不落地落郭昌明耳朵里,“大东珠十八颗,羊脂白玉串一盒,前朝风道子大师真迹两幅,炫音孤本三十六册,南海玉观音一尊,布匹商铺六家,红珊瑚一盆……十二仕女图双面苏绣屏风一座。这些不是都存在太太这儿?”

    她跟念经似的念了一长串,口齿清晰,一个字儿不带错的。一旁的双喜偷偷瞪大了眼,那么多东西,双叶居然一个不漏全部都记得。

    就见双叶着着抬起头,视线投向了屏风和她鞋面上。绣金丝的大红鞋面,缀着两颗整齐的大东珠。

    金氏面色倏地一僵,脚往裙子里缩了缩,但在场的人可都瞧见了她脚面上的大东珠。金家‘清贵’人家,哪里拿的出这么大的东珠还是奢侈地绣鞋面上,当下一目了然。

    郭昌明冷冷一哼,金氏心提了起来。

    她这气势一弱,双叶眼睛一闪,便立即趁胜追击。

    “都太太性情高洁而文雅,又是出身诗书传家的金家,饱读诗书,自然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哪里会贪墨主子的嫁妆?”双叶一边拿眼睛四处瞥一边替郭满抚胸口,“您千万莫慌,只要您好好,太太定不会为难姑娘的……”

    郭满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希冀地看向郭昌明:“真的么?可是母亲之前不还为了三姐姐要用烟罗,特意遣李妈妈……”

    “得这是什么话!”金氏还未开口,郭昌明倒是立即截住这话。

    儿女都是债,三女儿这事儿不要再提。

    他拍拍郭满,语重心长地安抚,“你母亲留给你的嫁妆,自然全给你带走。太太再不会贪你这点儿东西!”即便当年亲自清点了这些物件,双叶前头念的,郭昌明还是一点印象没有。不过十二仕女图和八幅山水虫鸟水墨他十分熟悉,不正巧摆在正屋里头嘛!

    郭昌明一张嘴,就由不得金氏接话。金氏数次想辩解,都被郭昌明十分不给面子的打断。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有何需要纠结的?俗物沾染多了,凭地降低了读书人的操节!

    于是他十分爽快地做了决定,“若是不安心,一会儿就叫下人给你搬回院子去。左右你那院子也大,摆放几件东西也使的。”

    郭满看了一眼面色刷白脚下打摆子的金氏,欲言又止地道,“若是母亲……”

    “哎~她自是不会贪墨你这点的,你放心!”

    郭昌明也是个好面子的性子,在女儿面前也是要摆谱的,“为父得便是道理。你自管全带了走,就是那屏风一直摆在屋里有些旧了,毕竟十多年了……”

    “无事,这些是娘留给女儿的,就算旧了也是念想……”郭满十分感动地看着郭昌明,真心实意的感动。这究竟是个手指头多么松的人啊,她快感动哭了。

    郭昌明摇头叹气,“可怜你娘红颜薄命,苦了你了。”

    金氏站在后头,整个人已然僵成了块石头,眼中闪着泪花儿。

    东西搬就搬,一点不待转圜的。

    金氏本还想借头风犯了把郭昌明给糊弄走,结果郭满病歪歪地赖在她屋里不走。郭昌明这个不通庶务的读书人,便亲自指挥着正院的下人去开了她的私库。婆子们不敢违背他,顶着金氏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了库房门。

    且不郭昌明亲自进去,看到不少本该是别人的东西却在金氏库房,心中是何感受。就单这金氏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去库房,当场一口气没上来,憋昏死了过去。

    大房这点动静瞒不过郭家其他几房的眼睛,都在看笑话。

    郭老太太听金氏居然没出息的气晕了,心中十分鄙夷。果真是穷酸人家养出来的,见钱眼开,真真儿丢了郭家的脸!

    这般鸡飞狗跳的日子一晃就过,转眼就到了郭满出嫁的日子。

    这日,公不作美,京城倾盆大雨。

    大雨的气十分适合补眠,尤其郭满这种雨便容易犯困的特殊体质。此时蜷缩在被褥里,抱着被褥死活不愿意睁眼睛。

    青纱帐外,双喜双叶急得快哭出来。
正文 5.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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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家嫁人是件大事,自当举全家之力仔细操办。更何况此次与郭家结亲的不是一般人家,可是京城头一等的百年世家周太傅家的公子。便是郭六姑娘再不受家中重视,操办起来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郭家几个主院的主子卯时三刻就起身了。

    门外大雨将地连成片,铺盖地落下来。打在院落的草木上,屋顶的绿瓦上,沙沙作响。色尚未明,依稀还能听见丛中虫鸣声儿。衣着喜庆的管事早已插了腰站在廊下,压低了嗓子指使下人做事。

    丫头婆子们行色匆匆,抱着一叠叠大红灯笼展开了点上,沿着抱夏到长廊一盏盏挂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汽,湿漉漉的,下人们个个脸上挂着笑,再大的雨也浇不灭郭家这举府的喜气洋洋。

    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嫁,素来是当家主母给操办。便不是当家主母,也是应当由一房正方太太来。不过郭满的生母早逝,亲事自然是落到身为继母的金氏手上。本来她操办得好好儿的,前儿突然是犯了头风,突然间就撂了手。

    眼看着郭满的好日子就到了,这哪里是能这么耽搁的?

    郭老太太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心里明门清儿。金氏头风早不犯晚不犯,偏偏要在出嫁前几日犯。老太太心知她是被郭满给讨走了林氏留下的那些东西,心里不舒坦,故意地折腾郭满。一时间又是气又是无奈,只能接过来。

    一件事经两人手,自然要乱套的。

    知道金氏是个贪的,昨儿郭老太太光是查验嫁妆便忙了半宿。此时正由下人伺候着梳洗,又要置办下面的事儿。

    耳边下人正声地着话,她一边戴上抹额一边忽而又忆起金氏故意没给郭满请教养嬷嬷的事儿,当即面上一变。

    姑娘家到人家去,不通人事儿可怎么行?

    仓促之中,她偏头往痰盂里吐了漱口水,慌里慌张地叫了管事妈妈赶紧指派房妈妈去郭满的院子。

    房妈妈跟旁人不同,宫里出身,是郭老太太特意聘来的指导郭家出嫁姑娘规矩的。平日里也时常给姑娘们教教人事儿,指导仪态。不过郭满素来不讨长辈喜爱,又是个病弱的,规矩就更松散了许多。

    郭老太太想到这个便头疼,后悔没好好教,事到临头才知道晚。

    罢了罢了,甭管那些了。临时抱佛脚也抵过什么都不教。端看六丫头悟性,能教了多少算多少吧!

    房妈妈于是携了一个红木的盒子过去,到的时候郭满还未起身,她便候在耳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从踏入院子到进了耳房,除了满耳朵的雨声与雨打梨花的零落声,就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这般冷清,跟郭家外头那热闹的景象差地别。

    房妈妈眼睛虚虚一扫,便收了回去。

    屋里掌了灯,除了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忙前忙后,却连个打水洗漱的婆子也无。往日在老太太屋里便时常听长房的六姑娘备受冷落,她只当平常。真真儿瞧见,才晓得冷清。

    来长房继太太也是本事,将原配嫡出的姑娘给苛责成这样还能人前人后得个好的,当真少有。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儿,房妈妈手捧着木盒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坐杌子上,也不催促,优哉游哉地候着。

    双喜忙前忙后地准备梳妆用的嫁衣、胭脂,抽空还给她煮了壶茶。

    双叶则清点要带去周府的物件儿,有些郭满用惯了的,自不能落下。两人这番动静不算轻巧,房妈妈在耳房都听得一清二楚,而那内随风徐徐舞动轻纱帐中人却跟只猫儿似的蜷缩成一团,睡得人鬼不知。

    又过了一刻钟,给郭满开脸上妆的喜娘也到了。

    双喜双叶两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们主子自从鬼门关前走一趟回来心就宽了,原本该是十分欣慰的事儿。毕竟心思太细,遇了件事儿就要呕,呕着呕着就呕出个好歹。可往日觉得好,今儿才觉出宽过了头算不得好事。瞧瞧一睡起来她们是拉也拉不起,喊又喊不醒,真真急死个人!

    房妈妈默默饮了一壶茶下去,正屋那头还是半点动静没有。

    眼瞧着卯时已经过了,门外的色一点一点亮起来。她拍拍衣裳下摆站起来,“双喜姑娘,这是老太太命我送来的。”

    把盒子交到双喜手上,便一幅要走的架势。

    双喜顿时慌了,房妈妈是什么人郭满不知道她清楚。哪里能就这么让她走了?她们姑娘什么样儿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最清楚。句大逆不道的话,那就是一点规矩也没有啊!

    房妈妈走了,她们姑娘可怎么办?

    “妈妈再等等,”老太太院子的妈妈,她们得敬着,“姑娘心里惦记着要出嫁,昨夜辗转了半宿才合了眼,难免就起迟了。再等一等,姑娘马上就起了。”

    房妈妈抬头瞧了一眼色,无奈:“来这儿也快半个时辰了,六姑娘还没起呢。双喜姑娘对不住,老太太那头还等着我回话,怕是等不及。”

    双喜心里着急,她听别院的婆子才知道,姑娘家出嫁都要家里长辈给传授个什么道理的。原本就在忧心没人教她们姑娘,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个还要走。差点就上了手扯房妈妈袖子:“妈妈再等等。”

    “双喜姑娘记得将这盒子交给六姑娘。”

    房妈妈眼皮子都不带掀的,“里头都是新嫁娘该学的,六姑娘识字,看也看得明白。双喜姑娘若是不放心,嘱咐六姑娘多费心研读便是了。”六姑娘自个儿不经心,她们做下人的也没法子想不是?

    丢下这一句,房妈妈利落地就走了。

    双喜气的眼圈儿都红了,这些人,这些人,一个个的狗仗人势的东西!

    这头双喜气得要哭,那头郭满做梦了。

    梦里,她什么也没干。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做梦也这么懒,但她就是躺她那张懒人沙发上啃着西瓜看。这部还是她很久以前看的,剧情十分狗血,致使她过了很久都印象深刻。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和离》。

    主要讲男女主之间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你忽然好像又爱我了的作作地的爱情故事。具体其中剧情之复杂,情节之婉转,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长又酸。

    郭满一面上帝视角无聊地看梦里的自己看,一面隐隐又有些急迫。

    唔,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干。

    于是这么急迫着急迫着,她忽地睁开眼,然后就醒了。

    然后就发现她的贴身丫头双喜,正趴在她床边红着眼睛吸气,那样貌可悲苦了。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怕是都以为她死了。

    郭满无语凝噎:“……怎么了一大早的?”

    刚刚才醒,她嗓音糯得像裹了糖,又甜又软。

    “……姑娘,你还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么?”双叶幽幽地问了一句。

    郭满睡蒙了,抱着被子软趴趴地坐起来:“什么日子?”

    双喜抹了一把脸,瞪大了眼睛看她。

    郭满挠了挠脖子,又抓了抓后背。顶着两丫鬟期盼的目光,绞尽脑汁地想了下,然后电光火石一闪,渐渐地瞪大了眼睛。

    我勒个去!她真是个糊涂蛋,今她结婚啊!!

    “……该,该不会,花轿已经走了吧?”郭满结巴道。

    她没结过婚,不知道古代结婚什么流程的郭满突然感觉心好慌,“你们这么看着我作甚?难不成这亲事不成了?”她记得男方似乎出身显贵来着,该不会她睡过了头,金氏那黑心肝儿的让别人替她上花轿了吧?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么,郭满突然头皮一阵发麻,手脚并用地爬下榻。

    双喜双叶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一句给愣住了,都忘了话。

    郭满已下了榻,到处找鞋,“双喜,双喜啊,现在梳洗还来得及不?” 眼尖瞄到屏风上的凤冠霞帔,她麻溜地穿在身上,还不忘扭头安抚双喜,“你先别哭啊!实在不行,咱不还有那么多钱在么?”

    双喜幽幽地吐出一口气,看她们家姑娘这样,话不知从何起。

    “姑娘你可得长点心吧!”

    看她嫁衣穿得乱七八糟,赶紧过来替她理,“大喜的日子都在瞎什么呢!好好儿的亲事怎会不成就不成?你可是三媒六聘正经聘的,要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哪里如你得那般儿戏!吉时还未到。就是上妆的功夫被误了些,喜娘怕是没法给姑娘弄精细了。”

    嗨,她还当什么事儿呢!

    耽误了点时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郭满没好气地瞪她,一大早弄得这般吓人,“一醒来就瞧见你在我榻边哭,魂都叫你吓飞了!”

    提起这事儿双喜心里还气呢,郭满话一出口,她便立即倒豆子似的吐出来。

    “姑娘您,郭家的下人怎地就这么狗眼看人低呢?”双喜就不解了,她们姑娘正经嫡出,又马上嫁入太傅府。身份眼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怎么就敢这么怠慢呢!

    “无妨,难不成你指望她们捧着我?”郭满倒是接受无碍,“房妈妈是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平常也不跟咱们打交道,尽人事罢了。”

    “可是她拿个木盒子就打发了,未免也太敷衍!”

    “什么盒子?”郭满听到重点。

    双叶立即把那红木盒子递过来。郭满打开来,里头是一本书。书面上三个大字——‘房/中术’,差点亮瞎她的狗眼。

    郭满:“……”

    她啪地一下阖上盖子,随手丢到床榻上。然后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胭脂水粉准备自己上妆。一旁双喜双叶不明所以,又不敢打开那盒子,一面按住郭满叫她莫慌等喜娘进来,一面心翼翼地探问,“主子,那里头什么东西?”

    “没什么,”郭满满不在乎地回道,“春/宫图而已,又不是没看过。”岛国电影包她有一个t,谁还有闲工夫看那玩意儿!

    双喜双叶:“……”
正文 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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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娘是金氏找的,给郭满上妆自然做不到用心。

    双喜双叶眼睁睁看着她先是糊一层脂粉,然后开了胭脂盒挖一块涂手背便一点点往她脸上抹。眨眼的功夫,郭满脸颊一边晕出一团高原红,眉心还糊弄似的点了个红点儿。郭满又生得瘦弱,打眼一瞧,跟那满山头蹦跶的猴子没两样。

    郭满看不清,铜镜里头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晃而过的白影和白影上两团红。

    “如何?”她转过来问双喜双叶,“尚可么?”

    双喜双叶闭上了眼,一幅恍若被利刃刺中的伤眼神情。

    “姑娘,你……”她们不知道该怎么,这个时候,她们满脑子都是猴屁股,“兴许是奴婢们的见识太少,这新嫁娘妆容,当真是……”

    不用,什么都不用,她懂了。

    “两位姑娘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喜娘一听这话顿时就不高兴了,腰一掐教训道,“肤若凝脂,两颊晕红,再配一张红润润的樱桃口,新嫁娘都这么过来的。六姑娘上脂粉是厚了些,盖因六姑娘脸盘子太黄,不涂得厚些遮不住!”

    这话一落,本还皱着脸不知该如何措辞的双喜双叶,嘴角就拉了下来。

    她们姑娘虽比寻常姑娘家瘦弱些,可也没脸黄到一个喜娘也敢当面指摘的地步!喜娘这话是何意?诋毁她们家姑娘生得丑怪不得人?!

    双喜这泼辣脾气当即就要怒,双叶按住她摇头,“大喜的日子,莫要给姑娘添晦气!”

    郭满施施然站起来:“给我打盆水。”

    请喜娘来为姑娘上妆是为了妆容好看,好讨了未来姑爷的喜欢。既然这婆子将她们姑娘往丑了摆弄,还不如自个儿来。双叶冷冷觊一眼姿态摆得颇高,仿佛她们离了她就不能成事儿的喜娘,张口便赶人。

    “双喜,送客!”

    双喜将胭脂盒递给双叶,黑着脸:“请。”

    喜娘有些恼,自觉手艺被看轻了。肥硕的腰肢扭了两下,尖着嗓子道:“老婆子可是大太太特意花重金请来给六姑娘上妆的。这京城里头,经老婆子的手的新嫁娘没上千也有几百户,你两不识货的丫头懂什么!”

    然而双喜双叶根本不理会,撸了袖子便将人给赶了出去。

    喜娘生得痴肥,被推搡的急脚下崴了一下,打了个转便摔在门边。

    喜娘没想到双喜双叶这两文文弱弱的姑娘这般泼辣,与交代她如此行事那人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完全不同。她狼狈地拍拍屁股爬起来,心里也有些懊悔,今儿个这喜钱不知还拿不拿得到!

    眼看着吉时就要到了,双喜打了盆水进来,手脚麻利地帮郭满洗了脸。还好郭满没看到自己的那脸,否则她一定会打死那喜娘。

    妆容洗了,郭满决定自己来。嫌铜镜不清晰,便转头对着清水上妆。

    可头往水盆那儿一凑,就她这个自诩的美妆达人也犯了难。郭满这张脸,虽经了她半年仔细养护,此时也还是太瘦了些。眉眼也没怎么长开,软绵绵姑娘一团的,撑不起来厚重的妆!

    走道那头已经隐隐有脚步声,似有嬉笑,按照成亲一贯的程序,来给她添妆的姑娘夫人们快到了。

    双喜双叶有些慌,连忙检查郭满的衣裳。衣裳还算齐整,就是这头发还没梳,这就又开始慌头不会梳。郭满心一横,干脆就上淡妆。左右年纪,皮肤虽不太健康但胜在细腻无毛孔。总体上让这脸看着有血气一些就差不多了。

    梳子双喜拿着,她没梳过新娘头,左看右看不知从何处下手。双叶忙推开了她,接过梳头。

    她也是预先存了心,怕金氏成亲当日会给郭满难看,特意偷学了些梳妆。哪里想到金氏家子气还真就如她所料,当下心里更瞧不起。不过她手巧,梳发也麻利,三两下就梳了个简单大气的发髻。

    这般来来去去的,时辰有些吃紧。这头凤冠才将将戴上,门外头便响起了姑娘夫人们矜持的笑声。

    人来了。

    门打开,一帮没打过照面的人款款走进来,郭满也有些紧张。

    她端坐在床榻上,双手双膝乖巧地合着。瞪大了一双黑漆漆的眼儿,看一个接着一个夫人姑娘走形式地过来牵起她的手,些大差不差的话。然后再象征性地让下人送上添妆,顺口再夸上两句。郭满全程保持着温软单纯的微笑,模样倒是乖巧。

    夹在人群中的宋家三太太松了口气。旁的不求,乖巧些便好。早前谢家那位太跋扈闹腾了,这回这个定得仓促,还不算太差。

    宋家三太太严格算的话,其实算不得郭家这头的亲眷。不过与郭家二房太太是手帕交。往日里即便来郭家走动,也只在老太太的院子与郭二太太的院子坐一坐,跟大房这头是半点干系都没有的。这次会过来给郭满添妆,也是受人之托。

    来周家嫡长孙此次亲,其实是一场乌龙。

    原本年初才跟谢国公府的四姑娘和离,本不该这么就快定下家。但周家老太爷在四月的三甲簪花宴上受了气,一时意气用事才有了这么一桩。贤惠的周大夫人为了这事儿,当场发了飙。可周老太爷自来一言九鼎,决计不能出尔反尔。周大夫人闹了几日,不顶用,连来郭家这头相看相看新媳妇儿都提不起劲儿。

    这也是为何郭家定了病秧子郭满,周家无人过问的缘由。

    亲事定就这么定了,眼看着要接人进府。临了周大夫人才认命,托了跟郭家有交情的宋三太太来送点添妆。她也是听人这六姑娘在郭家不受重视,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怕她嫁进门太寒酸,私下里贴补些。

    没办法,媳妇进了门就是她周家的人,她便是再不高兴,也不会迁怒人家姑娘。

    郭满没打开转手交给双叶,并不知宋三太太递给她的盒子里装了什么。只觉得这人的目光有些怪,似乎羡慕又似乎是眼红。总不会宋三太太三十好几的人心里也惦记周家那谁吧?那周家那谁魅力真是无敌了,郭满特不负责任地想。

    眼看着吉时快到了,郭满该上花轿,夫人们适时告辞。

    按例,新嫁娘由家里兄弟背上花轿。长房这边便由继太太所出的郭安礼来背,郭安礼跟郭满不亲近,心中不大乐意。不过被郭昌明一个冷眼扫过去。他半挂着假笑,不甘不愿地将郭满送上花轿。

    双喜双叶亲眼看着花轿的帘子放下,眼眶刷地就红了。心中是又高兴又难过,抹了眼泪,立即抬脚跟上。

    鞭炮劈啪作响,撒喜糖的婆子们花篮往胳膊上一挎便有人朗声喊起轿。

    只见仪仗队最前头,一个身着大红锦袍的年轻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生的身姿颀长,背脊笔直,气质清淡隽雅。在一瞧,面若敷粉,鬓若刀裁,眉目如画,真真儿一个玉人。

    烟雨过后,空中弥漫着薄薄的一层水雾,周柏雅就这般骑在马上面色寡淡的凝视着花轿,眼眸悠长,那神态身姿,恍若那宫妖神又似那悲悯的神祗。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都在感叹这周家博雅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双喜双叶具是一样,她们早听了未来姑爷是俊美,此时也惊艳得不知道什么。簇拥人群里有妇人在叹息,耳边隐约听见两旁酒楼包厢里女子的啜泣,双喜双叶兴奋得浑身都在打颤儿。

    她们主子果真,果真是苦尽甘来啊!!

    新郎骑马领头,仪仗队走在队伍的前头,花轿在正中间,后头则是新嫁娘的嫁妆。嫁妆也算郭老太太亲自操持,弄了个六十四抬。虽称不上十里红妆,但也不算少。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郭满缩在花轿里,头上盖着红盖头,感觉脖子要断了。

    这凤冠少也有十来斤,纯金的,上头镶了大东珠。先前戴得时候觉得自己特别美,现在她是一点不觉得美了,她想哭。一箱水果才十五斤,有这么折腾新娘的么?让她顶这么重的东西拜堂,不如让她提前归西!

    轿子晃悠晃悠,不知晃悠了多久,终于停下来。

    郭满扶着花冠,恨不得立即下轿给脖子上个夹板。真的,如果不是她机智,她这脖子有可能就真折了!

    轿外有人在喊,让新郎踢轿门。

    郭满什么都不懂,也不敢妄动,竖着耳朵听。

    周博雅从马上下来,施施然走到轿门前,抬脚轻轻踢了轿门三下。正门上首的台阶周大夫人的贴身嬷嬷将这一幕纳入眼底,见郭满并没像之前谢家那位给反踢回来,心里点了点头。这新少夫人是个柔顺的。

    再等了一会儿,喜娘喊着新娘下轿,郭满几乎喜极而泣地向外递了手。

    双喜双叶适时想去接,却被喜娘给按住了。

    就见轿门边站着那神祗似的姑爷略一思索,淡淡伸出一只手。那手一递出来,白皙如玉,骨节修长且根根匀称优雅,令围观的女子看了都脸红。大手递到轿门前,牵了便将轿子里的人拉出来。

    郭满看不分明,眼前一团红,感觉手感有点不对。

    周博雅见出来的是一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单薄红人影儿,寡淡的神情动了动。似乎没想到新妇这么娇,不过也没什么,牵着她慢慢掉头往门内走。

    郭满心里有点异样,猜到是周家那谁,乖乖地由着他牵走。

    身高腿长的人就是步子再悠闲,也不是短腿想赶就能赶上的。尽管周博雅尽量放慢了脚步,他身边这矮子还是十分自然地拖了他后腿。火盆明明就在前方,却跟怎么也到不了的边,半都走不到。

    周公子迁就了再迁就,然后寡淡着一张俊脸打横将矮子抱了起来。

    跨火盆。
正文 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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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盖头一晃,郭满突然窝进一个清冽的怀抱,着实吓了一大跳。周博雅抱起了人,眸中忽地讶异一闪。手下不着痕迹地掂了掂,发觉他的新妇竟就这么丁点儿的重量?隔着两层衣物,也挡不住瘦弱的肩膀和嶙峋的肩胛骨。

    眉头及不可见地蹙了蹙,他抱着人,面色无恙地继续走。

    男人身上气息幽而淡薄,郭满却敏锐地嗅到一股特别的松香。周博雅的手臂轻轻松松穿过她的咯吱窝来到胸前,再不会逾礼,只虚虚悬着。而手下,则是一马平川的松江平原。郭满莫名地有些不自在,手不自主地挡在了胸口。

    身为一个曾今波澜壮阔的性感女性,这是她不为外人所道也的痛。

    周博雅注意到她的动作,以为是他膈着郭满了。便顺势帮她扯了下袖子,盖着盖头全凭直觉判断的郭满以为他在扯开她遮丑的手,顿时不爽地挣扎了起来。

    顾虑着这是两辈子一次的婚礼,挣扎也不敢太过。

    她才扭两下就被人给按住。周博雅的胳膊略微往里收了收,双臂环住,顿时仿佛一个最难挣脱的桎梏,郭满这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挣扎不得。头顶有低沉清淡的男子声音落下来,不疾不徐,叫她:“莫动,跨火盆。”

    清淡淡是三个字,恍若山间清泉,沁人心脾。

    郭满耳廓猝不及防被刺得一酥,就真的乖乖没动,由男人抱着走。

    这似乎……也太瘦了些。

    新娘的嫁衣绣了繁复的绣面,料子厚重,下摆长长曳地,委实不便行动。若是跨火盆,稍不注意便容易烧着人。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嫁衣烧着了多不吉利,周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周博雅自不愿闹出这样的笑话。

    他抱人轻轻松松跨了火盆,不过进了门就把人放了地上。

    郭满突然脚踩着实地,还有些懵。等手里又被塞了红绸子牵着走了两步,她忽然明白这个周家那谁突然来个公主抱,应当是在嫌弃她走得太慢。

    她走很慢吗?好像是有点,但好像也没慢到叫人不耐烦吧!

    郭满其实有些羞恼,为自己方才居然跟个没见过世面姑娘似的,被这人的声音给蛊惑了。左顾而言他地心中不忿道:戴这么厚盖头,前方又是台阶,谁敢瞎几把乱走啊又不是她的错!

    自作多情的郭满一面碎步,一面为自作多情的自己翻白眼。

    周博雅不知她此时心中胡思乱想,只是察觉新妇总落在他身后走得太艰难,便回头瞥了一眼。然后就看到,那厚重的嫁衣底下伸出了一只白面团似的手。白白嫩嫩的,不若一般女子纤细修长,反而是与自身单薄极不同的肉呼呼。

    此时那手紧紧攥着红绸子,因着用了些气力,手背还凹出了肉窝窝。

    这般便就更巧了,最多只他手掌心大,十足地可怜可爱。周博雅看了一眼,再看一眼,鬼使神差又看一眼。心里暗忖,这双手最多八岁孩童大,他这新妇真及笄了?

    想着那白乎乎的肉手,周博雅忽而有些怪异的柔腻,寡淡的面孔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落门外的双喜双叶看两人背影走远,对视一眼,满面的红光。

    门外围观太傅府娶亲的一众邻里却是差点惊掉眼珠子。这可了不得!上回娶亲周家大公子还不咸不淡的,这回竟把人给当众抱起来?这继室是个什么来头?比那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还金贵么?

    也无怪旁人大惊怪,实在是周家这大公子在京城那可是出了名儿的端方有礼,谦谦君子。邻里也算看他长大,最是不会人前做那些腻歪孟浪之举。抱新嫁娘走,实在是打破了他们对他的认知。

    不过这时候也没人管路人心中嘀咕,亲事进行得如火如荼。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周府大门前四五个衣着喜庆的婆子挎着系了红丝带的篮子,手里抓了大把的喜果子见人就散。谁多了两句喜庆话,就再塞一把。双喜双叶两再不敢耽搁,立即抬了脚跟上去。

    进了周家的大门,才知道什么叫一流世家。

    郭家在她们眼中已然是顶顶富贵的人家,可如今一比周家。才惊觉这等几百年底蕴的大家族,郭家是万万比不上的。

    迎头便是开阔敞亮的井,成规规整整的四方形。沿着廊下边沿种了花草,都是些极少见的草木,瞧着极雅又文气。廊下挂了红灯笼,灯笼下则站着垂头敛目衣着统一的下人。这齐整威严的气氛,十分符合百年书香门第的身份。

    丫鬟一律身着绿襦梳统一的双丫髻;婆子则是翠色褙子,发丝一丝不苟地全梳上去,显得干练又利索。厮就是褐色干练的短打,黑色纶巾。所有周家下人,个个身姿笔直。穿梭在廊下,光见人动不见脚步声,训练有素比之郭家下人,当真一个一个地。

    什么叫显贵?什么叫气派?这就是。

    双喜双叶若有所感,生怕行为不端给郭满丢了脸。连忙收住四处乱窜的眼珠子,敛住面上略浮的笑,挺直了背脊走。

    往东转是一个角门是一个东西方向的穿堂,大理石砌成的台阶,显得十分宽敞。过了穿堂,是花园。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拱桥,清幽的池柳水廊。两边抄手游廊,羊肠道儿蜿蜒其中。脚下码着大一致的青石板,一路从花园这头伸展到那头。

    远远望去,向南的仪门内是一个巍峨的大院落。

    正对面红漆青瓦的正屋与抱夏,两边对称的厢房,鹿顶,耳房。雕琢得巧夺工的兽首垂挂在屋椽上,正威严又肃穆地盯着来人,双喜双叶垂下头不敢再看。正下方放着一个紫檀架子仙鹤古松大插屏。两边跪着粉衣丫头,此时正拿团扇,不疾不徐地扇着香炉。

    插屏的背后,隐隐有人影在晃动。

    与双喜双叶一面走一面震惊不同,郭满是越走越绝望。顶了个十多斤重的玩意儿,本身又是个动两下就能驾鹤西去的林妹妹身子,走不到一半她就想往地上瘫。

    还有多久到?周家到底有多大?可否来人抬个软轿送她?她走不动了喂!

    周博雅一路走得很慢,否则以他的脚程,这时候应当已经端坐于正屋里头了。今日为着迁就新妇,一半路还未走到。可即便如此,他发觉手中这红绸子扯不动了,起先以为是错觉。再扯两下,发现是真扯不动。

    他回过头,就见那娇娇的一团红弓着腰,两腿肚子在抖。

    周博雅:“……”知道新妇弱,但弱到这个份上,连他都无话可。

    郭满她也不想的,谁大喜的日子搞事情?虽这婚礼于她来得突然,但好歹两辈子第一回,她心中自然是珍重的。如今是当真走不动了,郭满十几年底子败得太狠。她这半年的功夫顶多治得了标,却治不了本。

    两旁簇拥着新人的下人见郭满停下不走,也默默地停下了。

    周博雅偏过脸挑了一边眉头,无声地疑问。

    双喜双叶搀扶着郭满低下头,不敢看新姑爷的脸色。她们家主子体弱是真真儿的,再狡辩也掩饰不住。可他们又实在不愿承认,这不就等于告诉新姑爷他娶了个不顶用的?都大户人家最在乎子嗣,她们姑娘落下这口舌,岂不是还没拜堂就失了姑爷的心?

    一时间,两人心虚地脸儿都揪起来。

    周博雅淡淡扫了主仆三人一眼,大致猜到了。当初周老太爷一气之下定了这郭氏,他虽不在意新妇如何,却也早早派人去探听了些消息。郭满孤注一掷抢了这门亲瞒不过他,常年拿药当水喝也瞒不过他。不过他都不在意,信手拈来的人生,娶谁与谁和离,不过是无趣的庸人自扰罢了。

    等了一会儿,见郭满实在走不动,他冲旁边一个厮招了招手。

    厮立即上前。

    周博雅弯了腰,跟他耳语了两句。

    只见厮冲他打了个千儿,然后掉头便向游廊另一头去。双喜双叶不明所以,见周博雅负手而立,俱以为周博雅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

    周家的下人倒是习以为常,她们家大公子从来都波澜不惊。

    一大帮人就这么无声地停下了,双喜双叶无所适从,冷汗都冒了出来。可郭满实在是不能再撑了,她今儿本就起得早,为了保持口气清新,又滴米未进。轿子里再颠簸一个时辰,两条腿软得跟细面条儿死的。周家还建得这般大,她总不能爬去拜堂吧!

    等了一会儿,双喜双叶长廊那头四个健硕的下人抬着一架步辇轻快地过来。

    两人一愣,仰头看着周博雅。

    周博雅扯了扯红绸子,攥着红绸子另一头的肉包子手跟着一耸一耸的透出了嫁衣袖子,他嗓音依旧淡如风:“过来吧。”

    然后就轻轻拽着红绸子,将郭满扯到了步辇跟前,也不碰她,让她坐下。

    就这一刻,不仅双喜双叶两瞪大了眼,就连郭满这没心肝儿的人都发觉了,这个周家那谁好像意外的有点体贴?!臀下贴着软乎乎的坐垫儿,腰后靠着恰到好处的靠枕,郭满突然就决定了,她以后觉不会作妖,她会好好对这周家那谁的,她发誓!

    双喜比她更感激涕零,私下不住地捏郭满的胳膊,就差扑过去痛哭流涕了。

    郭满坐下后,周博雅掀了衣摆也坐了上去。

    红绸子均衡地摆在两人腿上,一人牵着一端,红绸花悬在两人中间。他这么一坐上去,甭管其他人怎样,立即就显得郭满坐步辇的行径合乎情理了。这般被抬着过去拜堂,周家长辈见了也不会嫌弃郭满太娇气。

    这下连双叶也绷不住要咧嘴了,她们姑爷当真是周到体贴!

    “走吧。”

    接下来就便宜了,虽然脖子还有些受不住,总体上郭满重重舒了一口气。厚重的红盖头遮挡了视线,郭满看不清身边人,就看到盖头下面半步之内的周博雅大腿以及搭在膝盖上一只白皙的大手。腿笔直且长,手……堪称艺术品。

    郭满心里猛地一跳,这,这真的太考验她身为手控的定力。

    很好,非常好,她这次嫁人很愉快。

    抱着这样的心思,后面的流程仿佛也愉快了起来。郭满笑眯眯地一拜地二拜高堂,笑眯眯地夫妻对拜,笑眯眯地被送入洞房。

    好在新房并不太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屋子似乎是男主人寝室改得新房,内里十分宽敞,处处透露着男儿的硬气。

    宽大的飘窗,简而化之的格局,飘窗下设了一张镂兽纹的矮桌案。桌案上摆了笔墨纸砚,右手边放了厚厚一叠书。两面摆着铺垫,方便研读之人随时静坐。往里,则是一面嵌在墙壁上的巨大书柜,上头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纱窗贴了喜字,到处红艳艳的一片,喜庆又雅致。

    双喜双叶不上来哪里好,是处处透露着高贵与奢华吧,但又不似金氏屋里那一股子金钱味儿。用一个词形容,大体是‘清贵’?

    屋里除了伺候的丫头,还有一帮衣着华贵的夫人姑娘在等着。

    坐在喜床之上,郭满本以为她们要闹个洞房什么的,她也准备好了最温软的笑应付。谁知这周家就是与旁人家不同,不愧是最讲礼仪的人家,预料中的大声喧哗决计不能有。就几个文雅的夫人姑娘们矜持地取笑了几句,轻易便放过了她。

    “新媳妇儿面皮薄,咱们这些人,调笑也不能太过。”

    一个十分爽利的女声道,“雅哥儿家的瞧着年岁还,哪儿还经得住咱们一哄而上的逗弄?咱们莫要坐那促狭的恶人,吓着人家就不好了!”

    “的是呢!”

    许是有人交代过,一个人开头立马就有另一个接,“雅哥儿马上就回来了。咱们来这边热闹热闹也就够了。都散了吧,若是要见人,明儿新妇奉茶再瞧吧。”着就把人往外头带。

    话的人体贴,听话的人也识趣。不一会儿,人就都出去了。

    热热闹闹的屋子安静下来,周家的丫鬟们私下眉目传神,看向一左一右立在床榻两侧眼观鼻鼻观心的两粉衣丫鬟。

    两粉衣丫头皱了皱眉,冷淡淡地上下打量了穿顶着盖头的郭满,那眼神,挑剔得很。似乎觉得郭满身无二两肉还矮得看不见腿,配不上她们神一般都公子。然而她们再不愿,这也是新少夫人。眼中隐约闪过嫌弃,然后无声地一声哼,转头率先走出去。

    粉衣裳的带了头,绿襦裙的丫鬟们便放下手中的捧盆,跟在后头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双喜双叶,双叶盯着领头的那粉衣丫鬟的背影,若有所思。

    双喜满心担忧郭满的身子受不住,无知无觉地去关上门。转头连忙给郭满喂水喂吃的。郭满这一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过。这一杯子凉茶灌下去,她往双叶胳膊上一靠,顿时感觉自己活下来了。

    古代的婚礼,真的好累……
正文 8.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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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周老太爷要求,这亲事娶是刻意往大了办的。

    想当初周谢两家结秦晋之好,两家门当户对,佳偶成。周家嫡长孙与谢国公府四姑娘郎才女貌,最相配不过的一对璧人。原本为人所乐道的一桩亲,谁知不过三年,便以女方哭着求着谢皇后,她一道懿旨命周博雅写下和离书仓促结束,连嫁妆都没带走。那么厚的嫁妆,素来最重名声的周家因女方这般决绝也要和离的做派,落了个面上道貌岸然内里藏污纳垢的污名不,周博雅更是为此备受指摘。

    有讥酸者恶毒者私底下笑话,谢家姑娘之所以死活要离了他周博雅,盖因这如玉公子中看不中用,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软蛋。谢四姑娘那般康健的女子嫁了他三年无所出,讨不找好,还硬被扣上跋扈的帽子!

    周家名声是几代人经营出来,不是你一句两句话就能给没的。周老太爷自然不在乎这点事儿,他恼火的是后一条。

    来周老爷子这辈子就那么一块逆鳞,便是他这嫡长孙。

    他家雅哥儿文韬武略,聪慧绝伦。三岁识千字,五岁能吟诗,他虽嘴上不认承认心中却顶顶骄傲的宝贝金孙,怎么就被污蔑成了个生不出子嗣的软蛋?

    郭家素来子嗣昌盛,郭家姑娘肚皮争气。今儿他孙儿娶继孙媳儿,周老太爷较这口劲儿,非将娶继孙媳儿这事儿给闹得全京城都知晓。往后他曾孙出世,他非得叫这些背后嚼舌根头的人瞧瞧,三年无所出生并非他雅哥儿不行,而是她谢氏不当用!

    周家想大办,自然少不了人捧场。只见周家前院幽幽竹林之中,满满当当的席案。

    男女的席面是分开的。周家重礼,于细微处比京城其他人家就更显分明。

    竹林之中,周家的男丁在招呼。竹林向右转的玲珑水榭还特意放了两架大插屏,那一头,则是周家的夫人们招呼各府的女眷。南阳王府王爷赵煜与镇北将军府嫡长公子沐长风两人此时正一左一右夹着周博雅,替今夜登科的好友挡酒。

    周博雅虽性情疏淡,却有着不错的好人缘。

    贵公子们举杯嬉笑着轮流敬他,这一圈子轮下来便是好一大帮子人。大喜之日又不能拒绝,于是便是有沐长风赵煜两大酒坛子从旁相助,周博雅也着实被灌了不少酒下肚。等回头再回内院,他身上全是酒气。

    回内院之时,色已然黑了。

    好难得这帮人愿意放他走,喜宴也快接近尾声。周博雅立在院子前仰头看红彤彤的西风园,神情有些恍惚。这个院子,其实并非周家特意为嫡长孙媳妇准备的院子。嫡长孙媳妇的正院是南面的那栋落霞院,谢思思曾住过的院子。

    不过因着谢思思人虽走,东西还未曾搬动,只能退而求其次,将他的院子改了喜房。

    院里已经掌了灯,儿犹如泼了墨,黑得越发浓厚。摇曳的烛光将白纱门窗映得有些红,屋里人影晃动,看不分明。主屋廊下,两粉衣襦裙的丫鬟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前。两人身后,两排手捧新婚器具的丫鬟眼观鼻鼻观心地候着,四处静悄悄的。

    他才将将上前走两步,两粉衣丫鬟就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发现来人,立即挂了笑迎下来。

    两人见他脚下蹒跚,上来就要扶他。

    周博雅淡漠的眼睛跳动着廊下的烛火,一窜一窜的,显得不像白日那般冷清。他眼儿淡淡一扫,示意她们不用扶。清欢清婉搀扶的手一顿,遂又放下。

    “公子怎地这时候回来,前院散席了?”

    清欢两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清欢清婉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大丫鬟,从他七八岁起便伺候在身边。知道他的规矩,并不太敢随意触碰他。清丽的笑脸笑语盈盈,“喝了不少酒吧?瞧这一身的味儿,肚子可是难受的紧?奴婢备了醒酒汤。”

    “不必。”

    才出竹林时是有些微醺,但方才叫晚间的凉风一吹,他已经醒了。

    周博雅一人走在中间,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投到地上更显身姿颀长优雅。他低低地垂着眼睑,句不中听的,烛光迎面照下来,一个大男人堪称冰肌玉骨。

    “后厨备着热汤,”清婉贴在周博雅另一侧走,一双水杏眼胶着在自家公子的身上。与清欢同等的身量,以及一致的衣裳发饰,在这麻麻黑的儿里叫人瞧着分不清谁是谁,“公子可是要先沐浴?”

    周博雅捏了捏鼻骨,头有些疼。他这两丫鬟素来都这般体贴,这么多年,他还是觉得太腻歪了些。不过想着方才酒席上沐长风那厮喝多了,不心将金樽打翻,一杯酒一滴不剩洒在他袖子上。仔细嗅,味儿确实有些重,便点了头。

    清婉双眼儿一亮,斜了清欢一眼,俏生生福了个礼转身去备水。

    清欢没理会她,只扭脸继续道:“今日主子大喜,怕是酒席上没用多少吃食,光顾着饮酒。这般最容易伤身子,王妈妈在灶上温了鸡汤,奴婢这就叫王妈妈下碗鸡汤面来。公子夜里不爱进食,可这鸡汤面易克化,不碍事的。公子多少用些?”

    酒水灌了一肚子,他腹中确实一阵一阵火烧,他哪儿还吃得下?

    正要摆手拒绝,见纱窗上一个黑影又晃动了,屋里还坐着一个姑娘呢。念着屋里人,他突然问了一句:“今日少奶奶可曾用了吃食?”

    清婉温柔的声音卡了下,似乎没想到自家公子会突然这么问。

    不着痕迹抬眼瞥了眼周博雅的脸色,见看不出喜怒,她牵起嘴角道:“喜娘今儿临走前交代过奴婢。是新嫁娘嫁进夫家这日,是水米不能乱沾口的。奴婢们其实也不懂,听是规矩,怕不吉利,万万不敢打破……”

    那不是一整日都未曾进食?

    这怎么行!想起郭满那副风大点儿都能被当风筝放着玩儿的身板,周博雅皱了眉:“去备些易克化的吃食来。”

    清婉面上笑一窒,顿了顿,屈膝应是。

    人一走,周博雅也到了门前。

    郭满顶着十几斤的凤冠仰着脖子靠在双叶身上睡,要不是双喜扶着,都能睡他个四仰八叉。只见两丫鬟听到门口动静,立即刷一下站起身。可怜郭满冷不丁失去依靠,差点没一脑门磕床柱上磕死自己。

    她慌里慌张坐直,凤冠将将扶正,那头周博雅推了门进来。

    都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惊心。双喜双叶一人捧着喜秤的托盘一人捧着合卺酒的托盘,一左一右地站在床柱边,低头完全不敢看他。

    周博雅款款地走过来,高大的身形落下的影子一下子便牢牢将榻上娇人影罩了起来。虽然带着酒气,却意外的不会惹人厌。他先是看了一眼双喜再看了一眼双叶,不疾不徐地伸手取了喜秤,然后对准了盖头。

    轻轻一挑,露出底下一张脸来,周博雅见了心里猛地就是一咯噔。

    没他一只手大的脸儿,瘦巴巴的,脸颊没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显得十分醒目,大得离奇。好在肤色白皙,灯光下,仿佛一只白皮的猴儿。

    他第一个反应是,丑,第二反应是,矮,第三个发应是,前后一样平。
正文 9.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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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马踏飞燕绣面的屏风后,一双身着大红喜服的人影儿在隐隐绰绰的晃动。

    桌案边床榻旁立在古朴雁足灯,将屋里映照得亮堂堂的。两根婴儿臂粗的龙凤烛燃着,烛火摇曳生姿。凉风从半合的门窗缝隙钻进来,一股甜腻的香味从烛火中飘出。两人隔了一杆喜秤静默相望,四下里静得仿佛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郭满倒吸了一口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早在上辈子便赏略过中外鲜肉美男不知凡几,像眼前这样随意一个眼神就令人失神的,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真是真人么?不该吧?哪有如此夸张的容?苍不公啊!

    在没见到人之前一直以为是双喜双叶夸大其词的郭满此时只想跪谢老爷。这婚结得太特么值当了!

    双叶适时举起托盘凑近:“合卺酒,请公子少奶奶交杯共饮。”

    周博雅淡淡收回了视线,眼睑垂下,鸦青色的纤长眼睫在高挺的鼻梁处拉下一道黑影。将喜秤递回托盘,他转身便取了两杯酒递一杯给郭满。郭满接过来,眼巴巴盯着大美人,终于体会到古人云‘色授魂与’的含义。

    心肝儿砰砰跳,郭满连忙扶着厚重的袖子站起了身,举杯。

    然而站得笔直,她也才到周博雅胸口的高度。就算算上凤冠,撑死了也只周博雅的脖子,还是看不见脸那种。郭满眨了眨黑黢黢的大眼儿,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两人之间呼吸着不同层面空气的差距。

    不仅她,双喜双叶也早早注意到。

    这事儿真没法子,她们姑娘自病弱,难免长得比旁人矮些。不过姑娘家娇些可人疼儿,何况她们姑娘年岁还,往后有的长,算不得什么短处。只是这喝个合卺酒都要姑爷弯下腰来迁就,姑爷该不会嫌弃她们姑娘吧?

    两人偷偷觊了周博雅一眼,心中有些惴惴。

    洞房花烛夜是她们姑娘与姑爷的大日子,马虎不得,两人不敢乱话。见自家姑娘还愣愣地举着杯子,暗地里连连给郭满使眼色。

    郭满哪儿还注意到两丫鬟的眼色,一直屹立海拔上层的她第一次直面残酷的现实,她有点怀疑人生。仰头看看周博雅,再低头瞧瞧自己个儿,两道眉毛自然就拧了起来。原来她这么矮的么?明明跟双喜双叶她们比着也没见着多矮,怎地突然就这么矮了呢,她不接受。

    郭满思索之时,会习惯性地垂下眼睑,眼皮子自然地就耷拉了下来。

    本就眉眼没长开,黑白分明大眼儿一团孩子气。眼睑再这么一低垂,配着她这幅身板儿就十分弱与可怜兮兮。

    周博雅嘴角一抽,顿生一股莫名自己欺负了人家的错觉。

    淡然无波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移开,不看她。周博雅弯下腰,将酒杯慢慢举到女孩儿面前。当真不是他以貌取人,实在是这么的姑娘家,他稍稍贴得近些都有些良心难安。况且,就算他原本便没对新妇的美丑抱多大期望,但也没料到会这么丑。

    眼角余光注意着姑娘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他心中叹息,罢了,丑就丑些吧,娶妻娶贤。

    如此告诉自己,周博雅抬了眼帘看向郭满的眼睛。

    他有一双静得如含远山,广袤且淡薄的双眼。静静睇过来,若有情似无情,十分特别。郭满正思忖着既然这么矮那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趁年岁尚拔高身量之事,就突然落入了这么一双眼睛之中。

    她的脑子有那么一瞬卡顿,见大美人已然款款举杯至她跟前,她色令智昏地连忙嘴凑过去叼着杯沿就喝了一大口。

    猝不及防,周博雅:“……??”

    辛辣的酒味儿刺激得郭满没经过酒精洗礼的咽喉如被针刺,猴儿脸瞬间皱成苦瓜。酒水咽下肚,郭满楞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我去,他这是要交杯的意思吧她这个脑子!!

    周博雅挑起了一边眉,疏淡的神情变了变,突然意味深长起来。

    双喜双叶冷汗冒出来,恨不能化身郭满耳边的苍蝇,非到她耳朵里抽着鞭子地耳提面命。好好儿的合卺酒,能不能别在惹出纰漏?女子这一生就这么一次洞房花烛,再心都尚嫌不够美,能不能走点心啊她家姑娘喂!

    一旁两丫鬟越看越着急,若非这合卺酒非得夫妇亲自交杯,她们都恨不能以身替之!

    双叶连忙又换了个杯子,满上酒。用眼神催促着郭满赶紧替周博雅换掉,郭满不知道为啥有点慌。开头出了错,后面就更容易出错。顶着一张慌到懵逼的脸,赶紧把手里的一杯送到弯腰的周博雅嘴边。

    她的本意是换一杯再交杯,心想反正周博雅手里的她已经喝了,自己自然不会嫌弃自己。然而手怼过去又意识到不对,这不还是互相喂么?

    眨眼的功夫,手又收回去。

    郭满这万年城墙拐的厚脸皮,藏在凤冠下的耳垂破荒地灼热了起来。周博雅饶有兴味地瞧着,郭满是硬是撑住了才面无表情地换过来换过去,就是换不对。

    周公子终于出声:“罢了,就这么着。”

    于是低头弓下腰,胳膊穿过郭满的手臂将杯子递到她嘴边,自己则学她咬着杯沿一口饮尽了杯中酒。郭满被他这举止暖到了,简直热泪盈眶。

    真是个好人,人真好,她以后一定好好对他!

    磕磕绊绊喝了交杯酒(…),姑且算交杯吧,周博雅弯了弯眼角了句郭满感动到想为他高歌一曲的话:“这凤冠斤两怕是不轻,你们奶奶辛苦了,去服侍她摘了吧!”

    双喜双叶连忙扶着郭满起身去了屏风后头。

    清欢清婉正巧送了热水与吃食过来,轻轻扣门。周博雅淡淡了声进来,转身去了飘窗变的软塌坐下。取了一只玉盏,心情颇为放松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轻啜一口,茶水放了一没人换过,早已凉了透,喝进嘴里有些涩。

    他不以为意,就见那头粉襦裙的清欢清婉迈着碎步进来,身后是一排抬水拎食盒的绿襦裙。两人压低了嗓音,一人指使丫头兑水熏香,一人亲自布菜。

    “不必,”周博雅就着冷茶,“你们奶奶还在里头,先伺候她梳洗了再来。”

    清欢清婉低声应是,转身袅袅婷婷进了屏风后头。

    郭满拿掉盖头才看清楚了两大丫鬟的相貌。清欢是一幅圆脸圆眼睛的娇俏相貌,人中有些深,一双眼睛咕噜噜的,十分伶俐的模样。清婉则长得颇为温婉清丽,秀挺的鼻梁配一双棕色的杏眼,举止之中透露着文雅,不经意便流露出高傲来。

    两人立在一旁看双叶手脚麻溜地替郭满拆头发,手束着垂在腹前,并不搭手。

    双喜双叶也不需要她们搭把手,替郭满拆了头发,就立马弄了湿帕子替她擦脸。郭满今儿只上了淡妆,撑了一其实也不剩下什么。只是没了口脂的点缀,显得人更苍白些罢了,总的来算不上丑。

    然而这般相貌对于清婉清欢来,还是太差了。

    且不拼不过前头那个,连她们两都比不上,当真是误了她们公子!清欢有些生气,怒气都摆在脸上,直接表露出看不上郭满。清婉看向一边,转而又将视线转回来,听不出喜怒地一句:“奶奶,奴婢备了些鸡汤面,可要用些?”

    郭满整整一就靠袖子里藏的几块点心撑,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立即点了头。

    清婉款款屈膝福了一礼,垂手出了屏风。

    清欢默默嘟了嘟嘴,心里埋怨清婉鸡贼。明明好了一起给新奶奶下马威,结果临了事儿就她乖巧知礼,图落她一个冲锋陷阵。

    双叶不着痕迹地扫了清婉的背影,转头声问郭满要不要沐浴。

    按理洞房花烛夜,新妇自当要沐浴熏香,以示尊重。只是外头姑爷还在等,她们太磨蹭了也显得怠慢,于是才问郭满的意思。郭满骨头都要酸得散架,哪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便在双喜双叶的搀扶下,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

    周博雅也是耐心,等她梳洗好都已然戌时了他也不慌不忙,拿了一本书在打发。

    鸡汤面早已糊了,郭满饿过头突然什么也吃不下,于是就这么撤了膳。

    夜渐深,等周博雅也洗漱过,丫鬟们携着洗具抬着污水退出去,屋里就只剩郭满与周博雅两个人。合上书起身,他看着丁点儿大的新妇犯了难。

    这么点儿的姑娘,若是要动,他实在下不去手,不动的话,明日福禄院里不好交差。

    周博雅坐在床沿,眉头皱起来。

    郭满眼巴巴看着大美人,似是猜到他心中顾虑,无辜地吐出了一句话。而这话一出,叫拿不定主意的周博雅瞬间就绿了脸。她:“我初潮还没来。”

    周博雅:“……”

    ……既然如此,那便歇了吧。

    周博雅放了心躺下,郭满见他躺也跟着掀了被子躺。褥子是新的,缩进去却嗅到满鼻的清冽松香,干净又清新。仔细闻却是从男人身上传来的……真是个讲究的男子,陷入黑甜梦乡之前,郭满如是想到。

    与此同时,城南谢国公府玉兰阁的地上,满地的碎片。奢华的闺房摆设东倒西歪,墙上的帷幔被扯得凌乱破烂,处处一片狼藉。

    谢思思伏在软塌之上,一面不住地抽噎一面却死咬着嘴唇不出声,纤纤玉手一直在颤。

    “姑娘……”

    锦瑟瑟缩着脖子,看着那哭得眼肿的女子十分担忧又不敢上前,“您这又是何苦呢……”

    谢思思没有理她,恶死死盯着桌案上一盆开得徇烂的茶花,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周博雅那个人,看似温柔,其实最无情。她这辈子定不能就这般被他的温柔糊住眼,大意地以为他对她体贴是爱她,那不过是他习以为常之举罢了。他不会为了她如何如何,也不会为了她改变,因为周博雅他根本不爱她。

    谢思思经过了上一次血淋淋的现实教训,如今已经看清了。藏在温润如玉谦谦公子表皮下的那个男人,其实骨头都是冷的。

    他不在意她谢思思会怎样,即便夫妻三年。他不在意任何人,他甚至连自己的事儿也可有可无。

    谢思思是怎么也不会甘心,她之骄女,凭什么不配周博雅的一颗心?她一定要得到周博雅,不择手段!

    这个时候她必须忍住。如今周家给他娶了郭氏那般丑陋的女子,他心中定然会因比较而生出失望来。这样最好不过,人都是这样不是么?尤其是男人。有了对比,才知道谁才是最好的。她的好,这辈子,她要他刻骨铭心!

    所以要忍,忍到周博雅开始怀念她。
正文 10.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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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来人!”

    一个煞白着脸的婆子跌跌撞撞从南边竹林冲出来,满头大汗,因着着急上拱桥脚下一个没踩稳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下去。身上体面的褙子刮破了,她诶哟诶哟地爬起来,衣裳都来不及理一理道:“里头出事了,快禀告老太太!”

    今日是周府老太君,也就是大公主六十岁大寿,举府欢庆。正巧借醒酒出来,捏了把鱼食在拱桥上喂鱼的太子妃听见动静。偏脸一瞧,这不是大公主身边伺候的王嬷嬷?她有些好奇,疑惑到底出了何事,叫王嬷嬷这等素来稳重的老嬷嬷给慌成这样!

    皱了皱眉头,想着是不是去竹林里头瞧瞧。

    “使不得使不得!太子妃您不能进——” 王嬷嬷一瞧是她,面色大变。

    宋明月本还有些迟疑,毕竟再身份高贵,这儿也是周家不是东宫。她一个外人越俎代庖不好。可一看王嬷嬷这般惊慌,心里当即一咯噔。

    拦都拦不住,带着人一拥就进林子。

    王嬷嬷看着她背影,猛一拍大腿,坏事了!

    这不是宋明月第一回来周府做客,哪里都熟得很。怕真出了大事儿,心下着急便脚下加快跑了起来。她这一快,下人自然跟着更快,眨眼的功夫便到亭的台阶下。然而还没踏上台阶,便一个个看着上首,震惊到失语。

    就见不远处旷的石亭中,一男一女忘情地纠缠。

    两人衣物料子华贵非常,此时俱都扯得七零八落,可见战况之热烈。那女子昂首娇吟,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却丝毫掩饰不了此时她十分迷醉。细白的两条腿朝岔开,上身全露在外头,随男子凶狠的冲撞一颤一颤,场面十分不堪入目。

    似乎听见动静,两人的脸不经意偏过来。一个是本该在花厅招呼女客的周府嫡长孙媳谢思思,一个则是不该出现在后院的当朝太子赵宥鸣。

    谢思思两颊酡红,正眉头紧蹙咬着唇一声一声地娇.喘,一幅不堪忍受的模样。男子侧站着,身下并没有停止的意思。两人冷不丁对上下首被下人簇拥在中间脸色刷白的太子妃宋明月以及一大群震惊的东宫宫人,沉迷且痴醉的两双眼睛,渐渐瞪了开。

    “谢思思,你的廉耻之心呢!”

    ……

    一声尖利夹杂着愤恨的怒喝,仿佛一把无柄的利刃向她的刺了过来。静谧的夜里,绯色纱帐中谢思思突兀地长长‘啊’了一声,然后夹紧了双腿,不住地打颤儿。双目紧闭的儿脸跟着拧成一团,渐渐转变成羞耻又难堪的神情。

    紧接着,梦中画面跟着一转,福禄院的正屋。

    “谢氏,雅哥儿今日休了你,你可有话?”一道威严沧桑的女声从上首递下来,低沉沉的,却令人不能辨明喜怒。

    谢思思跪在地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污成一团,当真十分狼狈。她恍若不觉,只狠狠瞪着大公主身边垂头敛目的娴静姑娘,恶狠狠的:“有!孙媳当然有!”

    “哦?你有何话?”大公主拄着玉杖,森冷的眉眼,目光如刺。

    “孙媳跟太子表哥之间当真是清白的!从未有过苟且之事!”

    周府的老太君,乃当今圣上亲姑母,正统的皇家血脉。自从长媳进门,将掌家之权交于长媳手中之后,二十多年不插手府里任何事。然而年前从五台山礼佛归来,带回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赵姓孤女便变了样。开始处处针对与她,处处挑她刺儿,嫌她举止不端。以为她不知道么?谢思思真恨毒了心,就是这赵琳芳背地里使得坏!

    此次休妻之事,定也是她从中作梗。

    谢思思十分不齿她,每次她们夫妻去福禄院请安,这女人一双贼眼儿就黏在周博雅身上。欲语还休,半点不晓得遮掩。当真是,无耻之极!

    “上次竹林醉酒,孙媳根本就是冤枉的!”她着,纤纤素手一指赵琳芳,“祖母怜惜赵姑娘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孙媳能大度理解。可她堂而皇之地觊觎周家长孙,使那恶毒手段陷害长孙媳,妄图鸠占鹊巢,祖母难道要就要任她施为?”

    她哭着看向右侧端坐饮茶,仿佛毫无触动的周博雅吼道,“周博雅,你话!”

    周博雅没话,倒是他旁边离得有些近的赵琳芳脚下晃了两晃。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咄咄逼人的谢思思,仿佛谢思思怎能出这般污蔑他人的话,难过与委屈的身子都在颤。

    眨眼间,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你住口!”大公主拍拍赵琳芳的胳膊,漠然的脸上终于染上怒意,“你清白就清白?上下嘴皮子一碰,什么事儿到你嘴里也成旁人的错?”

    当初太子妃为了东宫和太子的颜面把丑事给遮掩下来,她为了周家和雅哥儿,装聋作哑权当不知道。当着不知内情的人谢氏称一句冤枉还能糊弄,这连太子妃都求到她身边,就差自个儿亲眼所见,谢氏也敢不认!

    谢家的姑娘脸皮子倒是够厚,还真敢赖!

    不想提及那日的混账事儿,怕给周博雅难堪,大公主重重一杵拐杖,“且不论你与太子清白与否,身为周家长孙媳妇,成日里掐尖要强,与外男举止不端也是事实。若非你成日往东宫跑,又怎会惹这些闲言碎语?”

    大公主冷哼,“本宫不管你如何,今日是休定了!”

    谢思思一腔委屈无处。

    她跟太子表哥那次根本就是中了别人的毒计,又不是她自愿!心中之人只有周博雅,谢思思敢指发誓,可大公主怎么能这般冷酷无情地对她?

    又急又愤,掉头就冲毫无波动的周博雅发脾气:“周博雅你敢休我?你若休,我一辈子不原谅你!”

    “雅哥儿!休!”

    ……

    绯色帐中谢思思呜呜地哭,腿不停地蹬,仿佛在踢打什么人。被扰得睡不安宁的丫头湘琴掌了灯过来瞧瞧,就见自家姑娘哭得跟塌下来似的,她忍不住叹气。

    这都半年里头第几回了?湘琴也数不清。

    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道她们姑娘真是被惯坏了。既然这般舍不得姑爷,当初又何苦闹闹地折腾到皇后娘娘跟前也要跟姑爷和离?如今和离都和离半载,人姑爷都重娶了新妇进门,她们姑娘反到窝在闺房中哭个不停。这又是何必?

    叹了叹气,正准备上前去拍醒谢思思。就见纱帐中的人又不哭了,低低地抽噎了两下,眉头渐渐平整。人又安静下去。

    湘琴皱了皱眉,用手遮着烛火,转头又回外间儿歇下。

    谢思思不知丫鬟心中诽腹,不过她还是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的做。梦的都是上辈子发生的种种,噩梦难消。

    夜色愈发浓厚,她梦着梦着,突然一声尖叫坐了起来。外间湘琴才躺下,被吓得一激灵,连根带爬地起身跑着进来瞧瞧。就见谢思思披头撒发脸色惨白地靠在床柱上,一面哭一面抖,不知是伤心还是被吓着了。

    这最后一个梦,是她入东宫之后。

    被周博雅休弃后,她在谢家没待多久,转头便以良娣的身份入东宫。毕竟竹林之事即便她死撑着不认,当事人却也不止她一个。太子表哥占了她身子不能不对她负责,即便姑母不愿,太子表哥也一意孤行纳了她。

    她当初被周博雅伤透了心,一气之下就真答应了。

    然而进了东宫,她立即就后悔了。不过好在太子表哥对她的疼爱从不掺假,捧在手里含在嘴里都不为过。自她入了东宫,除了逢初一十五去正院点卯,几乎夜夜歇她屋里。于是没几个月,她便有了身孕。

    梦中是她七个月的时候,挺着大肚子,扶着宫人在梅林里溜圈儿。

    大冷的儿,梅林虽有宫人特意清了路出来,也还是不好走。可是她心里挂念着周家那个薄情郎,心里头闷,非要出去透透气。

    结果这一透气,就给了那些贱人可乘之机。

    走了两圈,才走过拱桥,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让她顶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从台阶上滚下去。谢思思清楚的记得,滚下去的过程中还有人踹她肚子。

    落地之时狠狠地撞到了桥头的狮子头上,然后没踩稳,翻进了冰凉刺骨的池子里去。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睁眼便是还在周家的时候。

    遭遇了那般惨痛的事情,她心中的害怕与委屈在看到周博雅一双淡薄温柔的双眼那一刻,彻底如洪水决堤。都是他都是他!若非他蛮不讲理休了她,她便不会心灰意冷入东宫,若没入东宫,她哪里会遭遇那般可怕的事儿?!

    谢思思觉得一切都是周博雅的错,她的苦难都是周博雅造成的。

    这便是和离的由来。

    丫鬟们不懂这其中曲折,谢思思冷静下来,却有苦不出。

    这边谢思思在自怜自艾,另一边周家后院,周博雅无声地睁开了眼睛。桌案上的龙凤烛还燃着,屋里亮堂堂的,夜里光太亮,他睡不安稳。正巧也有些渴,周博雅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打算下榻去倒杯水润润。

    然而两长腿才放下,惊觉身边有东西蠕动了两下。

    他回过头,就看到郭满抓了抓脸颊,整个人呈大字打开。非常自然且土匪地,把他方才睡的那块地儿给挤没了。姑娘黑乎乎的大眼儿闭着,嘴张着呼吸,若非不像个土匪鼾声震,那真叫一个豪迈的四仰八叉。

    丁点儿大的东西,还想霸占整张榻?

    周博雅一声轻哼,人,心倒不。
正文 11.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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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苏嬷嬷亲自来收元帕。

    苏嬷嬷是周大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当初随周大夫人一起进府,伺候周大夫人少也有三十多年,情分不必寻常。她来收元帕倒也分量足够。

    郭满昏昏沉沉地被双喜双叶驾着,避到屏风后头梳洗。

    为了不叫夫家人看出自家姑娘赖床的毛病,两人费了老鼻子劲儿。周博雅身为枕边人,有幸见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拉锯战。只见两丫鬟抬了这边那边塌,抬了那边这边塌,郭满身板跟没长骨头似的,生动地演绎了何谓‘烂泥扶不上墙’。

    就没见过有人身子骨儿能软成那样的!

    周博雅心中啧啧称奇,饶有兴致地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才罢了,眼底不自觉氤氲着一团笑意。

    又不是什么好事儿惹得姑爷侧目,双喜双叶十分尴尬,为了她家姑娘这么懒深觉丢脸。好在姑爷也没揭穿的意思,只多看了几眼便径自去梳洗。

    来她们家姑爷跟一般公子哥儿当真有很大区别,擦脸漱口穿衣从不假人手,连沾都不教贴身丫头沾身。清欢清婉两人束着手在一旁巴巴看着,想给他拧个帕子不敢上前。

    双喜双叶只觉得苦尽甘来,她们姑爷不仅优异,还是个洁身自好的。老爷厚爱她们姑娘啊!

    屋里静悄悄的,至于拧帕子的水声。

    周博雅虽不疾不徐的,手脚却算不得慢。晚一步进来,他穿戴好,双喜双叶才将将替郭满系上腰带。淡淡瞥了眼只围着他打转儿的清欢清婉,周博雅想什么又没开口,转身便出了屏风。

    这才一出来,就迎上苏嬷嬷一张黑沉沉的老脸。

    周家大房三兄妹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苏嬷嬷在周博雅跟前话做事那是从不拘。看着人从屏风后头出来,她也不委婉,张口便问了元帕之事。这事儿可不,新妇才第一进门,元帕上就一点落红没有,这叫她如何向夫人交代?

    周博雅无奈扶额,预感到后头有的烦了。

    果不其然,听他郭满初潮未至,苏嬷嬷差点没把眼睛珠子给瞪出来。

    在大召,只要不是养童养媳或家中长辈弥留之际急着冲喜,这嫁去夫家的姑娘家可从来没有初潮未至的情况!苏嬷嬷震惊地瞥向屏风后头,忆起方才瞧见的那单薄身板儿,不多想便信了这话。

    那这可怎么办?夫人昨儿还念着三年抱俩五年抱仨的话。

    “大公子,这……”

    苏嬷嬷眉头拧成了一团,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想不好怎么措辞。新奶奶进了门,夫人自然就盼着她给周家开枝散叶。可这新奶奶还孩儿一团的,往后可不得苦死她们家大公子:“夫人若知道,怕是又要……”

    想到某种可能,周博雅只觉得头疼。

    他母亲旁的都好,就是性子急躁了些。遇事儿急起来,便尽出些昏招儿:“母亲那儿,还请嬷嬷多担待些。新妇年纪尚,我也才弱冠之年,不急的。”

    苏嬷嬷叹了口气:“大公子记得到时跟夫人好好。”

    周博雅瞥了眼屏风后头一晃一晃的人影儿,点了头:“一会儿去福禄院请安,嬷嬷先给母亲透个底儿,元帕就别呈到祖母跟前去。”

    公子都亲口.交代了,苏嬷嬷自然应下。将干净的元帕装进盒子,苏嬷嬷也不再逗留,领着人出了西风园。

    儿还早,卯时刚过。外头晨露重得很。

    周家老封君素来有晨间礼佛的习惯,周家辈儿通常都会用了膳再过去。多等一会儿不碍事,周博雅去书柜上取了一本游记,缓步走至飘窗边坐下翻看。侍茶的丫鬟莲步轻摇地奉上清茶,周博雅浅浅呷了一口,静待郭满收拾好。

    周博雅跟苏嬷嬷这番交谈,屏风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双喜双叶吓得嘴唇都白了。不提清婉听到郭满初潮未至眼睛都亮了,就当事人郭满,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没办法,她是真的很困且无法控制。

    眼皮子仿佛有千斤重,她费九牛二虎之力也撑不住,非要落下来。

    浑浑噩噩之中,郭满乐观地想,她莫不是正在长高?不是都觉睡得好的人长得高,被身高伤害至深的郭满觉得,她应该是在发育吧……

    然后耳朵里的声音一点点消了,眼皮子也彻底沉下去。

    清欢清婉想一旁看着,忍不住心中耻笑。莫要她们看不上郭氏是不懂尊卑,实在这郭氏自个儿行事散漫,分不清轻重缓急。新妇敬茶这般要紧的事儿,就是前头那位也丝毫不敢怠慢。这郭氏倒好,歪在杌子上睡得七仰八栽,真真笑死人!

    她们再要耻笑,面上也不敢露出分毫。

    清欢不屑搭理双喜双叶,清婉则看着双叶替郭满收拾好衣裳,假兮兮地问一句要不要她搭把手。

    郭满虽晨间起身难了些,但睡相好脾气也温和,怎么摆弄也不发怒。

    双喜闻言瞥了眼清婉,冷冷拒绝道:“不必,奶奶认生,旁人凑得近了她怕是会觉得不适。清婉姑娘若是有旁的事儿要忙,且自去吧。奶奶这儿,自有我跟双叶伺候。” 她不像双叶看出什么不愿跟这两人打交道,双喜素来直接,单凭直觉不喜清欢清婉两人,总觉得这两人看她们家姑娘眼神不大对。

    好心当成驴肝肺!

    清婉温婉地弯了弯嘴角笑了笑,心里却在嘀咕着奴似主人形。主子上不得台面,奴婢也土里土气的没规矩。

    “梳个什么发髻最好?”不愿跟清婉多话,她扭过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郭满的脸。虽这半年她们家姑娘养得好多了,但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但她们家姑娘的脸色还是太苍白了些。这恹恹的,瞧着就不喜庆。

    “奶奶发丝柔顺,且梳个垂云髻。”甭管主院那头是个什么性子,新媳妇模样乖巧些总比跋扈张扬讨人喜欢,“你去给把奶奶的珠翠给取来。”

    双喜取了来递给双叶,双叶手巧,给郭满挽了个漂亮的垂云髻。

    他们家姑娘脸瘦,有头发衬着,倒是显得脸盘子饱满了许多。双喜围着郭满转一圈,琢磨着,若不然给她们姑娘的胭脂也上得重些?

    她心里还在琢磨,双叶已然打开胭脂盒,点了些胭脂直接给郭满的脸颊抹上。

    胭脂一点上唇,郭满苍白的脸立即就红润健康了起来。双叶多次见过郭满自己上妆,虽不清楚她们家姑娘的手法打哪儿学来,但瞧着总比旁人上得更妥帖。她于是也学着做,好好给自家姑娘拾掇一番。

    两人停了手,郭满俨然换了一个样儿。

    衣裳是特意选得一套红底儿百花襦裙,再挽了个薄衫的半臂,胸口束起倒显得没那么瘦得惊人。唇红齿白,发色乌黑,再配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立即就惹人怜爱了起来。双喜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闷气,私底下狠狠掐自家姑娘一把。

    郭满疼得一激灵,睁开了眼。

    “奶奶,该去福禄院给大公主敬茶了。”双叶将她搀起来,“要不要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今日要认亲,怕是要好一番功夫。”

    郭满混沌的大脑懵得很,任由着双喜双叶暗中牵着走出来。

    转出了屏风,扭脸一瞧,就正好看到安静地坐在飘窗边的周博雅。色已经大亮,光色透过窗户洒在他半边肩上,半边明半边暗,只这一眼便可入画。

    郭满一下子就清醒了,十分清醒。

    “敬茶?”胳膊从双叶的手中拿出来,她站直了,“何时去?”

    周博雅听见声音就把书放下了抬起头,不着痕迹地上下扫视了他昨日才进门的新妇。这般拾掇一下倒是瞧着像样了些,但还是太了。他坐着没动,只抬手冲郭满招了招,“过来用两块点心再走。”

    郭满觉得他这个动作有点像在招呼动物,但还是屁颠儿屁颠儿过去坐。

    桌上就两盘糕点,做成拇指大,捻着将将好一口一个。

    郭满随便塞了几个就不想吃了,端起一旁的茶就往嘴里灌。太特么齁了!放这么多糖,莫不是打破了糖罐子。周博雅默默看着自己喝了一半的杯子见了底,有些好笑又莫名有些忍气吞声,默默拎起茶壶给郭满满上一杯。

    马虎地垫垫肚子,两人便起身往福禄院去。

    周博雅的院子在周家大宅的南边,与福禄院就隔了一炷香的路程。不过郭满人腿短,一炷香生生拖成了两炷香。两人到正屋门前,里头已经坐满了。

    高门大院的一屋子人气势极强,郭满站在门前,莫名有些怂。

    周博雅一只脚踏进去,立即有个婆子迎上来,替二人打帘。他回头看一眼,郭满心里唾弃自己没出息,僵硬地抬了腿跟上。打帘子的婆子见郭满落后周博雅半步,心里暗暗点头,新奶奶真是个恭顺的。

    郭满媳妇跟在周博雅身后进了屋,抬头一看,只有一个感受,一家子高岭之花。

    上首大公主眯着锐利的眼,极快地一扫新孙媳妇,无声地与下首长媳对了一眼。两人此时心中都是一个想法,身份低了,但瞧着比谢家那搅家精乖。
正文 12.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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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堂之上,周家大家长周绍礼与周家老封君明泰公主神色淡淡地端坐于上。左右两侧分别是大公主所出的两兄弟,两个儿媳,以及两房子嗣。周太傅今岁已六十有五,满头华发,面部因常年操劳而轮廓深刻且消瘦,十分威严。大公主瞧着倒是比太傅年轻,凤目修眉,清晰可见年轻时候美艳凌厉的模样。

    现实中的世家贵族跟在电视上看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真正身处高门贵族之中,郭满才深刻地体会到古代的‘势’。何谓‘金玉堆砌成的贵与生高人一等的等级优越’?从她进了门,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扑面而来。若她胆点儿,绝对会没出息地腿软。

    ……电视里都是骗人的!

    她敢断定,无视古代教条作作地的穿越女,基本脑残。

    默默告诫了自己的郭满视线也没敢乱瞄,匆匆瞄了一眼便低下头。她跟着周博雅,乖乖走到屋子中央。两手交叠垂在腹,眼观鼻鼻观心。

    方一站定,立即有穿桃粉色襦裙的丫鬟取来铺垫摆放到二人面前。

    这是要敬茶了,可是她什么敬茶礼都不懂。

    郭满这时候感觉到金氏用心之险恶,这些礼仪,未出嫁的姑娘家应当在出嫁之前由家中请礼仪师傅好好教导。郭满出阁,金氏却连糊弄都懒得糊弄,导致她是一点儿都不懂。不过谁怕谁!她不懂,难不成还不会模仿么?

    眼角余光一直注视着周博雅,郭满心里冷哼。

    周博雅的礼仪教养仿佛可在骨子里,举止行动间如行云流水,堪称赏心悦目。

    他如今是照顾着媳妇腿短,故意将一步故意缩成两步走的。谁知郭满怕出错,这时候加快了脚步跟上。这般一来,差点贴到周博雅身上。周博雅淡薄的脸一僵,他十分不习惯旁人亲近他。不过周家人都在看着,他却也没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距离。

    两人于是就这么从门口一路走,跟周博雅身后长了个尾巴似的,引得周家人频频侧目。

    周大夫人早上才因苏嬷嬷的回禀对新媳妇生出了些许不满,这般一瞧,莫名觉得好玩儿。他们家大公子可自就是个疏淡的性子。平日里与周家姊妹们从不亲近,就是跟大爷和她也恨不得站出半步远。还没有这么腻歪的时候!

    她觉得好玩儿,上首大公主也这般感觉,素来严厉的眉头都挑了起来。

    不得不,郭满今日的衣裳穿得实在好。

    大公主虽信佛不掺和府中事儿,性子其实是十分强势的。如此,难免会更偏爱柔顺乖巧些的孩子。之前谢思思身份高模样好是没错,但娇蛮的性子,她私心里其实极不喜。郭满这样的,正巧对了她的眼缘。

    婆媳两又对了一眼,再瞧这消瘦娇的郭氏感官又好了一些。

    周大夫人想得也简单,别的不多,她只要夫妻两能好好儿过就行。前头那个太能闹腾了,她心里头累得慌,实在不想第二个还是那个样儿。身份低就低点儿吧,左右他们周家与‘贵’字一字上,无需别人再添砖加瓦了。

    心里这般思量,两人面上还是一副淡淡的。

    走得近了,感觉更强烈。周太傅身为朝中一品大员,居高势威。郭满没出息的,整个人有点懵。

    见周博雅掀起袍子的下摆,不疾不徐地跪下去。郭满顿了顿,慢他一点也扑通一声干脆地跪下。然后学着他的动作,僵硬地磕头。

    双喜适时贴到郭满身后,将托盘递到郭满的手边。郭满磕完了头正不晓得做些什么呢,手背被人碰了碰立即反应过来。

    转头取下托盘上的鞋,然后恭敬地呈上去。

    大公主视线在鞋上掠了掠,女红马马虎虎。放下杯盏,她手摆了摆。一个面目秀美的丫鬟立即上前,托盘递上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紫檀木镶金的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

    大公主淡淡嘱咐郭满几句,便将盒子转手递给了郭满。

    周老太爷喝了改口茶,也送了新媳妇礼。珍藏许久的一台砚,平日里稀罕的不得了。周博雅眼中诧异一闪,却也没什么。郭满不识货,但不妨碍她知道这些东西很值钱。跟着周博雅磕头道谢,改口叫祖父祖母。

    周家因着老太爷还主事,大公主还硬朗,敬茶才多了这一环。

    周老太爷大公主之后才到正式的婆母公公,之后的流程一样,磕头,敬茶,送绣品,改口。周大夫人送的礼真是十分可心了。知道郭满在娘家不受宠,她直接给了些实在的金银。郭满捂着鼓囊囊的荷包,感动得那是不要不要的。

    她喜欢周家,周家太好了嘤嘤……

    敬完茶从福禄院出来,周博雅不着痕迹地瞄了好几眼乐开花的郭满,想笑又觉得无语。他这媳妇……要乐的话,好歹回屋里避着人吧?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这媳妇!

    大公主钟爱牡丹,福禄院里种满了各色各样的牡丹。姹紫嫣红,明媚的光色之下,千姿百态,煞是醉人。沿着牡丹花圃中的甬道往外走,郭满心中雀跃,脚步一颠一颠儿的。

    两人才到院门口,就被一个高挑清冷的姑娘给拦住了。

    貌美如斯,但,方才好像没在屋里瞧见她。

    周博雅一看清楚来人,无奈地牵起了笑了下:“娴姐儿怎地出来了?”

    来人是周钰娴,周博雅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性子比她大哥周博雅还淡薄几分。今日新妇敬茶她不愿凑热闹,便在窝在闺房作画。

    画作到一半,觉得闷便出来走走。只是才出来园子里,透透气儿,就听到两个丫头在嚼她新嫂子的舌根头。什么新奶奶貌若无盐,瘦得跟皮猴儿似的,一阵风都能刮跑了!她们家仙人似的大公子娶了她,当真是一朵仙葩插在牛粪上,瞧得都心口疼!

    这话的,简直把郭满比到泥地里。

    真有这么差?周钰娴别的不在意,自家大哥的事儿哪能不放心上。心里不高兴,于是便急匆匆地赶过来瞧瞧。

    她生得高挑,此时看郭满,就一个黑乎乎的头顶。

    瘦是真的瘦,却也没丑得伤眼的地步。自上而下地打量郭满,周钰娴只觉得她的新嫂嫂仿佛只有巴掌那么大一团,竟跟个孩子没两样!

    周钰娴:“……哥哥,这?”

    郭满眨了眨眼,抬头看向美人儿,毫不掩饰满目的惊艳。

    不知道叫啥,她扯了扯周博雅的袖子。

    周博雅不习惯与人近距离接触,袖子突然被扯住,身子不受控地僵硬了。

    他心中不适,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两步。然而媳妇毫无所觉,以为没拽住他,上前又贴得更近了些。不能再退,否则就显得不近人情。周博雅无奈,于是抿着嘴就这么站定:“这是妹娴姐儿,府上三姑娘。”

    郭满:“……哦。”

    他袖子被人扯着,只能低头跟矮子呼吸相闻,“娴姐儿的院子就在花园的南面。你往后若是得了空,可以去找她话。”

    郭满矮子黑乎乎的脑袋往这边转,再往那边转,然后咧开嘴笑:“娴姐儿。”

    她记得长辈见辈要送见面礼,肉呼呼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飞快地在身上摸。然而早上衣裳是双喜双叶给穿戴的,根本没塞什么能送的。摸半,就摸出一只胭脂盒。早上她睡糊涂了,随手塞进腰封里。

    娴姐儿看着她这一番动作,莫名奇妙想到了闺中密友养得那只雪猫儿。

    心里生出点怪异之感,但又不讨厌。蹙了蹙眉,她抽出腰间的帕子压了压嘴掩饰,低低地应了一声:“嫂子若不嫌弃,多走动。”

    郭满喜欢瞧美人儿,男女都可。立马高兴地点头一定,只要不打扰娴姐儿就好。

    娴姐儿礼数周到地她要来便欢迎,潋滟的桃花眼极快地上下扫一圈郭满,心里给了个肯定的印象。嗯,比谢思思那女人瞧着顺眼许多。

    于是来之前想问的也懒得开口,周钰娴扶着丫头的胳膊,丢下一句便打算走。

    周博雅哪还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自个儿都管不过来,还操心他?真真个爱操心。不过……素来不爱管杂事儿的娴姐儿都来瞧瞧,怕是下人嘴巴不老实,散播闲言碎语。淡漠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周博雅低头了句‘走吧’,抬脚又继续走。

    郭满此时还不知道,她眼中高冷的仙女周钰娴,正是谢思思最难缠恨不能弄死埋掉的姑子。乐呵呵地看着美人儿一摇一摆地走远,又扯了一把周博雅的袖子。

    周博雅被扯得脚步一顿,回头:“……”

    媳妇这习惯真不好!

    “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真真儿好看!”郭满兴奋道。

    “……”不知道怎么接。

    “气质如兰,行走间步步生莲,”郭满夸美女素来不吝溢美之词,若非女儿之身,当真可谓油嘴滑舌之最,“郭家的姑娘,没一个能抵得上娴姐儿的……”

    “你过誉了……”

    “……除了我。”

    周博雅差点没被这最后一句给噎死。
正文 1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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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风和畅,朗气清。

    早上起得早就是好,郭满喜滋滋地带着双喜双叶两丫头逛园子。周家的花园布置得比前世景观还要雅致,格局大,且处处透露出周家百年世家的底蕴。亭台楼阁与花草树木交相辉映,芬芳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心旷神怡。

    双喜双叶两眉头都要拧成一个疙瘩,欲言又止的,想劝她又不知从何开始。

    按她们,这新妇嫁进夫家的第二日,不是都该与新姑爷腻在一起?她们姑娘方才还在念叨姑爷生得第一俊。既然第一俊,那为何不厚着脸皮腻着他?似这般没头苍蝇在园子里乱走,不就是给了那些个心思不纯的丫头机会向姑爷献殷勤?

    双叶是暗中把清欢清婉给狠狠记恨上了。

    ……能不记恨么?

    就在方才,她们姑爷姑娘一起回了屋子。姑爷前脚刚走,清婉清欢就一幅心神不宁万事惫懒的模样。掐着细腰,眼睛很不得跟着姑爷飞走。过一会儿瞧一眼外头过一会儿瞄一眼窗户外头,打量她们才来不知道?不就是在瞧姑爷是不是回来了!

    双叶心里清楚,所以更计较,然后就处处不满。

    实在瞧不过眼便指使个事儿,那清欢立即就蹦了起来,跟她做了什么不该的话似的。清婉倒是没炸,但也阴阳怪气地指明她们俩是姑爷书房里头伺候的,并非一般的粗使,做不来这等递茶送水的粗活儿。真当自己跟周家正经姑娘啊,架子端得比谁都大!

    双叶心里头耿耿于怀,可又不能跟她们家姑娘挑明。

    她清楚自家姑娘的,行事最是干脆粗暴。若被她晓得了那还得了?依她们家姑娘的性子,清欢清婉定然要被撵出去!虽姑娘是女主子自当有这个权利,可才嫁到人周家两就撵人姑爷院里伺候的大丫鬟,那成什么人了?

    且不这头双叶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书房那边周博雅命人唤了周家大管家,心情不美。

    “不管是何人绝不姑息,还请公子息怒。”

    大管家还没见过周博雅黑脸,冷汗当下就冒出来,连连保证一定查到底。他心下也正在纳闷儿呢。新奶奶昨儿才进得门,连面儿都没见着。这些个有鼻子有眼的胡吣,到底从何人的嘴里冒出来?

    周博雅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人一走,他拿着公文看了一会儿又放下,起身往周大夫人的院子去。

    周大夫人在福禄院喝了新媳妇茶,又陪大公主叙了会儿话,才将将回。周博雅不来,她正巧跟苏嬷嬷俩又琢磨起新媳妇还是个青瓜蛋子的事来。

    新媳妇听才及笄,十五岁。寻常姑娘这个时候来是有些晚,但新媳妇在娘家过得苦,晚些也能理解。实在不行,也可以请太医看看。她烦是烦周博雅,她们家雅哥儿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这么干熬着等也不是事儿!

    “若不然,给雅哥儿备上两个通房?”

    她这话一出,旁边替她捏肩的丫鬟风铃身子顿时就是一僵。忍了又忍,才没在方氏跟前露出端倪,只是手下却更体贴了些。

    “这般不妥吧……”前头才和离就提过一回,被大公子给拒了,这回再提,定更不会答应。

    苏嬷嬷没注意到风铃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有些犹豫地,“咱们大公子的性子跟旁人不一样,最是不喜跟丫鬟们纠缠。这般行事……他约莫不会高兴的。”

    “这不是没法子么!”

    周家自祖上起便有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上至周绍礼下至周家辈,后院都只一个正头夫人。但正头夫人只一个,通房星却是不拘的。琢磨了会儿,方氏觉得可行,“挑老实的便是,总不会给媳妇难看的……”

    “不必了母亲。”

    苏嬷嬷还没接嘴,正巧过来的周博雅听见了,“母亲。”

    “雅哥儿来了,”方氏抬眼一瞧立即笑了,“怎地这时候过来?”

    周博雅人高腿长,看着不疾不徐,眨眼就走到了跟前。他笑着与方氏行了个礼,便被方氏指使到身边下首右侧的椅子坐下。

    他一坐下,丫鬟立即莲步上前奉上热茶。

    方氏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就又开口了,“通房还是要备的,媳妇年岁太身子骨儿没长全,总不能坏了她根基。你且放心,娘心里有数,自不会留那些个心术不正的。若你是怕新妇瞧见了引起夫妻不睦,就把人搁前院书房,侍弄书墨,红袖添香。”

    “母亲想哪儿去了!儿子是这急色的?”周博雅皱眉,“红袖添香就不必了,研磨儿子自己会研。”

    周博雅接过茶轻呷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太苦!

    自然地放下杯子,推了开,他又缓缓道:“儿子如今已弱冠之年,正是立业的好时候。朝堂上也有诸多事儿要忙,没那些精力再去应付。”

    “又不是正经妻妾,谁教你应付?”

    方氏不以为然,呷了一口茶。上个月采摘的新茶,最是清爽:“不过是给你平日里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母亲笑了。”周博雅抬眼看了她,淡淡一笑。继而轻飘飘感慨了一句,意有所指,“这人只要是活的,再是个玩意儿,也会生出心思的……”

    “话不能这么,玩意儿生出心思还能拿主人怎么着?”方氏就不信了,“你若是怕她们生出心思,别给脸就是了。”

    “能少些麻烦自然是好的。”周家家大业大,京中多少世家巴不得周家翻车?周家男人知道,与女色上素来克制,避免后院失火。

    不过再克制再严格,也挡不住有些自恃貌美之人一颗想往上爬的心就是了!尤其盯紧了府上的香饽饽,嫡长孙周博雅。

    茶水周博雅喝一口便不动了,奉茶的婉玲眼一动,公子不是最爱新茶?这可是最新的……

    心里嘀咕,转身退了下去。

    周博雅又,“儿子平日里公务也忙,时常处理到深夜。这般也是为了自己打算。况且母亲也别忘了,儿子再是冷清,也是个普通人。是人总就有懈怠的时候,到时书房里头日日伺候的,自然比后院里头的亲香……”

    本还坚持的方氏听他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一僵,渐渐就消声了。

    她垂下头,自然忆起,周大爷年轻时候也养过三个通房。

    原本是自幼在他身边伺候大丫鬟,情分自然有。方氏考虑着怀了孕身子不方便,于是就做主给开了脸做通房。结果这一开脸果然就出事。那通房仗着与周大爷多年的情分,私下里偷偷倒了避子汤。

    一来二往的,果不其然就怀上了。

    周大爷最是个怜惜柔弱的多情人。怜惜通房柔弱,非闹着不给药掉。怀了七八个月,不能再如何,就只能生下来。那通房尝到了甜头更会得寸进尺,见儿地怂恿周大爷给孩子抬身份。孩子的身份要抬,生母自然不能再当奴婢。若非大公主强势,不容情面地将作妖的几个通房送去庄子上,周大爷差点就坏了周家的家规,给抬了妾。

    如今俩庶子庶女也十四十五了,虽不敢与周博雅兄妹争锋,却也时常碍了周大夫人的眼。

    “呼……”周大夫人想到这儿心中犹如吞了一坨秤,这通房啊……心思真要不正,面上再是看不出来的。正头夫人再能耐,还能管到人家心里去?还是莫要再造孽,“雅哥儿的是呢,且再等等吧。”

    猝不及防触及旧事儿,周大夫人也有些心烦:“媳妇儿你瞧着可还康健?”

    原本不放心派人去打听,结果打听的都是在这郭氏身子骨儿最是病弱不堪。结果今儿才一见,瘦是瘦了些,瞧着却是一幅乖巧又聪慧的皮相。

    “尚可,”周博雅想起那一把骨头,斟酌地道,“还要在好好将养。”

    “罢了罢了,你且自己做主吧。”也只能这样了。

    方氏早上起得早,如今头有些疼。按了按额头,她促狭地了句玩笑话,“左右你也懂事儿,你的媳妇儿就你自己养。”

    周博雅被她这一句给酸得头一麻。

    抬头见周大夫人笑得一脸暧昧,顿生无奈。他也并非为了新妇而来,只是私心里实在不喜后院女子太多罢了。人多是非多,省得到时候给他招惹麻烦。况且他性子使然,虽有欲.望要纾解,却更厌烦旁人靠他太近。与别人肉贴肉相比,他宁愿憋着。

    “母亲,那儿子告退了。”

    方氏摆摆手,便由丫鬟扶着去屋里躺下了。

    周博雅人行了个礼,转身就出了院子。

    正要进花园,后头就跑着跟上来一个丫鬟。边跑边一声一声地唤他。他想了下,顿住脚步。

    只见是芳华苑的风铃,娇.喘吁吁的,手里抱着一个木盒。

    跑动间,她胸前一耸一耸的,此时抬起盈盈如水一双剪水眸,仰头温柔地看着周博雅:“大公子,这是夫人命奴婢拿去给新奶奶的东西。奴婢手里头还有些事儿,正巧劳烦您给带回去。”

    周博雅有些诧异为何母亲方才不直接给他。

    不过也没多想,接过盒子。

    东西确实是方氏命人送去西风园的,是一本养身的食谱。

    方才方氏忽然想起来,叫苏嬷嬷找出来送给郭满养身子用。新媳妇太瘦了,这么瘦什么时候能长大?必须得补!苏嬷嬷手上有事,找出来就唤个丫头替她送去。风铃听见了自作主张给截下来,她来送。

    周博雅打开看一眼,忍不住就笑了。合上盖子,便要走。

    然而脚下才一动,风铃又轻唤他一声。

    “何事?”周博雅声音清凉如山上泉水,不含喜怒却沁人心脾。

    “大公子,”大公子素来宽容有礼,对下人从不苛责。风铃咬了咬下唇,有些话差点就脱口而出。忍了又忍,了一句,“您今日来夫人这儿应当携奶奶一起,这般一个人来去……不太好。”

    周博雅淡淡挑了眉,转身离去。

    风铃的脸,蓦地涨得通红。
正文 1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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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您到底在看什么?”

    双喜实在不懂她们姑娘用了早膳就四处走动到底所为何事,她们都快把这片逛了个遍,“走这半也该累了,咱们回去吧。”

    “在确定一些事。”郭满走了许久,腿肚子都在打颤。

    双叶不知她要确定什么,试探:“那姑娘看了这许久,确定了么?”

    郭满插着腰苦大仇深:“没。”

    双喜双叶对视一眼,半点摸不着头脑。但见自家姑娘如此坚持,也只能陪着她。

    到这,事情还要从用罢早膳起。

    按规矩,新奶奶进门,西风园易了主,掌事嬷嬷自然要领一众奴婢来主屋给新女主子见礼磕头的。西风园以往就周博雅一个主子,如今添上一位,下人们自然要认准了主子,省得以后冲撞了。世家贵族的女子嫁了人都要经历,郭满知道其中厉害,自然不会马虎。毕竟往后她能不能拿捏住西风园,就看这日的威风立得如何。

    她这头刚摆好了姿态,头一个上前磕头的便是身为院中一等大丫鬟的清欢清婉。

    实话昨日折腾了一整日,又盖着盖头,郭满她没仔细瞧过周家这边的下人。今日一瞧,就惊觉周美人不仅自己美,连身边伺候的下人也不是一般长相。这两大丫鬟,无论是样貌还是穿戴,比一般大户人家娇养的姑娘都要精细一倍不止。

    讲真,若非她此时是一身正红地坐在上首,而两人恭恭敬敬跪在下首。端看皮相和身段,旁人约莫以为这俩才是主子。

    郭满当即心下纳了闷,心里嘀咕着周家厉害了。

    就见两人盈盈下拜,给郭满磕了个头。清欢清婉的礼数从未有过半点不当,端看举止,连双叶再计较也要夸一句不卑不亢。

    两人带头给新主子见了礼,后头自然就顺下来。

    郭满把屁股坐得稳稳当当,虽怕被人磕多了头会折寿,但知道这是封建社会。无规矩不成方圆,非跟第一次见面的家仆论什么平等,免除必要的威慑手段才是真脑残。

    等一群人磕完头,她还要训话,再查看掌院的要西风园的账册与私库画名册。方便自己带来的嫁妆摆进去她心里有个数,往后若是查验也有据可循。

    这些都是流程,郭满自己也懂,自然不会不耐烦。

    然而一众下人磕头的磕完头,她该训的话也训了,西风园掌事嬷嬷呈上账册的时候,清婉突然冒了一句话。叫一心专注只看账册的郭满,心里突地一抽。

    周博雅私库的钥匙,自来是清婉在管。郭满知道后便顺便问了一句,清婉心里不高兴,便立即不知何意地回了这么一番话。大致是,前奶奶出身谢国公府,身后又站着当朝皇后娘娘,身份高贵,真真儿的金枝玉叶。她连自个儿的嫁妆都还摆在落霞院没搬,决计不会眼皮子浅贪图大公子私库那些东西。

    清婉的本意是不是嘲讽郭满没心思在意,她被谢国公府这四个字给惊住了。

    出嫁前那日,她在梦里还看过一回那书。虽然醒来记不得多少,必要因素还是记得很牢的。她嫁的这美人姓周,若前头和离的那少奶奶真是出身谢国公府,郭满心中突然冒出了个可怕的猜想。

    冷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郭满仔细回想那本书的内容。

    然而回想了半,除了男女主又酸又长的感情线和某些进行不和谐运动的场所,她实在想不起来其他。虽记得男主有娶过一个短命的继室,但她完全想不起来那个纯为促进男女主感情一年就挂的炮灰继室姓什么,是不是姓郭。

    ……应该不会这么狗血的?郭满心肝开始抖。

    她是不想往这个方向思考,可是仔细想想,周大美人的人设很可疑啊。正常人能长成那样?跟画中走出来的似的。过了分,未免显得虚假……可转念又一想,人生哪有那么狗血?这又不是写,手动动就有了。

    不过事有万一,务必确定清楚。

    在郭满仅剩的对那本书的记忆,那本除了男女感情纠纷,似乎也没啥剧情。不过作者为了表示这不仅仅只是一本单薄且无脑的恋爱文,她还是有深度的,于是添加了不少建筑物的描写。

    不过就算建筑描写,其实也只是描写男女主运动的场地而已。时隔太久,郭满大到能漏风的心里就只记得男女主啪啪啪最大胆的一个地方。那个令她印象深刻的周家水榭亭台。

    水榭是女主与男主继和离之后,关系破冰的一大关键点。

    郭满记得很清楚,文中男主家大家长多少岁大寿不记得了。但在这,女主破荒想通了,跟随嫂子来男主家做客。中途因触景生情醉了酒,然后便一路歪歪倒倒,找来水榭。

    正巧男主在此处喂鱼。

    她冲上来,又是哭又是喊地发酒疯。强拉着男主来了一场夹杂泪水与酒气的啪啪啪。自那之后,女主重生后与男主之间深深的隔阂仿佛有了个突破口,变得自然起来。

    因为那是个重要的转折,作者极尽文字之能是,把这场鱼水之欢写得缠绵悱恻。郭满看书的时候年纪还,没经过岛国爱情动作片的洗礼,很没见过世面地把那个亭台水榭深深刻在脑海,如今还记忆犹新。

    郭满围着周家花园一直往南走,水榭她记得建在周家大宅的南苑。

    可是走半到了南苑,她并没有看到什么亭台水榭。郭满插着腰一脸严肃,也许是她多心了,毕竟这种事怎么都太离谱,她哪有那么倒霉?

    “姑娘,您看好了?”双叶见她终于停下,“咱们回去吧?”

    “嗯……”

    郭满觉得自己绝对不可能那么倒霉。她相信自己,毕竟她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股慵懒而迷人的王霸之气,整个人一看就是主角的命,怎么可能成炮灰?况且底下姓谢的多了去,在历史长河的某个未知的朝代出个谢国公府其实也很合常理,毕竟谢姓也很大。

    所以,绝对不可能!!

    “先回去吧。”

    她们回了院子,周博雅人已经回来了,正拿了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看得入神。

    郭满站在内室的帷幔边上,悄摸地打量他。

    从头看到脚,再从手指看到眼睫毛,这个人都是真实且活生生的,一点不像个用‘貌若神祗’四个字就概括的假人。

    她心里又稍稍放了点心,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窗户洞开,郭满现在发现,这男人似乎很喜欢明亮。不论外头光有多强,只要他坐这儿,窗子都是要大开的。外间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肩上,明明碎碎,晃人眼。郭满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盯着书封看,发现周博雅在看一本药膳的食谱。

    “哎?夫君还对药膳有研究?”

    郭满有些惊讶,他看得如此入神,她还以为他在看什么要本孤本。所以……那本书的男主有看食谱的爱好吗?郭满仔细想了想,没有!那男主爱笑么?不,他就是个行走的神像。那个男主仙气得恨不得不食五谷杂粮,饮晨露吸收日月精华从而羽化飞升,这捧着食谱的人肯定不是他!

    周博雅目光从书页上抽出来,弯了弯眼角,“随便看看,打发时辰。”

    喜欢笑,性子很温柔,话也没有惜字如金。

    郭满心里对比着,当即心里最后那一点疑惑也消了。咧开嘴也笑:“若是打发时辰,看食谱真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俗话的好,民以食为。人活着,其实就是为了能大口吃佳肴痛快喝美酒,夫君你很实在啊!”

    “呵呵呵……是吗?”周博雅被夸得想笑,“那娘子也实在么?”

    “嗯,我,不,妾身也喜欢研究美食。”郭满觉得找到了共同话题,“不过妾身虽然会吃,却不会做,若是夫君想尝,妾身可以指挥厨子做。”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她连连摆手,非常大方地表示,“美食共享是应该的,一个人吃独食多没意思。”

    周博雅淡漠的眼眸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仿佛寒潭里被丢进了石头激起了点点波纹。郭满看着他,脑中蓦然冒出一个词,一笑生花。

    周博雅这次娶妻,朝廷给他十日假期,公务都挪到一边。

    闲来无事,便寻些书来打发。

    他性子稳,素来坐得住。见自己的媳妇歪着脑袋凑在他身边看,黑乎乎的脑袋还随他翻动书页而左移右移,十分有趣。周博雅本还想提醒她莫靠他太近,但一想媳妇还,虽然靠近却并不似旁人那般将胸脯往他胳膊上挤,满脸写着欲.望。唔,不过她也没有就是了……

    这般也算尚可忍受,于是就没出声了。

    郭满一边看一边评价这道菜少了什么味儿那道菜应该再加点什么材料,头头是道的,周博雅听着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胡椒是何物?”周博雅突然问一句,“辣味?跟茱萸一个味儿?”

    “啊,”郭满眨了眨眼睛,“没有胡椒么?”

    周博雅与她对视,“不曾听闻。”

    郭满:“……哦。”

    她突然泄气,整个人仿佛一摊装满水的牛皮袋子摊在桌案上,软趴趴的。周博雅不解的同时又想笑,这么失望啊……

    “既是辣味,茱萸应当差不多。”

    哪有差不多,差很多好不好!郭满很给面子地附和:“马马虎虎吧。”

    飘窗边,男主子与女主子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欢。外头清欢端了茶点过来,入目便是这样一幅画面。素来不与人亲近的公子,正贴着新奶奶坐。歪头话,疏淡的眼眸淡淡弯着,笑意也清浅。

    她们家公子长到如今年岁,还不曾跟谁这般亲昵过……
正文 15.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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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里好好交流了一番,两人关系也亲近了许多。不过郭满看完才知道,周博雅这本食谱是方氏让他顺道儿捎回给她的。

    用晚膳之前,郭满琢磨着婆母对她这般慈爱,若是她上道儿,怎么也该表示表示。关系都是这么维系的,人家都好,得领情儿。于是便命双叶将库里一幅鱼鸟水墨取来,收拾收拾,主仆三人便去芳林苑给方氏请安。

    虽然看不出画作的价值,但林氏出身江南巨贾,作为嫁妆携上京城自然没有差的。

    郭满到的时候,周钰娴也在。

    方氏诧异郭满这个时候过来,连忙招手示意苏嬷嬷去迎。郭满进来立即就感觉到母女之间气氛怪怪的,娴姐儿人已经背过去坐了,清艳的脸儿绷得紧紧的。她顿时明白自己这是来得不凑巧了,正赶上母女俩闹矛盾。

    “儿媳见过母亲。”进都进来了,退出去也不太好。郭满低头碎步走过去,乖乖巧巧地行了个礼。

    “满满来了……”方氏抬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见郭满有些拘谨,便拍拍身边座位牵出笑脸道,“也不知你在娘家时都唤什么乳名,母亲便唤你满满了,过来坐吧。”

    郭满听话地过去坐下:“满满或六皆可,母亲您随意。”

    “六可不好听,”方氏见她乖巧,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了些,“还是满满好。圆圆满满,吉利又好听。”

    郭满低下头,佯装害羞地笑笑。

    方氏顺势抓起了她搭在腿上的手,本欲做亲昵姿态地拍拍。然而捏到手中方才发现,竟然只有手心一团大。方氏低头一瞧,这立即就惊了。白嫩嫩,肉呼呼,她握在手里连连捏了好几下还不舍得放地笑道:“满满这手生得真好,福气。”

    一对白包子嘛,郭满早就了解了。于是不话,就冲方氏咧嘴笑。

    绷着脸的娴姐儿,眼风递了过去瞧。

    这双肉爪她早上就瞧见了,生得实在讨喜得很,当时她一看到就想捏捏看。可顾忌着新嫂子才进周家大门,姑嫂关系疏淡,娴姐儿便忍着没把眼睛往上头瞥。这时候到显得母女心意相通了,她娘捏着新嫂子的肉爪子就没松开过。

    见娴姐儿眼睛转过来,方氏叹了口气,方才的事儿又重提。

    “娘与你的自然都是有道理的,你莫要再犟。”

    一双儿女婚姻大事上都不叫她省心,雅哥儿是时运不济遇到谢家,娴姐儿可就完全是自己不愿,“风哥儿心里没你,这么多年你自己也该明白了。再这般耗着也不是事儿,听娘的,别犟了。”

    娴姐儿不愿谈这些,抿着嘴不话。

    “娴姐儿!”还是这态度,冥顽不灵!

    再不愿谈也必须谈,娴姐儿如今也十六了。别人家这个年岁的姑娘早该出阁,好生养的兴许连子嗣都生了,方氏语重心长地劝:“听风哥儿年前才跟陛下请旨,今年四月南下南疆,协助翟大人处理西南蛮族骚乱之事。南疆在大召沉珂已久,没个两三年是他决计不会回京。届时你也十九了,可见他就没顾及过你。就算顾及了,你眼看着年岁大了,又可等得起?”

    “娘,长风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是她娘,娴姐儿也听不得她拿这样的话沐长风。

    周钰娴十分生气,饱满的嘴唇都在发颤,“长风哥哥只是没开窍,他不像大哥成熟心思深沉,他少年心性。等他成熟了自然不会……你怎么可以这么!”他才不会耽搁她,他会娶她的。

    回回都不通!

    方氏心里是又急又恨,捂着胸口,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她这女儿。任性也不是这么任性的,沐家那子好她知道,可是人再好也得看缘分不是?没缘分就是没缘分,硬凑在一起也不过强扭的瓜不甜,娴姐儿怎么就不懂呢!

    周钰娴就认准了沐长风,不管方氏怎么劝怎么吓唬,就是不松口。

    郭满坐一边,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她虽是嫂子,可也才进门一而已。这么快就接触到如此私密的话题,她觉得自己承受不来。不过好在两人也没有拉她参与的意思,郭满就只能装聋作哑地等两人争执完。

    是争执,其实只是方氏色厉内荏地吓唬娴姐儿。

    娴姐儿也是个主意大的,根本吓不住。

    她也不与方氏争,就摆着一张不听不动的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任由方氏操碎了心干了唾沫,她也无动于衷。最后闹得没办法,方氏又不能真上手打,再她也不舍得,所以只能放娴姐儿回去。

    周钰娴冷着一张脸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方氏被她这做派又给噎不上不下,捂着胸口,手一指门外的背影不住地点。郭满赶紧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缓缓。方氏接过去就一口灌,好半才勉强收拾好了心情应付郭满:“……让你见笑了,娴姐儿这脾气。”

    她真是疲惫,每日操持周府上下已经够忙了,还要为娴姐儿婚事提心吊胆。

    “哪里的话,”郭满立马摆手,“娴姐儿是直爽性子,儿媳哪里会见笑。”

    方氏为周钰娴的亲事烦也不是一两,沉沉叹了口气,不想再提。罢了罢了,儿女都是债,转头又看向郭满:“满满这时候过来是有何事?”

    郭满于是立即将画作拿过来,笑道:“儿媳这儿有一副水墨。”

    着,她打开木盒,讲画取出递上去,“儿媳虽才进门,却当真受了不少母亲私下的照顾。母亲惦记着儿媳身子骨,还特地叫夫君送来食谱给儿媳养身子,母亲真真儿费心了。”

    漂亮话郭满张口就来,她轻言细语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方氏,真诚得像个不懂事儿的孩子句句发自肺腑,“儿媳心里头感激母亲慈爱,特地来道谢,谢母亲怜惜儿媳。不过儿媳不知母亲喜爱什么,便自作主张挑了幅水墨。”

    方氏在书香门第耳濡目染二十多年,书画上自然重视。一听是画作,接过来便打开。缓缓展开一看,她面上的笑意立即就真诚了起来。

    前朝怀无大师的嵩山鱼鸟图,看这笔触与印章,应当是大师盛年时的作品。类这种,当今世上,仅存不超过八张。听当初画作一问世,便被江南一个富商给收藏了。现如今许多人见过的鱼鸟图,都是那富商怕人惦记,找人仿造的。旁人认不得真假,有幸见过真迹的方氏却认得,郭满送的这就是真的。

    虽然只是其中一幅,却足以让方氏犹如喝一碗蜜水,心里甜滋滋的。

    并非贪图这鱼鸟图贵重稀罕,她还没那么铜嗅,不过是心怀甚慰罢了。她私下做的那些事儿,是为了儿子往后能夫妻和睦些,原本也没想叫新媳妇知道。没想到新媳妇竟然全看在眼里,也记了在心上。

    当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比谢氏懂事了不知多少!

    “这就太贵重了,满满拿回去吧!”她心翼翼地从卷轴的下摆往上卷,生怕碰坏了,“娘这儿要用画叫雅哥儿画两幅便可,娘不要你的东西。”

    知道郭满在郭家拮据,这幅画怕是她嫁妆里头最贵的东西了。

    想到这,方氏转头看向郭满的眼神慈爱了许多。她不过送了本食谱,这孩子就送了最宝贝的东西来,这么实诚的孩子,她都不知道话从何。

    “母亲你……”

    “叫什么母亲,”方氏唉了一声,道,“满满就跟着娴姐儿喊,叫娘。”

    郭满最上道儿,立即道:“娘!”

    “嗯,”方氏是真高兴了,越想越满意。虽郭氏年纪样貌也差,脾气却是真乖巧。古语有云,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这般一想,儿媳妇也不算娶错人,“这幅画你且拿回去,我这里用不着。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那便替娘好好照顾雅哥儿。”

    雅哥儿好了,她心里头自然就高兴。

    推辞来推辞去的,画最后还是没送出去,又完完整整地带回。

    郭满回去路上,就忍不在住思考两件事:一是周家人怎么能个个都这么有原则,既然这么喜欢还不愿拿。二是这幅画真的很值钱么?方才方氏一看到画,眼睛噌地就亮了。

    能让周家大夫人都惊喜震惊的东西,价值定然不会轻。

    郭满敲了敲木盖,开始耻笑金氏号称满腹诗书到底得多学业不精。这八幅画挂在金氏正屋十多年,她日日看,都不曾表现得多重视。以她爱钱的性子,定然不能啊。十多年都不曾发觉画有何不同平常,还自诩什么文化人。竟叫她那么轻易拿走东西,郭满都要笑死。

    这打脸打的够好玩儿啊!

    这头郭满在嘀嘀咕咕,谢国公府谢思思今日准备出门去将军府做客。

    沐长雪在府上办了个赏花宴。及笄礼前,将军夫人特意让女儿练练手,自己组织同龄贵女们来府上聚一聚。沐长雪一口气邀请了二十多个姑娘,为了办得热闹成功,她连不对付的谢家姑娘都不计前嫌地下了帖子。

    谢思思上辈子还在周府当少奶奶自然没去,这次一听,今日随谢家姐妹一并出门。

    她坐在梳妆台前,一面由着丫鬟上妆一面在想一件事。

    周博雅会阴差阳错娶了郭六,是她最始料未及的。但不得不承认,在知道这事儿之后,她心中涌出的庆幸与窃喜无以用言语明表。因为谢思思很清楚,这个郭六就是个短命鬼,神药补药地养着也保不住。至多两年,郭六必然会与世长辞。

    诶,可怜了上辈子沐长风与郭六相识一载却为这丑八怪孤寡半生,谢思思想到此事无限唏嘘。
正文 16.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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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谢思思私心里其实十分艳羡这郭六。

    虽郭六早逝,但人的命数自来由定,长与短早已注定。女子这一生不就为寻得一心人?前世的郭六何其幸运,叫沐长风那样的男子为她记挂半生。

    思及此,谢思思再反观自己,心中不禁又妒又涩。

    锦瑟不知自家姑娘又在悲苦些什么,想着外头谢家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总不好叫几个姑娘等她们姑娘一个。于是叹了口气上前,轻声唤了声谢思思:“姑娘,姑娘?五姑娘六姑娘方才已遣人过来问了。咱们是不是该快些?”

    谢思思蓦地惊醒,抬头看了眼锦瑟,意兴阑珊地开了妆奁着手上妆。

    不过再是幸运又如何?

    这辈子郭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遇上沐长风。

    抢破头嫁进了周府,遇上周博雅那个薄情的男人,她郭六这辈子到死也逃不了一个与她上辈子相同的结局。不,应当比她还不如。郭六没她的美艳,没她的显贵家世。无才无貌的,在周家根本无立锥之地,周钰娴一张嘴就能叫她羞愤欲死。

    这般一想,谢思思心里畅快了。

    她重生这一回兴许还做了件好事,叫沐长风省了半生的蹉跎。

    “把我那件烟罗裙子拿来,今日我要穿那个。”

    谢家是皇后的娘家,谢思思自然少不了这些稀罕货,光烟罗裁得裙子就十多条:“另,将娘娘赏的那副点翠也一并拿来。”

    锦瑟如今只要她不哭就是大善,立马去取来。

    谢思思不愧是京城一等一的好颜色。肤白貌美,湘妃色罗裙一上身,又点上最艳的口脂,整个人显得人比花娇。她揽镜自照,觉得还缺些什么。于是又提了朱砂笔,在眉心画了朵红梅。

    “走吧,”谢思思扶了抚鬓角,掐着细腰踏出来。

    锦瑟琴音松了口气,她们家姑娘可算是想通了。

    马车上,谢家几个姑娘早已坐在里头等。

    谢思思这头一掀帘子,脸一露出来,那叫一个艳光四射。她神色淡淡地与姐妹们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上车,眼风一扫,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几个姑娘的正中间。眼波流转间,她媚眼如丝。

    谢家几个姑娘心里顿时就不高兴了。谢四往日未出阁前就跋扈,姐妹们忌讳着她得皇后姑母另眼相待,平日里自然会避其锋芒。如今谢四都被休回娘家了,还不改本性一上车就坐主位,真真儿碍眼!

    谢七姑娘心里头不舒坦,故意拿话刺她:“四姐姐,听今儿沐府赏花宴,对外是沐长雪请姐们聚一聚,实则是将军夫人借机替沐大公子相姑娘。”

    她声音软糯,带着绵绵的鼻音,倒也不显得恶意,“四姐姐盛装出席,是不是真不打算与四姐夫破镜重圆了?”

    “七,”谢五等她一番话完,娇叱道,“怎么这般话?”

    “难道不是?”谢七鼓了鼓腮帮子,一幅年纪口无遮拦的模样,“那郭氏算个什么东西?一场风寒就能挪位子……四姐姐你是吧?”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思思。

    谢五立即拍了她一下。

    谢七吐了吐舌头便住了嘴,却还拿白眼暗暗翻向谢思思。

    谢思思眼睫倏地一颤,垂下眼帘。

    谢七这一番恶毒的话,恰巧正中了她的心思。谢思思立即将头转向窗外,故作不听不理会。就听谢七抢白得逞了还不依不饶,嘀嘀咕咕:“不过四姐姐兴许早腻歪了这‘如玉公子’也不一定。”

    “毕竟京中都在,如玉公子是那蜡枪.头,生不出来子嗣……”她忍住红脸的冲动,装作无知地问谢思思,“四姐,什么是蜡枪.头?”

    这话得就十分不堪入耳了,大家姑娘,哪里能把这话出口?

    不仅谢七,就是一旁看热闹的谢五谢六也顿时面红耳赤。

    谢思思一张脸都气得通红,脂粉遮都遮不住。她刷地抬起头,狠狠瞪向哄笑的谢家姐们。

    稳坐钓鱼台的谢五一把捂住谢七的嘴,这下是真呵斥:“你快闭上这嘴!听听你都在些什么?大家姑娘,谁人似你这般口无遮拦?”什么蜡枪.头不蜡枪.头的……这一字一字的真污人耳!

    她一面抢着不让谢思思发作一面作势教育谢七,“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在主人家跟前嚼舌根头,叫你听得这些话?被我查出来,非全拉出去发卖了不可!”

    谢思思面上发紫,嘴绷成一条线。

    虽周博雅这闲言碎语是她自个儿找人放出去的。心里最清楚是假非真,可她也仍旧不能忍受旁人对周博雅一个字的诋毁。

    “确实要发卖,这般背后论人口舌,还污言秽语挂嘴边的人,早就该烂嘴巴了!”谢思思面上绷得紧紧的,出来的话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戳,“若不然旁人听了怕是都要质疑咱们谢家姑娘的教养。姐妹们可不像我,你们亲事都还没定呢!”

    谢五和稀泥的面色顿时僵硬了,抬头看向谢思思。

    谢思思挑了挑眉,“五妹妹你可是这个理儿?你的亲事婶娘还在四处相看。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出门在外的,自然要谨言慎行。”

    谢五牵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四姐的是。”心里不痛快便转头严厉呵斥谢七,叫她莫要再胡言乱语。

    谢七被呵斥得一愣,立即扭头去看谢六,然而谢六端起了茶盏不看她。她顿时噎了好大一口气,狠狠瞪了好几眼谢四才气哼哼地把头扭过去。

    谢思思心中冷哼,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转头又看向了车外。

    虽周博雅生不出子嗣的消息是她派人散出去的。可这三人成虎不是着玩,话传着传着,连她自个儿都有些相信了。谢思思一直耿耿于怀。她上辈子跟这辈子,嫁给周博雅三年都不曾有过孕。结果她一怒之下入东宫,没多久就怀上了。

    这般一比较,周博雅在那等事儿上确实不如表哥,周博雅太敷衍。

    思及此,谢思思便又忆起了周府的竹林与东宫后院儿激烈的欢好。藏在发丝中的耳尖悄悄红了。马车中几个姑娘心思各异,都没了再话的兴致。

    且不提这边谢家一众姐们的暗中机锋,周家这边,周钰娴也是要参宴的。

    周家与沐家世代交好,周钰娴与沐长雪更是自□□心的闺中密友。沐长雪的花名册,周钰娴要排头一个。娴姐儿心知今日对好友来格外不同,所以在穿戴上便多花些心思。特地选了一套藕色的广袖直裾,淡雅又不会喧宾夺主。

    因着沐长风的事儿,方氏是不想她再去沐家走动,省得弥足深陷。然而不等她什么,娴姐儿已经命人套好了马车,招呼不打一声便飞快走了。

    方氏追都追不及,听下人回禀后十分生气,转头便命人去寻周博雅来。

    周博雅正在屋里跟媳妇儿话。

    来也是稀奇,他本是个不喜吵闹的性子。结果取两任妻子都是闹腾的,前头那位闹腾是性子太蛮横,后头这个纯粹话多。叽叽喳喳的,也不知打哪儿来得满脑子古怪念头 ,前言不搭后语的,偏又叫人觉得好玩儿又乐意听。

    苏嬷嬷来的时候,就是两夫妻正靠在一处不知道些什么。那新奶奶好似了什么话,她们家大公子眉眼中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苏嬷嬷十分震惊。

    愣在门槛儿处,以为自己看花眼,还是清欢瞧见给拍回了神。

    “这,这?”苏嬷嬷刚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便立即压低了嗓音道,“大公子仿佛跟新奶奶处得还算不错?”

    清欢已经看过几回,心里头已经淡定了。点点头,“……嬷嬷前来所为何事?”

    苏嬷嬷这想起来事儿很急,一拍手道:“夫人那儿有些事要寻大公子商量。你快去禀了公子,就夫人还在等呢,急得不得了!”

    苏嬷嬷素来是个最正经的,有急事那定然就有。于是清欢不耽搁,抬脚便走进屋。

    苏嬷嬷等了一会儿,就见里头周博雅低头跟新奶奶了声,款款起身出来。然后那巧的新奶奶黑黢黢的大眼睛顺势就看过来,老远地冲她点头笑。苏嬷嬷猝不及防的有些受宠若惊,愣了愣,屈膝回了个福礼。

    郭满挠了挠下巴,琢磨着既然紧急,她身为儿媳妇要不然也跟去?

    她看看色又看看从方才进屋就绷着个脸站她旁边不走的清欢,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突然问她一句:“你觉得,我应当跟着去么?”

    清欢昂着下巴,姿态有些娇矜:“果然奶奶想得周到。”

    这意思是希望她去?

    ……所以她等在这儿就是为了等她这句话?

    郭满诧异地一眨眼睛,总觉得这清欢的态度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若是她没感觉错,先前这大丫鬟对她可是十分嫌弃的。

    清欢被她盯得发毛,但也绷着脸硬是没走。

    “罢了,”郭满拍着袖子艰难地爬起来,没办法,她实在不习惯古代跪坐的姿势。坐久了从膝盖往下全部都是麻的,似有千万根针在扎,“双喜,更衣。”

    双喜正在外间儿张罗插花,闻言擦擦手便要过来。

    清欢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句:“少奶奶穿那套湘妃色的襦裙最好。”

    双喜一愣,回头瞪眼看她。

    清欢对郭满不敢摆脸,对双喜双叶可不在意那些。当即挑了一边的眉,淡淡道:“我等做奴婢的,应当万事以主子为先。奶奶与能公子融洽和睦,那便是最好不过之事儿。”

    双喜云里雾里的,有点懵:“……哦。”

    双叶去后厨替郭满看着药,梳妆就得双喜一个人来。清欢见双喜实在不会梳头,再没似上两回束着手,麻利地帮着挽了个流云髻。

    郭满不知清欢忽然转变的原因,但不妨碍对此,她乐见其成。

    一行人去到芳林苑,方氏才跟周博雅开了个头。周博雅眼尖儿瞧见外头一个娇的红影在门口晃动,立马招呼一个丫鬟去迎。

    郭满人走进来便径自走到周博雅身边,贴着他坐。

    方氏本在为女儿心烦,瞧见儿子没动,老老实实由着媳妇儿贴。顿时便有些侧目。不过娴姐儿的事才是当务之急,十六岁的大姑娘,比新媳妇儿还大一岁半,总不能叫她还执迷不悟。

    于是便一点没隐瞒,把自己的打算直了,让周博雅想办法。

    周博雅闻言,顿时为难了。

    娴姐儿是个大姑娘又不是不知事儿的孩子,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倔。若是铁了心不听劝,他们强求只会适得其反:“母亲,娴姐儿既然已经到了沐家,此时再叫回来也太失礼了。”

    方氏自然知道,可是娴姐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

    “娴姐儿叫不回来,那把沐大公子弄来咱们府上呗!”

    安静的花厅,突然响起一声软糯的声音,仔细听还有些吊儿郎当。

    郭满抓了抓脸颊,被突然转过脸盯着她看的母子吓一跳。软糯的声音变得怯生生,她心虚:“反正是那都是姑娘家的赏花宴,沐大公子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在一群姑娘中间凑合的……夫君你是也不是?”

    周博雅看着她弯了眼角,忍不住摸了一把媳妇儿脑袋,轻笑地夸她,“是,娘子真聪慧!”

    郭满:“……”
正文 17.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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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满也就那么随口一,没想着真给出主意。可谁知方氏急起来,还真就央着周博雅去唤沐长风来府上:“正巧风哥儿前几日不还念叨着你新得的那副白玉棋子是稀罕物件儿?邀他来府上对弈,左右你也就这十日的空儿。”

    周博雅实在无奈,道:“不若儿子探探长风的口风?总遮遮掩掩也不是事儿,不如问个清楚。若长风实在对娴姐儿无意,这般也能一刀斩断了念想。”

    “若真能这样就好了!”

    以为她没斩过?就娴姐儿那个执拗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不知跟她了多少遍风哥儿对她无意,叫她莫要一腔痴情错付。得嘴都干了,娴姐儿就是听不进去。非要犟嘴风哥儿没开窍,自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真有这么好,哪还轮到她好好一个姑娘十六岁半还没议亲?

    “你妹妹你还不清楚?”方氏冷哼,“仗着跟雪姐儿那点手帕交的情分,逮着机会往沐府跑。又有何用呢?不成就是不成……”

    娴姐儿性子淡的很,也不知怎地就非看上了沐长风。这越淡薄的性子拗起来就越较真,眼里出来沐长风就看不进其他人。

    “……罢了,儿子命人走一趟。”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娴姐儿约莫是缘分未到,周博雅感叹。

    郭满乖乖巧巧坐在一边听,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没能开这个口。虽把沐长风叫走是她给起得头,但又不是她拿主意,娴姐儿应当不会因此记恨她吧?古代姑娘对婚姻大事看得尤为重,她这般应该不算坏娴姐儿姻缘吧?

    这边看看那边瞧瞧,郭满抠了抠手,心里总觉得有点虚。

    方氏长吁短叹的,更多的是为母的心疼。

    她娴姐儿钟灵毓秀,聪慧非常。京城姑娘家没一个抵得上她娴姐儿,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方氏是不忍心,不忍心她女儿栽跟头。

    “长风是个好孩子,”恩怨分明,方氏不会因娴姐儿不死心便把错怪沐长风头上,“咱们家姑娘没福气……”方氏着,眼角一闪一双黑黝黝的眼儿。

    她斜了眼风过去,眼角余光瞥见新媳妇儿从方才大意接了她一句嘴后便一直闪闪烁烁的眼神,跟那才下的崽子似得,她突然有些想笑。

    方氏拄唇清了清嗓子,自然抓起郭满放在膝盖上的肉爪子搭自己的手心。

    捏了两下,道:“满满你且放心,娴姐儿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性子。就算知这主意把风哥儿弄走这主意是你给出的,她也定然不会怪你。你是她嫂子,自然是为了她好……”

    郭满:“……”瞧这话的,她心更虚了。

    周博雅眼弯成了月牙,摸着她的脑袋瓜子,轻笑了出声。

    方氏逗媳妇儿正觉得好玩儿,突地听到低沉沉的笑声还以为听错。转头一看,自家儿子眼中漾出笑纹,这一笑仿佛百花盛开。她心里那点儿闷气突然就消了。好难得才见一回她老沉持重的儿子笑,这般正对着脸,方氏这做娘的也被晃了下神。

    她这儿子,生得太得独厚!

    周博雅呼噜了一把媳妇的脑袋瓜子,低头敛了笑,“既如此,儿子这就叫石岚去一趟将军府,母亲且放了心罢。若无他事,儿子便与满满先告退了?”

    这一笑收得快,此时看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方氏心中隐隐自傲。摆了摆手,一会儿方大爷要来回来用膳,她也不留两人,“去吧。”

    周博雅起身行了一礼,与郭满转身离了芳林苑。

    既要对弈,两个棋艺相差太大的人也不能尽兴。周博雅素来不爱与沐长风对弈,想着赵煜那子尤擅棋艺,勉强有几分能与他棋逢对手的意思。想了想,便也派了人去一趟南阳王府。

    郭满跟在他身后,感觉有点躁。她总觉得,娴姐儿的脾气似乎不大好……

    与此同时,与沐府的赏花宴的姑娘们也尽到了。

    苍翠的树木掩映中,清脆悦耳的嬉笑声隐隐绰绰,沐府难得来这许多娇客。训练有素的下人在廊下疾步穿行,衣着干练的管事嬷嬷指挥着丫头们端上一盘一盘的点心与果酒,将军府中,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宴会的场地,选在沐府的中院桃林。有些来过几回沐府做客的姑娘心知,此处离沐长风的院子只有一炷香的距离。平日里只要不忙,沐大公子便会去桃林舞剑。

    这些只要有一人知道,与宴的姑娘们便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一个个的,心思立即就活泛了起来。

    镇北将军是什么人?当朝手握数十万精兵的一品大员,权臣,重臣。

    这般显赫的家世,足以令京城一大半的世家贵女心甘情愿折了腰。更何况那沐长风也不是一般男子,他文韬武略,俊美非凡,与大理寺少卿周博雅以及南阳王府王爷并称‘大召三公子’。就算没身份做依仗,以他本人,也多了去人抢破头。

    自觉猜到赏花宴的用意,贵女们立即举止端庄了起来。

    扶着丫鬟的手,脚下的步子更优雅。身份足以匹配将军府的几位姑娘更是昂起下巴,话吐字都用了骈文。就连谢家姑娘嘴上挂着看不上沐长风,手下喝水的动作却矫揉造作了起来。

    周钰娴端坐在沐长雪身边,神色淡淡,从头到脚都不曾表露过对沐长风有兴趣。

    只因她心里清楚,沐夫人没这打算。

    今日这赏花宴,纯粹只为了叫沐长雪出阁前能练练手。沐夫人忧心女儿性子太粗枝大叶,怕她往后嫁去了别家,庶务人情上一概不通。特意叫她在出阁前多设宴,交友在其次,不强求。

    至于沐长风的亲事,沐夫人不会勉强儿子。

    在元氏看来,她将军府的权势与她儿子的能力,就是三十岁没娶,京城的姑娘也任由她挑。左右她身子骨硬朗,还能管个十来年家。只要长风自个儿一日没想成家,沐家便谁也不能勉强他,沐将军也不能!

    什么传宗接代,再比不得她儿子乐意重要。

    选桃林,自然是因沐长雪觉得此处景致最好。她乐意,又哪管什么沐长风的院子是不是离太近。按沐长雪心,邀请的皆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姑娘,规矩没有不通的。难不成还有人不知趣儿,去别人家做客没下人引着还非得四处乱闯?

    若真要有那心思不纯的,她阿兄就是住地底下,也能寻着机会不是?沐大姑娘心中是十分坦然。

    该来的要来,拦不住,她乐意怎样就怎样。至于她阿兄院子在哪儿,跟她的赏花宴没半枚铜板的关系。阿兄是阿兄,她是她。谁若敢私跑去阿兄的院子,只要不怕被半人高的狼犬给咬断了腿,只管去就是。

    虽这般想,还真有人拎不清,跑去了沐长风的院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姑娘们击鼓传花也玩了几圈。正要开一轮,就听到一个丫头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嚷嚷着出事了。沐长雪正跟周钰娴咬耳朵,顿时被扰了兴致:“出了何事就慌慌张张的?!”

    “姑娘!”这丫头也是大意,张嘴便,丝毫不顾及姑娘家的面子,“方大人家二姑娘与李大人家六姑娘在公子的院子被黑岩黑狼给吓瘫了。”

    这话得,顿时一片哗然。

    沐长雪面上倏地一变,立即就站起来:“怎么就被黑岩黑狼给缠上?”

    黑岩黑狼是沐长风养得最是凶恶不过的狼犬,沐长风自漠北抱回来起,便一直拿生肉喂食,上山可是能咬断狼脖子的!“这两只不是素来被阿兄关在院子的后房,轻易不放出来,怎地跑前院来了!”

    怕真咬死人,沐长雪坐不住,起身便急匆匆随丫鬟赶过去。

    周钰娴想想也担忧,带着丫鬟也跟上去。她一走,旁的姑娘们面面相窥之后自然也坐不住,于是都起身去看看。这般一去,就是呼啦啦一群人。

    好在沐长风的院子不远,有意加快脚步,没一会儿就到了。

    沐长风的院子空旷而粗犷,苍翠的树木,大而化之的亭台楼阁,处处彰显着男儿硬朗的本性。一群姑娘家涌进来,仿佛在苍翠之中绽开妍丽的花儿。然而谁也没心思关心这,脚卜一踏入,便是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只见那高大凶狠的黑权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张开血盆大口便冲着软瘫在地的姑娘纤细的脖颈而去。

    眼看着那黑犬咬死人,姑娘们有些胆些的,脸都煞白快厥过去。就听一声呵斥破空而来。

    “黑岩,退下!”

    低沉的呵斥千钧一发间,呵住了那犬。

    就见那黑犬嗷呜一声嚎叫,扭头看向了身旁树木的枝丫。所有人顺着黑犬的视线看上去,一个一身黑色绣金纹的劲装男子正拧紧了眉头垂视下首张狂的黑犬,他的眼睛十分克制地不往旁边看:“回后院去!”

    那黑犬在嗷嗷地呜咽低叫,爪子在草地上抓,似乎不愿。

    就见那男子轻巧地一跃,立在了树下。

    他的身量十分高挑,宽肩,细腰,长腿,修长而挺拔。目若寒星,唇如点朱,鬓若刀裁,好一幅英姿飒爽的俊朗模样。沐长风抬手,一敲那黑犬的头颅。就见黑犬连躲都来不及,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抬回去。”沐长风淡淡对战战兢兢的下人道,“拴好了。”

    “是,”下人也快吓离了魂,这要真咬伤了娇客,他们一家老都逃不了。于是麻溜地拴住黑犬,跑着抬远了。

    沐长风瞪了一眼沐长雪,沐长雪冲他吐舌头。他什么也没,转身离去。

    姑娘们激动得两眼发光,就是躲在树后头的谢思思也惊艳不已。

    她知沐长风武艺高强,战场上能一人单枪匹马冲进敌方军中摘敌方主将头颅。但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她不曾见过他如此强势的一面。谢思思这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上辈子一个传闻。

    据郭六与沐长风的相识,始于沐长雪的赏花宴,一次意外落水。

    ……所以,是这次麽?

    谢思思并不清楚。

    她当初其实不过道听途,因着觉得十分羡慕便记了下来,并未亲眼所见。若上辈子郭六真是这次赏花宴与沐长风相识,那这辈子郭六没来,谁又会代替她与沐长风相识一场呢……

    心里似乎有什么在鼓动,谢思思没管住自己的脚,默默跟上了沐长风。

    她走得隐秘,除了眼睛一直不动声色地胶着在沐长风身上的周钰娴,没人注意到。见沐大公子已然走远,姑娘们遗憾,却也不好再逗留。架起地上昏迷的两姑娘,一齐退出了院子。

    周钰娴皱了皱眉,谢思思要做什么?
正文 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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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昏迷的两姑娘送去厢房后,姑娘们面上的笑容就热切了起来。

    俗话都,百闻不如一见。这沐长风真人,比她们往日从旁处道听途得来的只言片语要真切且优异得多,真真当世少见的好男儿!那气度,那容貌,那身高超的武艺,直把旁人家公子比到泥里去。若有幸进了沐家的门,就是叫她们放下矜持去捧沐长雪这棒槌,她们也是心甘情愿的。

    世家教养出来的姑娘,俱是些会能会道的。她们簇拥着沐长雪,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把她哄得嘴咧到耳朵根。

    沐长雪竖着耳朵听,心里早乐呵得找不着北。

    心知沐长雪素来以自家兵器库为傲,其中有一人便应景地提了一句。是十分想见识一番沐家闻名大召的兵器库。

    沐家的兵器库,在整个大召可谓闻名遐迩。

    她这一,立即有人接了茬。于是便一齐撺掇着沐长雪,叫她引着她们去看。沐长雪正晕头转向的时候,只当她们真识货。心里一高兴,便也没发觉好友人没跟上来。大气一挥袖,引着人,浩浩汤汤往后院而去。

    沐家的府邸占地十分广阔,园艺也更偏自然简捷,大多设计顺势而为。或大片苍翠或大片缤纷桃花,雕栏画栋掩映其中,大开大合,别有一番粗犷之美。穿过桃林,是一方莲花,这时节莲花还未开,莲叶翠绿,显得景致粗中有细。再后来是后院,布有专门的练武场。

    沐家是将门,这般也是常理。

    姑娘们见识了与自家院落不一样的景儿,面上挂着或真或假的欣赏,走了大半日,终于到了。

    一群姑娘虚眼那么一扫,最瞩目的便是中央的高台。据这场地练出了大召百年来最勇猛的三大猛将,名气自然也不弱于兵器库。三人其一便是镇北将军,大名在大召可谓家喻户晓,自不用再提。另两个,一个是击退胡羌三千里,逼得羌族首领俯首称臣的战场鬼见愁张安荣张将军;一个则是连番妙计以少胜多,勇夺北地三座城池的年轻儒将胡青。

    眼前这平平无奇的高台,此时瞧着,仿佛还留着他们曾经斗技的汗味儿。

    放开了眼看远去,高台前方是布局刁钻的梅花桩;围绕着这里扩开的,是重重关卡的跑马道儿;切磋的演武高台位于正中央,高台两侧则是成名已久的沐家兵器库。

    这里头放着的,俱是镇北将军年轻之时南征南蛮北战胡羌收缴的奇兵利器。诸多大召不曾有,少数也只在话本子上提过名儿,此处却应有尽有。

    然而姑娘们本是抱着哄人的心思提及此处并非真心敬仰,她们看了,眼里除了些一些杀人的刀枪棍棒,不曾感受到这些奇兵隐隐发出的震慑。

    沐长雪仰头看着演武高台满心自豪:“我父亲曾,这便是沐家的底气。”

    无法感同身受的姑娘们也敷衍地往上瞥一眼,实在看不出来这台子有何不同。管中规豹,她们心中这不过一个石砌的台子和一堆锻造得古怪的破铜烂铁。

    沐长雪如数家珍,兴致勃勃地将兵器的来历,沐将军带回兵器的历程一字一字详尽地与她们分。可着着,便察觉这些人接的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不似平日与周钰娴聊这些你来我往痛快。渐渐的,她也失去再聊的兴致。

    回头再一瞧,这才发觉周钰娴没在。

    “娴姐儿呢?”沐长雪一拍额头,“娴姐儿没跟上?”

    她一提周钰娴,旁人也注意到另一位之骄女不在场的事实。来这周钰娴往日也是一个到哪儿都被众星拱月的对象,因着周博雅,可是比沐长雪还要受欢迎。不过自前儿周大公子迎了继室进门,姑娘们心伤之余,热情这才淡下来。

    “仿佛方才没从沐公子的院子出来。”

    人群中不知谁冒出这一句,姑娘们顿时面面相窥,心有灵犀地想到什么,心里着急了起来。

    这周钰娴还没定亲呢!

    “是不是还在沐公子的院子?不如咱们原路返回去?”想着周钰娴可是经常出入沐府,样貌,学识,家世,样样顶尖。立马就有一个姑娘站出来领头,急忙道:“我观周姑娘方才宴上饮了许多酒,兴许醉了,在原路上等着咱们呢!”

    “也是呢!”

    一个开口,立马就有接茬的,“方才都怪云云使坏,见周姑娘全对上了不服气,非将罚酒往她那儿去。那么多酒灌下去,即便只是果酒也醉人呀!咱们快回去瞧瞧罢。”

    “是呢,是呢,”心照不宣的姑娘们默契地开口,七嘴八舌的劝道,“正好咱们兵器也见识了,转一圈酒水也醒了,就一起走吧……”

    “走便走快些……”

    沐长雪这个心粗得仿佛没长心那东西的,见一个个这么担忧周钰娴,十分惊奇。她们何时这般体贴过?心下这般诧异着,她却只当是这群娇娇姑娘家不爱舞刀弄枪,她们因着看不出兵器的明堂,所以有些意兴阑珊。

    应着一群人的要求,她想了下,道:“也罢,回去看看。”

    又是呼啦啦一群人,脚程也比去时快了许多。

    这边人在匆匆往桃林方向赶,谢思思站在莲花池边看着一面桃林一面拱桥一面池水,当即就犯了难。这个方向,沐长风往哪里去了?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她一眼不错地跟着,怎地莫名其妙这条路上就只剩她一人了?沐长风难不成还长羽翼飞了?

    左看右看,总觉得哪个方向都不对。

    谢思思此时半点没觉得自己跟着沐长风有何不妥。她私心里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只是因着心里好奇。她实在想瞧瞧,到底这辈子谁会替了郭六占住沐长风心里的位子。她想知道到底谁有那样的福气,抓心挠肺地想知道。

    绕着莲花池,她一面走一面往四周看,看看到底谁来。

    然而走着走着,还真遇上点事儿。

    只见池边的桃林浓密之处,一对野鸳鸯从互诉衷肠演变至香艳的场景。眼看着那家丁模样的男子将手伸进了丫鬟的衣襟里头,捏得那丫鬟粉面含春,低低娇.喘。谢思思惊呼一声,惹得草木中的两人如惊弓之鸟,瞬间弹蹦而起。

    家丁模样的男子凶起来一点不怕人,带了点兵痞气,他抓起手边的一根树枝便呵了一句:“谁!”

    谢思思本还想站出来,严厉地指责沐家的下人行事不端,污了她的眼睛。可激动起来脚下就突地一扭,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池子里倒了下去。这一下,她吓得魂都要飞,手便飞快地就近乱抓起来。

    眼疾手快的,还真叫她攥住了一根垂柳的枝丫。然而攥住的那一瞬,她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却又放了开。

    不必多,她头冲下地栽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落水声,正在桃林枝丫上假寐的沐长风睁开了眼。他站起身,眺望着不远处的莲花池。等看清池中有一人影儿在不停地扑腾,顿时心下一凛。他脚下轻轻一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便立在了池子的边沿。

    其实莲花池就在桃林边上,不过这边不便于人直走罢了。

    沐长风尾指顺了顺眉梢,心下却是犯了难。那人溺水应当是真溺水,毕竟那大口喝水的模样做不得假,可是,溺水的是个姑娘家。他若是就这么下去救了人上来,被人瞧见,可是得给人家姑娘负责的。

    啧,他还不想成个乌龙亲,好友博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谢思思人在水里不断地扑腾,扑腾得胳膊都酸了,还没见着人来。她没想真要死,见势不对便立即自救。手伸着正要去扯那莲叶的藤蔓,好借个力往池边游,可就是那么不凑巧,她的脚下突然就抽了筋。然后整个人仿佛一只断腿的蟾蜍,咕噜噜喝了几口脏水就要往下沉。

    此时,她才真真慌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救我……”

    眼见着谢思思都要沉下去,沐长风叹了口气,从树后头走出来。

    可他才走两步,正准备往水里跳,桃林里传来嘈杂声儿。听那脚步,似乎不少人。那这般就真真不好了,大庭广装之下抱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姑娘,他岂不是摘都摘不轻?

    正当他为难,池子的另一头突然冒出了个手持长篙的姑娘。只见领头的姑娘样貌绝美,面上却淡漠的仿佛神像看不出半分情绪,正是博雅的那个木偶人妹妹,娴姐儿。

    沐长风脚下一顿,眼看着拿长篙的丫鬟将长篙的另一头慢慢递去了池中心。

    “公子,”不知何时找来的沐长风的贴身长随止戈立在他身后三步远,道,“周府石岚来府上,是博雅公子今日得了空儿,邀你去手谈几局。”

    “哎?”沐长风眼睛蹭地一亮,转过身惊喜,“他今日是遇着什么事儿了?这般想不开,愿意跟我手谈?”周博雅那厮不是一直嫌弃他臭棋篓子,不愿搭理他嘛。

    “奴婢不知,”止戈心里也好奇,摇头道,“石岚还在前院候着,那公子您是要去么?”

    “要去,自然要去!”沐长风可不管周博雅突然间发什么疯,居然愿意陪他对弈,反正他心里十分高兴就是,“百八十年才愿意一回,怎么能错过这般好机会。啧啧,兴许我今儿个走运,能赢他一局呢?”

    “那……”止戈指了指池中心,拧紧了眉。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沐长风回头看一眼,就见那木偶人似的周钰娴抬起了眼帘,冲他淡淡点了点头:“沐公子你自去吧,这里有我。”声音也十分淡,跟没吃饭似的。

    话音一落,周钰娴身后的丫鬟举了举手里的长篙。

    沐长风于是在救人与找周博雅对弈之间迅速做出取舍。他觉得比起救人,还是周博雅愿意跟他下去跟重要,于是掉头就走。

    人一走,周钰娴冲水里扑腾了许久还漂浮着没沉底的谢思思淡淡一勾嘴角。

    水里扑腾的谢思思心中莫名凉了。
正文 19.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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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漠的眸子一瞥池中人,周钰娴毫不掩饰心中对谢思思的厌恶之意。

    “周钰娴你这是何意?”谢思思气得要死,指着上首娴姐儿质问道:“你拿根破棍子是要做什么?打我?”

    周钰娴当即嗤声一笑,敢作敢当地点了头:“就是要打你,你待如何?”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很清楚。沐府这莲花池看着宽,其实并不很深。谢四此时若自己站起身,水深至多只到她的脖颈。故意在这儿扑腾个没完,什么居心,她用脚指头想都能想明白。周钰娴心中一面生气恶心一面又觉得丢人,丢了她周家的脸面。这谢四自从出了她周家的门,行事真是越来越没形没状了!!

    “你敢?!”谢思思又怕又怒,色厉内荏地拔尖了嗓音企图恫吓娴姐儿,“你敢这般恶毒地对我,就不怕你阿兄知道?”

    “阿兄如今跟嫂子正好着呢,轮不到你来三道四!”还有脸提她阿兄?真当她阿兄好性儿?再懒得理会,周钰娴垂眸整理衣袖。拧着细眉,神情已然十分不耐:“你是自己上来还是本姑娘拉你?再敢啰嗦,你便就这么在水里泡着吧!”

    谢思思被她嚣张的言行气了个仰倒,脾气上来了便道:“谁要你拉?!”

    “这可是你的。”正巧她不想管,乐得清静。

    “风筝,篙子放下,咱们走。”

    这浅薄女人心里琢磨什么以为她不知道?不就是离了她阿兄,想再找个与周家差不多的人家,好全了她谢四姑娘金贵的颜面。不过她想找什么样的她管不着,不该就不该在把主意打到沐长风身上!周钰娴心中犹如吞了一口脏污,十分恶心。

    风筝自然是跟主子一个鼻孔出气,立即放下长篙。

    主仆三人于是抬了腿便真走了。

    谢思思没想到周钰娴真敢这么对她。瞠目结舌之中,整个人都有些懵:“周钰娴你敢?你竟然敢!你阿兄若是知道,定绝不会原谅你!”

    然而周钰娴脚下停都不停,袅袅婷婷绕过桃花树,背影消失在桃林之中。

    沐长雪等人这时候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池边已经没人了,就剩池中心一个人影儿在奋力地蹬水。定眼儿那么一瞧,是谢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娇娇女。此时谢四仿佛一只溺水鸭子,发髻与妆容全脏了,狼狈不堪。

    贵女们哪儿见过谢思思这般模样?顿时一个个面上担忧,私心里却幸灾乐祸了起来。

    “哎呀,这怎么回事?”一个跟谢家走得近些的姑娘捂着嘴惊呼一声,而后不知真情还是假意地着急起来,“快来人呀,怎么都没人去拉一拉谢四姑娘?”

    沐长雪懊恼地一跺脚,摆了手,命身边人赶紧去救人。

    沐家人素来跟别人家不同,不喜下人跟服侍残废似的跟前跟后,所以沐家下人白日里通常都避得远远的。今日办宴,她虽吩咐了一些下人看顾宴席,却也没料到有人绕到林子这边,还意外地落了水。

    沐长雪的贴身丫头是将军府的家生子,自幼习武,泅水这等事自然不在话下。得了命令,转头便往池中跳。

    然而她跳下去,根本没在游,就这般走着去够谢思思。

    有些眼睛毒些的姑娘立即看出了分别,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沐姑娘,这莲花池是不是不太深?”声音不高不低,却叫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沐长雪没嚼出她这话有何用意,耿直地点了头:“嗯,五六尺深。”

    被丫鬟拉上来正在池边扶着喘气的谢思思正巧听见,面上瞬间涨得通红。这些姑娘本就是疑邻偷斧的心思,这般一瞧,谁还看不出来?

    谢家几个姑娘面上也有些难看,尤其最近在议亲的谢五姑娘,快要恨死谢四了!被她这么一闹腾,这些贵女归了家中还不要母亲道道?这般一传十十传百的,再来个三人成虎,夫人们岂不是以为谢家姑娘的规矩都这般松散?

    她们姐们往后的亲事都要被连累了!

    与此同时,周府这边,郭满半趴在桌案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老神在在拿了本游记在翻看的周博雅有些坐不住:“相公……”

    周博雅抬了眼帘,“嗯?”

    “夫君你觉得咱们家娴姐儿是个好性儿的么?”郭满期期艾艾,迂回地问。

    周博雅没想到她辗转这么久,从芳林苑到西风园还在惦记这事儿。迎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他眼波荡了荡,也起了促狭之心。不答反问:“你觉得如何?”

    郭满蓦地一噎,脸儿皱着,苦巴巴的。

    “妾身觉得吧,咱娴姐儿是那种话极少且万事喜闷在心里不出来的文静姑娘。”她严谨地措辞道,“这性子其实也不是不好,只是容易呕了自己,得不了什么好……”要不然就暗中记恨别人,伺机打击报复,这就比较毒了。就像原主郭满属于第一种,娴姐儿则属于第二种。

    当然这话郭满不会,但苦巴巴的眼神已经明一切。

    周博雅被她奇准无比的直觉给惊了,娴姐儿性子确实算不得柔和。但:“……”

    ……他这媳妇儿,真什么话都敢跟他啊!周博雅不禁怀疑,他这人看起来可是真那么无害?

    “妾身不是人之心啊,”郭满欲盖弥彰地解释,“妾身才嫁进周家两三日,若是跟姑子结下梁子,往后家里人也难做。妾身跟夫君往后是要过一辈子的,这姑嫂自然是和睦些最好。另外,妾身并非娴姐儿爱情之路上的绊脚石…”

    本以为娶了个不懂事儿的姑娘,没想到心里拎得清。周博雅有些欣慰娶了个明白人,放下游记突然认真道:“满满这样就很好。”

    郭满一愣,“啊?”

    “……且放心吧,母亲逗你呢,”周博雅弯了眼角,笑了下,道,“娴姐儿于长风的事儿上确实有些偏执,但也不会不分好歹,顶多气一阵子罢了。况且谁是你坏她事儿了?这不是我派人去将长风给叫来的?”

    郭满眼睛蹭地就亮了起来,周博雅这就把事儿揽了?

    看着眼前的大美人,她感动得不得了!

    “夫君,你真是个好人呐!”郭满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涎着笑脸儿,那满满的感激都要溢出来,“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你放心,一定会!”

    周博雅身子僵了僵,过了会儿又自然起来。

    被她这话给逗笑了,他低了头看着姑娘,清悦的嗓音如月光温柔,与她玩笑道:“那娘子预备如何对为夫好?”

    郭满没料到他会这般话,眨了眨眼睛,咧开了嘴笑。

    “那……”她正要话,外间清婉莲步轻摇走了进来屈膝福了一礼,轻柔道:“公子,石岚在门外,是王爷沐公子两人已经到了。”

    郭满狐疑的眼神看过去,清婉并不看她,只半垂着眼帘神态十分温婉。

    周博雅‘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低头跟郭满道:“昨儿你不才手里头捏着不少吃食的方子?不知为夫可有这个口福尝一尝。”

    “现在?”

    周博雅笑:“嗯,正巧拿来当茶点。”

    这还不简单?郭满于是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闲话叙了两句,周博雅便起身往前院儿去。郭满背着手从屋里出来,绕着门边与丫头话的清婉看了好几眼。清婉仿佛无知无觉,倒是她旁边的丫鬟吓得话都不连贯。郭满并未指责什么,扬起嗓子冲外间儿唤了一句双喜。

    没人应声,双喜正在私库那头伴着双叶一起清点嫁妆。还是正点好了熏香的清欢听见立即疾步进来:“奶奶。”

    郭满看了她一眼,:“引我去后厨瞧瞧。”

    清欢低头应是,带郭满去后厨。

    路过清婉之时,她暗中给清婉使了个眼色。

    然而清婉自头到尾眼皮子动都不动,一幅无动于衷的模样。清欢心里着急,琢磨不透清婉是怎么回事。起先她两不是好了,只要新奶奶能与主子和和睦睦过日子她们便消停,不折腾幺蛾子。清婉这死丫头平日里不是最识时务的,怎地突然犯了浑?

    “后厨掌勺的是张管家的,做点心的是李旺家的,吊汤煲汤的则是柴福家的,剩下的两个婆子专打下手,”清欢收回视线,跟在郭满身边声地道,“张管家的这时候怕是在准备晚膳,里头油烟大,奶奶当心。”

    郭满点了点头,进去就直接找李旺家的,她明白了。

    李旺家的正在与婆子闲话,这一看清欢引了个人过来,皱巴巴的脸立即就挂了笑。麻溜地迎上来,清欢道:“奶奶,这边是李旺家的。”

    李旺家的诚惶诚恐,跪下就要行礼。郭满懒得搞这些,便直接把来意了。李旺家的做点心是拿手活儿,听了个大概便一口应下了。

    前院这头,沐长风跨坐在亭台栏杆上,垂首与石桌便饮茶的妖娆男子笑。妖娆男子一手捏着青瓷杯低头浅啜,手指在青瓷映衬下白皙得仿佛在发光:“就凭你那点子棋艺,逗一逗庸人尚可,想赢博雅一局,怕是还没睡醒呢!”

    妖娆男子正是南阳王府的王爷赵煜,那嘴仿佛淬了毒,半分情面不讲。

    沐长风已然被荼毒惯了,听着眼皮子都不带眨的:“那不一定,兴许博雅新婚燕尔的乐昏头就乱来呢?”

    “即便乱来,应付你绰绰有余。”

    周博雅清淡的嗓音从廊下传来,隐隐有些笑意。两人闻言转过头,就见那素来寡淡着一张脸的人此时嘴角微扬,似乎心情不错。

    沐长风与赵煜对视一眼,促狭地勾起了嘴角。
正文 20.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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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奶奶突然出现在后厨,几个摸鱼打诨的婆子都惊了一下。

    张管家家的放下刀,两手飞快在罩衣上擦了擦,弓身领一众婆子慌慌张张给郭满见礼。郭满抬了手示意不必多礼,虚虚一打量这地儿,指着旁边一个空的灶台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边的李旺家的道:“就那个吧。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李旺家的点点头,穿上罩衣跑着去了灶台。

    这个时代的物资不算匮乏,却也没有现世那般多种多样。郭满脑中存了许多甜点方子,不是苦于没新鲜素材就是太耗费功夫,做不出来。她插着腰看了眼厨房里有什么:鸡蛋,糖,一些猪油,菜油,新鲜的果子也就青梨、梅子、枇杷、杏、李这类的。她决定做个快速又简单的——甜死人不偿命的奶油西点。

    李旺家的知道今儿这点心是新奶奶特意做给公子献殷勤的,丝毫不敢拿大掺和。竖着耳朵听郭满吩咐,郭满什么,她便做什么。

    不得不,李旺家的手上功夫十分了得。郭满不过了个模糊大概,她便能还原度十分高地做出来,坐得比机器做得还要精准。眼看着一点点齐备,撒糖时郭满叫她多撒两把,李旺家利索的动作却顿住了。

    “奶奶……”李旺家的为难道,“这些糖该是够了。”

    “嗯?”郭满看了一眼,“不,再放些。”

    “公子是男子,不是姑娘家,自幼便不怎么吃甜食。”李旺家的怕新奶奶初来乍到不清楚,皱着脸好言相劝道,“奴婢平日也做点心,不过回回呈上去都要剩下一大半。若是做个公子用,这糖还是撒少些为好……”

    “他不吃甜?”郭满很诧异,“那你这两日做得点心还放那么些糖?”

    李旺家的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明白新奶奶这话的意思是她不喜甜。

    当即有些惶恐,她擦擦手便又要跪下:“奴婢不知奶奶不爱甜,自作主张多放了些糖,是奴婢的错。”她哪里知道,前头那位嗜甜嗜得厉害,她没过脑子的,便也以为这新奶奶姑娘家家的定是嗜甜的。哪里知道人与人不同,这般显得弄巧成拙了!

    郭满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挠了挠脸颊,也懒得跟个婆子计较。

    “罢了,你听我的,”她抬手示意她起身,“这点心既然是我要求做的,要怎样,你只管听我的。若是夫君吃了一回吃不惯,下回不给他做便是了。”

    “可是……”

    “没可是,你放。”

    这两,她早机智地看透了周博雅。那男人正经疏淡皮囊下,其实藏了一颗对甜食爱得深沉的心。毕竟那一盘盘打死买糖的的东西她吃一口就要吐,周博雅那男人可是眼眨也不眨就吃了。

    没点儿热爱之心,正常人能吃第二口?

    忆起周博雅眼角眉梢漾起的柔和,身为咸香党,郭满现如今想起后牙槽还泛酸,口中涎水泛滥。她唆了一口口水,心里笃定:周博雅绝对是个甜食控,绝对!

    虽然不是很明白周博雅为何在自家也隐藏嗜甜本质,不妨碍郭满为了表示自己言而有信,对他好就对他好。于是她一点不含糊,大手一挥:“这边也放。对,多撒点,蛋也打得再绸些。”

    李旺家的拗不过,心这是新奶奶要求的并非她的手艺,苦着脸往下继续撒。

    前院凉亭,方山将白玉棋子摆上,赵煜与沐长风两人的眼睛蹭地都亮了起来。这幅棋打磨得确实好,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冰凉。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贵公子一眼便看出来,这东西是好物儿。

    “你从哪儿弄来的?”沐长风捏着棋子,斜眼瞥向周博雅,十分羡慕:“给我,赶明儿我也去弄一幅回去。”

    “弄不了,”周博雅呷了一口茶,不咸不淡,“整个大召就只这一幅。”

    “那不若你送我呗?”沐长风确实喜欢,爱不释手,“正巧再过两个月是我生辰。权当时你送我的生辰贺礼了,如何?”

    赵煜斜了狭长的眼眸去瞥沐长风,似笑非笑的。

    就听周博雅继续淡声道:“送你也可。”沐长风眼角就要飞起来,周博雅又道,“当生辰贺礼约莫是不太可能,毕竟你那生辰,也算不上重要日子。给你当新婚贺礼倒是可以。登科,细细一算,配这棋子还算差强人意,你娶亲吧!”

    沐长风整张脸倏地就垮下来,赵煜从旁静观,噗呲一下笑出声儿。

    “你何时也学这婆妈的做派了?”沐长风十分不高兴,他堂堂镇北将军府嫡长子,就值这一幅棋子?糊弄人也不是这般糊弄的吧!“娶妻多烦?似我这般来去一身轻,多潇洒?好好的逍遥日子不过非拖家带口的,我做什么要找罪受?”

    周博雅眼皮子掀都不掀,“若不是你成日里晃荡碍了别人眼,谁乐意管你?”

    “我碍谁眼了?”沐长风就不解了。

    事及周钰娴,周博雅也不愿多提。

    淡淡扫了一眼那榆木脑袋的沐长风,他突然捻起棋盘上一颗棋子,掷到了沐长风的脑门上。别看周大公子生得一副文雅模样,这棋子被他那么一掷,险些没将沐长风的额头给砸一个包出来。

    沐长风捂着额头顿时就跳脚了:“周博雅你可是想切磋?来来来,正巧我近来精力多得无处使,这就陪你打一场!”

    一旁喝着茶的赵煜无奈摇头,长风那根筋就没长过。

    “来,长风你南下南蛮的事儿定了么?”赵煜前几日才从封地回来,得什么消息也比京城晚许多。放下杯盏,他突然道。

    提起正事,沐长风也不耍宝嬉闹了:“若无意外,八月便要启程。”

    周博雅这时候也沉默了。

    南蛮那边始终是大召一个隐患。近几年大乱没有,战不断,这般断断续续的,南疆的百姓苦不堪言。朝廷派去的驻兵一批又一批,就是拿不下来。加之南蛮人多善蛊使毒,一旦中招,非死即残。朝中大多武将谁也不愿接手这个摊子。

    推来推去,还是落到沐家人身上。

    “沐伯伯怎么?”周博雅知其凶险,面上也正色起来,“你虽上过战场,可那是上头有沐家人看着,打闹。这回孤身一人去,沐伯伯真放心?”

    “不放心也得去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沐长风耸耸肩,十分看得开,“我怎么也二十有一了,总不能一辈子缩京城当纨绔吧?”

    赵煜脸色沉了沉,嘴角勾起,邪气又讽刺道:“要当纨绔还轮不到你。”

    “我这才叫纨绔。鲜衣怒马,美酒美人,成日里惹是生非。”顿了顿,他又叹息,“不过你家也确实是太过势大。瞧瞧,大召能载入史册的三大军事鬼才都出自你沐家,哪个朝代也没有这样的事儿。如今西北百姓只知有沐将军却不知有陛下,为君者自然不能忍。上头那位若似高祖心胸宽广那倒还好,可惜他不是……”

    “你有几层把握?”惠明帝为人,不提也罢。周博雅心情也沉下来,“若是把握不大,便是当个纨绔也无妨。”

    沐长风飞扬的眼角沉下来,抓了抓头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自觉夹紧了尾巴。什么脏事儿难事儿,旁人不愿上的,沐家人二话不往上冲。他们家姿态都摆出来,惠明帝还是放不下心。

    长腿空中一划,他翻身从栏杆上跳下来。

    粗行粗状地往石凳上一坐,顺手取了个杯子满上茶水,沐长风转眼又笑起来:“瞧你们的,仿佛我这一去就回不来似的。我沐长风岂是那无能之人?几个蛮子罢了,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能将我如何了?”

    “我沐家人,自便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这话一,沐长风淡笑着端了起茶杯,然后一口灌下去。

    周博雅赵煜端杯子的手一顿,不出声,一齐冷眼看着他灌下。

    就见那滚烫的茶水,差点没把沐大公子的嘴给烫肿了。沐长风脸瞬间涨得通红,捂着嘴,脸扭到一边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冷眼旁观的两人一脸无动于衷,他怒了:“咳咳咳咳……你们俩个混蛋,这么烫怎地不提醒我一下!”

    “谁叫你喝了?”赵煜十分无情道,“反正你也皮糙肉厚,烫不到。”

    周博雅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苦得脸皮一抽,他也冷漠:“既然注定了非死即残,你不娶亲还算有良心。既如此,这幅棋子你也别要了,省得往后陪葬。”

    沐长风泪花儿都咳出来,一手指着周博雅点了半,只想冲上去打死他。

    与此同时,郭满这第一炉点心将将出锅。

    盖子一揭,甜腻的香味弥漫开来,整个后厨都是那股子又香又甜的味儿。那头正忙晚膳的几人也从灶台后头伸出了脖子,心想这是什么好东西呢。李旺家的十分惊奇,根本没料到粗糙的手法,居然能制出这般香甜的点心。

    郭满肉爪子把味儿往鼻子里扇了扇,命李旺家的抬出来凉一下。

    然而才抬出来,郭满正准备跟着过去,就感觉自己的裙角被什么东西给扯住了。她低头一瞧,一个瞪着乌溜溜葡萄大眼的三头身胖白团子唆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她。

    郭满有一瞬的懵。

    当机了一息,她脑中冒出四个字:……这团子谁?

    凉亭那头三人才开始对弈,一个穿戴十分体面的厮匆匆跑了过去。见赵煜看过来,立即上了台阶,弯腰凑到他的耳边急道:“王爷,公子不见了!!”
正文 21.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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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哥儿怎会走丢?”赵煜执棋的手蓦地一顿, 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是怎么看人的!”

    厮当即腿一软, 跪在了地上。

    赵煜只冷冷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便又轻飘飘收回来。

    他这人颇有些男生女相, 唇红齿白, 乌发雪肤, 乍一看比旁人家姑娘生得还白净。眼角狭长而眼尾生上挑, 斜眼看人时,十分的妖气且不好惹。王爷近来的心情有些不太顺畅,此时眉宇中便显出了几分不走心的轻浮和漠然。

    “人不见了你便去找就是了,瞎慌个什么劲儿?”

    缓缓将白子放到棋盘上, 赵王爷十分不耐, “这儿是周家又不是大街上, 浩哥一个奶娃娃走不远, 多带些人四处去找找!”

    浩哥儿是赵煜的庶长子, 今年方三岁,通房所出。

    来赵煜这人面上瞧着纨绔不着调儿,私下最是一不二的性子。当初得这浩哥儿, 王爷是发起狠来,差点没把后院养的一众莺莺燕燕全给杖毙了。其中之曲折, 只能是一个世家大族子弟通有的弊病。通房这些暖床玩意儿不能宠得太过,一旦养大了心, 定会狠狠反咬下主子一口肉。

    为了这事儿, 赵煜自幼定的亲事都被搅和了, 如今年二十三,还未曾娶亲。

    不过赵王爷也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怎会由着下人算计?对于这胆敢违背他意思偷偷怀子的鸳鸯,处置起来也十分不留情面。怀胎十月,直至瓜熟蒂,一碗药下去,直接去母留子。南阳王府如今只有庶长子,没有如夫人。

    孩子的母亲,一张草席卷了抬出去。

    想要孩子么?可以,去母留子便允了你生。宠极一时的鸳鸯姑娘去就去了,王爷翻脸便不认人。这般狠辣的做派,一时间叫府中诸多对蠢蠢欲动的丫鬟们吓得都歇了心思。后院还留下的姬妾们再没一个敢恃宠而骄,俱都夹紧了尾巴,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如今浩哥儿是养在赵煜院子里的,生得玉雪可爱,十分讨喜。赵煜对孩子要多宠爱,其实也不然,想起来便逗上一逗,想不起来就都是下人在看顾。但若要不闻不问吧,也不是。毕竟是王爷头一个孩子,只不咸不淡的养着。

    今日浩哥儿会跟来周府,其实是赵王爷心血来潮,带出来玩玩儿。

    “石岚。”周博雅跟沐长风清楚其中缘由,对这孩子也保持着距离。他轻声唤一声,台阶下走出一个高挑的劲装男子,周博雅淡声儿道:“你带了人在这一片搜搜。孩子还,应当不会走不远。”

    石岚垂头应‘是’,转身招了一队,重点去水榭与鱼池搜。

    ……

    西风园后厨,喷香的糕点味儿叫整间厨房都甜蜜了起来。郭满垂头看着只到她大腿高的不点儿,心肝儿有些颤颤的。

    她抽了抽鼻子,摆出特和蔼可亲的笑脸问团子:“……宝宝你是哪个呀?”

    不点儿眨巴眨巴了大眼睛,没怎么听懂这宝宝叫得谁。

    不过这不重要,这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头顶飘香的点心他特别想吃。浩哥儿仰着脑袋咧开红润润的嘴儿冲郭满笑,嘴儿里包了一大口口水,米牙都看不清。他一笑,那口水就哗哗地就从包不圆的嘴角漏了下来。

    浩哥儿不在意地抡起袖子豪迈地一揩,粗短的手指指着桌案上的托盘,口齿不清地冲郭满撒娇:“姐姐,点心~浩哥儿想次~~”

    “浩哥儿?”郭满回头看清欢,她没听过这名字,“这是哪房的孩子?”

    清欢摇了摇头,周家三房都没这么大的孩子。

    郭满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完全没抵抗力,尤其那种胖乎乎软糯糯的团子。她蹲下去……发现自己需要仰视,于是她半蹲:“浩哥儿怎会一个人跑这儿来?你可有奶娘?奶娘呢?怎地不跟着你?”

    一边着,她一边摆手示意清欢取两块泡芙递给她。

    清欢从旁打量了浩哥儿许久,确定这孩子是府外来的。其实想想也不难猜,今日来府上做客的,统共也就公子的两位至交好友。沐公子无妻无妾,孤家寡人一个,自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赵王爷听四年前得了个庶子,不常带出来见人,约莫就是眼下这个。

    她心地取了两块,蹲下身递过来。

    浩哥儿人但被教养得不错。尽管看着黄橙橙的点心不停地口口水,他也没上手去抓。胖爪子一指旁边的杌子,意思是他要过去坐着吃。

    清欢于是捧着盘子,送他去旁边坐。

    团子人只一丁点儿大,走起来七摇八摆的,尤其可爱。郭满被家伙给迷得五迷三道的,跟在他身后一句一句地逗他话。家伙表现得稚气中又很有教养,一面往婆子们用来闲磕牙的杌子撅屁股,一面答郭满的话。

    不过这大人做的杌子,于他来还是太高了些。团子屁股撅半,只堪堪坐到个边儿。两短腿蹬在地上,坐姿当真十分心酸。

    可即便如此,家伙坚持要坐。

    等觉得坐稳了,他才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拿点心。

    哎呀,这到底谁家的宝贝呀!郭满恨不得捧着家伙脸颊亲一口。她眼巴巴看家伙一口一口地吃,肥嘟嘟的脸颊肉一鼓一鼓的,她眼眨不眨地看了老半。还是清欢装好了点心提醒她该送去前院,她才突然醒悟。

    ……还得将点心给周大美人送去呀!

    前院有男客来,她如今这身份不知适不适合见外男,她不太拿捏得住分寸。

    犹豫地看一眼清欢,清欢福至心灵地懂了她的意思,笑了笑便:“奶奶如今已经是出嫁的妇人,规矩上自然比做姑娘时候松散些。公子那儿,若去,其实也去得。毕竟这些可都是您奶奶亲手做得点心,没得叫旁人去送。”

    正是这个理儿,她的东西,怎么能教旁人去送殷勤?

    郭满这么一想,于是理直气壮了。

    李旺家的自做好了点心,便束着手在当个隐形人。郭满临走前,手伸进腰封里头仔细摸了摸。然后摸出一枚银锭自,转头便打赏了李旺家的。

    李旺家的愣了一愣,接过去,半没反应过来。

    虽世家大族叫下人办事有打赏的规矩,但素来都是事后慢慢打赏。这般当面给银锭子的,还是头一回。低头一瞧这银锭的个头,李旺家的笑得老脸都皱成了花。一旁总拿眼儿偷摸打量这边婆子们眼尖瞧见,心中暗暗艳羡。

    那银锭子的分量很足啊……

    郭抠抠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给了多少,她对银两这类现金等价物的估值,还停留在一个很肤浅的层面。心道叫人办事怎么也该给点赏钱,方才来后厨,她便顺手从自己藏床底下的宝贝钱箱里拿了一个出来。

    不过若是知道了分量,她也还是会给。头回吩咐周府的下人办事,开个好头,往后自然会有人乐得给她办事儿。

    既然要去前院,还得回屋换身衣裳。厨房里待得久了,一身油烟味儿。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已经吃完了点心的家伙,郭满手冲他招了招。浩哥儿只觉得自己吃了从未吃过的新鲜物儿,两个下肚,还想再吃。见郭满招手,胳膊腿地麻溜爬下来,肉爪子一拽郭满裙摆,就跟她走了。

    有奶便是娘,古话得当真一点儿没错。

    清欢轻手轻脚地拎了点心,落后两步跟在两人身后,眼睛还不住地在浩哥儿身上打转。是王府的公子,她其实也没见过。只不过想着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举止中透露出一股贵气,总不会是下人能养出来的。

    看着看着,她觉得这画面看着十分可心。他们公子也是弱冠之年,膝下还空虚着,不知新奶奶何时能生个公子……一想到郭满初潮还未来,清欢顿时就垮了脸。奶奶还得多补补,能把身子骨给养壮实了才最实际。

    也不知公子何时能请太医给奶奶把个脉,放下成见之后,清欢是比谁都着急的。

    乱七八糟地胡想,转眼几人便到了正屋门前。清婉此时正温婉柔顺地立在台阶之上,双手交叠垂在下腹。一身水粉的裙子,整整齐齐。

    见郭满上来便屈膝行礼,张口唤一声:“奶奶。”

    郭满偏头瞧了她一眼,没搭理她,抓着家伙的手便踏入门内。

    清欢也是一身油烟味儿。不过双喜双叶不在,还得她先伺候得主子更衣才能回屋里换。于是便将食盒放外间儿的桌案上,连忙招呼了丫头去后厨送些水过来。丫头脆生生应下,她转身进内室去帮郭满挑身见客的衣裳。

    清欢不愧是大家族调/教出来的人,眼光毒辣得很。

    她配出来的衣裙乍一看不怎样,一上身就处处合适。郭满这两日自然感受到清欢投诚的心,由着她来。

    清婉见没人搭理她,暗暗跺了跺脚,也跟进了屏风后头。

    她与清欢是自幼一起接受嬷嬷教导的,礼仪规矩读书识字两人一模一样。不过因着素来爱美好打扮,她的眼光,比清欢还毒辣那么些。

    犹豫了再犹豫,她上前开了口:“奶奶不若换这身丹色的襦裙?奶奶生得白皙,头发又乌又密,这身丹映衬得气色颇佳。”

    着,她还取了藕色的半臂,配一起确实好。

    郭满眼睛递过去看一眼,低头再打量身上这身靛青,眉头皱了皱眉。清欢一愣,舔了舔下唇,眼睛便斜过去看清婉。清婉没理会她,水汪汪的杏眼只看着郭满,似乎在等郭满做选择,听谁的。

    清欢面上顿时就有些难看,清婉这是何意?明晃晃地嫌弃她不会挑?喉咙里似有什么梗住了,清欢没话。只等着郭满,听她是换还是不换。

    “不必了,”郭满犹豫了一下,摆摆手道,“就这身吧,清欢你也去换身衣裳。”

    清欢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也气着了,屈膝向郭满行了一礼,擦着清婉的肩走出去。这回再没那么好心给清婉使眼色,心里头憋了口气,她转过身便绷了脸。

    清婉眼风在她背影上溜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不过想着公子好几日不曾与她们话,她咬了咬下唇,只能心中对清欢句抱歉。正屋里有资格贴身跟着主子的,就四个一等大丫鬟。双喜双叶在忙嫁妆,抽不开身,清欢又去换衣裳了,此时能顶事儿的便只剩下她。

    于是低声问郭满:“奶奶可是要将这点心送去前院?”

    郭满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闻言抬了头。

    清婉面上还是那副温婉恭敬模样,但郭满还是立即就明了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是为何。这是想跟她去前院?

    她慢慢牵起嘴角,点了下头:“是呀。”

    “点心出锅好一会儿了吧?从后厨端来走这一路,怕是要凉了。”清婉声音又轻又柔,仿佛那最温柔的解语花,“奶奶若不快些,这味儿定要差了。”

    郭满眨了眨眼睛,屁股一动不动:“……哦。”

    “奶奶可是不知前院怎么走?”清婉又,“不若奴婢送您过去?奴婢知道个近道儿,兴许一炷香就能送到。”

    “啊呀,那真好!”

    清婉心中一喜,浅浅地笑起来道:“那奶奶可要动身了?”

    “我不,”郭满咧开嘴笑,“我就爱给夫君送冷的。”

    清婉冷不丁被噎了个半死!

    郭满哼了一声,抽下屏风上搭着的半臂挽到胳膊上,转头去外间儿逗胖团子了。胖团子手里又拿了一个泡芙在慢慢啃,丫鬟细心,特意给配了爽口的淡茶。吃得高兴了,仰起脸儿就冲郭满笑。

    郭满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瓜子,又开始查户口。

    家伙人口齿却清晰,问什么答什么,没一会儿就把底儿都给交代了。

    家伙名字叫浩哥儿,今年三岁,是跟他爹出来的。至于为何人儿一个走丢,是他那不怎么靠谱的爹找什么叔叔下棋,顺手把他丢下。他自个儿在园子里乱钻草丛,闻见了香味,便钻到了她这里来。

    好了,她明白了,这是个古代版爹带娃的故事。

    “罢了,宝宝你一会儿就跟姨姨,嗯……婶婶?走,”郭满想着他爹就是再不靠谱也该发现孩子丢了,估计得急坏了,“婶婶送你去你爹那儿。”

    “姐姐~”胖团子鬼机灵鬼机灵的,指了郭满笑得人心都甜化了,“姐姐~”

    哎哟~~这孩子,就是有眼光!

    郭满美滋滋地牵起他,正巧清欢换好了衣裳匆匆赶过来。

    清婉人在郭满跟前晃悠了许久,郭满跟眼瞎了似的,只低头对家伙了一句‘走吧’。而后清欢连忙去拎好了食盒,抬脚引郭满去前院儿。

    前院这头石岚等人是怎么也没料到浩哥儿一个人儿能走那么远,跑去后院的。他们就差把前院儿给翻过来,各处的下人却都没看见公子。南阳王府那厮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衣裳全湿透了,冷汗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这可如何是好?公子若真丢了,他几条命都不够填!

    找了许久找不到,石岚又折回了凉亭,只能据实已告。南阳王府那厮跪在凉亭下,额头贴着青石板,抬头看一眼自家主子的勇气也生不出。

    赵煜将棋子往棋翁里啪地一丢,站起了身。

    他也是十分高挑,虽不及沐长风精壮,也十分硕长挺拔。此时居高临下,狭长的眉眼隐隐散发出戾气叫下头厮腿肚子都开始发颤:“看个人都看不住,留你何用?”丢下这一句后,他便要亲自去找。

    周博雅跟沐长风哪儿还有对弈的心思?自然也放下了棋子。

    “水榭那头可是找过了?”周博雅皱起了眉,有些担忧怕孩子掉池子里坏事儿,“草丛,花圃,木桥,假山下面可都有翻过?”浩哥儿个头,若一个不慎钻到哪儿睡着了没出来,也十分有可能。

    “都找过了,没有公子的身影。”石岚摇了摇头道:“奴婢想着,兴许公子钻去了别的院里。西园那边的墙角正巧有个狗,嗯……洞。大人钻不过去,若是娃娃,那边轻轻松松便能钻过去。可是这西园奴婢等不方便去打扰,所以就……”

    西园如今已不是公子的院子,他们这些人不能轻易进出的。

    沐长风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不耐烦:“那定然是钻了狗洞了!博雅你跟弟妹打声招呼,叫西风园的下人经个心,也不耽搁弟妹什么事儿。浩哥儿那么点儿大你周家又处处精巧,真藏到哪儿出不来,怕是几都翻不出来。”

    周博雅是不愿打扰到内院,但孩子丢了,也只能进去找。

    于是便道:“你们且在此等等,我去去就来。”

    着,他便起身往西风园方向去。

    赵煜沐长风也坐不住,干脆分头去找。赵煜沐长风也不算生人了,来过不知多少次,对这周府熟门熟路的。沐长风走了南面,赵煜便选了东边。

    与此同时,清欢带着郭满抄近道儿,从东边的花廊穿过来。

    周家的设计当真仔细到了边边角角,就是这么一个不常有人走的花廊。满树叫不出名儿的白花结成一个拱形桥,仿佛那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鹊桥,真真儿落英缤纷。她一边走一边心生感叹,周家人品味一流。

    很快便走到花园,甬道的尽头便是外院。

    赵煜人高腿长,从外院穿过二门走到这儿,才走了一炷香不到。然后他便看见,花廊的尽头,一个娇娇的姑娘牵了个比她更的胖团子。两个人张着嘴仰头看着落花,一路摇摇摆摆往这边走来。

    更的胖团子,俨然是他丢了的儿子,浩哥儿。

    赵煜双手抱胸斜靠道树上,原地站定了,等着那头人过来。

    然而于他来才几十来步路的距离,他等啊等,等啊等,连换了好几个姿势,人还是没走到跟前来。这么点儿路,愣是被两矮子走出了荒地老的架势。都半了,还磨磨唧唧的。赵煜这破脾气上来,长腿抬起几步走了过去。

    安静的甬道冷不丁一个人冒出来,郭满差点没吓死。

    赵煜轻飘飘地上下一扫郭满,只一眼,就看穿了郭满的身份。穿成这般自有出入周府的,不外乎博雅新娶进门的媳妇儿。然而见到了人,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反应是:好矮,第二个反应:有点丑兮兮的,第三个反应:这女人前后一样平……

    他扫得非快收得也非快,偏头瞧另一个矮子,脸顿时沉下来。

    狭长的眸子里目光似利刃,刺得人心惊胆战。

    郭满不知他心中所想,仰头看着不明喜怒的赵煜,心道长得惊艳脾气应当不算好,浑身上下透露着不好惹。犹豫了再三,她还是决定打个招呼。于是晃了晃手里的肉爪子,她弱弱问了一句:“……你可是在找这个家伙?”

    浩哥儿看到他爹先是一喜,而后害怕地缩到郭满的身后。

    郭满默默将奶娃挡在了身后:“你是夫君请来的客人吧?不知客人怎么称呼?”

    她其实没比浩哥儿高多少,顶多两个浩哥儿。从赵煜的眼睛看过去,两个人根本什么都遮不住。赵煜冲她冷淡地淡一点头,眼睛瞥向了浩哥儿:“出来!”

    浩哥儿身子一抖,憋着嘴便慢吞吞地从郭满身后出来。

    郭满看得可怜,但也知道人家在教育孩子便也没拦。

    虚眼那么一瞧浩哥儿,娃娃脖子都吓缩起来。脑袋左转右转,看看她再看看赵煜,嘴儿瘪着,想哭不敢哭。

    郭满到底不忍心,摸摸浩哥儿脑袋又尴尬道,“……相公许是还在等着呢!公子若有什么事儿,不如以后再?”

    “赵煜。”

    “……嗯?”郭满一愣。

    “赵煜,”赵王爷指了指自己,重复了一遍。

    郭满立即哦哦地点头,屈膝福了一礼,“妾身失礼了。”

    赵煜没滋没味地嗯了一声,心道博雅真是辛苦,这弟妹至多十三岁吧!及笄了没?看着瘦猴一般的样貌,日子该过得多苦!

    心里这么想,他很给面子地放过了浩哥儿。

    浩哥儿自知得救,抓着郭满的手更紧了。基于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此时是恨不得贴着郭满走。郭满感受到,很仗义地把他拨到离赵煜远的一边了。

    赵煜人高腿长,很快便走了个没影儿。

    郭满看他背影远去,心里松了口气。刚才那什么赵煜的,一看就是唯吾独尊的霸王本性,吓人得很。一直没出声的清欢这时候开了口,“奶奶,那位应当是南阳王府的王爷。”

    郭满:“……哦。”

    既然客人都找到花园来,她们也不能再慢吞吞的,郭满于是加快了脚步。其实走到这儿,离外院也不远了。不出一刻钟,三人终于到了。

    她们到时,三个男人已经坐下了。

    周博雅脚程快,西风园一个来回,便从清婉口中得知了浩哥儿被他媳妇儿带走的事儿。于是马不停蹄地回来,正巧遇上赵煜从东边过来。沐长风更快,两人结伴回来时,沐长风已经靠在亭柱便优哉游哉地喝茶了。

    郭满远远看到凉亭三个人,一个潇洒爽朗,俊眉修目;一个凤眸伶俐,姿容绮丽,只有周博雅坐在其中,气质绝尘,仿佛随时能羽化登仙。她于是咧开了嘴,灿烂地笑。嗯,三个高颜值男人等于两片绿叶衬鲜花,她老公的脸第一能打!!

    “相公~”郭满声音跟沾了糖霜,又软又糯。

    周博雅看到她,面色顿时就松下来。

    三个大老爷们也不动,坐原地等郭满上来。

    沐长风站着看得远,这么居高临下一瞧他这位新弟媳,双手就抱了胸。第一念头,怕是没桌腿高吧?好似比浩哥儿就高一点。第二念头,前后一样平;第三个念头,这脸……嗯,差强人意吧!

    ……不得不,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是十分有道理的。

    三个风格迥异的男子在见到郭满的第一时刻,脑中闪过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沐长风这人比较欠,心里觉得,他非要嘴上嘀咕一句:“哎呀弟媳这腿也真够短的呀!就这么点儿路,该不会要走到明年?”

    周博雅耳夺贼尖,听见了,嗖地一记冷眼便射过去。

    沐长风憋了憋嘴,老实受下这口气。

    赵煜冷眼旁观地暗骂一句活该!虽然他初初心里也这般觉得,但他当着人夫君,很给面子地没。抿着一张殷红的嘴,他耐着性子等那头人过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了跟前。

    郭满不知亭台上三个男人私下眉眼官司,仰头笑眯眯地看向周博雅。晃了晃浩哥儿牵着她的肉爪爪,她半真半假地得意道,“哎哟,都是妾身的错!怪妾身的点心做得太好。家伙钻了狗洞也要尝一口呢!”

    周博雅顿了一顿,面不改色地应下这话。

    他淡漠的眸子轻飘飘一扫看热闹的沐长风赵煜,两人识趣地把头扭去一边。他于是垂眸摸摸郭满的头,配合地夸奖:“娘子可真了不起!今儿为夫是有口福了。”

    郭满娇羞一笑,好特么矫揉造作。

    沐长风/赵煜闭了闭眼:“……”伤眼。

    周博雅却眼中泛出了笑意,指着赵煜沐长风对郭满介绍:“这位是南阳王府的王爷,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沐公子,是为夫的好友。”

    郭满乖巧地与他见了礼,沐长风赵煜客气地还礼,算是正式打过招呼。

    郭满爪一挥,清欢便将东西摆上了石桌:“点心刚做好,配茶水正好。”

    周博雅顺势捻起一个,轻笑着就道了句辛苦。

    点心送到了,郭满便不打算逗留,毕竟是外男。然而郭满正要走,一直抓着她的浩哥儿就慌了。浩哥儿怕被父亲罚,于是便可怜兮兮地唤郭满‘姐姐’,企图求郭满别走。别留下他一个人,他害怕。

    郭满也觉得赵煜太吓人了,浩哥儿毕竟才三岁。错犯过一回,且叫他知道了厉害下回不会乱跑便就算够了。于是把头又转过去。

    赵煜敏锐地察觉,凤眼一眼风扫过去,郭满瞬间噎住。

    好可怕,嘤嘤嘤……

    周博雅察觉,立即把郭满拉过去。他的媳妇儿胆,哪能这么吓唬!

    浩哥儿终是年岁太,身子一暴露顿时嘴儿一瘪,忍不住泪珠就滚滚地落下来。

    娃娃钻这儿钻那儿,其实早就累坏了。再被他爹那么一唬,一抽一抽地哭,别提多可怜。也不知道是突然悲从中来还是怎地,奶娃娃是越哭越惨,直哭到打嗝儿。等一股脑儿地将猫尿儿洒尽,脑袋一歪,靠在郭满腰上睡着了。

    赵煜目光扫了过去,招来一个厮:“将公子送回去。”

    厮为难地看了眼郭满,清欢适时走出来蹲下。心翼翼抱起浩哥儿,将人递给了那厮。

    浩哥儿一走,郭满便领着清欢走了。

    人一走,三个大男人便将目光投向了桌案上的一盘古怪点心。老实,再没有哪个点心做得如这般粗糙的,拳头那么大一个,没行没状不,外皮还有些焦。沐长风与赵煜面面相窥,转头看向周博雅。

    沐长风:“弟妹够实在的啊……”

    赵煜赞同地点头。

    哪家贵女是亲手煲汤,不是张口吩咐个厨子便了事的。似这般真亲手去做,还敢把如此粗糙的东西拿出来待客,当真是头一遭。

    周博雅寡淡着一张脸,就手里的东西,斯文地咬了一口。

    里头甜腻的奶油融进嘴里,又甜又香,滋味陌生却十分的和他心意。于是寡淡的周大公子他整个人寡淡地冒出了幸福的泡泡。他理也没理两个话多的,不动声色地将一块吃完又捻了一块。

    沐长风与赵煜狐疑地看着他,也捻了一块。

    齐齐一口下去,沐长风齁得脸都绿了。想吐又不好吐,端起一旁的茶水不停地往嘴里灌,企图盖掉嘴里的腻味儿。一边灌一边瞄赵煜。方才还嫌弃得不愿下手的赵王爷,此时眼睛都美得眯起来,反倒比周博雅还过分。

    估计郭满在这儿又要,又是一个甜食控。

    赵煜心道,虽东西粗糙了些,但尚可入口。

    周博雅细细品味这嘴里的滋味儿,古井无波的黑眸中笑意闪闪。他这媳妇儿年纪虽,心却是不一般地敏锐呢。心下这般感慨,他一拍赵煜接连伸的手,拿走盘中最后一块:“内子手艺粗陋,就不叫王爷您勉为其难了。”

    赵王爷啧了一声,悻悻地将手移开,端起杯子。

    既要对弈,三人便就着这幅白玉棋子,来回好几局。回神时,庭外早已落霞漫。

    周博雅明日还要与郭满回门便也没留两人。方才那点心的奶浆,也不知怎么做的。赵煜犹豫许久,到底没好意思张口讨方子。

    夜里周博雅回西风园时,郭满歪在桌案前捏了一支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他有些好奇,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瞧,差点没被郭满牛屎粑粑的字体给惊得笑出声。只见那上好的澄心堂纸上这里积了一块黑,那里沾了一团黑,一坨又一坨的,鬼画符都画不出这等效果。他手拄着唇,清隽的容颜被烛光晕染得仿佛画中仙。

    “满满这是在写什么?”

    郭满完全没注意到周博雅靠近,身子倏地一抖。她跟看黄书被发现似的一把盖住计划书:“……啊?”

    周博雅学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夫君走路没声儿,差点吓死妾身!”遮得再快,不过该看到的已然被看来,郭满有些生无可恋。她完美的人设,估计在这份计划书里粉碎了,“妾身在做回门礼清单呀……”

    “嗯?”周博雅丝毫没发觉,十分自然地坐在了郭满身边,“回门礼?”他凑过去再看一眼,就这?

    “嗯,明日回了郭家,”郭满破罐子破摔,拿出那张皱巴巴纸,指着其中一个鬼画符的东西,“妾身在琢磨,是继续装弱卖惨呢?还是趾高气昂当那最潇洒的翻身咸鱼?”

    周博雅:“……”

    虽然不知翻身咸鱼指的何物,但他媳妇是否对他太坦诚了些?
正文 22.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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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麻麻黑, 西风园便躁动了起来。

    廊下传来轻微的走动声儿, 周博雅无声地睁开了眼。窗子昨夜开了个缝儿, 微凉的晨风夹杂着草木清香透过缝隙钻入屋内,吹拂得灯罩中烛火跟着轻轻摇曳。亮得人晃眼儿, 周博雅抬手遮了遮眼睛, 掀开纱帐放下了一条长腿。

    双喜双叶老早便在正屋门前候着了。

    今儿是她们姑娘回门的日子, 两人可是抱着回去狠狠扬眉吐气一场的心, 激动得半夜就爬起来准备的。此时听见动静,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男声道一句‘进来’,两人便垂头敛目地推了门进去。

    周博雅一身薄绸亵衣,披头撒发地坐在床榻的边沿儿, 长腿懒懒支起一只。黑如墨缎的发丝洒乱在肩头, 有些慵懒, 却沉甸甸的如流水洒下来。睡了一夜叫领口也松开了, 半敞着, 露出极好看的锁骨和脖颈,真真儿活色生香!

    冷不丁瞥见,两人脸上顿时一阵火烧, 忙不迭地垂下头再不敢乱瞥。

    周博雅偏头看了眼帐中,媳妇儿仍旧睡得人事不知。于是赤脚下榻, 趿了鞋子冲双喜双叶摇摇头:“不必唤她,”他站起身, 高挑的身子映下的黑影仿佛能遮蔽日, 霎时间叫整件屋子都暗了下来, “早膳之前再叫她。”

    双喜心里高兴,她们姑娘这亲事拼着一条命也要抢下来,实在太明智。

    清欢清婉也适时起了,正领着伺候洗漱的丫头婆子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周博雅正在屏风后头穿衣,举手投足间,俊逸的身影在屏风上若隐若现。双叶眼尖瞥见清婉藏在发丝儿中那双通红的耳尖儿,敏锐地意识到什么,顿时就被恶心了。

    寻个合适的机会跟姑娘提一回,总不能容个情分大的丫鬟成日里碍眼!

    双叶心里冷哼,正要张口,那头双喜已经去抢清婉的活儿。

    “这里就由我跟双叶来吧,清婉不是要去清点姑爷的私库?那可是再要紧不过的活计!你这日日都清点一番的,这儿便不劳烦你,快些去吧!”这几日清婉总把这话挂嘴边,生怕旁人不知她得男主子的赏识。双喜皮笑肉不笑的,闭着眼睛都能把她话那副神态学出来。

    清婉脸上有些难看,“儿还早,公子还等着我去伺候呢!”

    她眼一递屏风,意思是周博雅身边离不得她。

    双喜的白眼都要翻出来,若不是顾忌着主子还在,她都能几句话臊死她!清婉冷冷一扫瞪眼看她的双喜,抽了帕子压住嘴角,转身便进了屏风。

    周博雅已经换好了衣裳,头发披散在肩上,正等着清婉去梳。

    来清婉自视甚高也是有资本的,虽她与清欢自幼伺候在周博雅身边,但因着她们家公子自不喜与人接触的脾性,整个院子的丫鬟都不曾近过公子的身。唯有她特别,她日日晨间替她们公子束发。

    从束发之年起,一束便是五年。难道这还不够她自傲?

    唯有她一个人能碰得,唯有她一个!

    公子甚至将私库的钥匙交于她保管,这还不够明公子爱重她么?清婉私心里觉着这些奴婢不曾感同身受,根本体会不到她的特别。她在公子心中与旁人是不同的,从来都不同,就是同为大丫鬟的清欢也比不上她。

    在铜盆中净了手,清婉拿起象牙梳子便轻柔地替周博雅梳理起了头发。

    周博雅盘腿端坐于案前,手边摆着一盘点心和一壶清茶。

    自从李旺家的亲耳听新奶奶了不喜甜,今儿这点心的甜度便大打折扣。捻了一块,入口只尝了点甘味儿便没了,周博雅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块便罢了手。清婉细心瞥见,一面梳发一面呵气如兰地询问:“公子可是起太早了,身子不舒坦?”

    她知道分寸,虽靠近了些却没敢真贴上去,果不其然周博雅没怎么反感。

    “无事,”周博雅接过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什么时辰了?”

    “卯时快过去了。”

    清婉瞧了眼铜漏,轻柔地答话,“瞧这色大亮的,半刻钟前苏嬷嬷已经过来问过一趟,怕是一会儿公主娘娘也要派人过来问。”

    今儿是儿媳妇归宁的日子,方氏为了给新媳妇做脸,早早便准备好了回门礼。本该昨日就要跟郭满知会一声,这不是娴姐儿的事儿闹得,她急起来就忘了那么一茬。等夜里躺下想起来,西风园早就落了锁。

    “夫人给奶奶备了好些东西,”清婉轻言细语的一字一句的十分悦耳,“是走的时候带上苏嬷嬷。届时苏嬷嬷会从旁看顾奶奶。”

    方氏最是疼爱下辈,就是当初谢思思那般闹腾,方氏嫌弃得都不拿正眼瞧她,私下里却也处处照应着给媳妇儿做脸。周博雅已然习惯了母亲刀子嘴豆腐心,于是抬手冲一直冷眼盯着这头的双叶招了招。

    双叶心里一抖,倏地垂下眼帘,拘谨地走过来。

    “清婉的话你也听见了,”周博雅心里知道西风园这四个大丫鬟之间有龃龉,然而只要不碍着主人什么事儿,他素来是不闻不问的,“满满备的那些东西,便不用带上了。你且都给她放回私库去。”

    双叶没料到方氏会如此,一时间愣住。

    顿了顿,她立即屈膝行礼道:“奴婢这就去。”

    于是转身疾步出去,跑着去角门,叫婆子们把大清早装车的东西全给卸下来。她们家主子自从出了嫁,终于知道银两财帛的贵重,如今可是很会过日子的!双叶是绝不会承认自家主子变抠搜了,在她看来,这都是经了些事儿人懂事了,晓得过日子了。

    头发束好,戴上了玉冠,周博雅便摆手示意清婉退开。

    清婉也不黏糊,放下象牙梳子便识趣儿地退离了三步远,清清白白。

    清欢自昨日选衣裳之事儿到如今,便一直在闷声不吭地打量清婉。

    她能挤掉一众丫鬟在西风园稳稳当当伺候十年,自然不是个笨的。这般冷眼瞧着,她哪里还不懂清婉是何意?不外乎心养大了,拎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仗着贴身伺候了十年的情分把主意打到公子身上罢了。

    发现了这事儿,她也不知她什么是好。

    看透了清婉的心思,清欢自然明白自个儿是被当枪使了。清婉不愿自己心思暴露,便撺掇着她一起给奶奶下马威,试新奶奶的底线。好在她适时刹住了手,否则以自己的炮仗性子,怕是要头一个被捻出院子。

    思及此,免不了有些心寒。

    罢了,清欢心里吐出一口气。就这一回,往后清婉好自为之吧。

    郭满睡到辰时,才被双喜双叶给弄起来梳妆。

    周大公子将归宁该用得全都备齐全了,就等着媳妇儿起身用了早膳出发。郭满迷迷糊糊地坐在梳妆镜前,这回是清欢亲自替她拾掇。

    其实本是清婉来,但清欢出于心中一口闷气,硬是抢了这活儿在做。

    伺候奶奶又不是伺候公子,清婉乐得清闲。

    三个丫鬟围着一个人,梳妆起来自然十分得利索。清欢卯着一口气,衣裙妆容都十分的尽善尽美。郭满晕乎了许久再次睁开眼,人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银箸。周博雅连连瞥好几眼那肉爪子,慢条斯理地用早膳。

    郭家这头,郭家上下一早便在门口张望了。

    大召顶顶清贵的如玉公子周博雅头回上他郭家的大门,郭家上上下下都在翘首以盼。这阵仗,郭家几个未出阁的已出阁的姑娘心中俱都不是滋味儿。出阁的觉得自个儿夫君没受这待遇,心里酸;未出阁的又觉得她郭六到底凭什么,心里更酸。

    尤其这金氏所出的嫡三姑娘郭嫣,酸得五脏六腑都疼了!

    她昨夜整宿得辗转反侧,一想到郭六那丑八怪真嫁了博雅公子,今日博雅公子还亲自与郭六一起归宁,那心肝儿都要被妒火给烧碎了!

    她素来是个心眼的,受不住便跑去正院闹金氏。

    金氏能有什么办法?郭六出嫁也嫁了,木已成舟这么久了还来闹,能顶什么用?可是到底是自己亲生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能些安抚她的话:“你以为这博雅公子真有传言那般好?”

    金氏摸着郭嫣的额头,“傻孩子,这坊间的传言素来都是有心人放出去的。”

    “一传十,十传百的,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她着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得可不就是正理嘛!就好似她自个儿,年轻时候为了能攀个好亲事,不也给自己弄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名头?这般就更有了底气:“周家公子若真那么好,谢家那四姑娘能是个傻的,要死要活非要和离?”

    金氏本是在安抚郭嫣,这般连自己也安抚到了,“也就一个普通公子哥儿。”

    “可,可周家那般富贵……”郭嫣想了想,觉得有理,心里酸意也消了些。只是一想周家那泼的富贵与权势,心里还是有些不顺,“‘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周博雅得了这样的称赞,总做不得假……”

    “男人么,不就一个鼻子两只眼,”金氏作为过来人很是不屑,“皮囊转眼就老,没得好记在心上的。你要是喜那颜色好的,娘给你定个差不多就是了!”

    郭嫣一听这,心里那口气顿时就平了,喜笑颜开。
正文 2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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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出门前, 福禄院果然着人来问。

    大公主自听闻新孙媳妇儿身边除了两个大丫鬟, 连个知情晓事儿的嬷嬷都没有, 便一直琢磨着何时能指一个给孙媳妇平日里使唤。不过碍于人才进门,她若塞人塞得太殷勤, 有些显得手伸太长, 便想着等一等再。这不正巧听孙媳妇这回归宁, 没人马前鞍后, 大儿媳连身边的苏嬷嬷都派去帮衬了,她于是便派了一个稳妥的嬷嬷过来。

    人大公主从宫中带出来的,早年便伺候在她身边,如今年岁大了帮着照管佛堂。平日里做事分毫不差, 最是妥帖不过的人。

    她派过去, 其实便等于给了郭满。

    郭满用罢早膳, 人已在偏厅候着一个时辰。

    只见这嬷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黑黝黝的头发只插着一根赤金簪子, 头面十分素净。身上穿了一件暗褚色的胡袖对襟长裙,外罩石青色罩衫。身后背了一个包袱,肩甲清瘦, 背脊十分挺直。虽然等了这许久,整个人依旧不骄不躁。进了屋, 立哪儿便跟长哪儿似的,四平八稳的, 半晌都不动一下。仪态很是了得。

    宫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般, 这份沉得住的做派, 哪家都调.教不出来。

    清欢清婉见着人,十分客气地称呼她管蓉姑姑。郭满瞪大眼睛打量这‘管蓉姑姑’,只见这嬷嬷生了一张容长脸,脸颊消瘦。嘴角两侧稍稍一动,颧骨便突出来,法令纹很深,显得为人十分沉默严肃。

    此时她恭恭敬敬地给郭满行礼,将手中的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呈了上来。

    郭满接过来打开一瞧,是一本翻得有些旧了的书:“这里头都是些后宫娘娘们保养身子的方子,少奶奶身子骨儿有些弱,公主娘娘特意寻了来给奶奶养身子用。”那嬷嬷嗓子里仿佛含了沙砾,出的话有股摩挲的粗糙感。

    郭满听罢,顺手翻了一页。

    也是巧了,她顺手一翻,乌溜溜的眼睛珠子瞬间便是一凸。正翻的那一页上,画了两只手按着女子裸着胸部的插图。

    瞬间犹如见了鬼,郭满瞪大了眼,连忙去仔细看了旁边那注释。

    而后发觉这根本就是在教导如何叫女子如何叫胸口那两团玉兔涨势惊人的古方子。郭满冷不丁的,被周家老太太的做派给震惊到了!

    我了个去,这特么就有点劲爆了!

    不过……周家老太太特意送这个方子来是何意?这是嫌弃她平胸嫌弃到要找来古方子补救了么?不是吧!郭满一想到可能是这个理由,就特别想翻白眼。

    嘴上乖乖道了声‘谢祖母关心’,转手便将盒子交于双叶收起来。

    管嬷嬷看着她收起来,又淡淡添了一句:“往后,奴婢便按照上头方子的指点,给奶奶补身子正身形。奶奶且放了心,奴婢的手艺尚且还算不错。”

    郭满冷漠:“……哦。”

    东西送到了,管嬷嬷便将大公主的安排给了一遍。

    大公主的意思,确实是把人直接给了郭满。郭满年岁尚,诸多人情世故半懂半不懂的。大夫人方氏虽能看顾一二,可平日里操持周府上上下下,忙起来大多是顾不上。她这会儿把人指过来,主要是叫管嬷嬷多指点郭满道理。

    嬷嬷恭敬地行一礼:“奶奶,奴婢往后便在奶奶身边伺候了。”

    郭满都可以,只要不是来给她找茬儿,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她其实没甚特别感觉。管蓉嬷嬷来了,苏嬷嬷就不用跟着去。可是苏嬷嬷来都来了,方氏特意为了她归宁把苏嬷嬷遣来,郭满自然不好拂了她好意。

    于是偏过脸,看向身旁没插一句话的周博雅。

    周大公子自方才郭满给他斟了一杯蜜水,便不动声色地持续满杯。

    这般不动声色的,快将双喜特意给郭满备准得一壶蜜水给喝个精光。都不知道这男人怎地会如此喜爱甜食,喝了这么多下肚还不腻!郭满无语地眨巴了大眼,一直盯他。

    周博雅端杯子的手一顿,宁静的眸子从袖子上方回视她:“?……嗯??”

    “夫君,”郭满决定不拆穿了,毕竟这人费心藏了多年的嗜好,她何必咄咄逼人?虽然她能如此机智地发现端倪是她洞察力惊人,但做人不能太得意忘形,“你怎么?”

    “清婉清欢今日不要跟着了,双喜双叶伺候便够了。你两留院里,引管嬷嬷四处熟悉熟悉西风园,”周博雅放下杯盏,一幅道貌岸然并没有多喝郭满蜜水的冷淡做派,很自然地做决定道,“嬷嬷先安顿,奶奶往后还指着你多看顾,今日便由苏嬷嬷跟着吧。”

    管嬷嬷应‘是’,由着清欢领去后屋安置。

    清婉在门口,脚步踟躇了半晌,转头轻声唤了声公子。

    周博雅冷淡淡的目光扫过去,她张了张嘴,有些话临到了嘴边又换了句‘您头冠似乎有些歪了,奴婢为您整一整吧’。得了周博雅拒绝,她犹豫地想着公子即便去郭家,顶多傍晚便能回来,不用跟前跟后。

    于是也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告退。

    不能再磨蹭,再磨蹭都要黑了。既然主子这边都收拾妥当,外间的礼品也备好了。周博雅于是弹了弹衣袖,与郭满一起出了西风园。

    周府大门外,马车早已候着。

    周大夫人是真的大方,给媳妇备回门礼,是一丁点儿不带含糊的。郭抠抠看着那满满两车的东西,心里一阵肉疼:“夫君啊……”

    “嗯?”走了两步,突然媳妇又不走了,周博雅偏过头瞧她。

    ……送过去便等于进了金氏口袋,她舍不得。

    “这些……可都是娘准备要送去给郭家的?”

    周博雅看了一眼马车,那上面堆得老高的箱子,昭示了郭满的回门礼有多丰厚。赤金的锁扣锁着紫檀木的箱子,就用了锁箱子里的物件儿,可见方氏出手布置的东西得有多大方。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儿眼眨都不眨的点了头:“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娘太客气了。”

    周博雅看了她一眼,突然笑起来。

    修长的大手伸到郭满头顶,呼噜了一把媳妇儿的脑袋瓜子:“都是些身外物。东西贵不贵重倒在其次,这些可都代表着新嫁娘的颜面,娘晓得轻重。”

    “……哦。”

    比起实在的钱,郭抠抠其实不太想要这个颜面。

    收回视线,周博雅转头看向马车。

    周家的马车犹如周家的门槛,从构造到工艺,处处比旁人家用的更宽敞更高大许多。郭满用的这车是周博雅的,因着周大公子喜爱宽敞,车便制得更大更高。这般虚虚一瞧,光车椽子便高出媳妇儿的腰许多。

    他用眼睛一丈量郭满,张嘴便叫下人备个杌子来。

    郭满原本还在为礼品太丰厚而肉疼,听周博雅拿杌子便回头瞧了一眼。这一看到杌子,顿时就感受到了嘲讽。

    或许是矮子的心比较敏感,郭满顿时就气愤了。

    才这么点高就给她拿垫子,那要是在高一点,岂不是要给她按个高跷?看她!郭满于是非不用杌子,一把拽住了马车旁边站着没走的周博雅。周博雅也是逼得习惯了,总贴一起,郭满这般靠着他,他也没如初时那样生出反感。

    郭满硬借助周公子的胳膊使力,自己上了马车。

    周博雅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袖,心里忍不住替她一阵心酸。矮就矮吧,偏还打死不认,这又是何必?

    招了招手,他转头跟下人吩咐道:“杌子务必带上,你们奶奶用得着。”

    双喜双叶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替她们主子羞耻。

    ……

    谢国公府这边,谢思思昨儿在将军府出了丑,今日便又将自己关在了屋里哭。

    国公夫人这半年来,为着这个女儿,一颗心都要操碎了。能怎么办?姑娘闹起来就把自个儿关屋里,女儿真是在周家把性子都给拗变了,一闹别扭就哭个没停。可总这么哭也不是办法,国公夫人心里急得要命,却也不敢强行破开门。

    这般急得在廊下打转,可就只听得屋里噼里啪啦的瓷器声儿,谢思思又在发脾气。

    “思思你莫要再摔了!”

    摆她女儿屋里的,没一件次品,全是府上顶顶好的东西。

    听着里头的声儿,王氏心里一阵一阵的肉疼。这些可都是她一点一点从公中抠出来的,摔了哪一件她都心疼不已!

    “夫人,夫人!”谢王氏还在苦口婆心地规劝女儿,这时候,一个婆子突然跑着冲进来急吼吼地道,“太子妃娘娘今儿来了!”

    王氏正心烦呢,顿时就皱着眉不悦地斥道,“来了便来了,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不,不是,”那婆子慌忙地摆手,“是太子妃娘娘来了。人已经在松云院里,老夫人派了奴婢来唤您过去作陪。”

    一听是太子妃,王氏面上怒色便收起来:“太子妃怎会这时候来?”

    王氏心里奇怪,太子妃平日里甚少出东宫,今日来谢家是所为何事?忧心有要事,于是也顾不上哄女儿,转了身就抬脚往松云院方向去。走了两步,她突然忆起,三房近来有把女儿送进东宫的打算,太子妃此次,约莫是为谢五而来。

    “奴婢不是很清楚,”那婆子摇摇头,躬身在前头引路道,“方才奴婢出来,正巧在二门那儿遇上了三夫人与七姑娘。”

    这便就是了。王氏心里有个底儿,去也从容些。

    宋明月此次来,确实是为谢五。

    谢五身为谢家三房嫡出姑娘,身份自然不一般。若入了东宫,她便不能等闲对之。宋明月私心里是不愿谢家人再掺和进来的,毕竟谢家已经出了一位皇后,太子也与谢家有渊源颇深。惠明帝跟太子为着赵家的下,怎么也不会让谢家再出一位皇后。这一位谢姑娘,入了东宫也是蹉跎,不如别来恶心她。

    心里如此想,宋明月此次过来也还算诚心诚意。既注定登不上高位,又何必再争?不如寻一门好亲,也省得将来东宫荒废一生。

    王氏才一走近,就听见里头果不其然在谈今年的选秀。

    且不提王氏听三房为了谢五如何给太子妃讨巧卖乖心中有多不屑,这头谢思思在屋里还发着脾气呢,偏还就耳尖地听到宋明月来府上。

    宋明月之于她,是一个令她既羡慕却又十分看不起的人。

    谢思思私心里羡慕宋明月身为堂堂太子妃之尊,只要不出大错,将来必定登顶凤位,成为当朝国母。而看不起她则是因为太子不爱她。在表哥的心里,只不过把宋氏当做一个料理东宫的女人。重生回来这半年,她已然许久不曾见过宋明月,此时提到她,谢思思突然又忆起上辈子在东宫里的境遇。

    她将手中的花瓶又摆回原位,擦了擦脸,她开了门:“锦瑟,琴音,进来。”

    锦瑟琴音见满地狼藉,也能面不改色地挑着地儿走。

    “吩咐下去备马车,琴音,伺候我梳妆。”谢思思坐到梳妆台前,拿了一盒胭脂手指一挑,开了盖,“去取些冰块来,眼睛肿了。”

    锦瑟应了声是,转头吩咐外头备水,自个儿亲自去取冰块。

    “姑娘这是急着要去哪儿?”琴音瞧她放下胭脂又取找衣裳,俨然一副出门的架势,“若是急着出去,可是要跟夫人打声招呼?”

    “不必,宋明月那女人来了,我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谢思思目前还不想见宋明月,只要一看到那张脸,她便会想起不好的事儿,“郭嫣昨日不是邀请我得了空去她府上坐坐?本姑娘应了,今儿就有空,这就去瞧瞧。”

    琴音这时候想起,今儿是那继室回门的日子。

    “可姑娘……”她觉得姑娘挑这个时候去,委实不好,若是撞见前姑爷,以他们姑娘如今这动不动就哭的做派,这是要当着郭家众人的面儿,哭给姑爷瞧么?

    “哪儿轮得到你教训我?”谢思思很愤怒,怒不可遏,“我偏要去!”

    与此同时,周家的马车也到了郭家门外。

    郭家一众老,除了郭老太太郭老太爷,都迎了出来。郭昌明位于首位,立在石狮子旁老远便吩咐管家过来接应。

    郭嫣在屋里听见动静,倏地从金氏怀里爬起来:“娘,周公子到了。”

    金氏眉头皱了皱,抬手替郭嫣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而后招手叫一个丫鬟,慢条斯理道:“去备些水来,重新替姑娘梳妆。”而后转头嗔了一眼郭嫣,“瞧你这脾气,慌里慌张冲过来都不晓得梳妆梳妆,娘是怎么教你的?”

    “这不是在您的院子嘛!”郭嫣心里有些鼓动。

    想跟去前院瞧瞧,顾忌着自己未出阁姑娘家的身份,只能耐着性子。一会儿郭满夫妻两来给金氏见礼,兴许能见一面。

    “快些梳妆吧,脏得跟花猫儿似的!”

    金氏点了点她的额头,便也起身又进了内室补一补妆。

    郭家大门外,奢华贵气的马车车门一开,先是从里头走出两个穿丝着绸的丫鬟。妆容精致,巧笑嫣兮,一瞧便不是一般人。郭家下人原还以为是哪个贵人身边带着的丫头,定睛那么一瞧,这不是双喜双叶两丫头么?

    三日不见,简直换了个人!

    只见两丫鬟莲步轻移从马车上下来,而后里面伸出一只手。修长而骨节根根优雅,那手压了压车门的帘子,而后一个乌黑的后脑勺以及头顶束着白玉冠的人从里面探出脸,只一张脸,便叫喧闹的郭家大门前静下来。

    结亲那日,行走匆忙好些人没看见过六姑爷。这回第一次见,心中不禁感慨:有的人,当真可谓人间一绝色。
正文 2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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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博雅多才, 大召上下皆知。

    郭昌明素来是以文人自居的, 对于多才之人更是推崇之至。周博雅居然能成他的女婿, 不论是哪个女儿,郭昌明心中都是与有荣焉且十分得意的。如今人到了, 他顾不上身为岳父的矜持, 先管家一步亲自奔下台阶去迎夫妻俩。

    周博雅弓着腰从车里出来, 就见里头一个娇单薄的身影晃动了下。

    郭家门前的人都在静静看着, 周公子身姿轻盈地下去。

    颀长俊逸的身形,行动间犹如行云流水,煞是好看。然而等他站定,便又转头将手递进了马车。车里郭满眨巴着大眼看着眼前仿佛玉骨雕成的大手, 十分自觉地把自个儿那只肉爪塞他的手心里。

    周博雅蓦地一僵, 手心里捏了一团软肉, 软绵绵的, 仿佛没生骨头。

    他也不知怎地, 包裹在手心,心中生出了些许奇异的感受,但不讨厌。不着痕迹地捏了下, 然后将人牵出来。

    其实,他的本意是叫郭满扶他的胳膊。想着先前在周家门前就是这般, 这下车便如法炮制。哪知郭满这会儿又变挂,装起了乖巧来。不过既然已经牵了, 当着众人的面儿, 周博雅自然不会轻易甩开郭满。

    郭满这头才刚露了个面儿, 身后郭昌明便已至眼前。

    郭昌明生得温润,人至中年,身上依旧留着一股真的自我气息。明明蓄着美髯,眼底却清澈如游街打马的少年郎。周博雅先扶着郭满的腰将人半托半举地带下来,而后自然地放开手,转身去与郭昌明见礼。

    郭昌明顿时一张脸笑成了花,扶着美髯,亲自去扶他:“快别多礼,跟随为父进去坐吧!”

    一行人从前院至后院,郭家人都在惊叹。

    所谓大召三公子,果真半句不虚。这哪里是一般人能长出来的模样?也不知那周家大夫人少了多少高香才养出来这么个哥儿,六姑娘当真有福了!这样想的,不只一个两个,于是很快这些闲话儿便如迎风燎原的火星子,火速传到了金氏院里。

    郭嫣正好梳洗过,为了遮住辗转一夜没睡稳妥的憔悴,脸上很是涂得一层脂粉。

    闹了一早上,早膳都未曾用过分毫。此时正捏着个帕子,心翼翼地张了口,填些果脯进肚子垫垫。郭家最的哥儿郭佑也醒了,正靠在奶娘的怀里听金氏话。于是丫头们在窗户底下碎嘴的那些话,全叫郭嫣给听进心里头去。

    郭嫣将帕子往桌案上一扔,又不高兴了。

    金氏现在没心思哄她,一面看着透镜里头丫鬟心翼翼地帮她抹了头油,一面教导她:“嫣姐儿你也莫闹。这都什么时辰了,别叫旁人看了笑话!”她摆着手,示意奶娘把佑哥儿抱下去,“娘与你的那些话,你可曾用心听进去了?”

    郭嫣见金氏已经皱了眉头,刚要发的脾气又瘪回去。

    她娘平日里温柔可亲,但发起火来却十分吓人。郭嫣很时曾受过一次责骂,虽记不清什么事儿,但依稀记得与他爹前头那位夫人有关。母亲为了叫父亲泄泄火,巴掌打下去是一份余力都不留的。虽时隔久远,郭嫣对金氏那时发狠的模样记忆颇深。如今她娘好言好语与她话时,她敢闹,一旦沉下脸,她闭嘴比什么都快,再不敢吵闹一句。

    “娘你……郭六她今儿回来岂不是要在女儿面前耀武扬威?”

    金氏没张口搭理她,脸左右偏地照着铜镜,又往鬓角贴了块花黄。

    郭嫣默了一会儿,歪在软塌上轻声嘀咕道:“定然会的。这回好不容易叫她翻了身,可不得扬眉吐气一回……”帕子揉成一团,卷着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她心里头这口气过不去,来去,就是想去见见那周博雅。

    金氏也看穿了女儿心思。

    叹了口气,她从杌子上站起身。张开手臂,叫丫鬟替她更衣:“你若是真想瞧瞧,也不难。一会儿他们来正院请安,你便去屏风后头站着。”

    郭嫣心中顿时一喜,从软塌上坐起来:“娘?”

    她实在好奇那周公子。上回郭六出阁,她正巧因闹脾气被郭老太太罚去紧闭。不曾亲眼瞧一瞧结亲的热闹,更不曾见那六姑爷:“咱们不先去老太太院里见个礼么?”

    心都飘到不知哪儿去了,郭嫣竟还记得要先去老太太的院子。

    “去是去,”金氏扶了扶鬓角,语调有些阴阳怪气的,“这不是儿还早么?佑哥儿还没睡醒,咱们去了能顶什么用?”

    在郭家老太太眼里,比起出生名不正言不顺的郭安礼与郭嫣,佑哥儿才算根正苗红的孙儿。

    老太太素来这方面势利得很。顶个奸生子的名头,在她眼里,郭安礼是这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的。郭嫣虽比郭安礼好些,在郭家大宅出生。但只要一条,年岁比郭满大,那便是一生都洗不去的污点。毕竟光这一条,大家夫人就不会聘了郭嫣。

    郭老太太当了大半辈子的家,世家里头的弯弯绕绕她心里分得是清清楚楚。

    她这心就跟明镜儿似的,早把金氏这一窝子嗣看了个透彻。往后就算她金氏再会钻营,除非再有一个似她儿子那般的多情种薄情郎,否则郭嫣最好的出路,便是挂个嫡女的名头嫁出京城,骗骗那些摸不到上层底儿的三流世家。

    可这一远的,郭家根子在京城,若郭家遇着什么事儿,根本帮不上忙。

    这般一想,郭嫣其实也顶不了什么用。

    金氏心里清楚郭老太太想什么,但她十分不屑。女人只要有手段有美貌,舍得下身段也受得住非议,就是太子妃她女儿也当得!

    “去瞧瞧佑哥儿那头可收拾妥当了?”金氏支使了丫鬟去西厢瞧瞧,转身替女儿理了理衣裳,“你今儿可要再端庄些。一会儿见着了六丫头,该的好话,你也莫吝啬。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你叫她心里舒坦了,往后便能要求她引你去周府做客。周家什么人家不用娘教你你也知道,这般有了周家做台阶,再想往上就容易了!”

    郭嫣本还心中不忿,听金氏这么一分析,豁然开朗。

    嘴翕了翕,化作一个笑来:“娘得是!”

    母女两相视一笑,郭嫣搀着金氏,两人一摇一摆地往门外去。

    松鹤院这边,周博雅与郭满两人由下人引着一路往里去。郭老太爷郭老太太两人是一早便在盼,下人都往前院打发跑了好几遍。这人一进来,便连忙吩咐人备茶。

    郭满还是头一回进来,郭家两老,她更是连面儿都不曾见过。

    晕晕乎乎地走到正中央,打眼一看,满满一屋子的人。郭家六房,除了远在外地任职几十年不曾归家的郭二叔与郭四叔,四房人都在。郭满那个一母同胞嫁去郭昌明下属副官曹家长子的长姐也领了夫婿一起回门。

    看着从远处步履从容走进来的翩翩公子,一个个都惊艳得不知什么好。

    郭家大姑娘郭敏,也就是郭满的同胞姊妹,袖子里的手指用力得都抠到了手心里去。帕子捏成一团塞在手心,抵不住尖锐的指甲扎入肉里。她瞥好几眼周博雅,心里又酸又难受。若是她再晚个几年出生,这亲事就该她跟六妹妹换。

    父亲当初会定下六妹妹,不就是郭家大房除了六妹妹一个,其余身份都上不了台面?退而求其次,才如此行事。若是她还在家,就该她嫡长女最金贵也最合适。

    与郭嫣不同的是,郭敏很早便识得周博雅。

    那时候周公子名满大召,还不曾娶妻。她还曾了博雅公子曾当众地夸讲她,夸她温婉柔善,不喜争锋。郭敏便一直耿耿于怀着,若非当初谢国公府强势,谢家四姑娘突然嫁入周家,指不定周公子会娶了谁。

    周博雅从便习惯了,头回见他的人都这幅模样。

    恍若不觉,他偏头瞧了一眼落了一步走的郭满。郭满今日衣裳有些重,走得慢了些,见他隐隐在等,连忙碎步跟上。两人于是便在郭家两老跟前站定。丫鬟铺垫垫过来,两人该行的礼行,敬的茶敬,郭家两老接过了茶,笑得老脸上都见牙不见眼的。

    “好好好!”连声道了好几个好,忙从袖子里抽出红封塞下来,“往后就是一家人,六姑爷可要好好对我们六丫头!!”

    周博雅淡淡牵了嘴角道一个‘是’,而后才与郭满起身。

    整整一个屋子,就属周博雅的身份最为贵重。身后站着百年世家周家的底蕴,三朝元老两朝帝师的祖父,以及正统皇家出身的祖母,那真是哪一样拿出去都叫人不敢放肆。偏还年纪轻轻便身负四品大理寺少卿之职,真真儿前途不可限量。

    郭家这一群人都为了周家公子而来。巴结也好,攀亲也罢,总是要周公子认个人。

    来,郭家的规矩比之周家要差一大截,下人也不似周家那般进退有度。周博雅郭满两人在下首坐下后便总有丫鬟借口奉茶,添水添个没完。郭满竖着耳朵听人话,眼尖地瞥见周博雅眉梢不耐烦地挑了起来。

    见着那丫鬟还不知分寸,周博雅眸色都沉下来,于是把茶杯砰地一下放到桌案上。

    添水的那丫鬟顿时被这突兀的响动吓一跳,瞪了眼看向郭满。

    “不用你奉茶,什么味儿,苦死了!”郭满把自己杯子推开的同时,将周博雅的杯子也一起推了出去,“都拿走,拿走!”

    周博雅一看她这一气呵成地动作,嫌苦的神态,眉梢渐渐平整了。

    瞥见郭满手上溅得一点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折得四四方方的帕子,很自然地捻起媳妇儿放在桌面上的肉爪子。放到了手心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擦。

    鸦青的眼睫垂下来,眼里细碎的笑意遮掩不住。

    嗯,媳妇儿真的很贴心……

    这一点动静,立即就被人看进了眼里。

    郭家三太太抽了帕子掩住嘴角便笑了:“嫁了人确实好。这往日个话都不敢大声的六丫头,嫁了人竟也成长了不少……”

    她罢便呵呵地笑,眼睛转来转去,的话也不知好意歹意。

    一旁从进来便勉强牵起嘴角笑的金氏,此时笑都笑不出来。

    打从进门看见周博雅这人起,她就绞心绞肺的懊悔。懊悔当初自己听了坊间那些闲言碎语,便真以为这周公子有某些见不得人的毛病,才弄得皇后娘娘下懿旨也要他与谢四姑娘和离。于是虽舍不得周家权势,却也咬了牙对郭昌明把亲事定给郭六这事儿不闻不问。

    如今见着真人,她恨不得把自作聪明的自己打死了泄气!

    上花轿那日,她就该把人给换了!换成她嫣姐儿。即便事后周家人就算发现人不对,她嫣姐儿拜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木已成舟,不能更改。届时如今的这风光,这周家博雅公子,都是她嫣姐儿的!

    心里好似有团火烧,金氏恼恨的同时,也庆幸她嫣儿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来时,老太太怕不规矩叫新姑爷看笑话,便不让未出阁的姑娘出来。否则就嫣姐儿那炮仗性子,怕是要闹翻。
正文 25.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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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老太太显然是明智的。

    郭家几房的这些个姑娘, 平日里还能装个乖巧柔顺,一旦涉及姻亲大事, 那心眼儿可是比针尖麦芒还要。今日见六丫头这般风光, 好几个都在拉着脸, 若还见着六姑爷, 怕是往后家里再议亲都不能平顺了。

    于是在老太太院里认了一圈人,郭家两老便放了夫妻俩去郭满的院子休息。

    郭昌明可是一大早便在等着, 私心里琢磨着怎么着也该在诗文上与女婿讨教讨教。这不郭满两人一走,他便草草与郭家两老告退追出来。

    周博雅见他十分期待,实在不太好推辞。低头嘱咐了媳妇几句,郭满听罢, 大眼珠子在郭昌明身上转一圈点了头。周博雅这才转身便随郭昌明去前院书房。

    老太太院里, 郭嫣几个未出阁的姑娘被拘在屋里,抓心挠肺地着急。等外头人一散, 她忙不迭携了丫鬟匆匆往金氏的院子里赶。

    金氏心道, 便是今日郭六翻了身, 私心里再不愿拿正眼瞧她正院。她身为郭家长房太太,却是理所应当地该接受郭六以及郭六夫婿敬孝的。今日回门, 于情于理,郭六怎么着都该带夫婿来给她磕头!

    于是从老太太院子回来,便好整以暇地等着。

    郭嫣急匆匆赶回来, 就见她娘妆容又厚了一层, 正坐在高位上。一旁两个丫鬟打扇, 金氏垂眸端着杯茶水慢条斯理地饮。

    “娘?”郭嫣这一路跑就听了一路的惊叹, 嘴上暗骂下人没见识,心里其实更好奇了,“你可见着咱们家那六姑爷了?当真有那么好?”

    金氏心里正烦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

    “你这丫头怎地这般毛躁?十六的人了,怎地不晓得端庄?”她张口便冒出一句斥责,脸也拉着,不高兴,“多听了两句就这般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大家姑娘的规矩呢?老太太明儿又要借机你不经事儿眼皮子浅了!”

    “娘!”郭嫣这话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她眼皮子浅?她不就多问了一句嘛!

    金氏却不想哄她,皱着眉头唤了身边的李妈妈:“把姑娘送回院子去!瞧她这一脸的憔悴,昨夜怕是翻来覆去没怎么税,脸色都是黑的。”

    郭嫣早上还有些不舒坦,现下听了那些杂七杂八的,哪儿还歇得住?

    于是便不愿回去,“娘你不是好一会儿郭六那丑八怪来给你磕头,我躲屏风后头么?”她往金氏身边一歪,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不愿走,“我不回去!不就那么一会儿的事儿,娘你且叫我看了再走呗!”

    “看什么看,李妈妈,送姑娘回院子!”

    金氏心烦得很,偏郭嫣还不懂事儿,话的语气难免就重了些。

    郭嫣被吓了一跳,斜眼去瞥李妈妈。

    李妈妈暗暗冲她摇头,郭嫣立即明白她娘又在老太太院里受了气了。于是也不敢再多纠缠,跺了跺脚,悻悻地离去。

    正院这头母女心里不顺,郭满这边也不得清净。

    郭家三房与五房有两个在城南松山学院就学的哥儿,也就是郭满的堂兄郭安德和郭安才。平日里也不来往,今日周博雅来府上,三房太太便跟来郭满的破院子,亲亲热热地牵了郭满的手就不愿放。

    拉拉杂杂了一堆话,而后话锋一转便起了自家儿子。

    她顿时一脸的骄傲,直自家儿子的学问做得如何如何好。方年二十二,旁人家子弟这个年纪还一事无成呢,她家德哥儿就已经是秀才。而后又今年下半年郭安德想下场,试试水。

    总之来去,就是想来郭满叫周博雅去打探打探太傅的口风。看能不能给他们德哥儿行个方便,亲自指点学问。

    郭五太太一旁听着嫂子把话都完,生怕郭满忘了她儿子。

    急的连忙放下杯盏,插嘴道:“还有你四哥。六丫头时候喝药苦得直流眼泪。你四哥见你人儿难过,还给你送过糖嗫,记得不?”这情分可是不一般的!

    郭满头都大了,什么糖啊,她记得个屁!

    郭三太太郭五太太这般理直气壮的要求,跟周太傅平日里闲着没事儿,专给人指点文章似的。

    苏嬷嬷一双利眼,跟在郭满身侧这一会儿,就将大致这郭家的人看了个大概。且不论郭家人如何,郭满在娘家约摸是个什么处境她大体也猜到了。她心里琢磨着既然郭家如此乱,回府还得跟夫人一声,省得往后招惹麻烦。

    至于少奶奶,往后还是少跟娘家来往得好。

    于是突然插了句:“奶奶可是累了?”

    郭满皱着眉,正想开口怼这两人,被苏嬷嬷问得一愣:“??”

    “奶奶这身子骨弱,需要将养,太医可是嘱咐了别叫奶奶劳神,”苏嬷嬷跟在方氏身边几十年,协助方氏打理周家上下。正色话时,一身威慑力比寻常人家正头太太都强,“忙了这许久,奶奶该去歇歇了。”

    郭满生长得就一幅可怜模样。这般皱着眉,确实不像生气反倒委屈兮兮的。

    她这一,郭满立即作势扶了额:“是有些累。”

    双喜双叶从进了郭家的大门就一直攒着一口气,老太太的院子两人不敢摆谱。这到了自家院子,姿态拿得是要多高有多高:“三太太五太太,咱们姑娘身子骨儿你们也知道,最是经不住累。”

    着话,双喜便过来抚住郭满。

    心里头鄙夷郭五太太,不知道哪年的事儿也敢拿出来。红口白牙的嘴这么一张就敢张口叫她们姑娘帮着办事儿,好意思!

    “今儿回门,您可是没亮就起身,一上午的,光喝了几口茶。”双喜睁着眼瞎话道,“这会儿怕是头昏了吧。”

    郭五太太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她这里在正事儿呢,打什么岔!

    她帕子一抽,便要斥责双喜不懂规矩。可偏一转头,就瞥见苏嬷嬷一双冷淡淡打量人的眼睛,尖利的话便湮在了喉咙里。

    听这位可是周家大夫人的身边人,最是得周家大夫人信任。她别在人家看着的时候闹笑话,叫大夫人以为她郭家的人都上不得台面。

    于是两人硬撑着脸皮坐了一会儿,假模假样地两句关心的话。

    这苏嬷嬷跟个门神似的,守在郭满身边。郭五太太郭三太太耐着性子等郭满缓过气来,然而见郭满都几口热茶下去,还一幅累得听不进话的模样。心里啐一口晦气,只能悻悻地走了。

    郭昌明确实有些才华,周博雅与他谈了许久,心里如是肯定。

    只不过这才华不太能办实事,满脑子风花雪月,十分的书生意气。当个礼部侍郎,却也算恰当。

    郭昌明却是十分畅快,只觉得这女婿果真深得他心,选对了!

    “瞧瞧,一不留神时辰就过去了,”郭昌明满面红光的,“一会儿跟六丫头一起过来正院。为父且叫你们母亲多备些好酒。正巧敏姐儿与她夫婿也在,你们连襟今儿才见,也没上话,一会儿多亲近亲近。”

    周博雅淡笑着应了好。

    郭昌明临了末了才想起郭满,于是补了一句:“六丫头身子骨儿有些差,但也并非养不好。”他沉下声,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博雅你多担待。”

    提起媳妇儿,周博雅面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些:“岳父放心。”

    郭昌明看他越看越满意,点了点头,放他回去。

    周博雅出了院子心里摇了摇头,他总算知道媳妇儿真烂漫的性子像谁了。心里感慨了句,便随着阿泰引路,往郭满的院子去。

    这厢郭嫣不情不愿回了院子,心里还是过不去。

    她这是自到大被惯出来的习惯,想要什么东西,必须拿到手不可。今儿没能如愿,她是怎么着心里都不会舒坦。屋里踱了几圈,唤了丫鬟替她重新梳妆,她要自个儿去郭满的院子瞧瞧。

    今儿郭六回门,他们夫妻可是得在郭家待一的,这会儿应当已经去院子休息了。

    然而她这头刚梳妆好,一个守门的婆子便匆匆来告知她,门外谢家四姑娘到了。点名前儿与她好了,今日来找她话。

    郭嫣当即就瞪大了眼:“谢四来了?”

    那婆子点头,“马车就在门外。”

    “她怎么今日来?”郭嫣自然记得自己过的话,但那时谢家四姑娘不是理都不曾理会,怎地突然就上门?还特意挑了今日?

    眼珠转了一圈,她又笑了起来。

    甭管这谢家四姑娘是何意,但不是为着郭六就是为了博雅公子而来。她道这就有一出好戏瞧了……心里顿时就雀跃了起来。

    她于是站起身,高兴道:“请!快请四姑娘进府来!”

    那婆子得了准话,心里呸了郭嫣的黑心肝儿一口,转身跑着去办事儿。

    郭家大门外,谢思思掀起车窗帘子,直勾勾地盯着外头,面无表情的。锦瑟不知她看些什么,也顺势把眼睛递过去,便发现她在瞧郭家门前石狮子。

    只见那石狮子的脖子上,还绕着的大红绸子,昭示着前几日这府上才热热闹闹出嫁了一个姑娘。陪在她身旁的锦瑟琴音两丫鬟,此时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们家姑娘的这行事做派,也不知道像了谁……
正文 26.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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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博雅回来时, 郭三太太郭五太太刚从院子出来。

    迎面遇上这位公子哥儿, 就是两人心偏自家儿子偏到眼瞎也不得不承认,周太傅的这个长孙出众。两人热络地与周博雅寒暄,周博雅也皆一一客气应下。所谓大家公子的气度,这两人今日是见着了。

    “那便不耽搁你了, ”郭三太太眼睛上下瞥着周博雅,心道这怕是比她德哥儿高半个头, “六丫头似乎身子有些不适, 你且瞧瞧去吧。”

    周博雅心下一顿, 垂眸道了句告辞,抬脚的步子明显快了许多。

    郭五太太望着人走远的背影,啧了一下, 叹气道:“当初这桩婚事若是落在我家姝姐儿头上就好了啊……”

    郭三太太膝下没正经女儿, 只有几个看着就堵心的庶女,心态自然平稳些。

    听了这话, 只觉得心下鄙夷:就算六丫头爹不亲娘不在,亲爹却是实打实的朝中从三品礼部侍郎。这身份上, 也是正经的原配嫡出, 可不是你家姝姐儿能比的!心里这般想,嘴上却附和她:“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姝姐儿怕是缘分未到。”

    “是吧?”郭五太太知道嫂子这是拿好话安慰她, 便也笑道:“我家姝姐儿自幼乖巧恭顺, 最是讨人喜欢, 福气应当还在后头。”

    郭三太太应声, “可不是?”

    两人相携走一段,在花园前分了道儿。

    这厢周博雅到了郭满的院子,就看到苏嬷嬷正在门前与双喜交代什么。院子里十分安静,显得讳莫如深。他人高腿长,疾步走过去便问郭满身子如何了。

    苏嬷嬷一愣,“奶奶好好儿的……”

    话才一出口,顿时猜到公子怕是在前头遇上郭家两位太太了。于是笑了下:“奶奶只是连轴转了一上午有些乏,正在里头歇息呢!”

    苏嬷嬷这么,周博雅一听,便立即明白这是媳妇儿偷懒了。

    他轻笑:“嬷嬷辛苦了,满满年纪还,有些不懂事儿。”

    “哪里的话,”苏嬷嬷笑眯眯的。在她看来,只要新奶奶能跟公子好好儿过日子,别的什么都是虚的,“公子跟奴婢还客气什么。况且奶奶虽年纪,人可聪慧着呢!这般就正正好,夫人心里头满意的!”

    想到媳妇儿那机灵鬼的模样,周博雅点了头:“嬷嬷你且去忙,我进去瞧瞧。”

    进了门,就见郭满靠在窗边软塌上,懒洋洋的眯着眼。旁边双叶端了一盘子切块儿的果子坐在杌子上,一会儿喂她一口,一会儿喂她一口。那模样,比赵煜那厮流连妓馆醉卧美人膝还要逍遥。

    周博雅立在门边,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郭满听到门口的动静,脑袋转过来就看见了周大美人。大美人正在笑,虽然不知道他瞎高兴个啥,她还是咧开了嘴陪他笑。

    周博雅见她这样,眼底的笑意就要满出来。

    嗯,就他这媳妇儿娶的,跟养了个女儿似的。心里涌出这股古怪的感觉,周博雅抬了长腿走过去。郭满献殷勤一般从双叶手中把果盘接过来,然后举起来给他看:“撒了糖霜哦,夫君要不要一起吃!”

    哟,吃倒是会吃得很!

    周博雅眼睛往上面一递,没话。郭满立即懂了他的矜持,摆摆手:“双叶你去再切一盘,嗯,多撒点糖霜。”

    匆忙站起身的双叶屈膝福一礼,笑着去了。

    周博雅无奈,他虽是有那么些嗜甜的癖好。但这媳妇儿当真坏得很,自从发现了就总捣鼓出新奇的甜食钓着他。偏他知道她故意钓他,还总上她勾。走到软塌边,很自然就贴着郭满坐下了:“这又是什么茶?”

    花花绿绿的,色泽瞧着怪喜人的。

    “蜜水啊,特意给你备着,这时候喝正好能入口,”郭满龇着一口大白牙,给自己邀功道:“放了好些蜜呢,夫君妾身对你好吧!”

    周博雅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才三日的功夫,他就能习以为常地贴着郭满坐了。此时好整以暇地尝了一口,入口酸甜,叫他眼睛都眯起来。

    “好喝吧?”

    郭满笑眯眯的,“妾身素来话算话,了对你好就对你好!”

    “真了不起,”周博雅笑语盈盈的看着郭满,窗外有光照在他半张脸上,仿佛百花盛开。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媳妇儿的脑袋瓜子,半玩笑地轻言道,“既然承诺了要对为夫好,可要努力地对为夫好。”

    郭满呵呵地笑,心道那么正经的人居然也会开玩笑,于是点头:“嗯呐!”

    周博雅脸偏到一边,将一壶蜜水喝了个干净。

    郭家大门外,一个婆子匆匆从台阶下去,躬身去马车边迎谢思思下车。

    谢思思人一下了车,郭府守门的下人俱是满目惊艳。肌肤胜雪,媚眼如丝,正是那千娇百媚的好颜色。婆子心道这谢家姑娘都快赶上自家府上的大姑娘了,生得美如斯。就见谢思思又瞥了眼石狮子,昂着下巴一脸骄矜。

    一行人没话,主要是婆子想,谢思思也不理会。于是就这般静默无声地,谢思思主仆随婆子进了郭府。

    没递过拜帖,也没事先知会过,婆子自然是她找谁便把人往谁的院子领。

    郭嫣还等着看好戏呢,这一瞧谢思思袅袅婷婷地进了她的院子,蹭地就从椅子上站起身。缓缓走近了,艳光四射的谢思思直愣愣地往她跟前一杵,瞬间将郭嫣衬得灰头土脸。跟谢思思身边的洗脚婢似的,上不得台面。

    郭嫣的脸顿时就僵了。

    来,郭嫣生得肖母,没能继承到郭昌明的好颜色。平日里单个拎出来瞧还算个清秀佳人,若站在顶好的颜色跟前,就不太拿得出手。

    往日她就是最厌烦郭家大姐郭敏,如今好难得郭敏嫁了人,又来个谢四。

    “四姑娘来了?”郭嫣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几步,省得靠的近了,跟谢四身边的丫鬟似的,“我府上今日都是客,若有招待不周,要请你多担待。”

    谢思思来这里又不是为了做客,敷衍地点了头算应声儿。

    郭嫣心中顿时又不舒服了。

    这谢四,不请自来去旁人家还一幅屈尊降贵的嘴脸,着实膈应人。可人家出身高贵之骄女是事实,郭嫣又不敢像对待郭家其他几个姑娘那样发作便发作,只僵着脸请她进屋坐。

    锦瑟琴音眼瞅着人家郭姑娘脸色都不对了,本就如坐针毡,此时就更显僵硬。

    她们家姑娘这是妥妥地来找茬了啊!

    其实郭嫣跟谢思思就没过几句话,上次见面,还是在贺家三太太孙儿的满月酒上。借着郭六的话头做掩饰,她勉强叫谢思思搭理了她一回。今儿没了话头,她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谢思思正巧心思都不在这儿,郭嫣的局促她根本没察觉到。

    耐着性子听郭嫣扯些有的没的,她坐不下去了。于是便了句闷,跟吩咐身边下人似的对郭嫣道:“不若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郭嫣最是那自我不过的人,心里都要把轻慢对她的谢思思恨死。

    “园子离得不远,就在我这院子的东边儿,”郭嫣勉强勾着唇角笑道,“如今正是茶花开的时节,四姑娘若是歇好了,咱们这就去瞧瞧。”

    谢思思点了头,两人便携了四个丫鬟起身。

    郭嫣走在谢思思旁边,边走边笑着介绍园子里有那些茶花种类。她私心里还记着事儿,便故意把人往郭满的院子引。

    她们都走出园子了,郭嫣还在带路。

    谢思思心下一动,正巧心里存了事儿,便睁只眼闭只眼由她去。

    走着走着,没一会儿便到了郭满的院子。

    郭家人都知道,郭满身体较弱,常年多灾多病,院子里冷清得仿佛没人气儿。两人站在院门下,就已然感受到这院落的安静。里头公子跟奶奶在话,苏嬷嬷便带着双喜双叶避到门外。

    谢思思与郭嫣进了院子,苏嬷嬷就站在廊下教导双喜照顾女主子的窍门。

    这也是苏嬷嬷当初为了照顾坐月子的方氏,一面请教大夫一面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虽有些繁琐,但对女子身子十分有好处。

    双喜点头哈腰地听着,抬眼便瞧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一行人。

    谢思思云鬓红唇,一身华丽的湘妃色烟罗地立在庭中,神色倨傲。双喜眨了眨眼,扭脸去看突然没声儿了的苏嬷嬷,不明所以。

    苏嬷嬷脸色有些难看,沉静的眸子此时仿佛结了冰。

    “双喜丫头,”她唤了声双喜,“你且跟里头主子汇报一声。就谢家那位顶顶尊贵的四姑娘突然造访,听听公子怎么。”

    双喜起先没反应过来谢四姑娘是谁,等顿了顿,立即瞪大了眼。

    ……谢四?谢四?!姑爷那位原配啊!!

    她顿时感觉脑袋有些钝钝地疼,姑爷的原配怎会来到郭家?还在选了她们姑娘归宁这日找上门?这谢四姑娘到底要干什么!!

    意识到大事不好,双喜连忙拔腿便冲进屋里。

    屋里她们家姑娘正声地跟姑爷话,不知了什么,姑爷突然轻笑着抓起了姑娘的肉爪子,自然地捏进了手心里。
正文 27.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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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防盗章

    不过再是幸运又如何?

    这辈子郭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遇上沐长风。

    抢破头嫁进了周府,遇上周博雅那个薄情的男人, 她郭六这辈子到死也逃不了一个与她上辈子相同的结局。不, 应当比她还不如。郭六没她的美艳, 没她的显贵家世。无才无貌的,在周家根本无立锥之地,周钰娴一张嘴就能叫她羞愤欲死。

    这般一想,谢思思心里畅快了。

    她重生这一回兴许还做了件好事, 叫沐长风省了半生的蹉跎。

    “把我那件烟罗裙子拿来, 今日我要穿那个。”

    谢家是皇后的娘家, 谢思思自然少不了这些稀罕货, 光烟罗裁得裙子就十多条:“另,将娘娘赏的那副点翠也一并拿来。”

    锦瑟如今只要她不哭就是大善, 立马去取来。

    谢思思不愧是京城一等一的好颜色。肤白貌美,湘妃色罗裙一上身,又点上最艳的口脂,整个人显得人比花娇。她揽镜自照, 觉得还缺些什么。于是又提了朱砂笔, 在眉心画了朵红梅。

    “走吧,”谢思思扶了抚鬓角, 掐着细腰踏出来。

    锦瑟琴音松了口气, 她们家姑娘可算是想通了。

    马车上, 谢家几个姑娘早已坐在里头等。

    谢思思这头一掀帘子, 脸一露出来, 那叫一个艳光四射。她神色淡淡地与姐妹们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上车,眼风一扫,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几个姑娘的正中间。眼波流转间,她媚眼如丝。

    谢家几个姑娘心里顿时就不高兴了。谢四往日未出阁前就跋扈,姐妹们忌讳着她得皇后姑母另眼相待,平日里自然会避其锋芒。如今谢四都被休回娘家了,还不改本性一上车就坐主位,真真儿碍眼!

    谢七姑娘心里头不舒坦,故意拿话刺她:“四姐姐,听今儿沐府赏花宴,对外是沐长雪请姐们聚一聚,实则是将军夫人借机替沐大公子相姑娘。”

    她声音软糯,带着绵绵的鼻音,倒也不显得恶意,“四姐姐盛装出席,是不是真不打算与四姐夫破镜重圆了?”

    “七,”谢五等她一番话完,娇叱道,“怎么这般话?”

    “难道不是?”谢七鼓了鼓腮帮子,一幅年纪口无遮拦的模样,“那郭氏算个什么东西?一场风寒就能挪位子……四姐姐你是吧?”着,还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思思。

    谢五立即拍了她一下。

    谢七吐了吐舌头便住了嘴,却还拿白眼暗暗翻向谢思思。

    谢思思眼睫倏地一颤,垂下眼帘。

    谢七这一番恶毒的话,恰巧正中了她的心思。谢思思立即将头转向窗外,故作不听不理会。就听谢七抢白得逞了还不依不饶,嘀嘀咕咕:“不过四姐姐兴许早腻歪了这‘如玉公子’也不一定。”

    “毕竟京中都在,如玉公子是那蜡枪.头,生不出来子嗣……”她忍住红脸的冲动,装作无知地问谢思思,“四姐,什么是蜡枪.头?”

    这话得就十分不堪入耳了,大家姑娘,哪里能把这话出口?

    不仅谢七,就是一旁看热闹的谢五谢六也顿时面红耳赤。

    谢思思一张脸都气得通红,脂粉遮都遮不住。她刷地抬起头,狠狠瞪向哄笑的谢家姐们。

    稳坐钓鱼台的谢五一把捂住谢七的嘴,这下是真呵斥:“你快闭上这嘴!听听你都在些什么?大家姑娘,谁人似你这般口无遮拦?”什么蜡枪.头不蜡枪.头的……这一字一字的真污人耳!

    她一面抢着不让谢思思发作一面作势教育谢七,“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在主人家跟前嚼舌根头,叫你听得这些话?被我查出来,非全拉出去发卖了不可!”

    谢思思面上发紫,嘴绷成一条线。

    虽周博雅这闲言碎语是她自个儿找人放出去的。心里最清楚是假非真,可她也仍旧不能忍受旁人对周博雅一个字的诋毁。

    “确实要发卖,这般背后论人口舌,还污言秽语挂嘴边的人,早就该烂嘴巴了!”谢思思面上绷得紧紧的,出来的话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戳,“若不然旁人听了怕是都要质疑咱们谢家姑娘的教养。姐妹们可不像我,你们亲事都还没定呢!”

    谢五和稀泥的面色顿时僵硬了,抬头看向谢思思。

    谢思思挑了挑眉,“五妹妹你可是这个理儿?你的亲事婶娘还在四处相看。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出门在外的,自然要谨言慎行。”

    谢五牵起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四姐的是。”心里不痛快便转头严厉呵斥谢七,叫她莫要再胡言乱语。

    谢七被呵斥得一愣,立即扭头去看谢六,然而谢六端起了茶盏不看她。她顿时噎了好大一口气,狠狠瞪了好几眼谢四才气哼哼地把头扭过去。

    谢思思心中冷哼,抽出帕子压了压眼角,转头又看向了车外。

    虽周博雅生不出子嗣的消息是她派人散出去的。可这三人成虎不是着玩,话传着传着,连她自个儿都有些相信了。谢思思一直耿耿于怀。她上辈子跟这辈子,嫁给周博雅三年都不曾有过孕。结果她一怒之下入东宫,没多久就怀上了。

    这般一比较,周博雅在那等事儿上确实不如表哥,周博雅太敷衍。

    思及此,谢思思便又忆起了周府的竹林与东宫后院儿激烈的欢好。藏在发丝中的耳尖悄悄红了。马车中几个姑娘心思各异,都没了再话的兴致。

    且不提这边谢家一众姐们的暗中机锋,周家这边,周钰娴也是要参宴的。

    周家与沐家世代交好,周钰娴与沐长雪更是自□□心的闺中密友。沐长雪的花名册,周钰娴要排头一个。娴姐儿心知今日对好友来格外不同,所以在穿戴上便多花些心思。特地选了一套藕色的广袖直裾,淡雅又不会喧宾夺主。

    因着沐长风的事儿,方氏是不想她再去沐家走动,省得弥足深陷。然而不等她什么,娴姐儿已经命人套好了马车,招呼不打一声便飞快走了。

    方氏追都追不及,听下人回禀后十分生气,转头便命人去寻周博雅来。

    周博雅正在屋里跟媳妇儿话。

    来也是稀奇,他本是个不喜吵闹的性子。结果取两任妻子都是闹腾的,前头那位闹腾是性子太蛮横,后头这个纯粹话多。叽叽喳喳的,也不知打哪儿来得满脑子古怪念头 ,前言不搭后语的,偏又叫人觉得好玩儿又乐意听。

    苏嬷嬷来的时候,就是两夫妻正靠在一处不知道些什么。那新奶奶好似了什么话,她们家大公子眉眼中的笑意都快溢出来。

    苏嬷嬷十分震惊。

    愣在门槛儿处,以为自己看花眼,还是清欢瞧见给拍回了神。

    “这,这?”苏嬷嬷刚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便立即压低了嗓音道,“大公子仿佛跟新奶奶处得还算不错?”

    清欢已经看过几回,心里头已经淡定了。点点头,“……嬷嬷前来所为何事?”

    苏嬷嬷这想起来事儿很急,一拍手道:“夫人那儿有些事要寻大公子商量。你快去禀了公子,就夫人还在等呢,急得不得了!”

    苏嬷嬷素来是个最正经的,有急事那定然就有。于是清欢不耽搁,抬脚便走进屋。

    苏嬷嬷等了一会儿,就见里头周博雅低头跟新奶奶了声,款款起身出来。然后那巧的新奶奶黑黢黢的大眼睛顺势就看过来,老远地冲她点头笑。苏嬷嬷猝不及防的有些受宠若惊,愣了愣,屈膝回了个福礼。

    郭满挠了挠下巴,琢磨着既然紧急,她身为儿媳妇要不然也跟去?

    她看看色又看看从方才进屋就绷着个脸站她旁边不走的清欢,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突然问她一句:“你觉得,我应当跟着去么?”

    清欢昂着下巴,姿态有些娇矜:“果然奶奶想得周到。”

    这意思是希望她去?

    ……所以她等在这儿就是为了等她这句话?

    郭满诧异地一眨眼睛,总觉得这清欢的态度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若是她没感觉错,先前这大丫鬟对她可是十分嫌弃的。

    清欢被她盯得发毛,但也绷着脸硬是没走。

    “罢了,”郭满拍着袖子艰难地爬起来,没办法,她实在不习惯古代跪坐的姿势。坐久了从膝盖往下全部都是麻的,似有千万根针在扎,“双喜,更衣。”

    双喜正在外间儿张罗插花,闻言擦擦手便要过来。

    清欢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句:“少奶奶穿那套湘妃色的襦裙最好。”

    双喜一愣,回头瞪眼看她。

    清欢对郭满不敢摆脸,对双喜双叶可不在意那些。当即挑了一边的眉,淡淡道:“我等做奴婢的,应当万事以主子为先。奶奶与能公子融洽和睦,那便是最好不过之事儿。”

    双喜云里雾里的,有点懵:“……哦。”

    双叶去后厨替郭满看着药,梳妆就得双喜一个人来。清欢见双喜实在不会梳头,再没似上两回束着手,麻利地帮着挽了个流云髻。

    郭满不知清欢忽然转变的原因,但不妨碍对此,她乐见其成。

    一行人去到芳林苑,方氏才跟周博雅开了个头。周博雅眼尖儿瞧见外头一个娇的红影在门口晃动,立马招呼一个丫鬟去迎。

    郭满人走进来便径自走到周博雅身边,贴着他坐。

    方氏本在为女儿心烦,瞧见儿子没动,老老实实由着媳妇儿贴。顿时便有些侧目。不过娴姐儿的事才是当务之急,十六岁的大姑娘,比新媳妇儿还大一岁半,总不能叫她还执迷不悟。

    于是便一点没隐瞒,把自己的打算直了,让周博雅想办法。

    周博雅闻言,顿时为难了。

    娴姐儿是个大姑娘又不是不知事儿的孩子,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倔。若是铁了心不听劝,他们强求只会适得其反:“母亲,娴姐儿既然已经到了沐家,此时再叫回来也太失礼了。”

    方氏自然知道,可是娴姐儿醉翁之意不在酒……

    ……

    “娴姐儿叫不回来,那把沐大公子弄来咱们府上呗!”

    安静的花厅,突然响起一声软糯的声音,仔细听还有些吊儿郎当。

    郭满抓了抓脸颊,被突然转过脸盯着她看的母子吓一跳。软糯的声音变得怯生生,她心虚:“反正是那都是姑娘家的赏花宴,沐大公子一个大男人,也不好在一群姑娘中间凑合的……夫君你是也不是?”

    周博雅看着她弯了眼角,忍不住摸了一把媳妇儿脑袋,轻笑地夸她,“是,娘子真聪慧!”

    郭满:“……”

    “在确定一些事。”郭满走了许久,腿肚子都在打颤。

    双叶不知她要确定什么,试探:“那姑娘看了这许久,确定了么?”

    郭满插着腰苦大仇深:“没。”
正文 28.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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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防盗章  世家教养出来的姑娘, 俱是些会能会道的。她们簇拥着沐长雪,你一言我一语的, 直把她哄得嘴咧到耳朵根。

    沐长雪竖着耳朵听,心里早乐呵得找不着北。

    心知沐长雪素来以自家兵器库为傲, 其中有一人便应景地提了一句。是十分想见识一番沐家闻名大召的兵器库。

    沐家的兵器库,在整个大召可谓闻名遐迩。

    她这一, 立即有人接了茬。于是便一齐撺掇着沐长雪,叫她引着她们去看。沐长雪正晕头转向的时候, 只当她们真识货。心里一高兴, 便也没发觉好友人没跟上来。大气一挥袖, 引着人, 浩浩汤汤往后院而去。

    沐家的府邸占地十分广阔,园艺也更偏自然简捷,大多设计顺势而为。或大片苍翠或大片缤纷桃花,雕栏画栋掩映其中, 大开大合, 别有一番粗犷之美。穿过桃林,是一方莲花, 这时节莲花还未开,莲叶翠绿,显得景致粗中有细。再后来是后院, 布有专门的练武场。

    沐家是将门, 这般也是常理。

    姑娘们见识了与自家院落不一样的景儿, 面上挂着或真或假的欣赏, 走了大半日,终于到了。

    一群姑娘虚眼那么一扫,最瞩目的便是中央的高台。据这场地练出了大召百年来最勇猛的三大猛将,名气自然也不弱于兵器库。三人其一便是镇北将军,大名在大召可谓家喻户晓,自不用再提。另两个,一个是击退胡羌三千里,逼得羌族首领俯首称臣的战场鬼见愁张安荣张将军;一个则是连番妙计以少胜多,勇夺北地三座城池的年轻儒将胡青。

    眼前这平平无奇的高台,此时瞧着,仿佛还留着他们曾经斗技的汗味儿。

    放开了眼看远去,高台前方是布局刁钻的梅花桩;围绕着这里扩开的,是重重关卡的跑马道儿;切磋的演武高台位于正中央,高台两侧则是成名已久的沐家兵器库。

    这里头放着的,俱是镇北将军年轻之时南征南蛮北战胡羌收缴的奇兵利器。诸多大召不曾有,少数也只在话本子上提过名儿,此处却应有尽有。

    然而姑娘们本是抱着哄人的心思提及此处并非真心敬仰,她们看了,眼里除了些一些杀人的刀枪棍棒,不曾感受到这些奇兵隐隐发出的震慑。

    沐长雪仰头看着演武高台满心自豪:“我父亲曾,这便是沐家的底气。”

    无法感同身受的姑娘们也敷衍地往上瞥一眼,实在看不出来这台子有何不同。管中规豹,她们心中这不过一个石砌的台子和一堆锻造得古怪的破铜烂铁。

    沐长雪如数家珍,兴致勃勃地将兵器的来历,沐将军带回兵器的历程一字一字详尽地与她们分。可着着,便察觉这些人接的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不似平日与周钰娴聊这些你来我往痛快。渐渐的,她也失去再聊的兴致。

    回头再一瞧,这才发觉周钰娴没在。

    “娴姐儿呢?”沐长雪一拍额头,“娴姐儿没跟上?”

    她一提周钰娴,旁人也注意到另一位之骄女不在场的事实。来这周钰娴往日也是一个到哪儿都被众星拱月的对象,因着周博雅,可是比沐长雪还要受欢迎。不过自前儿周大公子迎了继室进门,姑娘们心伤之余,热情这才淡下来。

    “仿佛方才没从沐公子的院子出来。”

    人群中不知谁冒出这一句,姑娘们顿时面面相窥,心有灵犀地想到什么,心里着急了起来。

    这周钰娴还没定亲呢!

    “是不是还在沐公子的院子?不如咱们原路返回去?”想着周钰娴可是经常出入沐府,样貌,学识,家世,样样顶尖。立马就有一个姑娘站出来领头,急忙道:“我观周姑娘方才宴上饮了许多酒,兴许醉了,在原路上等着咱们呢!”

    “也是呢!”

    一个开口,立马就有接茬的,“方才都怪云云使坏,见周姑娘全对上了不服气,非将罚酒往她那儿去。那么多酒灌下去,即便只是果酒也醉人呀!咱们快回去瞧瞧罢。”

    “是呢,是呢,”心照不宣的姑娘们默契地开口,七嘴八舌的劝道,“正好咱们兵器也见识了,转一圈酒水也醒了,就一起走吧……”

    “走便走快些……”

    沐长雪这个心粗得仿佛没长心那东西的,见一个个这么担忧周钰娴,十分惊奇。她们何时这般体贴过?心下这般诧异着,她却只当是这群娇娇姑娘家不爱舞刀弄枪,她们因着看不出兵器的明堂,所以有些意兴阑珊。

    应着一群人的要求,她想了下,道:“也罢,回去看看。”

    又是呼啦啦一群人,脚程也比去时快了许多。

    这边人在匆匆往桃林方向赶,谢思思站在莲花池边看着一面桃林一面拱桥一面池水,当即就犯了难。这个方向,沐长风往哪里去了?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她一眼不错地跟着,怎地莫名其妙这条路上就只剩她一人了?沐长风难不成还长羽翼飞了?

    左看右看,总觉得哪个方向都不对。

    谢思思此时半点没觉得自己跟着沐长风有何不妥。她私心里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只是因着心里好奇。她实在想瞧瞧,到底这辈子谁会替了郭六占住沐长风心里的位子。她想知道到底谁有那样的福气,抓心挠肺地想知道。

    绕着莲花池,她一面走一面往四周看,看看到底谁来。

    然而走着走着,还真遇上点事儿。

    只见池边的桃林浓密之处,一对野鸳鸯从互诉衷肠演变至香艳的场景。眼看着那家丁模样的男子将手伸进了丫鬟的衣襟里头,捏得那丫鬟粉面含春,低低娇.喘。谢思思惊呼一声,惹得草木中的两人如惊弓之鸟,瞬间弹蹦而起。

    家丁模样的男子凶起来一点不怕人,带了点兵痞气,他抓起手边的一根树枝便呵了一句:“谁!”

    谢思思本还想站出来,严厉地指责沐家的下人行事不端,污了她的眼睛。可激动起来脚下就突地一扭,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池子里倒了下去。这一下,她吓得魂都要飞,手便飞快地就近乱抓起来。

    眼疾手快的,还真叫她攥住了一根垂柳的枝丫。然而攥住的那一瞬,她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却又放了开。

    不必多,她头冲下地栽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落水声,正在桃林枝丫上假寐的沐长风睁开了眼。他站起身,眺望着不远处的莲花池。等看清池中有一人影儿在不停地扑腾,顿时心下一凛。他脚下轻轻一点,从树上跳下来,落地便立在了池子的边沿。

    其实莲花池就在桃林边上,不过这边不便于人直走罢了。

    沐长风尾指顺了顺眉梢,心下却是犯了难。那人溺水应当是真溺水,毕竟那大口喝水的模样做不得假,可是,溺水的是个姑娘家。他若是就这么下去救了人上来,被人瞧见,可是得给人家姑娘负责的。

    啧,他还不想成个乌龙亲,好友博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谢思思人在水里不断地扑腾,扑腾得胳膊都酸了,还没见着人来。她没想真要死,见势不对便立即自救。手伸着正要去扯那莲叶的藤蔓,好借个力往池边游,可就是那么不凑巧,她的脚下突然就抽了筋。然后整个人仿佛一只断腿的蟾蜍,咕噜噜喝了几口脏水就要往下沉。

    此时,她才真真慌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救我……”

    眼见着谢思思都要沉下去,沐长风叹了口气,从树后头走出来。

    可他才走两步,正准备往水里跳,桃林里传来嘈杂声儿。听那脚步,似乎不少人。那这般就真真不好了,大庭广装之下抱个几乎赤身裸.体的姑娘,他岂不是摘都摘不轻?

    正当他为难,池子的另一头突然冒出了个手持长篙的姑娘。只见领头的姑娘样貌绝美,面上却淡漠的仿佛神像看不出半分情绪,正是博雅的那个木偶人妹妹,娴姐儿。

    沐长风脚下一顿,眼看着拿长篙的丫鬟将长篙的另一头慢慢递去了池中心。

    “公子,”不知何时找来的沐长风的贴身长随止戈立在他身后三步远,道,“周府石岚来府上,是博雅公子今日得了空儿,邀你去手谈几局。”

    “哎?”沐长风眼睛蹭地一亮,转过身惊喜,“他今日是遇着什么事儿了?这般想不开,愿意跟我手谈?”周博雅那厮不是一直嫌弃他臭棋篓子,不愿搭理他嘛。

    “奴婢不知,”止戈心里也好奇,摇头道,“石岚还在前院候着,那公子您是要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