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火红年代
作者:春海棠
正文
正文 1.钱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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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金秋,空纯澈湛蓝,上城市角角落落已弥漫开清雅桂花香。

    位于城郊的骏致马场上,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御马而行。

    其中一对格外引人注目些,只见一俊秀男子跑步拉着缰绳讨好白马上一袭黑色骑马装衬得面容更加美艳的女子话,不时引得她咯咯直笑。

    两个圈跑下来,女子眉目轻扬,神情更见欢快。

    “阿雪,我的老师,就是你也很喜欢的白林先生,他最近有两副觉得还算满意的作品想要展出,原先的展厅到期了,新的展厅还没有选定。”费一明拉停白马,一手抚着马颈,心看一眼钱雪,喘息着道,“当然,白先生不愁这些,有的是愿意帮他提供场所的人,可是,可是他看了我的油画,认为我现在的作品已经有些潜力了,他愿意提携我一把。”

    钱雪微微侧头,狭长凤眼轻挑,漫不经心睨他一眼,很是了然地点了下,“所以他让你的油画随他作品一起展出。”

    “是啊是啊,老师愿意提我一把,所以我想这个展厅由我们来提供会更好些。”费一明目光灼灼望住钱雪,一双眸子在镜片后闪闪发亮,期盼道,“阿雪,我去淮山路上看了,中海广场二楼正有个艺术展厅到期,我们可以买下来,以后我的油画展也可以放那里举办。”

    中海广场,那可是淮山路上最好的地段,寸土寸金都不为过,可钱雪听了,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俯身到他面前,眼光在他白净脸庞转了两圈,嫣然一笑,“看你这么讨好我的份上,没问题,这个画展我可以帮你举办。”

    “太好了,阿雪,你真是太好了。”费一明大喜,伸了一手想去抚摸钱雪俯下的脸。

    钱雪咯得一声轻笑,飞速把头收了回去,让他伸起的手儿落了空。

    她端坐马上,神情得意洋洋,绝胜的姿容令那一派高傲凌然的表情也显得理所当然了。

    费一明搓了下手指,讪讪把手拿下来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心道,美人就当如是吧。

    看过这么多回,他还是会被她惊艳住,心底升起一百零一次的相同愿望,要是她能做一回他的裸.体.模特该有多好啊。

    可钱雪身份高不可攀,鑫福集团大老板的女儿,她的钱多得能砸死他。她能选中他当男朋友,他就该烧高香了。

    “要是你真心对我好,一个展厅算什么。”钱雪笑道。

    就如同去街上买棵白菜,那底气十足的话语,霸气的模样,再次让费一明心动不已。

    “阿雪,我对你可是十足真心,比钻石还真。”他忙不迭表衷心,恨不能掏出一颗红心献到她面前。

    “费一明,你对我好,那该你的都会有,要是你敢骗我……”钱雪轻笑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马鞭往后轻轻一甩,白色骏马四蹄轻踏,轻快奔了出去。

    她腰肢纤细,穿着及膝马靴的双腿轻夹马腹,上身微微前倾,随着马儿起伏,微风拂过她脸庞碎发,一张脸如同玉芙蓉般,莹莹泛光。

    费一明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嘴角擒满笑意。

    他跟钱雪在油画班上认识,他是她的老师。他第一眼就看出她很有钱,是非常非常有钱的那种,也正是他等了许久,能让他缩短十年、甚至二十年奋斗时间的理想女友。

    他使出千般手段追求她,她终于跟他交往了,虽然她有时霸道的姐脾气让他很吃不消,可带来的好处却是偌大的,淮山路上的一个展厅,没有三千万根本拿不下来吧。

    费一明越想越美,转身掏出电话跟玉生食府订餐位,这家私厨很合钱雪口味,她带他去过一次,闹中取静,古旧四合院,一水红木家私,仿古意的美食,琴音佐餐,享受,雅致。

    “什么?不接受外人订餐,会员制?”他怔了下,忙道,“是钱雪姐订餐,对,是鑫福集团的大姐,好的,今晚上,对,就是今的晚餐,好,谢谢。”

    费一明挂上电话,再次感受到有钱人的特权。

    有钱真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

    骑马运动结束后,钱雪接受费一明的讨好,随他去玉生食府享用了一次美餐,可当钱雪在卫生间洗手补妆时,一条微信不请自入。

    一张略微模糊的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字,钱大姐,我想了许久,这事还是得告诉你。

    钱雪带着疑惑点开图片,路灯昏暗的楼底,一双男女互相搂抱着正要走进楼里,那紧紧搂在腰间的手臂,怎么都不可能是普通朋友关系。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颗心往下沉,放大图片,两人的身影她很熟悉,可以,其中那个女人的身影更加熟悉,宋嘉,她中学和高中六年的同学,她的好闺蜜,正和她现任男友费一明抱在了一起。

    照片底下还有日期,正是前个周末的晚上。

    “呵,男人就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口上着多爱你,转身就管不住裤腰带了。”钱雪弯起嘴角嗤笑一声,眼底冰寒一片,“还有宋嘉,防盗防火防闺蜜真是的一点都不差。”

    她对着发来微信的号码回拨过去,冷然道:“你是哪位?噢,鑫福市场部的王,谢谢你提供消息,去财务部领两万块奖金吧,不用谢。”

    钱雪挂断电话,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从她初二起,父母就吵架,生意越做越大,家却不成家了,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父亲有了三。母亲闹过哀求过,最后心如死灰也找了个情人,在她上高一时,两人协商离了婚,她跟着父亲过,钱随她花,可亲情所剩无几。

    所以她爱钱也恨钱,更不相信爱情。

    高中三年混过,去国外野鸡大学镀了两年金回来,外表粉饰成人人爱羡的优雅淑女,可内心千疮百孔,没在国外染上毒.瘾,午夜梦回时她都异常佩服自己。

    相信男人,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钱雪对着镜中的美人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容。

    看他人长得干净,她也想鼓起勇气谈次真正的恋爱,呵,呵呵,又一次证实了,这下就没有所谓的爱情。

    一切皆可用钱买到!

    钱雪弯腰,双手捧起凉水扑到脸上,冰冷过后,她再次昂起脑袋,不就是没有爱情嘛,她不照样活得挺好。她抚干脸上的水珠,踩着高跟鞋拿着手包直接走出了玉山食府的大门。

    费一明在雅室等了又等,最后耐不住性子一打听,钱雪竟然早就走了。

    “先生,这桌帐单八千八百八十块,钱姐让你结帐。”穿着旗袍的服务生笑得很是可亲,可从嘴里吐出的金额却吓人。

    “八千八百八十块?没弄错,这才六个菜?”费一明惊得下巴险些掉了。

    “先生,我们不会弄错的,您和钱姐喝的茶是最好的雨前龙井,这道樱桃肉是最嫩的猪腿肉经古法调制,这道佛跳墙用了十八道工序里面鲍参翅肚都是最好的材料,可不是外面那种粉丝糊弄的,这道澳洲龙虾是今中午航空运到最新鲜的,这道橙玉生……”

    费一明一挥手打断她的话,他已不敢再听下去了,咬牙从钱包里掏出卡,生生看着服务员动作娴熟划走了一大钱,他的心头在滴血。

    “王,清荷雅室还有一瓶红酒,你别忘了结帐。”另一个服务生此时从雅室门口探头,拿着另一张帐单过来。

    费一明心头一跳,酒,钱雪是开了瓶红酒的,他也喝了。此时红酒瓶还在桌上,瓶内还剩一半酒液。

    “这酒,多少钱?”他深吸口气,颤颤问道。

    “十四万,最好的拉菲。”后来的服务生快速回道。

    费一明眼前一黑,把红酒瓶往她们身前一推,“这个帮我们存起来,下次再喝。这酒钱,酒钱,钱雪姐下次来付。”

    完这些,他再不敢看服务生的脸色,抢过卡如同逃一般快步走出玉山食府。等到了大门外喘定气,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拿起电话拨给钱雪。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没人接,他的眼底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阴郁,掐断电话,又重新拨过去,响了十几道铃声后,对方终于接起,他压下怒气,摆出一付委屈心疼模样,急急问道:“阿雪,你没事吧?怎么急急走了?都没跟我一声,我好担心你啊。”

    “没事,我刚才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也许语音通过电流有些失了真,听在耳中如同杯中冰块撞击,冷得费一明微打了个寒噤,“你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看看,我过来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了,我睡一会就好,今想早点睡了,噢,那个展厅,你去跟他们谈吧,我会付钱的。”

    “好的,好的,阿雪,那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费一明舒了口气,想到钱雪愿意付展厅的钱,他又心花怒放起来。

    大姐就是大姐,这脾气真是,来就来,走就走,费一明摇了摇头,无奈一笑,接过泊车弟递来的钥匙,钻进他的现代车里上了路,开出一段,心头还是很不舒服,这八千多块呢一顿就吃没了,他想了想掏出电话又拨了个号,“你有没有空,今晚上过来陪我。”

    电话那头甜甜答应了,他放下电话,嘴角挂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辆炫酷红色敞篷跑车在繁忙车流阵中轻巧滑出,拐入一条幽静街,街两旁林立着一栋栋复古西式别墅,行道上梧桐树高大,在街沿铺开大团浓荫。

    跑车在一团浓荫里停下,钱雪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熄火,副驾驶上宋嘉微张着嘴,一脸惊叹。

    “阿雪,这幢别墅就是你家的?”

    “正确来,是我的,在我名下,这是我妈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钱雪拿着手包下车,抚平裙摆上微褶皱,淡然道。

    “哇噢。”宋嘉下车惊呼一声,用手拍了拍胸口,一付吃不消模样,一双形状姣好的眼里堆满羡慕。这地段的别墅,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钱雪关上车门,目不斜视朝前走去,一头波浪卷长发柔顺垂在身后,白色裙摆微动,步履轻盈,恍若芭蕾舞者。

    她钢琴、提琴、芭蕾全都学过一阵,可学学玩玩,没一样学精的,但学过即有用,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出来了。

    宋嘉最羡慕的就是她这一点,这种目下无尘的姿态,衬得她普通人家出身更显寒酸了几分。她暗暗撇了下嘴,再次酸溜溜鄙夷一下有钱人的不学无术,从中学到高中,再上大学,她可一直品学兼优,年年奖学金,直甩钱雪几十条街。

    可惜啊,这年头,没点关系再有名的大学毕业出来也是挤破头的找工作,最后还是借着钱雪关系,去她爸鑫福集团从文员做起。这是宋嘉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她已做到市场部经理助理,可她胸口凝结着一股气,她不甘,她这么优秀,凭什么钱雪什么都不用做,却过着比她好上无数倍的日子。

    “哎呀,真有些迫不及待想参观你的家了呢。”她笑嘻嘻上前,勾住钱雪的手臂,看着她用钥匙开了别墅前的大铜门。

    这是一幢西班牙风格的别墅,红瓦白墙、马蹄门窗,铜质大门内有馥郁桂花香气传出,安静美好。

    钱雪推开门,转头看着她笑,半真半假叹惜道:“进来吧,这别墅哪都好,就是车库了些,只能放两台车,外面的就停不进去了。”

    “够好了,这可是市中心黄金地段,能有这么大的别墅,我做梦都做不来呢。”宋嘉眼中闪闪发光,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过别墅,再次惊叹连连。

    “走,今在我家好好玩玩,我们等下再去元海私人会所吃饭做spa。”
正文 2.金钱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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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观别墅,私人会所spa,隔了两,钱雪又带宋嘉出海玩了趟游艇。

    阳光灿烂,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名门少爷,比基尼美女。宋嘉觉得她来到了堂。

    可惜,那些名门少爷知道她是钱雪带来的跟班,没有一个肯多瞧她一眼的,让她失落了不少。

    在游艇船尾甲板上,钱雪撑着栏杆,笑盈盈对身旁宋嘉道:“这样的生活好吗?”

    “当然好啦,无数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也就是你钱雪,有个那么有钱的老爸,现在还有个有钱的老妈,钱多的随你怎么玩。”宋嘉道。

    “钱是多,可是亲情少呀,我一直很羡慕你爸妈感情好,对你也好。”

    “这些有屁用,还不是跟人挤地铁,每累得象条狗一样。”宋嘉抱怨道。

    钱雪看她一眼,弯腰托腮倚在栏杆上,轻飘飘来一句,“我原想给你投资八十万,在福爱路上让你开个咖啡厅,兼卖些甜品,你不是一直想着自己创业,奋斗上几年,也能在碧云地购套些的套房了,可惜啊……”她叹了口气。

    宋嘉眉头直跳,双手禁不住在栏杆上抓紧,她忍了几忍,话语冲口而出,“可惜什么?”

    钱雪的目光悠然在金光灿灿的海面上溜过一圈,转到她眼睛上,盯住,“宋嘉,你,到底是爱情重要呢,还是金钱重要?”

    宋嘉心底咯噔一下,她是个聪明人,从就懂得人心理,见人何话拿手就来,到得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跟费一明的事情漏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心虚收回目光,嗫嚅一下,道:“当,当然爱情重要一些,金钱可换不来爱情。”

    “真是这样?”钱雪嗤得一声,递出她的手机,正打开在那张照片上,“看看吧。”

    宋嘉探头,瞳孔一阵紧缩,胸腔内一颗心脏呯呯直跳,她是羡慕钱雪,甚至是嫉恨她,凭什么,学啥啥不会,笨得猪一样的她却过着她踮脚都够不到的生活,她就要抢了她的男朋友,看他在她床上抱怨钱雪。

    她私心里觉得这实在太爽快了,可现在对比八十万开家咖啡厅来,她的内心真要滴血了。

    费一明也没那么好,一个攀龙附凤想着少奋斗十年的白脸而已。

    “这个男人也没啥好,你想要,送给你了。”钱雪收回手机,淡淡道。

    “钱雪,对,对不起,是他,他……”宋嘉抬了下眼,对上钱雪肃然的表情不下去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事,那就好好改了。”钱雪注视着她,轻淡淡道。

    宋嘉抿紧嘴,鹌鹑般把头埋进了胸前,只搭在栏杆上的一双手暗暗攥了起来。

    钱雪看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要是她有骨气地跟她抗争一下,她还会高看她两分,现在对着这样的她,她只觉索然无味。

    重阳这,秋高气爽,中海广场二楼白林大师艺术展很是低调的开幕了,门口没有大俗的花蓝,可进来观赏油画的人络绎不绝,更有许多艺术界名人前来捧场。

    钱雪一袭火红衣裙,美得张扬,她看画,也有许多人在看她,可她恍若未觉,慢慢踱步,一幅幅油画看过去。

    白林大师的十几幅油画占据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余下的位置则是他门下学生的作品,白林大师愿意提携新人,在艺术界内广有美名。展厅是环型,站在新人油画作品前的观赏者也很是不少。

    紧挨住白林大师油画的就是费一明的油画,一共八幅,有人物肖相,有风景,钱雪正学油画,连入门都称不上,此时只觉他油画用色鲜艳,人物怪诞,景物抽象,穷尽她脑汁,也没弄懂他要表达什么。

    “阿雪,你也来看画,真是太好了。”费一明抽空跑到钱雪身边,激动得额头上微微冒了汗,这次他是主办方,又要聆听老师教诲又要接待来宾,忙得他如同个陀螺,可喜气怎么止都止不住,“阿雪,这次你出大力了。”

    三千五百万买下来的展厅,高端大气,配他的画作正好。这次展览结束他的名气也该提升一下了。

    “是啊,真是不错呢。”钱雪转头看到门口走进来的宋嘉,嘴角开始提起。

    “费一明。”宋嘉只看了钱雪一眼,崇拜的目光就盯到了费一明身上,还未近前,已轻声呼唤起来,一付情不自禁的模样。

    费一明浑身一僵,转头看向钱雪。

    钱雪微笑着朝宋嘉点头,她神情自若,没有一丝异样。

    费一明暗吁了口气,宋嘉本是从钱雪处认识的,大家都是朋友,来看他画展很正常,他不能先露了怯。想到此,他清咳一声,“宋嘉,谢谢你来看我的画展。”

    “费一明,我都不懂油画,你快跟我讲讲吧,应该怎么欣赏?”宋嘉热切道,微扯了费一明的衣袖拉着他朝油画走去,然后愉愉回头朝钱雪献媚一笑,口型微张,看我的吧。

    女人,生就是演艺家,不需要彩排,人生处处都是舞台。

    “唉,钱雪。”费一明转头,却见钱雪已跟了上来。他放心不少,跟着两个女士风度翩翩地轻声讲解起来,他的构思,他的想法,他的表达。

    不多时,他们身边就围了一圈人,也有那些不懂油画的人无意走了进来,此时正好听一听,还有二三个油画界名人,不时微微点头,欣赏的目光留连在费一明身上。

    费一明暗抑住因激动而有些微抖的手。

    “一明,你好厉害。”宋嘉朝他翘起大拇指,费一明脸上发红。

    “一明,我跟我哥来给你捧场了。”一道响亮的女声突兀响起,引得一些观赏者皱了眉头。

    一男一女,男俊朗女清秀,快步朝着费一明走去,这两人钱雪都不认识,但她马上意识到等待许久的好戏要上场了,她往后退开两步,把身形隐到了观赏人群中。

    果不其然,只听得来者嚣张笃定的声音,“你谁啊,倚在他身上,要点脸不要。”

    随着话,那女人推了宋嘉一把。

    “我是他女朋友,你又是谁?”

    宋嘉相当吃惊的声音,钱雪给一百分。

    “我才是他女朋友,你给我滚开。”

    “你,你,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开。”费一明惊诧微怒的声音。

    “费一明,你子,让我妹打了胎就翻脸不认人了,竟然又勾搭上了其他女人,看我不打死你。”

    话间,那个男人狠狠一拳捣在了费一明腹部,疼得他脆倒在地,躬了腰直吸凉气。

    “哎哟,怎么能打人呢。”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前后两个女朋友,都挺漂亮的。”有爱看热闹的。

    “让女人打胎,渣男,该打。”有义愤填膺的。

    “不,不是……”费一明艰难挣扎,手伸出来指向那对男女,“我不,不……”

    “一明,你有没有事?”宋嘉装作心慌失措,抢上前去扶起费一明,也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大伙给评评理,我做她女朋友都三年了,省吃俭用帮助他实现画画的梦想,他一直跟我等做出些成绩了再跟我结婚,可我等到了什么,喜新厌旧,他,竟然又有了别的女人,我为了他,还打掉了一个孩子。”

    那女人着呜呜哭起来。

    “就你这德行,还画什么画,画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祸害别人,砸了才好。”

    钱雪看着那个男人扑上去,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拿下费一明的画作,猛然掼到了地上。

    那是幅人物肖像,一个中年男人一眼朝,一眼垂地,一只眼大一只眼,本就荒诞不经地望着这世界,此时被砸烂,更如同一堆垃圾了。

    “快叫保安,快叫保安,这倒底怎么回事?”石林大师一路惊跑过来,叠声喊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在的记者,拿出摄像机朝着费一明和那对男女猛拍。

    宋嘉的脸却有意无意被记者忽略了过去,只拍出她窈窕的身形显示着还有一个女朋友在。

    钱雪再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去看热闹,耳边听着油画界名人啧啧叹惜,人品不行,画作水平也就这样了。

    费一明,你不该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骗我的,这都是你该的,你要怨那就怨自己吧。

    钱雪心头大畅,走出中海广场,只觉高云淡,她收回目光,却无意间落到了一个乞丐身上,那乞丐朝她傻兮兮咧嘴一笑。

    蓬头垢面,衣物破烂脏污,一手拿着个空矿泉水瓶,一手提着个破麻袋,这年代怎么还有这样的乞丐,钱雪下意识转身避开,耳朵灵敏接受到鑫福集团几字,她循着声音抬头,中海广场大屏幕上正放着新闻。

    端正严肃的男主播字正腔圆播报:上城市明星企业鑫福集团下属子公司鑫福鞋业制模加工期间,产生的废水未经处理直接排放安庄镇村沟渠,该污水重金属含量超标,镍23200mg/l,总铬……造成大范围污染,导致二百五十三棵果树死亡,安庄镇村民身心受到严重损害……

    钱雪吃惊,爸爸一向遵纪守法,为何会爆出此事,她急急转身往停车场,却不防跟一人撞了个满怀,她伸手一推,眉头紧皱,面前正是那个脏污乞丐。

    “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乞丐一只黑手伸到她眼前。

    “走开。”

    钱雪恶心欲呕,快步绕过他离去,却不见乞丐朝她傻笑,摇了摇头叹道:“太自私了,冷漠啊,没法活了,冷漠的人太多了啊,该吃些苦头了。”

    轰隆一声闷雷,如同炸.弹落在头顶上,广场上男男女女一瞬间惊怕不已,女人尖叫声快要刺破耳膜。

    雷响过后,再看钱雪所行处,空空荡荡,哪还有她这个人,平整的大理石地砖上一片树叶随风卷落。

    钱雪重生了,回到了一九六一。
正文 3.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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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私、冷漠。

    钱雪嗤笑,哪个人不自私,哪个人不冷漠。

    现代社会,处处有碰瓷,时时有骗局,不自私些怎么顾好自己,不冷漠些怎么活。

    她从初中开始,就自己管自己,能活成现在这样,已经够满意的了。

    可怎么这么难受,难道她被那个乞丐打伤了,因为没施舍给他钱。钱雪觉得她全身好像被高速列车辗压过,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特别是肚子那里,火烧火燎的,象是有块烧红的烙铁搁在里头,分分钟让她想死去一回。

    “呼哧呼哧。”

    饿。吃。

    你饿,我也饿着呢,今为了看这场等待已久的好戏,她连早饭都没吃呢。钱雪使劲睁开了眼睛,光线惨淡,一轮红日挂在当空,白花花的,有气无力就象生了病。

    她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躺在地上,准确来是躺在泥埂上,身前身后一大片覆盖着零星白雪的黄土地。土地板结,稀稀拉拉三两根枯草焉头耷脑倒伏着。

    白雪,田埂,这哪跟哪呀,有没有搞错,钱雪猛得坐起身来,只觉头晕目眩,地动山摇。

    “呼哧呼哧。”

    谁的呼吸声这么响,钱雪闭了下眼,再睁开,一转头,身前十米远处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夹着尾巴,目光幽幽望住她。

    谁家的狗,可真够瘦的,看着有点可怜了。

    钱雪暗想,可随即发觉不对劲,这条瘦巴巴的黄狗朝她呲起牙,喉咙中呜呜作响,一双狗眼睛绿油油的,这是想咬她啊。

    钱雪一点都不喜欢狗,时候爸妈办皮鞋作坊,忙着做假鞋,哪有时间多看管她,她就被一条流浪狗咬过,腿上到现在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疤呢。

    “呜呜呜。”黄狗后腿一蹬地,龇牙咧嘴猛冲了过来,朝她脖颈咬去,这速度可称得上快如闪电了,也不知它那一根根肋骨支着的身体里怎样爆发出这般大力气的。

    “叱!”钱雪大喝一声,双手撑地,想一腿揣飞黄狗,对上这种流浪狗不能胆怯,要比它更狠,它就吓走了。

    可右腿伸出来,她就傻眼了,套着厚厚老棉裤的短腿,脚上一双难看到极点的棉鞋,边沿沾着泥块脏兮兮不,脚指头处还打着三块补丁,一二三排列整齐,特别这三块补丁颜色是土黄色,配着靛蓝鞋面布,就象上头落了三块狗屎一样。

    “妈呀。”钱雪惨叫一声中,黄狗已扑了上来,一张哄热的狗嘴就朝她脖颈咬去。

    若咬实了,绝对命丧当场。

    黄狗瘦归瘦,可整个身体撑开了竟好似把钱雪整个人都罩住了,千均一发,钱雪抬起右胳膊,挡在了脖颈前,狗嘴尖牙就咬到了她的胳膊上。

    刺破棉衣,再刺进肉里。

    “嗷……”

    钱雪惨叫一声,眼泪花花,她使出全身力气,双脚蹬在黄狗腹部使劲把它踹了出去,然后猛得立了起来,胳膊上有粘稠液体贴着皮肤滑下,刚开始是温热的,一下就转成冰冰凉,脑袋一阵阵发晕,后背心冒出一层冷汗。

    脚边不远处有根儿臂粗的木棍,她抢上前捡起木棍,对正了黄狗。

    生死之间这一脚踹得扎实,黄狗倒在地上呜呜了一会才爬起来,可它伸舌头舔了舔牙上的鲜血,腥甜味刺激,眼底绿光更甚,皱起鼻头,狠狠跟钱雪对峙起来,不来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的样子。

    “叱,滚开。”

    钱雪怒喝,却惊恐发现她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沙哑模糊,如同不会话的孩子呀呀呜呜,根本听不出的什么。她双手握住木棍,努力睁大眼睛做出凶恶状,心头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怎么了,这到底是哪里。

    荒无人烟,噢,不对,远处好像有个村子,但看着也够荒凉的。

    胳膊处伤口一抽抽的疼,钱雪抹了把泪集中精神自救,再次朝黄狗大声喝斥,“滚开,给我滚开。”

    “呜呜,呜呜呜呜。”

    “汪,汪汪,汪汪。”黄狗不甘示弱,叫得凶狠,身体伏低,欲势再要朝钱雪扑去。

    钱雪握紧木棍,身体微微放低,心头焦灼思索,等黄狗扑过来,先扎瞎它一只眼睛,她凝神贯注,却见黄狗耳朵动了动,神情有些紧绷起来,想要回头却不舍眼前美味的样子。

    “万丈高楼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又红……挖掉了苦根翻了身,翻了身……”

    七八道整齐的男童音合着节拍组成了嘹亮的歌声,随着走近越来越清晰。

    “看,大家快看,傻子正跟一条狗对打呢。”

    一个男童仿佛发现新大陆,激动地惊叫起来。

    钱雪心头一喜,抬眼后却又往下一沉,这七个男孩个个都是干瘦干瘦的,看着才十岁左右,套着老式的棉袄棉裤,有两个男孩头上还顶着狗皮帽子。

    这是什么装束呀,这年代谁还穿成这样,钱雪知道不好,可此时活命要紧,她呜呜大叫,朝他们那边开始移动。

    “毛.主.席,不能放过一个敌人,也不能不救一个好同志,就算她,她是个傻子,我们也应该救她。”领头的那个男孩,眉目清秀,只是脸蛋被冻得通红,上面还抹着几道泥痕,话口气却铿锵,握紧手里的木樱枪,大喝一声朝黄狗冲去,“杀!杀!杀!”

    “对,就算傻子,也是英雄家的傻子,我们得救她。冲啊……”

    七个男孩热血澎湃,无比勇敢地端着手中的木樱枪、木手.枪朝黄狗冲了过去,喊杀声震。

    如此大的阵仗,黄狗早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一时间,钱雪傻呆呆看着这七个男孩呼啸着从她身边冲过去,撵着黄狗追去了。

    “追,杀狗吃狗肉,杀,杀,杀。”

    听着这道声音,钱雪忽觉这身体里自发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痛,好像这条大黄狗落进了别人的肚皮,很是不舍一般。

    好饿啊,好想吃。

    这个念头抓紧了她,她下意识跟着男孩们的方向走出两步,才醒过神来。

    这一回神,她头皮都要炸了,这他妈倒底在哪儿,低头仔细打量,细胳膊细腿,她现在绝对不超过八岁,豆丁一个。

    钱雪又想晕了,要是眼一闭她能回到中海广场就好,可她身体软绵绵倒下,睡了一会,再睁眼,还是在这荒芜的田埂上,冷风擦着耳朵边刮过,有鼻涕控制不住流下来。

    钱雪吸了吸鼻子,把那一长溜吸了回去,朝前方看到的村子高一脚低一脚走去。

    真是饿啊,她现在能吃十碗佛跳墙,十碗樱桃肉,最好再来个猪蹄膀,还有虎皮凤爪,钱雪最爱啃的,但为了维护淑女风范,她忍痛舍了这爱好,可此时想来,淑女风范都是假的,能吃饱才是最幸福的,坐在沙发上啃鸡爪子看催泪的爱情电视剧才是最爽的。

    钱雪心头凄然,她这付样子,已落到了最坏的地步,不知还有没有回去的一。

    也许,她当时应该施舍那乞丐一大笔钱的,或者,她不应该那么绝,费一明跟宋嘉好就好,她也不是非费一明不可,放了他们,从此高海阔。可惜,没有假设,她陷入了绝境。

    “嗨,这不是钱忠良家的傻闺女嘛,怎么,去外头找食吃了,饿吧,叔有大白面馒头,跟叔走,叔给你吃大白面馒头。”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冲着钱雪响起,她下意识一抬眼,一张脸猛凑过来,离得太近倒吓了她一跳,这人一双眼珠子如同探照灯般上上下下扫视他。

    丫头虽是个傻的,可白嫩嫩脸蛋,水汪汪眼睛,让人就想舔一口,跟他以前在孟家豆磨坊见过的嫩豆腐一般。可惜啊可惜啊,就是个傻的,不过也不要紧,有些人可不管痴傻,都给粮票。

    钱全笑得更加热络了。

    真是无理,不是好人,钱雪往后退开一些,同样打量他。

    一个光溜溜脑袋无遮无挡,头发剃光,露出一脑袋癩疤,皮肤黑黢黢,一层污垢,象是常年不洗澡,一双细眼,一张大嘴巴。

    钱雪十多年看惯了干净清爽,风度仪态俱佳的人,对着这张脸实在热情不起来。她移开目光,朝前方继续走去。

    “傻子就是傻子,大白面馒头都不懂。”

    嘲讽的话语,钱全张口就来,一只脏乌的手伸到破棉袄胸前掏摸两下,偷偷拿出一个黄色窝头,珍惜地看了两眼,还放在鼻端闻了闻,最后仿若牙疼般,把手抠搜伸到她面前,“看,大白面馒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钱雪从变成这付人模样,已从三人嘴里听到了傻子,这让她更加头晕了,变成这样不,难道还要是个傻的,老爷在玩她吧。

    “你才是傻子!”她愤愤朝他骂道。

    可惜她发出的声音就是呜呜呀呀呀,听着更象傻子乱叫了。

    “嘿嘿,真是个傻子,走,跟叔走,给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钱全不以为意,把手伸得更近些,一只手要来抓钱雪的脖颈,想挟住她走路,同时一双细眼贼溜溜左右观望。

    大白面馒头,拿着玉米面窝头来糊弄她,当真以为她傻的吗。钱雪再次往后退了两步,可一双眼睛却盯到了那个窝头上。

    窝头一点也不好看,黄中夹着黑,还被他捏在一只似乎刚挖过泥的手中,肯定又臭又难吃,可钱雪咽口水了,她真是饿啊,前胸贴后背,感觉饿得肠子和胃都变成了一张纸,她成了个纸片人。

    “来来来,吃个大白面馒头,跟叔走,叔那还有糖呢。”男子跨前一步,一只胳膊猛得绕过钱雪的腰,把她提了起来,左右一看无人,朝着田埂返身就跑。

    钱雪的饥饿感都被这一下全吓跑了,她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

    可八岁姑娘,又饿成那样能有多大力气,呜呜叫着眼看就要被这癩头男人给偷抱走了,身后却传来一个干净清冷的声音,“放下她。”

    是男童特有的清亮声,却又冷然沉着,奇异混和在一起,最终形成了掷地有声的那种感觉,让人不能忽视。
正文 4.孟家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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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癩疤男人不得不停住脚,慢慢转过身。

    钱雪使劲昂起脑袋,同时看到了出声者。

    一个男孩,或者介于男孩和少年之间,十二岁模样,英气勃发,钱雪在心中忍不住首先叫了声好。

    两道粗粗浓眉如同卧蚕,底下一双清亮的眼,仿佛能望进人心底。

    此时他身姿笔挺,一手持弹弓,一手拉弦正对住癩疤,紧抿的双唇微启,再次冷冷吐出两字,“放下。”

    “哎哟,这不是孟家子孟向东么,怎么,你个地主家的崽,还敢来管我这个贫下中农的事,苦头还没吃够……”

    他话未完,哎哟一声惨叫,忙用手去捂眉骨处。

    钱雪看得分明,对面男孩人狠手稳,弹弓拉到底,一个尖锐石子就这样飞速弹了过来。

    “放下她,不然我瞄准的就是你的眼睛了。”

    孟向东从裤袋里再次摸出一颗石子,紧到了皮弦上。

    “你,你个臭崽子,哎哟,流血啦。”钱全拿着窝头的手往前一伸,手心按着处满是鲜红热血,更有一道血流淌下糊住他眼睛,“臭崽子,你可真狠啊,看老子今怎么收拾你。”

    钱全把钱雪往地上一扔,窝头藏进棉袄胸前,撸了袖管就要来打孟家子。

    他二十七八一成年男子,对面十二左右的男孩,光身量就占了一大优势,此时鲜血糊满脸,杀气腾腾很是唬人。

    钱雪却见孟向东拿着弹弓的手一收,随意就那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待得钱全冲来,他微蹲起跳,一个转身旋踢,身形跃起,如燕子般轻盈,又如豹子般迅猛,一脚就踢到了钱全脑门上。

    哎哟惨呼声中,钱全一头栽进了下面田里。

    孟向东人往后落到地上,一个打滚快速站了起来,重新拿着弹弓走出几步站到田埂边上,对准他。

    钱雪微微伸脖,只见钱全脚上头下陷进黄泥中,两条腿一个蹬动往后翻了过去,整个人就这样趴在了田里。

    “你子,子,算你狠!”钱全抬起头,眉骨鲜血糊了黄泥,耷拉到眼皮上,狼狈不堪,刚才的嚣张早不知飞到哪去了。

    这孟家子,竟然有功夫,钱雪往他身后移了移,把身体藏好,朝下面钱全啐了一口,“活该!”

    哇哇!

    看个傻子都在嘲笑他,钱全的脸彻底绿了,吭哧吭哧爬起来,目光犹疑不定落在孟向东身上,没听这崽子会功夫啊,刚才一脚踢来他可是躲都没地躲,实在太快了。

    好男不与狗斗,他心里暗骂一声。

    钱雪眉头跳了下。

    “钱全,今我饶你一回,要是下回再让我知道你拐走孩,这双眼珠子就别想留着了。”孟向东在他面前比划了下弹弓,一字一顿道。

    他神情威严肃然,没有一丝玩笑成份。

    钱全心中一抖,莫名的,他就觉得他到做到。

    “哼,下次你这双眼珠子就别想留着了。”钱雪狐假虎威,插腰朝他骂道。只觉心头舒畅,比六月吃了碗冰还要舒服,自从知道费一明背叛她,到得此时,一口恶气全都出了。

    对待坏人,就得这样直接胖揍一顿,老拳打得他求饶才是,虽前头戏弄了费一明和钱雪一番,可心底里的爽快还比不上这孟家子的这一脚。

    直接,有力。

    不得不,钱雪自落进这样的绝境,心态都有些变了。

    “你子,还有你个傻子,给我等着。”丢下这样一句坏人逃跑时常的话,钱全灰溜溜跑走了。

    孟向东对着他逃走的背影直看了好久,看得钱雪都有些嘀咕了,他不会想上去杀了他吧。

    他不走,她也站在原地。

    远处钱全的身影终于消失了,孟向东转过身来,正正对上钱雪望过去的双眼,如秋日下的一弘静湖,清澈纯净,他微怔了下,然后朝她一笑,“快回家去吧。”

    “谢谢你。”

    钱雪啊啊两声,声音沙哑模糊,随即有些颓丧地闭了嘴。这具身体,声带就象僵化了一样,也不知慢慢练习,以后能不能变好。

    她的脑袋垂了下来,眼前却出现一只干净的手,手心里一个窝头,灰黑色的。窝头卖相很不好,还带了一点点酸味,钱雪却不由自主伸手抓住了窝头,一口塞进了嘴里。

    粗糙硬实,象嚼了口树皮草根,咽下去直拉嗓子,可钱雪胃里发出滔巨吼,吃,快吃。

    这是身体的行为,不是她的思想,钱雪冷静地把思想剥离开来,只见一个八岁姑娘狼吞虎咽,身旁十二岁男孩却蹲了下来,拉过她受伤的右胳膊,挽起袖管,从他内衣上撕了条布带,给她包扎伤口。

    这是个好男人,噢不,现在还是个好男孩,钱雪心底暗暗想道。

    伤口包扎好,一个野菜树皮窝头也被塞进了喉咙里。孟向东站起身,道:“走吧。”

    钱雪点点头。

    孟向东再次怔了下,两条卧蚕眉紧凑到一起,紧盯着钱雪看了一分钟,看得钱雪都有些疑惑了,他神情却放柔了,主动牵起她脏乎乎手,带着她朝村里走去。

    是了,她刚才点头点得太快,肯定被他看出不妥来了,可她难道真要当个傻子,那可不行,得让他们知道她不傻,钱雪正思绪联翩,突然脑中一根筋绷直,拉到极限,啪嗒一下断了。

    她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道尖锐叫声,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后跌倒,全身肌肉强直,双眼翻白,开始阵挛性抽搐,口吐白沫。

    羊角风发作。

    钱雪意识丧失,没见到男孩一怔过后,伸了个手掌到她嘴里防止她咬断舌头,而她一如所料咬伤了他的手,在他还不算大的手掌边缘留下了一排血淋淋牙齿印。

    钱雪再次醒来,是在一间昏暗破旧的泥屋里。

    她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室内的光线来源于一个破桌上的油灯,一只陶制的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液体,一灯如豆,勉强照出个人影。

    室内有两人,一人坐在炕上,她微侧头就能看到他,四十出头的模样,脸形方正,眉间有正气,可此时暗淡的光影打在脸上,无端露出一脸悲苦模样,他肩头搭着一件棉大衣,是在电视里曾看到的五六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绿色军大衣。

    钱雪想,她应该是诡异的来到了五六十年代,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

    这个年代,在她的印象中是红色的,激情的,混乱的,疯狂的,总之,让她一颗心呯呯急跳起来。

    “忠良,这以后的日子可能越加难过了,我想着,我家在青苗镇公社北面老黄庄那有个老姨,她这一辈子一直都没有生养,我们把阿雪寄养到她家去吧。”

    油灯边坐着个女人,手上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裳,此时边话边抬起了头。

    钱雪望去,这个女人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太虚弱苍白了,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细眉细眼,五官挺标致,一头齐耳短发,是五六十年代妇女惯常打扮。

    她马上在心里下判断,这样的女人在这时代肯定混不好,这年代得要那种阳刚有力,不五大三粗,也得是风风火火,敢于跟男人争半边的女人才是。

    什么拖拉机手,什么油井工人,什么纺织女工,什么工厂能手,她这个样子,谁敢让她多干活,一不心累垮了还得劳别人抬她下去。

    听听,她的什么,把她寄养到别人家去,那还有她的好日子,过不了两就得饿死了吧。

    “不行。”

    所幸炕头男人斩钉截铁否定了她的意见。

    当然不行,再怎么,这具身体是这两人的女儿,总不会眼睁睁看她饿死,换了别人,那真不好了,况且还是个傻的。

    嗯,是别人眼里的傻,钱雪可不承认傻。

    这一男一女能把她放在这么暖和的炕上,再摸摸身上,擦洗过,内衣布料虽粗,也可干干爽爽,贴在身上很舒服,所以她一下就明白这两人应是她这个身体的爸妈。

    女人称呼男人忠良,正合上前头那个癩疤恶人她是钱忠良家的闺女。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这女人低头缝制了几针,再抬头,柔和的嗓音压低了道:“我托人问过信,老黄庄那边比我们钱营的情况要好得多,他们的生产队长胆子大,跟村支书暗暗商量了,去年秋收时上交的公粮压下一半,所以现在还有余粮吃。底下头的人都压着这事不外传,我好容易打听出来的。所以我想把阿雪送过去,也能有她一口吃的,省得留在这里饿死。”

    钱忠良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钱雪也沉默了,要是真能有吃的,她也愿意过去,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再我肚子里这个也快出来了,到时日子就更难了,咱爹这么大年纪了,这么冷的去挑河泥,那腿脚都冻僵了,我看着心里头难爱。”

    女人着,声音就哽咽了,伸手背抹了下眼睛。

    钱忠良好似连呼吸声都压停了,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肚子里这个,钱雪细看,原来这女人大着肚子,大棉袄遮着,刚才没看出来,现在细打量,得有六个月左右了。再听她着难处,她心头沉甸甸的,这日子可真难过啊。

    她打量的动作大了些,惊醒了屋里两人,女人急忙放下手上缝补的衣裳,过来摸了摸她额头身上,欢喜道:“好多了,没烧,锅里有玉米渣子粥,我去给她盛来。”

    她也不求钱雪回应,快步拉开一丝屋门挤出去了。

    钱忠良也动了,撑着一手艰难挪过来,“阿雪,告诉爸爸,怎么被狗咬了,是村里哪个娃子欺负你?”

    到这个,钱雪把右手臂伸了出来,白嫩嫩胳膊上包扎着一圈纱布,她动了下,微微还有些疼。

    “你妈帮你洗过伤口了,别把手拿出来,当心冷。”钱忠良和声道,拿过她手帮她放进被窝中。

    钱雪眼睛猛得瞪大了,这男人的右手,是残疾的,只剩了无名指和指两根手指,半个手掌都没了,上头疤痕丑陋。
正文 5.饥饿下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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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忠良急急收回手,朝她咧嘴干干笑了下,“爸爸这付样子你都看熟了的,怎么还害怕呢。”

    半个手掌没了,这怎么弄的,爆炸炸没的,钱雪同情地看了他几眼,当时得多疼,她这个人最不吃痛,年纪的时候有个伤口都得娇滴滴哭两声,到了后来没人疼她,没人管她,受了伤也就忍着了,多疼都不哭。

    她伸过手,捧起他的残手,放到嘴边吹了吹。

    她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做,也许男人的目光太温柔,又也许被窝中太暖和,再也许他刚刚没有答应把她送出去。

    钱雪这样做了,男人呆住了,随后他的眼眶里就蓄了泪,有些不知所措地胡乱找话题,“爸爸不疼了,阿雪真乖,告诉爸爸,是哪个子赶狗咬你,你不会,明带着爸爸去,指给爸爸看,爸爸去打他们。我的阿雪,我的阿雪,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他一哭,钱雪倒是尴尬了,她松开他手,把被吹冷的手又重新塞回了被窝中。

    陡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嚎啕大哭打断了此地的温情。

    钱忠良侧头偷抹了下泪,同钱雪一起凝神静听。

    哭声悲切,揪人心肺。

    “又一个人没熬住,走了。”他怔怔了一句。

    钱雪看向他,什么没熬住,难道,难道就象她想的,有人饿死了?

    屋门被推开,女人端着个碗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老者。

    “村东头方向,应该是田常家的老爹走了,熬了大半年,熬不下去了,我前头看见他,眼窝子都凹进去了,这下也算解脱了,不用再受苦。”

    老者平静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沧桑,需要很细品很细品,才能感觉到他话里头有多少无奈,多少悲痛。

    “应该就是田常家了。”女人也点头。

    “不知下一个又要轮到谁。”钱忠良怅然叹息,对上老者,“爹,你怎么还没睡?”

    “我来看看阿雪,醒了没闹吧?”老者坐到炕沿,温柔看着钱雪,用粗糙得如同铁耙子般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一摸,把钱雪的眼泪一下摸了出来。

    “咋哭了呢,哪疼,告诉爷爷,爷爷给你摸摸就不疼。明,爷爷给你换……”老者到此,张了张口,把下面的话咽下了,饭都没得吃,哪有糖吃啊。

    “爹,阿雪刚才帮我吹手,她好像懂一点了。”钱忠良把残疾处比划一下,有些兴奋道。

    “嗯嗯,我们的阿雪肯定会好起来的,我们家祖上都没有傻病的,肯定会好的,会好的。”老者连连点头,眼眶发红。

    “爹,锅里还有些渣子汤,你去喝了吧。”女人端着碗上前,一手扶起钱雪,拿过她的棉袄给她穿上,把碗放到她手里。

    “我不饿,你吃吧,肚子里还有个的呢。”老者摇头。

    清汤寡水的粥,玉米渣子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看不出颜色的野菜根,钱雪扒着筷子,大口大口咽下去,吃了半碗,剩下半碗递到老者嘴边,“爷,吃。”

    “啊,啊。”她目光清亮亮的,一脸期盼示意老者吃。

    “阿雪,给爷爷吃的。”老者激动的都有些发抖,不敢置信又问了遍。

    钱雪点头。

    这个身体虽是个傻子,连话都不清楚,但得到的宠爱却是她这个大姐的无数倍。

    她很羡慕她。

    现在她成了她,是不是也包括了这份宠爱。

    钱雪笑了,眼睛眯起来,成了两个新月牙。

    “爹,你吃吧,这是阿雪的心意。这么冷的你还要替我去挖河泥。”钱忠良话得落寞。

    “别沮丧,瞧瞧,阿雪都懂事了,还会让爷爷吃饭,好啊,好啊。”老人接过碗,大口地吃,眼泪梭梭落进了碗里。

    “大妮,锅里的你也去吃了。”钱忠良深吸口气,精神振作,“爹得对,总会好起来的。”

    钱雪,噢不,她现在得叫钱阿雪,是来安县城青苗公社钱营村九大队六队抗美援朝战斗英雄钱忠良家的闺女。

    今年她八岁。

    她的爸爸不光丢了半个右手掌,还丢了半条右腿,膝盖以下,全都留在了那块寒冷的土地上。

    从战场回来快十年了,可到现在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也下不得水。所以她爷爷六十多岁的人在这初春里,要帮爸爸去挣工分。

    工分就是家里的命根,有了工分才能分粮票,换粮食。

    生产队里照顾战斗英雄家,让她母亲在队里食堂干活,这可是个轻省有油水的好活计,不知队里有多少女人凸着眼珠子羡慕着。

    可惜,现在是一九六一年,在后来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来安县城所在的地方也遭到了重旱,粮食减收,食堂已开不了火。

    最后的一点玉米渣子每家每户分了,钱忠良家分到了四斤,这四斤口粮就要吃到下一季粮食打上来。

    各家各户拿着往年珍藏的粮票抢着去县城换粮食,可县城也没粮了,钱雪爷爷拼了老命,从人堆里抢出了十斤谷糠。

    以往这谷糠都是喂猪喂驴的,现在成了救命粮。

    可救命粮也快吃完了。

    钱雪在炕上躺了两,实在躺不下去了。混个水饱,身上肋骨一排排,就一个肚子滚圆凸出,在水盆里照照,脸上一双眼睛如同两个窟窿,幽幽发着饥饿的光。

    她走出家门,想去外头寻点食。

    村中土路很安静,泥墙上刷着许多红漆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妇女能顶半边;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打倒美帝……

    钱雪弯了下嘴角,她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笑这个动作,能省就省了。

    村子里年轻一些的,除了去挖河泥,全都散出去挖草根树皮了,她现在的母亲闵大妮一早就出去了,挺着个大肚子要走老远,挖回半篮子就是全家一的口粮。

    钱雪停步,靠在一棵树桩上喘了半气,她抬头望,太阳惨淡,空气冰凉,倒春寒的气能冻得人骨头打颤。

    这离下一季粮食还得多久啊,况且,还有庄稼种子吗。

    她是知道许多人能坚持下来,虽然死了更多人。可照这样下去,她也会归在死去的那一类里了。

    钱雪拐过一处院墙,只见前头墙角处围着一堆孩子,大的十岁左右,的五六岁,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这是生产队里的鸡蛋,按成分来讲,田中华,你家成分最好,你有一个。思甜,你也有一个,最后这个是我的。”

    有鸡蛋吃,钱雪心中一喜,忙快步过去,其中长得最壮实的一个男孩,十一二岁,戴着狗皮帽子,挺起胸膛如同国家领导人般,把两个鸡蛋分派到了另一个十岁多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女孩的手里。

    十岁多的男孩钱雪见过,正是那个眉眼清秀,带六个男孩帮她赶走黄狗的人,原来他叫田中华。

    田中华接过鸡蛋,朝最壮实的男孩一笑,“谢谢邓队长。”

    “谢谢勇明哥哥。”女孩声音甜美,圆脸蛋圆溜溜眼睛,头上扎两羊角辫,除了冻出来的两块腮红,真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被称邓队长的邓勇明,收到田中华感谢没什么表情,对上这个名叫思甜的女孩子,却是一脸笑意,“思甜妹妹不用客气,等我家的鸡再生了蛋,明儿再拿给你吃。”

    鸡蛋算是分好了,可马上有五六岁娃儿眼泪汪汪大哭起来,“我也要吃鸡蛋,我也要吃鸡蛋……”

    “生产队里的鸡蛋不是按年龄来分的吗?最的孩子才有鸡蛋吃,这是村支书黄爷爷的,再,也应该大人来分。”

    有个弱弱的声音在人堆中响起。

    钱雪的目光立马转到他身上,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的衣裳是最破的,补丁叠补丁,都看不出衣裳本身布料的颜色了,棉袄很薄,他站在那儿,瑟瑟发抖。

    这娃儿是个聪明的,懂得找理由反驳,还能扯出黄爷爷当大旗,她暗点头,这村支书应该是村里很大的官了。

    娃儿们抽噎一下,马上赞同:“对,黄爷爷过,鸡蛋应该给最的娃娃和怀娃娃的女人吃的。不应该给你们吃,应该我们吃。”

    邓勇明队长目光如电射到那男孩身上,可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呵,曹建国,这里怎么都轮不到你来话吧,你个地主家的儿子,不回去检讨你们的罪恶,反省你家的错误,还敢跑这儿来话了。”

    田中华看一眼邓勇明,有些讨好地大声道。

    “对,曹建国,你是不是还想挨批.斗啊,还不给我滚开,再多,我回家告诉我舅,让他来批.斗你爸爸。”

    邓勇明队长完这话,曹建国立马委顿了,脚步往后挪了两步,缩到人群后闭紧了嘴巴。

    这是钱雪第一次在当面听到人批.斗两字,此时只觉得这一招很厉害,还不知道实行起来会有多残酷。

    娃娃们可不管什么成分,有了个正当理由,更是大哭起来,“鸡蛋是我们的,黄爷爷鸡蛋给我们吃的,我要吃鸡蛋……”

    “要不,我的鸡蛋给他们吃吧。”

    思甜姑娘非常懂事地把手伸了出来,手心里一个鸡蛋,黄澄澄的,看在各人眼里,如同黄金宝石般惹人垂涎。

    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要,我要。”每个没拿到鸡蛋的孩子都抢着叫了起来。

    钱雪也伸出了手。

    邓勇明在第一只手快抢到鸡蛋前,迅速把手盖上了思甜的手心,“慢着。”
正文 6.一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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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孩子眼眶里含着泡泪,全都被他喝止住了。

    钱雪可不听他的,眼睛落在他的手背上,想像着怎么才能抢下这个鸡蛋来。煮熟的鸡蛋,嫩滑的蛋白黄灿灿蛋黄,可香了。

    “想吃鸡蛋也容易,曹建国,你愿意从我腿下爬过去,我就把这个鸡蛋给你吃。”

    邓勇明长得壮实,虎头虎脑的,一身绿色军装腰间扎着根皮带,看着就是一机灵整齐的孩子,正是大人最喜欢的那种,可此时抖着一条腿,一手指着胯.下,活脱脱痞子模样,干着恶霸的事情。

    场面安静了一瞬,那个九岁模样男孩的脸刷一下全白了。

    他已懂得了羞耻,知道了这是极侮辱人的做法。

    “不,我不吃鸡蛋了。”他急急摇头摆手。

    “你不吃,可有人要吃呢。”邓勇明嘻嘻一笑,为他能想出这样的折磨人法子感到无比自豪,完全不顾思甜妹妹投来担心的一眼,伸手指着那些五六岁娃娃,“你们谁能让曹建国从我下面爬过去,我就把鸡蛋给他吃。”

    “真的?”

    五六岁娃娃齐声问,他们还想不通不就爬一下嘛,能吃到鸡蛋,让他们爬几圈都愿意。

    “真的。”

    邓勇明挥开田中华暗暗来拉他的手,一意孤行道:“真的。”

    “拉呀……”

    五六岁娃娃们全都激动了,一拥而上抱头拖脚拽着曹建国要往他的胯.下按去。

    真是一帮熊孩子,特别是当他们一脸真纯稚却干着恶毒事的时候,真想把他们重新塞回肚子重整一遍。钱雪相对来是个很自私的人,可他不介意帮这个瘦弱男孩一把。

    也许是他咬牙瞪眼死命抗拒却被一点点往前推动;也许邓队长实在太嚣张;也许邓队长压住思甜的手已经松开,钱雪上前两步,一手抓住鸡蛋,一手重重推了思甜姑娘一把。

    思甜被她推得惊叫一声往后摔倒了。

    钱雪抢着鸡蛋,第一步就是转身,第二步就是拿鸡蛋往脑袋上一磕,然后尽她最大的努力,一边飞奔一边剥鸡蛋,三下两除二,鸡蛋就塞进了嘴里。

    滑嫩软糯,带着特有的腥香味,好吃得简直要流泪。

    钱雪脖子抻了两下,在险些噎死之前咽下了整个鸡蛋,然后用舌头细细把齿间的鸡蛋碎沫一点不剩搅进了喉咙里。

    世界圆满了,幸福的满撒满星星。

    当然,这星星是她被人追上,一脚踢在背上摔了个狗啃屎的姿势而来的。

    随即有两三只拳头重重落到她身上、头上,钱雪抱头缩颈,嘴角还挂着笑,她吃到鸡蛋了。

    “鸡蛋被这个傻子给吃了,怎么办。”有孩子尖叫道。

    “怎么办,让她吐出来。”更有孩子恶毒道。

    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都差不多,她都想朝这个话的人龇牙了。

    “她吐出来的东西,你还要吃啊。”

    终于有嫌恶心的人了,钱雪暗想,我吐出来你愿意接么。

    “不行,打到她吐出来。”

    这个下命令的人钱雪可听出来了,正是那个邓队长邓勇明。

    “我的鸡蛋,嘤嘤嘤,我的鸡蛋……”

    女孩子的哭声就是比男孩子好听一些,婉婉转转,如同百灵鸟般。

    钱雪此时还不知道,就是她这一推,算是跟黄思甜结下了仇,此后,她是什么都想给她搅一搅,看钱雪吃瘪,是她最开心的事了。

    “她是战斗英雄的孩子,打她能行吗?”田中华有些迟疑。

    “可她是个傻子。”邓勇明恨恨骂道。

    你才是傻子,钱雪心底暗骂。

    有道人影正站在左侧墙角边,对这边的哄闹已看了许久,看到钱雪抢鸡蛋逃跑到快速消灭鸡蛋,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浅笑,此时见五六个孩子当真挥舞着拳头要朝钱雪身上招呼时,他不由从墙后走了出来。

    就是抢了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打我,既然认为我是个傻子,那傻子干什么都有理。钱雪身子一挺一僵,啊啊几声惨叫,全身开始如抖筛子般颤抖起来,面孔朝上,一双眼睛翻着白,半条舌头还拖在一边。

    “哎呀,傻子发羊角风了。”

    呼啦一下,孩子们全都散开了,望住地上乱抖乱颤的钱阿雪,个个惊慌失措,互相瞪眼。

    “要叫人吗?”有个孩子心问道。

    “傻子会咬人的。”

    “我妈偷偷跟我,被傻子咬了的人也会变成傻子的,让我离她远点。”

    有个孩慎重其事道。

    孩子们闻听此言,又飞速往后退开两步。

    墙边的人影此时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钱雪正在假装,对她的机智很是赞赏,可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

    孟向东在钱雪身边蹲下,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掐住她下颌处,猛一抬头,冲着邓勇明邓队长大叫一声,“快捡块木片来,傻子要咬断舌头了,她死了,钱忠良肯定会来跟你拼命的。”

    这句话让邓勇明打了个寒噤,他再往后退出两步,然后涨红着脸大喊道,“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跌倒的。”

    喊完这句,他跑了。

    “邓队长,哎,等等我。”田中华朝孟向东丢下一个晦涩眼神,追了上去。

    “哎,勇明哥哥,等等我。”思甜用袖管擦了擦眼泪鼻涕,也赶了上去。

    孩子们都吓光了,钱雪一挺腰坐了起来,骂一句,“怂货。”

    啊啊。

    见她话都不清楚,面部神情却表达得清楚,孟向东一笑,把她扶了起来,“想回家去,还是跟我去干点坏事。”

    干点坏事,得就象去地里挖颗菜一样轻松。钱雪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双眼都被点亮了。这孩子可真有意思,她朝他问,“有肉吃吗?”

    有肉吃,她就跟着去。

    她的双眼灿亮,似两个太阳,孟向东就算再笨,也能从那啊啊声中弄明白她的意思了,他走在前头,笑道:“走吧。”

    钱雪狗腿地跟了上去。

    孟向东在村中路上穿行,七拐八绕,专挑没人的路夹角,见他这付利索样子,坏事绝对没少干。

    两人刚转过夹角,钱雪一个不察,一鼻子撞得到了他背上,眼泪都出来了。

    她揉着鼻子,后知后觉孟向东已停下了脚步,带着疑惑从他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却见前头屋后路上,一男一女正在拉扯。

    有奸.情。

    原谅从现代社会过来,看惯了各种出轨三新闻的钱雪,第一念头就是如此。

    实话,这一男一女连手都没有牵上,他们拉扯的是一双布鞋,黑色鞋帮千层底的崭新布鞋。

    这种布鞋穿着最舒服了,她暗思道。

    钱雪目光滴溜溜在两人身上打转,男人三十七八,四十不到,正是黄金年龄,壮实高大,虽看着有些憔悴,但双目炯炯有神,一双浓眉,年轻时肯定很英俊,而女人,差不多年纪,身材瘦弱,满脸苦相。

    这奸.情,感觉不相配啊。

    “爸,你怎么从地里回来了。”

    孟向东开口了,声音平淡,好似没有看见俩人手上的东西,缓步走了过去。

    男人被吓了一大跳,双手如同触电般,往后一缩,急急对女人道,“四海媳妇,这鞋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会要的。”完这些,他急急望向孟向东,抓起一旁靠在墙上的锄头,带着些尴尬走过来,“向东,带着妹妹玩呢。爸锄头坏了,回家修一修。”

    话间,看到跟在他身边的是钱阿雪,目光跳了下,微笑却没落下,拍拍孟向东肩头,“别欺负人家姑娘。”

    那女人微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把鞋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爸,你以后别再跟她有什么牵扯,被人看到不好。”孟向东硬声道。

    他目光对准了他爸,似要讨个答案,两只眼睛里火星四溅。

    威武。

    对他爸都敢这样,管得可真够多的呀,钱雪更有些佩服他了,当年要是她能管住她老爸,也不至于爸妈离婚,唉,不想了,也不知老爸现在公司里的污染处理好了没有。

    “你这孩子,乱什么呢。”孟向东爸爸摸了下鼻子,似解释道,“我跟她没什么,你四海婶做了双鞋,有些大了,想着我可以穿,就拿过来送给我,我哪能要她的。”

    “这样的好心,我们不能要。我跟你过了,你以后离她远一点。我们家的成分,没事都要被人挑出事来,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孟向东完这些,也不看他爸爸反应,转身就往前走了。

    这个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钱雪朝他爸爸点了个头,送上一个可爱的笑容,快步追孟向东去了。

    “这孩子。”孟玉坤叹了口气,摇摇头拿上锄头往家走了,走出两步又猛得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钱阿雪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后,“这个孩子,会认人了!”

    钱雪追得气喘吁吁,终于拉住了一直往前走的孟向东。

    他顺着她手劲停了下来,背靠上泥墙,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看他这样,钱雪也有些不好受。她迟疑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还未散去的隐痛和狠戾让她浑身一抖,他弯了下嘴角,“吓到你了,我没事。”
正文 7.偷鸡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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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撇了撇嘴,学他样靠到矮墙上,阳光正对着脸,此时快到午间,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的心一瞬间柔软下来。

    她吃过一个鸡蛋,感觉肚里有了食,也就不催着他,眯起眼享受这一刻阳光。

    “其实,那个女人,连同他家的崽,害死了我爸,我重来一回,就是为了救活我爸,我跟他们,有仇……”

    他的声音极低,好象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了风里。

    钱雪眯眼享受,感觉正好,低低这一声,似听非听。

    她微带诧异望向他,他却已闭紧嘴巴。

    随便吧,反正不关她的事。钱雪也不追究,只是再次伸手安慰性地拍了他两下。

    这一回,孟向东笑了,笑容很浅淡,却惊艳了钱雪,他笑起来嘴边竟然还有两个酒窝。

    前面都没注意到,这个男孩子有两个酒窝。有酒窝的男人最迷人了,不知等他长大后,该如何吸引姑娘们的芳心。

    见钱雪瞧西洋镜般稀奇望住他两侧嘴角,心知不妙的孟向东立马板起脸,“走了。”

    切,还害羞了,多看一眼又看不坏。

    他领着钱雪往前,心绕过晒太阳的老人,走过两排破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大宅子。

    青砖黑瓦石地基,光院墙就有两米多高,气派非凡。

    钱雪嘴巴张成了圆形,她看看周围,再看看这座大宅,就如同人国里闯进了一个巨人,一水的泥墙茅屋中一座豪华大院,格外引人注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年代,这座宅子的地主也该被打倒了吧,也不知现在便宜到谁的手上了。

    钱雪啧啧赞叹,这种大宅子,按风水排布修建,坐北朝南,人住在地头就是舒坦,冬暖夏凉,要按在现代上城,得要上亿。

    宅子前还有一大片青石板铺成的场地,此时堆着几个草垛子。大宅子的两扇红漆大门正洞开,有几个老头老太正坐在门口石阶上翻着棉袄。

    钱雪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们竟然在抓跳蚤,想到此,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痒了。

    痒痒不能想,一想感觉更痒了。

    她把手伸进棉袄使劲抓了抓背,没够着,又往墙上蹭了蹭,一付纠结难受表情。

    “你怎么了?”对着大宅子呆站片刻的孟向东终于回过神来,好心地问了句。

    钱雪纡尊降贵地看了看他手,还算干净,她又实在痒得受不了,于是抓起他手伸到她棉袄里内衣外,一手往上摆着,示意他帮她抓抓。

    孟向东僵了一瞬,然后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她的手势指点,给她背上左左右右抓挠了一通。

    钱雪终于舒坦了。

    “快去干坏事吧。”钱雪指指宅子,轻轻啊了几声。她猜想着他想偷什么东西。

    孟向东突然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捏完他先愣了。

    无理。

    钱雪竖起眉,瞪向他。

    孟向东本有些愕然自己会情不自禁做出这般亲近举动,可见她这付嫌弃表情,反倒乐了,嘴边两个酒窝一现而隐,他拉了她一把,“快走,现在应该没人。”

    被他一带,钱雪忘了质问,顺着高高院墙绕到宅子后门,确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两扇黑漆门正用个锁头紧紧锁着。

    门内应该就是目标了,她上前拨动几下铜式锁头,耸了耸肩,有铜将军把门,进不去。

    见她如此动作,孟向东竖起眉,训斥道:“姑娘家,要稳重,以后不能做这样的动作,难看。”

    她都已经被老爷罚到这种地方来了,还管什么好看难看,她偏要做,钱雪又使劲耸了几下肩膀。

    孟向东板着脸,板啊板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大笑,笑声干净张扬。

    钱雪现在一个矮不隆东的豆丁,穿着一身破旧棉袄,这样动作就如同乌龟伸脖子,笨拙而难看,特别的,她的表情却又是自傲自负的,脑袋微往上昂着,冷冷瞪着一双圆眼睛,努力做出凛然不惧状。

    孟向东破荒笑了一刻钟。

    钱雪都坐到门坎上了,托着下巴看着他笑。

    他笑出了眼泪,可心里头上辈子积下的各种愤闷、痛苦、绝望好像随着这些眼泪都流了出去,全身从未有过的松快。

    “丫头,谢谢你。”他伸手揉了把钱雪的脑袋。

    钱雪不领情地使劲拍开他手。

    别这样一付大人模样,揉什么头呢,她母亲帮她绑好的两个羊角辫都要揉乱了,钱雪可不想承认,刚才跟孩子胡闹一场,两根辫子早就乱了,要掉不掉地拖在脑后,如同鸡屁股上的几根杂毛。

    看她这样一本正经的,孟向东又想笑了。

    钱雪起身就走,不偷东西那就走吧,这时间段,不定还能找找其他的吃食。

    再从孩子手上抢个什么吃的,可她知道,这样的把戏只能来一次。

    “别,别。”孟向东努力收住笑,“我有办法开锁。”

    这话如愿拦停了钱雪的脚步。

    他这回并不让她多等,从裤袋中麻溜掏出一根铁丝,放手心里撸了几下,然后伸到锁眼中凭感觉旋了几转。

    五六秒后,“卡塔”一声,锁头弹了出来。

    “哇。”钱雪星星眼,这家伙竟然还有这一手。

    孟向东拿下铜锁,放她眼前挥舞了两下,那一脸炫耀表情,真是欠揍。

    钱雪瞪他一眼,如同女皇般挤开他,推门抢先走了进去。

    门内是个后院,铺着青砖地,有一口水井,两侧还有花坛,不过此时花坛里空荡荡,只安个着鸡舍,正传出咕咕鸡叫声。前头是后宅墙壁,在夹角开了个门,门虚掩着。

    钱雪奔过去探头瞅了瞅,一个人影也无,哈哈,鸡蛋,我来了。

    孟向东已快她一步,探进鸡舍抓了两只老母鸡出来,“只有这两只了。”他还有些遗憾。

    啊,不是偷鸡蛋,是偷鸡啊,她一时有些傻眼。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些。

    把人家仅有的两只鸡都偷走,这合适吗,不怕被人追究。

    这样的想法只在钱雪脑中过了一秒,饥饿感瞬间冲垮了羞耻感,她上前帮着他把从裤袋中掏出来的一个麻袋撑开,把两只老母鸡塞进去。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老母鸡拼命挣扎,叫声还不。

    钱雪不时转头望望门,他却老神在在,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别看了,现在都吃两顿,他们不会回来的,放心吧。”他道。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钱雪手顿住,双眼慢慢睁大,她竟然、竟然听懂了鸡叫声。

    别抓,吃米,吃米。

    “怎了,我们快走。”孟向东扎好麻袋口,一手拎着,一手拉上她。

    钱雪的后脚根如同粘在了地砖上,她望了望他,然后咬牙一转身,冲向鸡窝,在他惊讶的目光下拿出了一只碗,碗里还留存着一些谷粒。

    是米,金黄色的米。

    孟向东猛然愣住了。

    在他们草根树皮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竟然用米喂鸡。怪不得今邓勇明拿着三个鸡蛋呢,想来这两只老母鸡比着下蛋。

    他抢过碗,又仔细看了看,没错,正是米。

    “这屋子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粮食。”孟向东望向钱雪,道。

    粮食,等于可以吃饱,不会饿肚子。

    钱雪只听到了这句,人就已经往门里冲去。穿过夹道,面前是个大井,三间正房,两边各一排厢房。她冲向正房,趴到窗户上,屋子里只有些桌椅板凳,空落落,看着有些象是大食堂。

    “这边。”这次,孟向东也压低了声音,人已在东侧厢房前撬锁。

    十几秒后,锁头弹了出来。

    两人对望一眼,她重重一点头,他轻声拿下门上的铁锁,吱嘎一声推开了东厢房的屋门。

    屋里有点乱,几只碗搁在木桌上,两件衣裳胡乱堆在炕上,被子也没有叠,只推到了一边。墙上还贴着一些画报。

    这些根本吸引不了钱雪的注意力,她的目光转到了两只大樟木箱上。

    又厚又重的樟木箱摆在炕尾,是以前人结婚放被子用的那种,上头还有两个尚未撕去的喜字。

    钱雪指指樟木箱。

    孟向东脱了棉鞋,爬到炕上,再次用铁丝撬开了箱子上的锁,慢慢掀起箱盖,两人一齐瞪圆了眼睛。

    一只只齐箱高的布袋扎得紧实,排溜在箱中,摆满了半箱子。

    “快拿出来。”钱雪踮脚扒在箱子上,啊啊叫了一声。

    拿出一只布袋解开,一袋子金黄米,得有七八斤。孟向东的手顿了一会,似是下定了决心,快手把袋口扎上,然后一袋袋,把樟木箱中的粮食全都搬了出来,又起身搬开上头一只箱子,撬开了下一口箱子锁头,这口箱子里装着一半衣物,上头也有六袋粮食,一起拿了出来。

    钱雪数了下,共有十七个布袋,每袋七斤算,也得有一百多斤。别人都没粮食吃的时候,这间屋里竟还藏着这么多,这家人绝对是村里支书或队长之类的人物,权力大得很。

    “都搬走。”孟向东沉声道。

    钱雪连应都没应,迅捷下炕套上鞋子,抱起一个布袋藏进棉袄,飞快往外奔去。

    “唉,你去哪里?”

    孟向东刚把箱子重新叠好,锁头恢复,一转眼,钱雪已跑出了屋门。这丫头,前头看着还算正常,这回不会拿了这么些粮食就出去嚷嚷吧。

    他一急,赶紧下炕,追了出去,却见钱雪已把米袋放到鸡窝边,又转身飞跑了回来。

    好丫头,机灵,懂得转移粮食,他心中一稳,跟着钱雪走了三趟,把米袋全从屋里搬了出来,最后回看一眼屋内,把弄出印子的褥子拉平整,关门上锁。

    两人刚走进夹道,就听着宅子前头传来人声,“汪主任,这么急匆匆的,又要去开会啊?”

    一个利落女声笑着回应,“是啊,上头发通知了,是要来次体检,这不,让我去县城开会。你帮我去叫老钱头套车吧。”

    “好咧。”沙哑男声应道。

    皮鞋鞋跟在砖地上敲出轻微的哒哒声,越走越近,正往他们刚离开的东厢而来。
正文 8.打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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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主回来了。

    钱雪大惊,听着女人开锁推门,一颗心似要跳出胸腔,她这可是头一遭犯事,千万别给逮个正着,那她千金姐的一张脸面可就没地儿放了。

    “跑。”孟向东的声音咬在齿间,低促道。

    钱雪跟上他,蹑着脚尖如同耗子般无声窜出了夹道,回手把门轻悄虚掩上。

    孟向东已飞速拎着米袋奔出后门,那速度简直了。

    “别傻愣着,快搬,她马上要到后面来了。”

    他急急道,一边快速解开装老母鸡的麻袋,把两只咯咯叫的母鸡推进了鸡舍,又飞速解了一个米袋,在碗中添了两把米。

    钱雪已来不及多看,拎着四只米袋奔出了后门,刚喘得一口气,孟向东已把最后的米袋全都拎了出来,后门刚关好,就听得夹道口的那道门嘎吱被推开了。

    高跟鞋哒哒过来,听声音蹲到了鸡舍边,一道轻轻的咦声。

    钱雪朝他眨了下眼睛,这家伙心思可真细。

    “勇明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又拿了鸡蛋出去了,引得别人妒忌可咋办,唉。”那女人满是宠溺地轻叹一声。

    原来是那个邓队长的母亲,钱雪一下想明白了,这孩子的爸肯定是生产队的队长,村民们向国家粜粮可都要经过他手组织,悄悄昧下一点很容易。

    钱雪可不会想,什么亲戚送给他家的,这年头,粮食金贵,谁家都没有多余的,再了,现代电视剧里批判的贪污犯太多太多了。

    不义之财,劫富济贫。

    钱雪看一眼孟向东,见他好整以暇靠在后墙上,很有耐心地等待女人离开。

    她示意,还不走吗?

    也不知孟向东是如何从她简陋的手势中明白意思的,他低声道:“今你不是才帮了曹建国,使他免于韩信之辱吗,两只独有的老母鸡就是罪恶之源,我们得听主.席话,革了老母鸡的命消灭这些不公。”

    他一本正经着胡诌话,却显得格外正义,到得最后,竟还学钱雪样,朝她眨了下右眼。

    这家伙真是太不正经了,钱雪暗暗撇过脸装着察看是否有人来,脸上却开了两朵红艳艳山茶花。

    确认那女人已离开,孟向东又窜进门飞速抓出两只老母鸡,仍旧塞进那个麻袋里系好,锁好后门,一系列动作轻巧敏捷。

    钱雪拎上米袋,却见他开始脱身上棉袄。

    要干什么,她双手往胸前一抱,戒备怒瞪他。

    他扑哧一下笑了,“豆丁,你乱想什么呀,豆芽菜的身体谁有兴趣。”他恶作剧般揪了下她的辫子,成功把一条辫子揪散架了,他对着手上红绳看了一秒,无事人般把红绳丢还给她。

    “坏人,下流坯子,就该你被人抓起来打。”钱雪愤愤啊啊几声,放下米袋拿了红绳使劲想把散乱头发扎起来,可她手短棉袄厚,撸了几下都没能成功。

    孟向东快速把米袋聚拢一起,拿过他的棉袄盖在了上头,起身一看,她脸憋得通红,还跟头发较劲了,不由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红绳,很是温柔地给她绑好了羊角辫子,两只比了比,把另一只不像样的也重新绑了。

    “你守在这里,我回家拿只麻袋过来。”他完迅速跑走了。

    钱雪摸摸两根羊角辫,嘴角弯起,绑得还真不赖。

    等孟向东拿着一个大麻袋跑回来的时候,却见钱阿雪跟前还站着一人,瘦弱的,矮的,却很是不惧地与她对峙着。

    听到脚步声,曹建国转了头,指责道:“你们偷生产队的东西。”

    他以为这句话他得很有力,声音却有些发飘。

    孟向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当着他面,把棉袄穿上,把粮食一袋袋提进了大麻袋中,道:“不是生产队的东西,是从邓红军家搜出来的粮食,你要不要,分你一袋?”

    曹建国张着嘴,表情有点傻,脸一下红了。

    “要不要?我们正打算分给贫苦人家呢,这些可都是从村民手缝中抠出来的粮食,这叫打土豪。”孟向东再道。

    真高,如此拐骗孩,钱雪看一眼孟向东,以后可得多防着些他,这家伙,脑子太灵光了,她跟不上。

    “要,要。”曹建国很没有骨气地屈服了。

    孟向东笑了笑,“现在,你去前头探路,我们一家家发粮食,就从,从死了老爹的田常大叔家开始吧,他家孩多。”

    曹建国矮的身体躬着,一溜烟在前头跑,看到有人就绕路,三人一路顺畅地从田常家开始,拿过他家的空米瓮倒了半袋子米进去,然后一使劲倒扣在桌子上。

    够显眼,回来准看得见。

    农家破院,这年头,没有鸡鸭,连只狗都没有,屋里也没啥东西可偷,倒是家家虚掩着门,方便他们行动了。

    最后三人各得了一袋米,钱雪偷偷把米倒进米罐子,搁到灶台上,再用个草帘子盖上了,在钱忠良诧异的喊声中,又跑出家门。

    “现在还做什么?”她喘着气啊啊一声,脸蛋红扑扑,曹建国有些看呆了。

    “我们把这些空米袋扔到大宅前的打谷场上,再竖块板子,写上‘打土豪’三字。”孟向东抖了抖麻袋,胸有成竹道。

    啊,偷完人家的还要留字,那不是啪啪打脸吗,不得挑得那什么邓红军更加愤怒,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敢明着出手了。

    曹建国看一眼钱雪,眼珠骨碌转了下,“我听孟大哥的。”

    嗨,连大哥都喊上了,这速度,真够快的。

    钱雪点了点头,这法子其实不错,自古以来,舆论猛如虎,不现代络暴力,就在古代,皇帝也得忌讳民心所向。

    三人组此时已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军,孟向东手臂所指就是行动方向。

    这年头连块木板都不那么好找,最后在一间废弃的破屋前拆了半块尚算完整的窗扇,又去生产队宣传员,负责村里大字报的钱长宁家拿了点红油漆,由孟向东执树枝,刷上了‘打土豪’三字。

    “好了,捡些土块疙瘩,到时好压住麻袋和窗板,弄完了,我给你们烤鸡吃。”他吹了吹刚写好的三字,道。

    钱雪和曹建国听完这话,口腔内情不自禁开始疯狂分泌唾液,两人干劲十足,不一会儿,就集了一大堆土疙瘩碎石块。

    三人来到打谷场边,钱雪和曹建国紧贴在院墙边上,偷偷探头看着孟向东用麻袋披裹在头脸上,夹着窗板飞快冲到了场中,倒出土疙瘩碎石子,堆起了木板压住了那十多个布袋。

    十几秒后飞奔回来,还听着石阶上老人们奇怪地道了句,“这个娃娃儿在干什么呢?”

    很好,没被认出来。钱雪握了下拳头,“耶!”

    窗板很破旧,呈黑灰色,上头三个红漆大字特别招眼,正朝向村中的大路,来个人都能看到。

    “走,烤鸡去。”孟向东淡淡一笑。

    走出老远,在西山脚下的竹林溪边,孟向东利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割开了两只母鸡的喉咙,又利用那的如同孩撒尿般的溪水,清洗干净鸡,裹上钱雪和曹建国收集来的竹叶和泥块,做个叫花鸡。

    当然,火也是他用两块火石打出来的。

    钱雪简直觉得他是万能的,这么大点年纪怎么什么都会呢。

    干枯的树枝直烧了两个多时,在这期间,孟向东还用他的弹弓打了两只鸟儿,羽毛灰扑扑的,个子不大,清洗干净后串在了树枝上烤,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钱雪的口水都要泛滥成灾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她会对着这样简陋烤出来的两只没什么肉的鸟儿眼冒绿光。

    曹建国同她不遑相让。

    两只鸟首先烤好,孟向东一人递了一只。

    钱雪接过鸟儿,顾不得烫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香,实在太香了,那种烤过后特有的酥脆感,嚼在嘴里嘎嘣嘎嘣的,骨头都能咬碎了咽下。

    钱雪咽下一口才看到孟向东正在看她,当下,她脸就微微红了。她这个身体里可是个成人芯子,人家还是个孩子,再看看手上的烤肉串,她忙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一咬牙掰了一只鸟腿下来。

    鸟儿本来就,烤过后缩成鸡蛋大,这下撕下半块,她都心疼得抽抽了。

    “给。”她啊了一声,把手上的鸟腿送了过去。

    “不用了,你吃吧。”孟向东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钱雪却模糊听到了一道声音,好似直接响在脑中。

    阿雪,我的阿雪,是爸爸对不起你。

    钱雪的手顿住,左右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再看曹建国,也正学着她心疼撕鸟腿呢,她的目光转向孟向东,一时间撞进了一双隐忍痛苦的眼,这眼并不是孩子所有,里头的情感太浓烈,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地避了开去。

    吃吧,多吃点,阿雪,爸爸会对你好的。

    脑中再次出现了这样一句话。

    钱雪终于正视起自己的问题,她的脑子好像有病。

    她能听懂鸡叫声,此时,此时竟然能听到孟向东的心声。

    “给,孟大哥,你吃。”曹建国嘻嘻笑着,硬是把半个鸟肉塞到了孟向东的手里。

    这一打断,钱雪再看孟向东,他目光已恢复清明,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完全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模样,接到鸟肉,也是狠狠咬了一口,嚼两下就急急咽了。

    钱雪把手上的鸟肉也硬塞到他手里,指指叫花鸡,示意有的吃。

    孟向东接过她的鸟肉,吃了,脸上笑意更浓,两个酒窝清晰跑出来,整张脸清俊的不行,那笑容就像有毒,引得人移不开目光。
正文 9.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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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是从现代来的吗?”钱雪的话冲口而出。

    这种经历太恐怖,要是能有个伴,互相商量商量,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一句含糊的啊啊声,让孟向东皱起了眉头,这般迫切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钱阿雪,你是想吃鸡吗,还要等等呢,好了会给你吃的。”

    曹建国自以为理解了她的意思,忙好意安慰道。

    话出口,钱雪的心就紧了,要是搁现代,她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自家的秘密还是藏得越深越好,不然哪就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一定是饥饿让她放松了警惕,钱雪的手指头慢慢移向曹建国,然后定住,挤眉弄眼狠狠瞪他。

    曹建国一脸惊恐,“你,你要干什么?”

    “没事,他不敢告密,你放心好了,他胆子不大。”

    一番比划,孟向东终于弄懂她的意思,丫头竟到了这会儿才来担心,要不是知道曹建国的为人,他敢让他跟着。

    那会儿批.斗他爸黑.五.类,反.革.命,只有他了好话,还给他爸塞了馒头。唉,可惜啊,爸还是在那场批.斗中走了。

    从这里看,钱雪真是一个非常冷漠自私的人,因为父母离婚,缺少关爱,她的心头就筑起厚厚围墙,不容别人进去,也不放自个出来。

    我一定要救回我爸。

    又来了又来了,钱雪脑中再次接受到这一句。她偷偷瞄向孟向东,却见他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身周滋蔓起一股愤恨之意。

    她不由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立了一片。

    “孟,孟大哥,鸡可以吃了吗?”曹建国抖抖索索问道。

    孟向东一怔,收敛心神忙道:“我看看。”他用石块扒开火焰灰烬,拨出一个大泥球,泥球的泥都烤裂了,轻轻一敲,泥块啪嗒掉落下来,“成了。”

    “哇!”曹建国一声欢呼。

    “啊!”钱雪同时一声傻子叫。

    只见孟向东敲开泥球,鸡毛随着泥块一起掉落,露出里面雪白的鸡肉,钱雪心头的疑问就随着这香气一起咽进了肚里。

    鸡肉鲜嫩,肉质细腻,没有猪肉肥厚,却另有清香滋味,没有放一粒盐,煨得火候却到家,一丝丝一缕缕,在鸡油的浸润下,入口即化。

    两只大鸡腿,连上半个鸡骨架,钱雪细细嚼了,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下才咽下,直吃得肚子涨圆,整个人舒服得只想哼哼。

    孟向东和曹建国每人分一只鸡腿,另大半个连翅鸡骨架。

    等钱雪吃完,却见孟向东拿出一块帕子,裹了那只鸡腿,藏进了怀里,她以为他要等晚些再回味,却听得一旁同样拿了块破布出来的曹建国嘟囔道,“这是给我爸的,这是给我姐的。”

    一只鸡腿,一只鸡翅,他都没舍得吃,全都藏进了怀里。

    看不出来啊,这子还是个有孝心的。钱雪深深羞愧了,她当时吃得嗨皮,一点都没有想起钱家的三人来。

    不是她不想,是她还没有融入,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亲人,钱雪这样自我安慰一下,不自在地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跑去溪里洗了手,再次忍痛漱了口,把嘴里的鲜香味都冲走了。

    孟向东徒手挖了个坑,曹建国一边帮忙,把泥块鸡毛、嚼不烂的鸡骨头、火堆灰烬全都一起埋了进去,用脚踩实,再撒了些枯叶,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好手,一看就是常干坏事的,钱雪嘿嘿笑。

    孟向东带着曹建国洗手,闻声用**的手朝她脸上洒水,惹得她咯咯一阵笑。

    曹建国跟在后头傻笑。

    那一刻,空开阔清朗,一轮红日的余光把三人的脸蛋都涂红了。

    三人心满意足,饭后散步般回到了夕阳余晖里的钱营村,可惜没有炊烟袅袅,给这一幅乡村美景图增加更多点生气。

    只见三两村民正往打谷场赶。

    事发了。

    钱雪的心呯呯跳了两下,临到了,她竟然有一丝丝的慌张,这年代,她太不熟悉了,再不是砸点钱就能当大爷的。

    曹建国有些发抖。

    孟向东脚步停下,目光逡巡一圈,在身前有一棵高大的刺槐树,落尽了树叶的枝桠上架着一个鸟窝,并没有看到一只鸟,他收回目光,把手伸到曹建国面前,“把鸡腿拿出来。”

    曹建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把破布包从怀中掏出递给了他。

    钱雪就见孟向东如同一只猿猴般,三下两下抱住树杆窜上了高树,把两个包鸡腿的布包藏进了鸟窝,仔细盖好,飞速滑了下来。

    他道:“我要去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孟大哥,我也去吧。”曹建国鼓起勇气道,“阿雪就别去了。”

    因着一起干坏事,又同吃了两只叫花鸡,此时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若是不去,显得很没有义气。

    钱雪很想不去,吃饱了正好睡一觉,再不会象前两那样,半夜还饿醒。可她也是有尊严的人,更不想让两个屁孩瞧不起女人,当即转身先行。

    “阿雪,你还是回去吧,有我和孟大哥呢。”

    曹建国越,钱雪跑得越快,孟向东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就是倔啊。

    打谷场上已围了好几圈,话喊叫声乱成一片。

    三人使劲挤了进去,人太多了,钱雪都没有看到闵大妮、钱忠良还有她爷,也不知过来没有。

    “听是米,立国媳妇正好还锄头,跟着田常媳妇一起进了屋,一瓮子金黄黄的米就散在桌上,总得有上十斤呢。”

    “这么多,这些粮食应该拿出来,一家一户挨着发,那有这样私藏的。那田常家的决定把米拿出来吗?”

    “怎么可能,她家还有六个娃呢,前头刚饿死了老田头,这些米肯定要落进她娃的肚里了,就算你现在打死她,她也不可能拿出来的,听好多家都分到了。”

    “我家也没有,这分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我隔壁四军家就有。”

    “分粮食的人真是太可恶,乱分。”

    钱雪朝孟向东看了一眼,这家伙正听得认真,转头还朝她微微一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人家可都在骂你呢。钱雪转回头,却见人圈中闪开一条路,从宅子里冲出一人,脸色铁青,两颊肌肉咬得死紧,怒火似要从眼眶中喷出来,烧死那个偷他家粮食的贼。

    他中等身材,一身绿色军装,梳个大背头,气派很大,可配着那短窄额头,实在有些怪异。

    邓红军使劲咳了两声,等众人安静下来,忍怒道:“生产队里两只下蛋的老母鸡被人偷走了。”

    众人安静一瞬,然后哄得一声,大部分人都笑了。

    “队长,那这‘打土豪’的事怎么讲?”有隐在人群中的人高声问道。

    “乱嚷嚷什么,听队长。”总有不失时机拍马屁的人。

    “偷生产队里的下蛋母鸡,这事很严重,这是撬社会主义墙角,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我们一定要找出这个敌人,打倒他。”

    邓红军脸颊抽动,死咬住牙才没往地上的空布袋看去,那可是他家整一季的口粮,这下全完了。

    众人停住笑,看着他,一致认为,邓红军被打土豪了,什么阶级敌人,他才是生产队最大的蛀虫吧。

    实话,听到生产队里那两只鸡没了,众人只有佩服的,心想鸡那么好吃,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下手。这两只鸡虽挂在生产队名下,可生了鸡蛋,他们根本瞧不上一眼,全落进了邓家那崽子肚里,生产队有鸡跟没鸡一样。

    “黄支书,你看这事,是不是坐下来,好好审一审,那可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不能让集体财产受到损失,我们可以少吃一碗饭,可集体的一根针都不能丢。”

    邓红军转头看向黄德全,钱营村村支书,一个缩在人群后的老头,躬着腰背,嘴里叼着个空烟杆,满脸皱纹。

    问到头上,黄德全只得走了出来,“地上那些米袋子也一起审一审吧。”

    “这有什么好审的,哪个不知高地厚的开的玩笑罢了,这年头,我不相信谁家还有这么多粮食。”邓红军头一昂重重道。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再笑开个斗争会,斗斗你们身上的右.倾.风气。”邓红军大声喝骂道。

    村民们的表情很不以为然,什么右.倾,什么斗争,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根本搞不懂,往年只有斗.地主,忆苦思甜会,他们才搞得懂,在他们心目中,最好看的斗争会就是揪破鞋了,哪个女人被揪破鞋,保准群情亢奋。

    可再怎么,人能不犯个错。这邓红军最爱揪人错处了,芝麻大的屁事都能往政.治上靠,被他批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还有个军管会的大舅子,所以村民们都怕他。

    既然他一定要审,只得拉开场地,搬出一套桌椅。

    邓红军当桌坐了,黄德全坐在一旁桌边,村民们就盘腿坐在打谷场上。

    钱雪此时看见了,闵大妮扶着钱忠良,还有她爷钱根兴都在人堆里坐着。

    “我刚才打听了,生产队里的鸡是被哪家的崽子偷了,现在,自个乖乖站出来认错。”邓红军看一圈场地上的村民,目光扫视各家的娃,他心头已想了一百遍,先用皮带抽一遍,抽到半死不活再摁进冰水里淹死,如此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这一家家的,都生那么多崽,看着真戳他眼睛。

    他媳妇汪国英就生了邓勇明这一个宝贝疙瘩,生的时候有些难产,伤了子宫,竟然生不了第二个了。这是他心头的一大隐痛。

    所以这些一个个乱跑的崽子,都是他的眼中钉。

    先用皮带抽一遍,抽到半死不活再摁进冰水里淹死,钱雪脑中响起这一句阴森森话语,吓得她险些一个仰倒。

    她的目光朝向邓红军,与他一触即收,这男人阴骘的嘴脸真象要吃人一样。
正文 10.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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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这回事情大发了。

    钱雪对她脑中的病也有些咂摸出味道来了,要是某人心里执念特强,就能被她接收到。

    听起来这事还不错,知己知彼,可以避开一些危险,但也有一点不好,执念强的,一般都是负能量,她实在不想听啊。

    瞧瞧这回,又是个害人的恶念头。

    钱雪想到此,有心提醒一二,故略带着些畏缩害怕之意看向孟向东。

    他朝她轻轻一笑,两颊轻现浅浅酒窝,伸手握了下她的手。

    钱雪想躲,他已放了开来。

    邓红军见底下一片沉默,一掌拍在桌上,怒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这些当爸妈的,也不想自家的娃受什么苦吧,承认了错误,斗争一回,记住教训,下回不再犯,不就好了,要是拒不承认,抗拒到底,那就把牢底坐穿。”

    这话真是重了,偷了两只鸡上升到坐牢了。

    是谁家的崽偷的,还不是因为有人看见‘打土豪’的牌子是个娃娃弄的,报复,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再怎么饿也不应该偷,是该管管了。”

    “这年头不景气啊,邻村生产七队的学还开不开了?”

    “没粮食,估计开不起来。这样散放着,这帮娃娃还不得惹出更大的事来。”

    “人都要饿死了,偷两只鸡咋了,还真要批.斗啊。”

    此时村民们嗡嗡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有劝早点承认的,有着还是个娃,能饶了就饶了。

    “你们别想包庇,生产队的一棵草,那也是集体的草,生产队的一根鸡毛,那就是集体的鸡毛,集体的就是国家的,偷集体的东西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是我们的头号敌人,是判国罪,包庇他,同罪论处。今要是不把偷鸡贼揪出来,明他能偷生产队的粮食,偷生产队的物资,别怪我心狠,不查个水落石出,你们一个个都别回去了,在这打谷场上反省一晚上,我可以陪着你们一起。”

    邓红军唾沫横飞,大义凛然。

    黄德全咂巴一下烟杆,嘀咕道:“哪有这样严重。”

    邓红军耳朵尖,收到这句立马怒了,“黄支书,我看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集体的事难道还不严重,不管是谁,就算三岁娃娃,破坏集体,破坏国家建设,那就是头号敌人。我看你是太老了,这个位子也该挪挪窝了。”

    黄德全被他这样直接一冲,老脸有些挂不住,扫一眼众人,不吭声了。

    邓红军从鼻子中重重哼出一声,彰显对黄德全的全面压制。

    “爸,肯定是曹地主家那崽子偷的。”

    如同一声惊雷,在沉默的人群中炸响。一身号绿军装的邓勇明端着跟邓红军同样表情的脸,举着木头手.枪,从人群中站出来怒指向曹建国。

    人群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移到了曹建国这里。

    钱雪感觉到站在她身侧的瘦弱男孩浑身一个颤抖。

    “建国,这鸡真是你偷的?”

    还没待曹建国回应,左侧人堆中又响起一道由胆怯恐惧悲愤好几种情绪混杂一起的质问声。

    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面色涨红,猛然站起,手指点向他,脚步不稳冲来,牙齿咬得咯吱响,“打死你个不孝子,我了多少遍,让你别惹事,别惹事,我打死你。”

    “爸爸,我没偷,没,没……”曹建国的声音抖成风中的落叶一般。

    “爸,弟他没偷,你不能听别人这样一,就怪到弟身上,这话可得有证据。”

    紧跟着这男人身边站起一个姑娘,铮然道。同样灰色粗布棉袄裤,却遮挡不了她窈窕身姿,两根齐胸长的辫子垂在左右,面容娇美,她一双手及时伸出,死死拽紧了她爸,对曹建国道:“弟,别怕,有姐呢。”

    听她如此,男人动作略缓。

    “姐,我真没偷。”曹建国哽咽道。

    这话他得不心虚,他确实没偷,只是跟着一道吃了。

    “爸,弟他没偷,你信弟,还是信别人!”曹芳转向邓勇明,大声问道,“你我弟偷鸡了,是你亲眼见到的吗?”

    “我,我……”邓勇明卡壳了。

    “勇明,别怕,大胆出来,是不是这崽子偷的,有爸在呢,爸会做主。”邓红军瞪一眼曹芳,更加大声问道。

    “爸,肯定是他偷的,他也想吃鸡蛋,我没给他,肯定是他偷的。”邓勇明喊道。

    “呵,只是因为他想吃鸡蛋,你就赖他偷鸡,我还可以,这鸡就是你们自己吃了,贼喊捉贼!”曹芳一点不示弱,勇敢反驳道。

    “呵呵,也有可能真是贼喊捉贼呢。”

    底下群众中有人嗤笑一声。

    “这样来,他们邓家的人随便指谁,谁就是偷鸡贼了。”

    “你点声,不怕他报复啊。”有人用肘推推身旁的人,轻声劝阻道。

    前面的人也不出声了。

    “偷鸡的人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勇明,你,是不是亲眼看见曹建国这崽子偷鸡了。”邓红军气不择言,这种赌咒发誓的话都出来了。

    他额头青筋暴出,身体前探,双手支在桌沿,如同一只恶狼般紧盯住曹建国。

    偷鸡的人就是偷他家粮食的人,该死,该死。

    曹建国在这样阴狠目光的逼视下,退开一大步,一不心踩到后面人脚背上,引得那人哎哟一声,却又吓得他猛然一跳,红着眼眶,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急急着,“我没偷,没偷……”

    “队长,我有办法知道曹建国有没有偷鸡。”

    人群中有人高举一手喊道。

    钱雪目光扫去,心头一跳,此人一头癞疤,正是村口想拐走她的二流子钱全,他何时又回村了。

    邓红军目光一亮,急忙道,“什么办法?”

    “现在个个都饿得像条狼一样,这偷鸡贼偷了鸡肯定藏不住,并且藏东西最好的地方不就这儿嘛。”他嘿嘿一笑,拉起大棉袄,露出一大块干瘪肚皮,啪啪拍了两下。

    他棉裤上胡乱缠了根裤带,裤带系得低,就掉在胯.部处,几根黑毛欲露不露。

    这一动作吓得年轻姑娘啊得一声轻叫,他却流里流气一笑,明目张胆地往姑娘们胸前瞄去。

    有些人家忙斥他一声,用身体把自家姑娘挡住。

    “得对,这时候肯定已经下肚了。”邓红军眯了眼,离了桌椅,缓缓在众人面前走过一圈,最终停到了曹建国面前,“偷没偷,你张嘴让我闻闻就行。”

    “哪能听二流子的话,闻到肉香味就偷鸡,这也太……”

    曹芳的话尚未完,邓红军已一把揪过曹建国,如同拎只鸡崽般,捏住他下颌,掰开嘴就闻了上去。

    “肯定是他偷的,肯定是他偷的。”一旁邓勇明跳脚拍手,兴奋大叫。

    曹建国父亲曹满屯在这一刻如同霜打了笳子,整个人都蔫了,全靠曹芳支撑着他。

    他是地主出身,祖辈上传下来的二十顷田地,平日雇着一些长工和短工,靠着这些田地日子过得快活,可哪想打仗了,战战兢兢活下来,竟又遇上‘分田地’,不这些田地没有了,还划了个地主成分,受尽白眼,媳妇跟他离了婚,回了娘家改嫁了,听成分很好,是个贫农。他现在下地,一起劳动,挣着把两个孩子拉扯得大一些了,这两年也稍微松快些,讲成分不那么严了,他家子又给他惹事,这是要弄死他啊。

    邓红军眉头微皱,刚才他闻了下,竟然没闻出肉味来,他不信这个邪,儿子了是曹建国,肯定有些缘由,这回他几乎把鼻子凑到曹建国嘴巴里了,才隐约闻出一点点烤肉香气来。

    吃完烤肉,曹建国学着孟向东和钱阿雪,同样用溪水漱了口,虽有些不舍,但感觉清爽多了。

    确实是他偷的,没错了,想到此,怒气上头,他一手握拳,就要往拎在另一手上的曹建国腹部捣去。如捣实了,不刚吃下去的东西会吐出来,曹建国也得受伤。

    “唉,不可。”

    钱忠良和孟玉坤同时惊呼。

    孟玉坤已跳了起来,想冲过去拦下,可距离实在太远,他都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

    曹芳惊叫一声,“弟。”

    邓红军的拳头已冲了出去,在众人惊呼声中停在了曹建国腹前两寸处,他再次用了下力,竟觉得手腕子生疼,如同被铁钳夹住一般,瞪眼一瞧,一只并不算大的手握住了他手腕。

    他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一个矮他一头的人正微抬着下巴冷冷注视他。

    “孟向东,你这崽子,想造反啊,还不快放开。”他甩了下手,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这家伙的力气这么大了,跟他爸一样,都是蛮牛。

    “放开。”他怒喝道。

    曹芳已扑了过来,合着孟玉坤,一起把曹建国从邓红军手上抢了下来。

    曹建国已被吓傻,眼珠子木呆呆的。

    “让你打我爸,让你打我爸。”邓勇明啊啊叫着朝孟向东扑来,张着嘴要去咬他手腕子。

    孟向东见曹建国已被救下,松手退后一步,冷声道:“管好你的儿子,别让他象条疯狗似得乱咬人。”

    邓红军目光如箭,喷射向孟向东,但还是伸手拉住了邓勇明。

    在孟玉坤面前,他还没胆子明目张胆伤害他的崽子。

    人群中有人嗤嗤笑。

    “曹建国究竟是个孩子,哪能这样打呢。”

    “那一拳头下去,肚里的货肯定全都要吐出来。”

    “这人心狠,手也黑。”

    底下窃窃私语,压得声音低,却又能让邓红军听个明白。怎的,我们也不怕你,这都新中国了,不讲旧社会那一套。

    钱雪就见着她爷钱根兴走了过来,很是严肃地批评邓红军,道:“邓红军啊,这就是你不该了,曹建国还是个孩子,哪能这样下黑手呢。”

    邓红军的脸阵青阵白,一手拉住还在张牙舞爪的儿子,回手就是一巴掌,骂道:“让你嘴贱。”

    这一巴掌是扇在邓勇明脸上,打得他哇哇大哭,目光却落在钱根兴脸上,这老家伙是战斗英雄的爹,成分又好,村里人缘也好,他出来话,他没法还嘴。

    “爷,爷。”

    钱雪使劲拢着嗓子,竟然被她喊出两声稍微清晰些的词语来。

    钱根兴大惊,已顾不上其他,一把抱住钱雪,“阿雪,我的阿雪啊,你是在喊我爷爷吗?”他激动地眼眶都泛了红。
正文 11.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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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吃,吃,鸟,鸟……”

    钱雪也痛苦,一字一字使劲往外蹦。

    “阿雪,你是饿了吗,回家,妈妈给你煮菜粥喝。”闵大妮扶着柱根拐杖一步一顿的钱忠良走了过来。

    “吃,吃,鸟,鸟……”

    钱雪又蹦又跳,一字一字,越加清晰。

    “慢着。”邓红军伸手拦下闵大妮,“偷鸡贼还没有审清楚,我问你闺女几句话。”

    “队长,你也知道,我闺女脑子不大好,这话,问她……”

    后面的话未再,可闵大妮的意思大家都可明白,一个傻子,能懂什么,她的话能做证据吗。

    邓红军却是认定了曹建国偷鸡,还有孟家这崽子,肯定一道偷了,也许被这傻子给看见了,正因为是傻子,她的话才可信。

    他推开闵大妮和钱根兴,一手抓上钱雪肩膀,脸上挤出笑,拼命压低嗓子和声道:“阿雪,告诉叔,你看见曹建国吃鸡了吗?”

    钱雪眨了下眼睛,拍手呵呵笑起来,“吃,吃。”

    邓红军心头一喜,这样子,看来真是看见了。

    曹芳咬着唇,双手护紧她弟,就算弟真偷鸡吃了,那这个罚她来受。他们身旁曹满屯已是面色惨白。

    钱阿雪长相融合了闵大妮和钱忠良的优点,脸上虽瘦,眼底却是清亮亮一片,惹人喜爱,可再见她傻乎乎笑容,众人心头一叹,也是个可怜的。

    “阿雪,告诉叔,你还看见谁吃鸡了?”邓红军捏紧她肩头,目光朝孟向东看去,肯定也有这子的份。

    “谁?”钱雪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众人就跟随着那根细细手指头看去,只见她转来转去,一手指向孟向东,“吃,吃。”

    众人哗然,孟向东这子真和曹建国一起偷鸡了。

    “你去偷鸡了?”孟玉坤竖起眼睛,喝问道。

    “爸,我没偷鸡,就用弹弓打了两只鸟,分给曹建国吃了,钱阿雪我也给她吃了。”孟向东抿了抿唇,无奈道。

    他神情坦然,只有些哭笑不得。

    “真的。”孟玉坤道。

    “吃,吃,鸟,飞,飞。”钱阿雪上前拉住孟向东衣服,一手举得高高的,指向打谷场旁的两棵大树,光秃秃树杆上,确有几只麻雀还在暮色中扑扇翅膀从一枝上飞到另一枝上。

    “啊,原来吃的鸟啊。”

    众人恍然。

    曹芳猛松了口气,弟没偷鸡,那肯定就是没偷嘛。

    邓红军心头惊疑不定,刚才他闻那子嘴里,味道确实很淡,要是吃鸟的话也得过去,一只鸟骨架上没几丝肉,当然味道也就淡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村里孩子都喜欢打鸟吃,打上两三只鸟,能吃一下午,没见现在连麻雀都没几只了。

    想通这点,大家再看向曹建国和孟向东的眼神就缓和了。

    “鸟,鸟,打鸟,吃,吃。”钱雪还在拍手跳着,着,叫着。

    邓红军弄了这一出审问,原以为揪出偷鸡贼了,竟来个神转折,再看村民们,笑笑都往家走了,他心头怒火没地儿撒,一巴掌朝钱雪脸上扇去,“吃吃吃,你个傻子只知道吃。”

    钱雪哪能让他打实,脑袋往前重重一顶,撞到他身上,有心顶他个四脚朝。

    “哎哟!”

    耳听得一声叫,邓红军如她所愿摔了个扎实。她拍手呵呵笑,“倒,倒。”

    却不见在她背后,孟玉坤、钱忠良和孟向东同时收回了手,孟玉坤和钱忠良是握住了邓红军想打钱雪的手,这样一拉一放,他不摔个四脚朝才怪,而孟向东一手护到了钱雪脸旁,见她无事才收了回去。

    “回吧,色不早了,辛苦一,大伙都回去喝口热呼的吧。”

    黄德全把烟杆放鞋帮子上敲了敲,挥了挥手道,边用胳窝夹起屁股下的凳子,送回了大宅子的看门人老全手上。

    曹芳搂着曹建国,一手拉着她爸曹满屯飞快回家了。

    孟向东偷偷朝钱雪眨了下眼,跟着孟玉坤走了。

    钱全张了张嘴,似想到什么,摸摸眉角处的伤疤,灰溜溜也走了。

    钱雪转头看看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来的邓红军,和一旁哇哇大哭的邓勇明,抓紧钱根兴的手,跟着闵大妮和钱忠良一起朝村口处的一间破旧泥草房走去。

    那是她现在的家。

    田家四人跨进大宅,穿过圆洞门进了西偏院。

    田四海跟其他回家的人笑呵呵打个招呼,推开西厢房门,点上煤油灯,立马问道:“你有没有看见曹建国和孟向东那子偷鸡?”

    “爸,我整个下午都跟勇明和思甜他们一起玩,没看见曹建国和孟向东他们。”田中华摇了摇头,老实道。

    “你们今就没踫上曹建国?”他再问,“不对啊,看勇明的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也觉得曹家那子很有嫌疑。”

    “噢,上午时我们倒遇上曹建国了,孟向东跟着他后面。”田中华想到此事,忙道。

    “,当时怎么回事?”田四海在炕上坐下,四海媳妇带着女儿田梅急急忙忙生火做饭。

    “这,这……”

    “什么这,那的,快。”

    田中华偷偷抬了下眼皮,对上他爸严肃的脸,忙开口把上午邓勇明分鸡蛋,让曹建国钻裤裆,最后钱阿雪抢鸡蛋发羊角风的事情快速了一遍。

    田四海听完沉默了,手指在炕桌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敲得田中华心头发紧,最后听他爸长长叹了口气,道:“以后离曹建国、孟向东,还有那个傻子,噢,叫钱阿雪的远一点,你跟好勇明就行,别让人欺负思甜。”

    这话他爸常,田中华也没多想,忙点头应了。

    一会儿,野菜粥就烫好了,四人坐下吃饭。

    “我家没发到米。”田梅轻声了句。

    “不想吃就给我滚出去。”田四海啪一声把碗顿到桌上,吓得田梅急往后仰了下。

    他爸脾气躁,一言不合大巴掌就会扇上来,田梅从到大就怕他爸的巴掌。

    田中华同情地看一眼他姐,没敢插话。

    四海媳妇更是一声不吭,她被他打怕了,平时能不话就不话。

    “别跟着那帮人疯,瞧好吧,以后肯定出事。我们家能住上这样好的宅子,全靠邓红军,跟着他干准没错。”田四海瞪了三人一眼,“吃饭。”

    紧跟着喝野菜粥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曹满屯一把把曹建国拎进屋里,探头看了看左右,忙把门关上,也不点灯,把他拉过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儿子,你真偷鸡了?”

    “爸,弟不是没偷嘛。”曹芳道。

    “你还不快去做饭,发到的米藏在灶膛里别打翻了,这里没你事。”曹满屯低声道。

    曹芳抿了抿嘴,摸摸曹建国的脑袋,转身去隔壁屋生火熬粥了。等她从灶膛拿出一罐子米,才惊觉竟然有这么多,抓了两把放进锅里,捧着罐子四处找藏东西的地方。

    可惜就两间简陋的茅草屋,这间灶膛还连着她的炕,最后打开她的炕箱,把米罐子锁了进去。

    “爸,我真没偷。”曹建国还有些抽咽。

    “那这鸡倒底谁偷的?”

    “是孟向东和钱阿雪,不过我也吃了烤鸡。”曹建国坦白道,“还有,钱阿雪帮了我两次,算上这一次,还有上一次。”

    他把鸡蛋的事情也跟他爸细细了。

    在黑暗中,曹满屯的脸颊肌肉抽动,狠狠啐了一口,“邓家两匹恶狼。”

    “爸,这些米也是他们俩偷偷拿出来的,还多分给了我一些,别人家没这么多。”曹建国到这,就笑了。

    曹满屯抬起衣袖,爱怜地给儿子擦了擦眼泪,轻声交待道:“在外头心一点,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

    “嗯,爸,我知道的。”曹建国笑道:“我还给你和姐留了个鸡腿和鸡翅膀呢,孟大哥把他们藏在西头那边的刺槐树上。”

    “好,等黑透了,你带我去拿。”曹满屯笑道:“我也享回儿子的福。儿子,刚才爸没有帮你,你恨不恨爸。”

    “爸,我明白的,你那样做才是保护我们呢,这村里大多数人都恨我们呢,因为我们家成分不好。”曹建国轻声道,“我不恨你。”

    “好儿子,爸的好儿子。”父子俩抱在一起,额头顶着额头,声嘿嘿地笑。

    村北头,两间不输曹家的破旧屋子里,一盏粗陶煤油灯立在墙边一张三脚破桌上,燃着豆大的火光。

    孟向东跪在屋当中,孟玉坤手持一根细藤条,使劲抽在他背上。

    棉袄内衫已经脱下,尚嫌稚嫩的脊背上很快显出一条条青紫肿痕。

    “,你错在哪里了?”孟玉坤目光复杂,挥下的手却不迟疑,问一句,一藤条抽下去。

    “我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光明磊落,你倒好,竟然偷鸡摸狗当上贼了,今打死你,我也好去跟祖宗交待了。”

    又一藤条抽下去,孟向东跪得笔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痛楚来。

    上辈子他光明磊落,什么坏事都没干,可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折磨死,还有她的女儿,也死了,重活这辈子,就算干坏事,只要能救回他爸,还有阿雪,那也是值了。

    第十九鞭,有些重叠的鞭痕已破皮,一丝丝鲜血滑下。

    孟玉坤目光发沉,心开始发抖,他儿子,跟他一个脾气,这股子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又抽了一鞭,心头一叹,停了手,转到他面前,盯住他,喘口气道:“吧,你怎么想的。”

    “爸,还抽吗?”孟向东抬头傲然问道。

    “你这子,难道一点都没觉得错!”见他如此态度,孟玉坤心头火起,高举手,又狠狠抽下一鞭,这回用得力大,藤鞭上带着血点子溅开来。

    一瞬间,孟玉坤的心都抽疼了。

    孟向东背部肌肉紧绷,双拳握得死紧,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呼一声痛。

    啪嗒,藤鞭落地,孟玉坤颓然后退,坐到炕沿,“起来吧,你也大了,有自己主意了,爸是管不住你了。”

    “爸,如果你火还没发完,我让你再抽几鞭,真的,一点都不疼。”孟向东咧了嘴,嘿嘿笑。

    “你子,就是头倔驴。”孟玉坤被逗笑了。

    昏黄火光下,父亲的一双眼珠子晶亮,含着笑意,鲜活生动。

    真好,真好,还能被爸这样抽打,真好,真好啊。
正文 12.棍棒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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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笑出了泪,起身拿过棉袄,坐到孟玉坤身旁,带着点撒娇意味,靠到他肩头,“爸,我喜欢你这样抽我。”

    孟玉坤浑身一抖,伸出一手推开他,笑骂道:“你今有病吧,怎么,吃烤鸡吃出啥毛病来了。”

    这儿子他了解,胆子大的能上捅个窟窿眼,生产队里的两只老母鸡,还有那些粮食,‘打土豪’三字,他闭着眼想,就能知道是这子干的。

    “爸,你是不知道,邓家那兔崽子,今拿着鸡蛋,有多炫耀,竟然让曹建国钻他裤裆,我路见不平,能当看不见嘛,这两只老母鸡就是资产阶级敌人,我今代表主.席,革了它们的命,也算为国家做点贡献了。”

    孟玉坤浓眉一跳,随即一巴掌拍到他后脑上,“没大没,能把主.席放嘴上乱,长点心,不然下次怎么死都不知道。”

    “有爸在呢,我可不怕。”

    孟向东笑着穿上衣服。

    “爸可罩不了你一辈子,往后的路啊还得靠你自己走。”孟玉坤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起身道,“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伤口擦一下,唉,老话得好,儿子大了不由爹。”

    孟向东把双脚收到炕上,盘好,对着走出屋子的背影大声喊道:“爸,我就要你罩我一辈子。”

    “你个倔子,坐好,别乱动。”孟玉坤回头笑骂一句,满眼宠溺。

    钱雪张嘴打了个哈欠,今肚子里有食,等下滚到热炕上睡一觉。她以前从没睡过这种古旧的炕床,在冬日里睡来,竟是异常舒服。

    怪不得现在还有人特别去理疗所睡热炕,是能赶走身体里的湿气。

    钱雪抓着钱根兴的手跨进家门,这房子里黑漆漆,屋顶又矮,看着感觉要垮下来一般,不现代化的豪宅,想想今看到的大宅子,对比这两间茅屋,钱雪真是欲哭无泪,唉,此时能有个热炕睡就不错了,要求别那么高了。

    闵大妮摸出火石,噼啪敲击,好一会才点着油灯,钱雪已摸到炕上,正打算拖开炕尾属于她的被子合衣躺下了。

    “钱阿雪,你给我下来站好。”

    突然一道尖细爆喝,吓得钱雪膝盖一弯,趁势就倒在了炕上,她偷瞄一眼闵大妮发沉的脸色,一只手悄悄拉过被子,身体就如蚕一般钻进了被筒里。

    好冷,炕还没烧起来,被筒里就象冰窟窿。

    “我知道你听懂了,别装傻,给我下来。”闵大妮又是一声吼,回头左右瞧了瞧,又出门找了根细树枝进来。

    哎哟喂,这架式,难道想家暴不成。想到此,钱雪更是闭上了眼,双手拉紧被子。

    “忠良媳妇,你这是干嘛?”钱根兴原本没跟着进这屋,听到动静,在门口问道。

    钱忠良已移到炕沿坐下,把拐杖搁到一旁,并不相劝,道:“爹,大妮管教阿雪呢,你不要管。”

    哟,这爸可真够狠心的,竟然还劝着她爷别插手,不行,看得出来这位爷爷可是真心疼爱她,他走了,还不知道这位妈要怎么打她呢。

    想到此,钱雪拉开嗓子嚎了起来,那声音要多悲惨就多悲惨,要多委屈就多委屈,简直惊地泣鬼神,声震四野。

    她这一嗓子,吓了全村人一跳。

    “哪家又有人没了?”

    “刚才大伙都在打谷场上,看着还好啊,怎转个身就没了?”

    “是谁家呀?”

    “可怜啊可怜,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头,钱雪把脑袋从被窝中探出来,朝着门口直喊,“爷,爷……”

    这一个字,她算是得清了,这一声声喊爷的声音,把钱根兴的心喊得软成了一滩水,再也没法提起来,脚步随心走,已迈进了屋。

    可闵大妮想定了今要教训她一顿,学什么不好,竟然学会偷鸡了,她爸用半条命换回来的荣誉全被她踩在了地上。

    丫头不傻了,却学坏了,那她宁愿她傻一点好。

    钱根兴刚迈进来一脚,就被闵大妮似柔却刚的手给推了回去,“爹,你回去早点睡吧,要是睡不着,你先帮我们把炕烧起来吧。这丫头学会偷东西了,得好好教一教。”

    钱雪眼睁睁看着钱根兴被闵大妮给推了出去,屋门缓缓拢上,最后一眼,她爷脸上堆满了为难与心疼。

    外援没了,得自救啊,钱雪拉着被子往炕里缩。

    “下来。”闵大妮喝道,“从哪学的偷鸡?我们家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贼胚。”

    “不下。”

    钱雪啊啊道,把头摇成拨浪鼓,她也不嚎了,缩在炕里,与闵大妮对瞪。却不想,未完全缩进去的脚被钱忠良一把抓住,拖了出来。

    钱雪抵抗不过,就感觉她这个妈拉下她大棉裤,细树枝就抽到了她屁股蛋上。

    啪,啪,啪……

    声音清脆,胜过琴音。

    火辣辣痛感顺着神经飞速爬满全身,钱雪一下咬紧唇。

    让她感到不适的,是羞耻感。

    这个妈竟然把她的底裤都拉下了,树枝抽打在身上,也抽打到了她的心上。

    这种羞耻感觉,排山倒海,如汹涌的浪潮一瞬间掀翻了她。

    “下次还偷不偷东西了,,还偷不偷了,我们钱家可不要偷东西的贼,不吃点苦头,你还不知道哪里错了。”

    钱雪就趴在炕上,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被子中。

    钱根兴在外头急得拍门,想冲进来又觉得不好,忠良时候做错事,也被他抽过,用的还是竹条,娃不打不成器,可现在轮到孙女了,哟,他那一颗心啊,酸得来,恨不能替了孙女挨打。

    “打两下就得了,她也知道错了。”他凑着门缝道。

    刚才孙女还嚎的很响,现在却一声不吭,只有树枝抽打的啪啪声。

    “别打坏了,姑娘家家,比不上男娃子结实,打两下就得了,她也知道错了,好好教,别打了。”他又凑近了些,恨不能把脑袋挤进门板上那条半指宽的缝里,焦急唤道,“阿雪,阿雪……”

    钱忠良伸手,握住了闵大妮挥树枝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见丫头这般硬气,他也心疼了。屁股蛋上通红一片,隐约有一条条肿起,怕是疼得很,她却紧咬着唇不吭声,是他的种。

    闵大妮拉起钱雪,却见她已流泪满面,脸涨得通红,唇都咬破了,这样无声哭泣,她也打不下手了。

    “阿雪,妈妈为什么要打你,是因为你做错了。不能去偷别人家的东西,那是贼。”闵大妮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泪,裤子拉好,和声道,“我们家穷,没吃没喝的,可我们不能让人瞧不起,人立在这世上,就得堂堂正正,你爸,战场上丢了半只手半条腿,可现在还靠着自己编竹篾,换工分生活,他不靠生产队里,所以队里的人都敬着他,到我们钱忠良家,只有好的。你要是当了贼,我宁愿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家里放着那些竹条条,还有筐啊篓啊的,原来也能换工分啊。

    钱雪暗思,接过帕子使劲擤了下鼻涕。擤得鼻头红通通的,看着更可怜了三分。

    “这回的事情,孟向东和曹建国都有份吧?”钱忠良问。

    钱雪想了下,点了点头。爸妈都是正直之人,告诉他们也无妨。

    钱忠良跟闵大妮对了下眼。

    门外钱根兴嘭嘭叫门,“阿雪,我的阿雪……”

    闵大妮去开了门,钱根兴已冲了进来,“哎呀,怎么打成这样,疼吗,爷看看。”

    钱雪忙拉住裤子,不让看。

    “我的阿雪也知道难为情了,不看就不看。”钱根兴笑了,“阿雪,下次可不能再去拿别人家的东西,就算你再喜欢,那也是别人家的,你想要什么,回家跟爷,爷挣了工分给你买去。好不好?”

    老人得恳切,钱雪能感觉到他有多疼爱她,她抬起头,对上他浑浊的老眼,点了点头。

    “我家阿雪真得要好了,真好啊。”

    钱根兴摸摸钱雪脑袋,拉拉她辫子,心里欣慰极了。

    只要孙女能好,他吃多少苦都愿意。

    阿雪自痴傻,好像三魂缺了两魂七魄少了六魄似的,想来他偷偷去黄村老黄婆那边拿符箓喊魂还是喊对了,这丢了的魂魄找回来了。

    等下次攒了工分,得买二两红糖去回个礼。

    想到这里,钱根兴看看儿媳挺起的肚子,琢磨着再去哪里弄点粮食,孙子要出世了,没粮食吃怎办。

    “这事你再抽个空跟孟玉坤大哥商量一下,他主意多,你多听他的。”闵大妮对钱忠良道。

    “正是。”他应下。

    汪国英从县城赶回来,迎接她的就是这样一个晴霹雳的消息,她家藏的粮食全被‘打土豪’了,家里冷锅冷灶,儿子坐在门槛上哇哇大哭。

    她心疼不已,把儿子抱进屋内,一倒热水瓶,空的,不由横一眼邓红军,斥责道;“也不烧点热水,没看儿子哭成啥样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

    “我能不知道心疼吗,没了那些粮食以后日子可咋过。”邓红军烦躁地抓了抓他的大背头,把头发抓成一缕缕,此时也顾不上形象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急又有什么用,还不得我明回家一趟,跟我大哥借点粮呗,人还能被尿憋死啊。”

    汪国英边着,边拿着水桶去后院打水,灌满水壶,捅开煤炉,换了个煤球,把水壶坐上。

    邓红军一路跟在她身旁,听她这样一,眼底都有了光彩。他大舅子汪国中有本事,来安县革委会主任,二把手,权力大得很呢,要点粮食肯定不成问题。

    只要他媳妇出马,事情没有搞不定的,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怕就是娶了汪国英,根正苗红的革命军人家庭出身。

    “媳妇,你真好。”他凑上去,飞快亲了一口。

    “去去去,也不怕被儿子看见。”汪国英笑推了他一把,掀开锅盖,里头还有一碗米粥,看来今晚只能将就了。她加了一瓢水,用铲子搅了下,坐进灶头开始点火烧饭。

    “媳妇,今去县里开会了些什么呀?”邓红军有了谈话的兴致。

    “县委决定,组织县医院医生下乡给百姓们检查检查身体,浮肿病、肝病,严重的就发些药物,其实是县委决定开展一次救助活动,看看真实情况,病情严重的给发些糖豆、糠麸饼子什么的,让大伙熬一熬,等种子种下去,麦子收上来,日子也就好过了,会上让我们妇女会做好接待工作。”

    闻听此言,邓红军搓着下巴,若有所思。
正文 13.上山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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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拿回来的那些米,钱雪觉得日子好过许多,菜根树皮糊糊里加入把米,也没那么难吃了。

    只是有一点,拉屎拉不出来。

    钱雪叉着腿蹲在茅坑上,这茅坑是几家人合的,底下一个大坑还连同着猪圈,上头架着五六根木板子,木板子之间的空隙还很大。

    她得拼命叉着腿才能蹲下。

    所幸,现在一头猪都没有,钱雪无法想像,人在上头拉屎,下面一个猪头探出来是什么感觉。

    此时空荡荡坑内,只有呜呜的风刮过,吹得她屁股蛋子发凉。

    钱雪心想,她已经被同化成了一个野人,吃树皮草根,在简陋之极的茅坑中拉屎。

    何等自傲潇洒的鑫福集团大姐,竟落到了这种境地,要是被费一明和宋嘉知道,该笑掉大牙了吧。

    “阿雪。”

    自家院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喊声。

    钱雪心头一喜,快手快脚用草纸擦了,扔到一旁竹篾篓子中,再用盖子盖好。

    谢谢地,还有草纸。

    她提上裤子,把纽扣系好,快步跑了出去。

    孟向东身背一个竹篓子,手上拿着把镰刀,如同个战士般站得笔挺,他闻声转过头来,初升的朝阳照在他脸上,眼睫毛上好似蒙了层金光,他一见她就露了个微笑,道:“阿雪,我们上山猎兔子去。”

    “好。”

    她笑着回应,这个好字得越发清晰了。

    她跑过孟向东身旁,冲进屋子在一个水盆中洗了手,拿上个竹蓝子和一把铲子,跟钱忠良吼了声,蹬蹬跑向孟向东。

    “向东,带阿雪上山啊,路上心一点,气开始暖和了,蛇虫也要出来了。”

    钱忠良支着拐杖出来喊道。

    “忠良叔,你放心,我会看好阿雪的。”孟向东诚恳应下。

    “早点回来,别跑得太远。”

    “噢噢。”钱雪回头摆手。

    两人一高一矮并肩往前走去,钱忠良驻足良久,他此时还觉得有些象在梦里,女儿傻病竟然好了,村里孩子王般的孟向东好像一夜之间也懂事了,竟还喜欢四处带着他女儿玩。

    他摇头笑了笑,回屋坐在一张矮凳上,拉起竹条又开始剖竹篾。

    他做的这些竹篮子、竹席,大家都会做,所以给的工分也少,十个竹篮子才算上两个工分。

    钱忠良手上敏捷动作着,脑中也转个不停,要不,他换个其他东西做做,再换到供销社去,可是这年头,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会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继续拿起下一根竹条。

    “你知道吗,我爸和你爸商量了,拿出五斤粮食交到黄支书手上,算是顶了队里两只老母鸡的损失。”孟向东边走边道。

    “啥?”钱雪诧异,“五斤粮票,这可够多的。”

    这些字词她还不清楚,可孟向东完全能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们进屋偷东西本就不对,拿粮票补上,也算有个交代了。黄德全支书,虽有些胆怕事,摇摆不定,不过本性不坏,他会在生产队会议上清的,也算了了此事。”

    钱雪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两人沿着土路刚走出村子,后头就传来一阵啪啪脚步声。

    “孟大哥,等等我。”曹建国背着一只背篓,边喊边追了上来,“是上山吗,我也去。”

    几不见,曹建国脸好像白嫩了些,再看他跑跳灵活,钱雪就想到那晚上的竹笋烧肉,一只手揉到屁股蛋上,还有余痛呢。这家伙却贼嘻嘻快活得很,想必他爸在外头如何不待见他,回家还是心疼的。

    只有她爸妈,多狠的心肠,对个八岁娃娃都下得了黑手。

    钱雪心底直抱怨,可意外的并没有多少排斥,那一顿打好,她理所当然成了钱家一份子,自此后,厚着脸皮,吃饭争抢,睡觉踏实,竟是真正安定下来了。

    “一起走吧。”孟向东点了点头。

    曹建国兴高采烈跟上。

    初春,万物萌动,草色妍新,可视线里望出去,一大片旷野好象被世界遗忘了一般,荒寂的黄土地上零星几根绿草,本该绿意喜人的树枝上仍是光秃灰败。

    田地间倒是有许多村民,七八人一排正翻垦着土地,有人干得热了,大棉袄除下,穿了件秋衣挥舞锄头。

    “怎么没有发芽?”钱雪指指树枝上,啊了一声。

    “被剥了树皮的树伤了根本,也不知还能不能抽出芽来。”

    孟向东的声音有些沉重。

    这个话题让钱雪很不舒服,她转移视野,惊喜发现远处有一块绿色,再细看,正是她们先头去烤鸡的大山,她不由伸手指向那边,“绿,绿的。”

    “绿的,正是我们要去的大山,前几年大跃.进砍掉了好多树,可大山大,还是留下了些树,我们去找找有没有蘑菇吃。”

    孟向东也觉得前头的话题沉重,专门捡了有希望的事情。

    “蘑菇好吃的。”曹建国笑道。

    钱雪一听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田埂上一路过去,孟向东跟各叔,各婶不停打着招呼,田里的大家也笑呵呵回应他。

    而跟在他身后的曹建国则抿紧唇,一声不吭。

    钱雪则是一个都不认识,有的稍有些眼熟,孟向东喊一句,她也跟着喊一句。

    字词不清晰不要紧,多练练以后就清晰了,顺带奉送一个大大笑脸。

    “阿雪的病好多了。”

    “我也感觉好多了。”

    村民们善意道。

    钱雪的笑容更大了。一改变,以后她不会再傻了。

    等走过田地,孟向东朝钱雪投去一个夸赞的眼神,道:“阿雪不错,有礼貌。”

    还被个屁孩夸奖,钱雪暗暗翻个白眼,却不知她的嘴角已咧到了耳后。

    “建国,刚才你怎么不跟人打招呼?”孟向东看一眼曹建国,收敛了笑意问道。

    曹建国抿着唇,低头不语。

    “为什么不跟他们打招呼,因为你恨他们,不喜欢他们,他们看不起你家。”孟向东一句比一句犀利,逼得曹建国停下了脚步。

    “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他们看不起我家,看不起我爸,看不起我姐,看不起我。”他猛一抬头嚷道,眼眶里已蓄满泪。

    钱雪站住了脚,有些傻眼,她根本没想到孟向东会这样直接逼问曹建国。

    孟向东顺着东方的太阳昂起脑袋,似在感受那一点温暖,他轻声自语般道:“我家跟你家是一样的,地主成分,那所大宅子还留着我时的记忆,可现在却进都不好进去。”

    什么,那座如此气派,如此有逼格的大宅子是孟向东家的。钱雪不由抽了口凉气。

    曹建国愣了一瞬,眨了眨眼正视向孟向东。

    “站在所有人的敌对面,所有人都指责你,这种滋味我也尝过。建国,你有听过一句话吗,伸手不打笑脸人。”孟向东收回目光,微微笑了起来,“毛主.席过,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敌人的力量弱了,我们的力量就强了。”

    曹建国的眼睛一点点被点亮,他伸手使劲揉了把眼睛,热切望向孟向东。

    “我们就要从敌人的内部瓦解它,我实话跟你,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十几年,以后还有更黑暗的日子。”

    孟向东目光平静,就象在今吃什么,钱雪的心却一下被提了起来。

    还要过十几年,今年一九六一,以她蹩脚的历史知识,以后还得有十年黑暗,直到一九七八改革开放,才真正迎来春,如此算来,确实还有十七年。

    他是因为对政治特别敏感,还是……

    钱雪实在没忍住,从头到脚赤.裸.裸打量了一番孟向东。

    十二岁的少年,连发育都还没有,只长得高大一些,这样一个人,真是她表面上看到的吗。

    “乱看什么呢。”孟向东迎着钱雪的打量,笑了,伸手拉拉她的羊角辫,禁不住刮了下她翘翘的鼻头。

    钱雪气鼓鼓挥开他乱摸的手,心头的疑惑倒被转移开了些。

    哼,总有一要弄明白他的底细,是不是潜伏在我们中间的敌特,钱雪朝他挤眉弄眼,做鬼脸。

    村里晒太阳的老人有时会谈论当年抓土匪敌特的故事,她觉得特别好玩,也就记住了这个词。

    “走吧。以后没事的时候多琢磨琢磨。”孟向东挥了挥手,领头往前,再道了一句,“人啊,都是有感情的,夸你的多一个,骂你的就少一个。”

    钱雪跟了上去,她长长句子没法,就不停朝孟向东做鬼脸。

    自从变以后,钱雪的心态不知觉中也跟着在变。

    束缚她的东西越来越少,她的心也越加快活。

    曹建国若有所思,一抬头,两人已走远,忙提步跑了上去。

    少一个骂他的,多一个夸他的,如此度过更黑暗的十多年,男孩,心头已如打开了一扇门,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对他招手。

    钱雪走的有些气喘,额头冒汗,终于来到大山脚下。

    入目,绿意鲜嫩,一片毛竹林。

    “有竹笋挖。”她欢呼一声扑进去,却傻了眼,竹林里坑坑洼洼,恍如弹片炸过一般,看不到一个笋鞭。

    孟向东随在她身后,伸手摸了摸手腕子般粗细的毛竹,叹道:“要不是这些毛竹还有用,也被吃光了,走吧,我们走深一点,这里都被人筛过不知多少遍了,哪还有漏可捡。”

    钱雪再次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深深恶意。

    顺着山道往上走,光坦的山坡,连枯枝败叶都很少,一个个树桩子只露了个头凸出地面,像山坡长了癞疤,满目疮痍。

    翻过两个山头,钱雪更是心惊,她看见了至少两处泥石流,其中一处把溪都堵住了。

    绕了路,能看到成型的树木了,钱雪憋在心口的闷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正文 14.山洞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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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山峰要比前头的更加高峻峭拔些,也许山路不大好走,也许砍到此处,那股疯狂的热情稍稍减退了。能看得出来,一些粗大的古树还是被砍倒了,没有运出去,就随意丢弃在了林子里。

    不管怎么,终于有高大的树木了,树枝上冒出新芽,幼嫩的叶片令人看着心喜。

    孟向东打头,用镰刀挥开杂草,往林子里走去,“这边有几段枯木上最容易长出木耳,我们仔细找找。”

    钱雪和曹建国立马跟上,四只眼睛溜滴滴左右张望,观察能否有下嘴的东西。

    “啊,啊,鸟。”钱雪压着嗓子低呼,一只手直直指向高处。

    孟向东停了脚步,把镰刀往肩上背蒌中一放,从裤袋中掏出了弹弓,也安上了石子,瞄准过后他却放下手,道:“这是布谷鸟,唤春耕吃害虫的益鸟,还是别打了。”

    钱雪口腔中一阵阵的分泌唾液,那的烤鸡美味还留在记忆中,可见他已继续往前,只得再留连一眼那只咕咕叫的鸟儿,悻悻然跟上。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明白了,他不干的事真的就不干。

    “好吧,再找找其他的。”她努力练习着话。

    “阿雪,你话清楚多了,这句我就听得很清楚。”曹建国笑道,“等休息时,我再教教你话。”

    钱雪朝他一笑,曹建国脸红了。

    “哈,这里真的有木耳,快来。”孟向东欢呼一声奔了过去。

    钱雪紧追在孟向东身后,一根枯木上,密密麻麻长了好几排黑木耳,叶片硕大,肥美诱人。因有杂草灌木遮挡,尚未被人发现,正好便宜他们。

    “快采。”钱雪拿起铲子扑了上去。

    另外两人手脚也不慢,你一朵我一朵,除却特别的,一扫而空。

    “木头,拖回去。”钱雪指着枯木道。

    “对对对,把木头拖回去,淋点水还能长呢。”曹建国也道。

    孟向东站在断树前,前后左右绕了一匝,最后摇了摇头,“太大了,我们拖不动。”

    既然没法带回去,那就尽量掩盖好吧。

    三人搜寻断枝枯叶,把这根断树给藏了起来。

    “过两,再来。”钱雪心满意足拍拍手上的泥,再拎起篮子翻了翻,一篮底的黑木耳,收获好大啊。

    士气高涨,三人继续往前。

    在一处向阳坡地上,曹建国眼尖,又发现了一丛香椿树,枝头上挑着二三十朵香椿叶芽,在阳光中泛出火红光泽。

    全部采了,钱雪的篮子里又铺了一层香椿芽。黑黑红红,随着篮子重量增加,她哼起了不成调的咿咿呀呀。

    走在前头的孟向东嘴角溢出笑来,随手扯过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吹出闲适悠长的曲调来。

    如此简单却又清亮的调子声里,钱雪觉得光都亮了几分,云卷云舒,春日暖阳。

    顺着道攀援而上,一只傻乎乎灰兔子跳出草丛,进入三人视眼。

    钱雪激动发抖,刚想呼叫却又一下屏息,一手猛得捂住嘴巴。

    孟向东已拿出弹弓,石子搭上,弓弦拉到底,再一松,石子飞射而出,正中兔子脑袋。灰兔翻了个跟头,后腿蹬了两下,正要翻身逃走,却被孟向东快步抄上,一把抓住兔耳,提了起来。

    “哇!”钱雪欢呼一声,冲上前抱住孟向东的胳膊使劲摇晃两下,伸出大拇指赞他:“孟大哥,好厉害。”

    一张笑盈盈的脸,孟大哥三字,倒让孟向东神情微微怔忡了下。

    是啊,现在眼前之人就算再像,也不可能是她的阿雪了。

    现在的阿雪,是他的一个妹妹。

    曹建国原地连跳几下,急急道:“快用绳子绑起来。”

    孟向东背篓上挂着草绳,钱雪和曹建国忙帮着解下来,把这只灰兔绑了。

    钱雪从他手里接过绑好的兔子提了提,沉甸甸压手,毛估得有三斤朝上。

    “吃,现在吃。”她忍不住嘣出字词。

    “孟大哥,现在吃吧。”曹建国舔舔嘴唇,也道。

    孟向东看看头顶上的太阳,已到正午,也该吃点东西了,于是一点头,“走,我带你们去个山洞,那里我还藏了口铝锅,还有泉水。”

    “太好了!”钱雪欢呼。

    半日爬山的苦累在一瞬间被治愈了,双腿又重新灌满了力量,一行三人顺着山势翻过山头,往下走了一段,就见一条溪在脚下流淌开去,顺着溪流往上看,一块高高凸出的大石,如屋檐般飞挑。

    而从大石上垂下些树枝藤蔓,把个内陷的洞口遮蔽了起来。

    “到了,就是这里。”孟向东指指前面,擦了把汗。

    “有兔子,吃了。”钱雪再次欢呼一声。

    曹建国嘿嘿直笑,“孟大哥,这次要烤着吃还是煮着吃,我可以弄泥巴。”

    上次的烤鸡,他念念不忘。

    “今煮着吃,还可以喝点肉汤。”孟向东笑道,先行拂开树藤,钻了进去。

    “这山上,我也来过,竟不知这里还有个山洞。”曹建国在后头感慨道。

    钱雪已跟着孟向东跨了进去,却不防一头撞在他背上。

    “怎么不走?”她疑惑道,一边朝洞里看去,山洞不算大,三米多的进深,两米左右宽度,有些狭长。

    孟向东提着兔子僵站在山洞门口,目光逡巡,这山洞有人来过。

    他摆在山洞里面一块石头上的铝锅被移到了洞口的简易灶上,铝锅内黑乎乎的,也不知煮过什么东西,而他铺在洞右侧的茅草堆上还扔着两条毛毯和几件衣物,洞壁上还挂着个军用水壶。

    有人把山洞当成歇脚的地方了。

    他的秘密基地被人占了,这种感觉很不好。

    “哇,孟大哥,你什么时候布置的呀,还铺了羊毛毯,这可是高档货,我在黄支书家见过,黄思甜还跟我炫耀过,是她舅从上海带回来的。”踏足进来的曹建国低呼一声,随即也发觉不对了,“怎么还有大人衣服,这,这是被人占了啊……”

    很老式的大红牡丹图案的羊毛毯,钱雪时候家里用过,纯羊毛的毯子,质量相当好,也非常暖和,此时两条大红的羊毛毯就随便搁在茅草堆上,上头还堆了几件衣裳,土黄色的军装,沾着泥点子,领口发黑,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

    孟向东的目光也停留在衣裳上,陡然,他瞳孔紧缩,丢下兔子,大步上前,拎起一件土黄色军装,摊开,在军装胸前,有一大块褐色污渍,斑斑点点。

    这种颜色的污渍,他太熟悉了,是血迹。而要形成胸前这一大块斑点血迹,那是杀鸡、或者拿刀捅人,确切点是近距离开.枪.杀人后溅上的血迹。

    他的心猛然抽紧了,这山洞被个凶徒占据了。

    此地极度危险,凶徒此时不在,可保不准下一秒就回来了。

    他把衣裳原样放好,目光转动细细打量,当移到几块碎石搭起的简易灶台处时,再次一震,两双用细树枝削成的筷子横七竖八丢在石头上,他的目光又移回到两条毛毯上。

    心下终于确定了。

    两个人,此时山洞里暂住着两个人,两个凶徒。

    孟向东的凝重,让钱雪的心慢慢提起,她不是真正孩,自有分辨能力,什么人会避开人群,特意住到这山洞里来,还扔着那么邋遢的衣裳。

    流浪汉,不,就算流浪汉,乞丐,也不会选择远离人群。

    现在初春,山里夜间还是非常寒冷的,忍受艰苦离群索居,不是高人就是疯子,更甚者,在逃犯。

    “我们走,走吧。”她轻推了下孟向东,低低道。

    “走,这里住了两个人,也许是杀人犯。”孟向东转身,一手拉上钱雪,一手捡起兔子扔进背篓,握了镰刀在手,喝道,“建国跟上,我们快走。”

    曹建国倒抽了一口凉气,见他拉着钱雪已快步出洞,忙急急跟上。

    “孟大哥,真,真有杀,杀人犯?”他的声音都抖了。

    “别话,快走。”

    钱雪跟着他的脚步已跑动起来,大棉裤和地上杂草束缚了她的行动力,磕磕绊绊,几次摔倒又被孟向东拉了起来。

    可惜,不遂人愿。

    才跑出一百多米,就撞上了山道拐角出现的两人。

    前头一人二十多岁,梳着分头,上身一件咖啡色夹克衫,下身配一条绿军裤,脚上一双黑皮鞋,穿着洋气,颇有几分白脸模样,手上却提了只死狗,狗头垂着,鲜血滴答,看样子刚死去不久。

    钱雪跟着孟向东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死狗身上一触,不由就移到那人还算英俊的脸上,心底暗骂一声,真是人面兽心。

    这男人见到他们三人,也是一愣,脚步放慢,最终停了下来,他微微转头,“彪哥,三个崽子。”

    在他身后,是个高大粗壮的男人,一身绿军装,年纪已不,四十往上,一脸络腮胡,但随着抬眼,似有两道精光逼射过来,让人心头发紧。他手上扶着辆自行车,后座上高高捆着两床蓝底白花粗布被子,被子上还扎着个不的米口袋。

    钱雪再看去,他手上那辆二十八寸凤凰牌自行车,车架子被刷了绿漆,在杠子上还有四个白漆字,中国邮政。

    也不知他是偷了哪个邮差的车子,那个邮差是否已遭了他们毒手。

    “哥,他们也上山,抓兔子吗?”

    谢谢地,钱雪把这句话完整了。

    曹建国紧跟一步,躲到了孟向东身后,脑袋探出来,道:“哥,他们抓了条狗。”

    前头一人是个混混,这种人欺软怕硬,很好解决,后一人却不同,双目精光如电,身上凝着股煞气。看身量,山洞里那件带血迹的军装应该就是他的。

    以孟向东的眼光来看,此人相当棘手,身上可能背了不止一条人命。

    而他身边两个家伙都很机智,已在尽量降低两人的戒备心理,孟向东防备着来人,目光特意在狗身上转了一圈,稍带夸张露出一点羡慕之意,“他们抓得狗可比兔子大多了,肉也多。”

    “嗯,狗肉好吃,村里那条大黄杀了后,我也吃到两块肉呢,可好吃了。”曹建国接话。

    “彪哥,三个崽子看上我们杀的狗了。”那个青年听完这段对话,眯眼一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请三个家伙一起尝尝狗肉吧。”络腮胡阴恻恻道。

    别怪我不放过你们了,你们死总好过我死。
正文 15.勇斗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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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脑中又清晰响起了这句话,这是不准备放过他们了。

    她心下发紧,喉咙发干,背后冷汗一颗颗冒出来,面上却要装出欣喜表情,嘴角肌肉都咧得僵硬了。

    她被孟向东握住的手上一紧,又一松,就听孟向东道:“色已经不早了,谢谢大叔的好意,我们爸妈交待,让我们找了野菜后早些回去。”

    曹建国在他身后点头,“我爸让我早点回去的。”他还遗憾地舔了下嘴唇。

    “我们有,兔子吃。”钱雪忍住恐惧,大声叫道。

    “嗯,我们走吧。”孟向东开始迈步,握住钱雪的手越发攥紧。

    “彪哥,三个崽子不吃我们的狗肉呢。”青年嘿嘿一笑,突然朝着三人道,“前头山洞里放着的铝锅是你们的吧,那山洞你们进过了。”

    这话并不是疑问句。

    钱雪牙齿一紧,抿住了嘴,目光倔强盯在他脸上。

    孟向东牵着钱雪的手,脚步不急不缓,朝着两人而去,视线对上青年,开口道:“你们是氓流吧。”

    钱雪不知氓流,还以为孟向东骂他们是流氓,却反了,她心头微诧,手上不由微摇了下。

    孟向东握紧她手,不动声色。

    曹建国却知道氓流,脸上露出厌恶表情来,道,“打从我们村里过的氓流越来越多了,我爷爷,他们还偷生产队刚刚种下的山药呢,都还没有手指头粗,他们也扒开偷了吃。”

    曹建国爷爷好像没了吧,好子,真是聪明,钱雪立马明白过来。

    灾**,亲人饿死,没法活下去的人就离乡背井,外出寻找活路。特别受灾严重的地方,逃荒的人也多,这种讨饭的氓流真是无处不在。

    “我们快走,氓流会抢东西。”孟向东觑他们一眼,好像有些害怕,压低了声音催促。

    青年神色稍缓,三个崽子把他们认成氓流了,他不由朝后头的刘彪看去,是杀是放由大哥决定。

    山道很窄,是那种有人走过而踩踏出来的路,只能由一个成人年行走,象孟向东拉着钱雪并行,因两个孩子身量都不算大才勉强挤下。

    当然,现在初春,荆棘灌木枯败,就算踩到道边,穿着厚棉裤也伤不到人。

    孟向东就这样拉着钱雪直直走了过去,离得青年只有六米远了。

    曹建国亦步亦趋紧跟上。

    五米,四米,三米……

    呯呯呯……

    鼓跳如雷,钱雪反应了一会,才明白那是自己紧张到极致的心脏狂跳声。

    双方越发接近了。

    杀了,杀完埋掉,谁会知道孩子是死是活,现在氓流这么多,被人拐走孩子很正常。刘彪思索着,双手一点点攥紧车把,只要把自行车横扫过去,三个孩子都能扫倒,然后他两个,周兵一个,三只指头捏田螺,稳拿。

    杀了,杀完埋掉。

    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符,钱雪浑身战栗,那只手下意识握紧了孟向东的手,捏得他骨头都痛了起来。

    “一个都别放过。”

    刘彪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兵回头,只觉一道寒光朝他面门飞速袭来,他还未弄清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后仰避开,胸前就挨了重重一脚。

    这一脚力量极沉,如同一只巨鼎砸来,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脚下不稳,整个人竟往后载了下去。

    此处山道本处于山峰顶部,这往后一载倒,就如同个滚地葫芦般,顺着山坡翻滚了下去。

    一道长长惨叫传来,树倒枝折,周兵连同手上的死狗眨眼消失了。

    钱雪目瞪口呆,她只感觉到孟向东甩开她的手,镰刀挥起,一个敌人就掉了下去。

    “快走。”孟向东大喝一声。

    刘彪反应不慢,自行车已轮圆了砸来,孟向东飞身跃起,双脚在自行车杠上一踏,人已高高跃起,借力朝他身后跃去,逼得刘彪不得不回防。

    “快走。”孟向东再喝一声。

    随着他身体翻动,盛放在背篓中的那只灰兔,还有黑木耳、香椿芽纷纷扬扬散落开来,如同春日飞花。

    钱雪目光顺着一朵火红色香椿芽落地,耳边如同炸雷般听到他喊出的快走两字。

    快走,是让他们快逃吗,他一个人顶上。

    能顶住吗,这人凶神恶煞,一看就象杀人犯,他能打过他吗。

    对了,孟向东会功夫,那她要不要逃呢,扔下他一个,他们逃走,是不是不大好。

    钱雪的脑子高速运转,只一秒,她就决定逃走。

    “快跑。”

    她猛得转身,拉住已然吓呆的曹建国,飞快往后逃去。

    “跑,快跑。”她扯着曹建国急喊。

    曹建国跌撞了两下,终于跑了起来,随即反拉着她往前奔跑,不管不顾,拼命往前逃去。

    “阿雪,孟,孟大哥,他会死吗?”他话间已带上泣音。

    “不会死,孟大哥会功夫,肯定不会死的,我们下山,找人救命。”

    如此危急关头,钱雪这话竟然得异常顺溜。

    沿着跑奔路,一下到了山洞前,两人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山洞,此时藤蔓掩映下的洞口,黑黢黢,好似猛兽张开大嘴,龇着獠牙,带着腥气和阴狠似要把他们一口吞下。

    “这边,这边。”曹建国扯了下钱雪,两人跌跌撞撞往溪奔下。

    棉鞋踩进溪水中,浸湿鞋帮,冰冷如同毒蛇袭上脚面。

    “呯”一声巨响。

    山林回音振荡,从密林中扑拉拉飞出一大群鸟,朝着高空逃去。

    钱雪脚步一滞,曹建国往前滑出一步,拉得她一个趔趄,两人才稳住停了下来。

    “阿雪,那,那是什么声音?”他怯怯向后看了一眼,声道。

    “枪声。”

    “啊,枪声,那孟大哥……”他倒抽一口凉气。

    有了枪,再好的功夫都不够看了。

    孟向东不会被打死了吧。

    “我想,回去看看。”钱雪磕巴道。

    你是大人,不是真正的孩子,孟向东现在危险,你得回去帮他。可你又不会功夫,去了也没用,还是尽快下山求救才是正确的。

    逃吧,你就算回去,也是去送死,那恶徒可是真正想弄死你们的。

    心头滔巨浪翻滚,钱雪定定望住曹建国,开口道:“你下山求救,我回去看看。”

    “我下山,你回去……”曹建国嘴唇哆嗦,“你不怕枪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回去救孟大哥。”

    “快走,多喊些人来。”钱雪推了他一把,然后毅然往上走去。

    曹建国一咬牙,往山下急奔。

    钱雪左右打量一下,矮身钻入枯草丛中往孟向东所在方位摸去,她不敢走快,走走停停,一双耳朵竖起,警戒四周。

    钱雪啊钱雪,你不是很自私的嘛,现在就应该往山下逃去,走得越远越好。

    她心里暗骂自己,人却一点点往前摸去。

    那有着两个酒窝的男孩子,敏锐执着,正义有担当,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钱雪蹑手蹑脚,不好走的地方就一点点爬过去,慢慢的,她回到了刚才拼命逃离开的地方。

    “呯”

    又是一声枪响,惊得她大气也不敢喘,一手捂嘴慢慢从灌木丛后探出脑袋来。

    孟向东大汗淋漓,右胳膊中枪,左手捂着,鲜血浸湿棉袄,从他指缝汩汩流出。可他仍然坚强站立,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紧盯住站在他身前三四米处的刘彪,不退不惧。

    刘彪也不轻松,一脑门的汗珠子,气息急促,刚才尚算笔挺的军装上裹沾着许多草叶和泥土,此时一手垂着一手持枪,见对方终于中枪,咧嘴哈哈大笑,“兔崽子,浪费了两颗子弹,还伤了彪爷一只胳膊,我要活剐了你。”

    钱雪的心紧缩,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此人面目狰狞可怖,穷凶极恶,是她前世今生首次遇上。

    刘彪持枪,对准孟向东脑袋,喝道:“呯!”

    手机板机并未扣动,孟向东身子轻微一晃,肌肉绷紧,刘彪张嘴轻狂大笑,“子,怕了吧,彪爷只要手指轻轻一动,你这颗脑袋就得开花,到时候白的脑浆红的血花子一齐喷溅出来,就象打爆了的西瓜。”

    钱雪的手死死压在嘴上,她无法想象那画面,也不敢想,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

    妈的,老子好不容易藏下了两颗子弹,竟都浪费在这兔崽子身上了。

    突然,她脑袋中响起这一句话。

    刘彪没子弹了,他那把驳壳枪才响过两声,竟然没子弹了。

    钱雪的心头一松。

    原来这家伙压力也不,这是在虚张声势呢。

    所幸孟向东并未被他言语所慑,身体如同一杆标枪般,紧捂伤处的左手竟是慢慢放了下来,猛虎起势,蓄意待发。

    刘彪不由退后一步,发现不妥,硬着头皮喝道:“崽子,地上有绳子,自己绑了,许彪爷心情好,还能留你多活几。”

    他嘴上道,一枪指着孟向东脑袋,提步慢慢往前走去,只要劈晕了这子,就随他处置了。妈的,这崽子谁教出来的,有军人路子,就象一只豹子,抽冷子逮到就是一口,他一条胳膊被他捶了一拳到现在都是麻的。

    就是这个机会,钱雪也看出来了,前进一步,他们就能胜,要是后退一步,真被刘彪绑了孟向东,那就惨了。

    她的目光落到了道边上,一柄镰刀静静躺在草丛上,正是孟向东带出来的镰刀,应该是刚才打斗中掉落的。

    钱雪,你不是想救他吗,勇敢,要勇敢一点。

    她深呼吸两下,放下手,提步走出草丛,捡起镰刀啊得大叫一声,朝前头刘彪腿上砍去。
正文 16.配合擒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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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眼睛猛得睁大了。

    身后这一变故,引得刘彪不得不回头。

    好机会!

    孟向东踏步冲前,断喝一声,左脚抬起踢中刘彪手腕,驳壳枪飞出,他不待左脚落地,右脚轮次踢出,重重击在刘彪胸口。

    蹬蹬蹬几步后退,刘彪双目圆睁,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钱雪原本凭着一股悍勇,啊啊叫着往上冲去,可临到了,见他几步退来,她倒吓得一个缩手,身子灵巧往侧边跳开,就见着这个粗壮恶徒扑通倒地。

    孟向东已扑了上去,呯呯两拳击中他鼻梁。

    闷哼一声,刘彪昏迷了。

    孟向东站起身,四处一扫视,上前拉起一根藤蔓,走到刘彪身前,扯着他胳膊反剪双手捆了起来。怕不牢靠,他又拉了根藤蔓,把他双腿也给绑上了。

    钱雪握着镰刀,站在旁边呆呆看着他动作。

    总算安全了。

    “谁让你上来的,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不想孟向东忙完,不顾胳膊上伤处,倒是冲着钱雪喝斥了一声。

    钱雪鼻子一酸,水珠子立马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她把手上镰刀一扔,扑上去就捶了他一拳,“我忍着害怕上来,还不是担心你。”

    好心当成驴肝肺。

    全都是坏人,这倒底是个什么世道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刚才的惊惧害怕,全都化成了委屈,钱雪抛开面子,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泪水滴答,嘴巴张得老大,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哭得那个惊动地。

    这一下,孟向东倒是手足无措了,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难得假期回家,训了女儿两句,阿雪就是这样哭得惊动地,直到他屈服为止。

    而往往道歉还不够,最终还得抱着她去买了她想要的玩具才罢休。

    “好了,阿雪乖,是爸,是我不对,我不该凶阿雪的。”他心下发酸,有些哭笑不得,忙上前拉了衣角给她擦眼泪,又好声好气安慰道,“别哭了,等下了山,我烤兔子给你吃。”

    对面男孩好声好气安慰她,钱雪有些不好意思了,抽噎两声使劲收住眼泪,指指地上躺着那人,“他怎么办?”

    “一时半会跑不了,我们先下山叫人。”他捡起丢在一边的背篓,“曹建国呢?”

    “我让他先下山了。”钱雪抽抽鼻子回道。

    孟向东点了点头,快手快脚把灰兔子、木耳等物收拢起来,很多踩坏了的就不要了。他把背篓放在钱雪身边,拖起刘彪往草丛中拉。

    钱雪忙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把刘彪藏到了草丛中。孟向东提起背篓,道:“我们走吧。”

    “你胳膊上,还在流血呢。”

    钱雪不忍看,侧了头道。

    “是得绑一下,阿雪,你去那边找找,刚才那把枪好象掉在那儿了。”孟向东放下背篓,忍着疼痛,把棉袄脱了下来,一边支开钱雪。

    呼拉拉血迹,看着就觉得疼啊,钱雪从善如流,跑到他指点的那侧,用镰刀在草丛中翻找,听得后头传来衣裳撕裂的声音。

    不一会,她就在草丛下面捡到了那把驳壳枪,也不敢用手拿,折了根树枝把它挑了起来,回头,孟向东已用内衫布条把胳膊处伤口缠了起来。

    她把手.枪摆到他脚边,耐心等他包扎好。

    “疼吗?”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她不由关心道。

    “当然疼啦,这一枪还算好的,贯通伤,也没伤到骨头,够幸运的了。”他朝她笑了笑,许是布条缠得紧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钱雪最怕疼,感同身受,两根细眉拧巴成八字,嘴巴拢成圆,似要帮他吹上两口仙气,疼痛就会远离一般。

    孟向东笑了,“你帮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钱雪真得探头向前,帮他在伤处吹了两下,一股血腥味扑鼻,她才反应过来,都缠上了哪还吹得到啊。一抬眼,他在嗤嗤笑,她有些着恼,心里又有些快乐,咬着唇伸手到他头上轻拍了下,“向东乖,吹吹就不疼了。”

    “哈哈哈……”孟向东哈哈大笑,觉得她又可爱又可笑,疼痛都减了两分,扶着她手站了起来,穿好棉袄,拍拍上头的灰,豪迈道,“走,我们下山。”

    终是不放心曹建国,两人顺着山洞前的路下山,顺道也捡着钱雪的篮子和曹建国的背篓,把散落的木耳和香椿芽都收拢了回来。

    顺着溪水下山,还未到山脚,已听到了杂沓的脚步声。

    俩人对视一眼,肩膀松缓下来。

    钱雪此时才觉得一双腿脚如同灌满了铅,再挪不动一步。

    一大群人正急步奔来,手上还举着锄头、靶子等物,领头一人身材高大,正是孟玉坤。

    孟玉坤的视线落到孟向东胳膊上,神情发紧,“向东,你受伤了?”

    “没事,贯穿枪伤,没留子弹。”孟向东淡淡道。

    “枪伤啊,还没事,玉坤,快送向东到公社卫生院,好好消毒包扎一下,叫老钱头套车。”黄德全跑得满头大汗,大喘气道,“三个娃娃都下来,没出大事就好。”

    “那个坏人,被孟大哥抓住了,扔在山顶上的草丛里呢,你们快去抓住他。”

    钱雪握拳,大声道。

    “啥,抓住了,你们不是逃下来的?”众人齐呼一声。

    “坏人被孟大哥打昏了,然后用藤绑起来了。”钱雪重重点头。

    众人愣神,一个凶徒,怎么都是成人,竟然被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娃给打昏了。

    虽他长得高壮一些,可再怎样,只是十二岁的娃娃啊。

    众人吸了口气,再看孟玉坤高大的身形,想起他会拳脚功夫,这就不奇怪了。

    龙生龙,凤生凤,这都是家传啊。

    “向东这子不错,有前途。”

    “是啊,向东这子,在我们钱营村孩子堆里算头一份了,有出息,有出息。”

    众人带着羡慕眼光纷纷夸赞起来。

    “运气,没打成重伤,都是运气好。”孟玉坤谦虚应道。可那弯起的眼角,还是泄露出了他的好心情。

    “支书爷爷,这是那凶徒的手.枪,被我们拿下来了,你先收好吧。”

    孟向东从背篓中拿出那把驳壳枪递到黄德全面前。

    他接过,放眼前打量一番,啧啧赞道:“好枪,这把枪得上交。”

    认识枪的村民挺多,众人再次赞叹,纷纷夸孟向东有出息,孟玉坤生了个勇猛的好儿子。

    “这次钱阿雪也帮了大忙呢。”孟向东抓了抓脑袋,有些憨憨笑道。

    “好,好,好,阿雪的病都好了,还立了功,支书爷爷等抓到了坏人,一起给你们请功。”黄德全摸摸钱雪脑袋,笑道。

    “还有曹建国,他也立功了。”钱雪大声道。

    “对,还有曹建国,那子,可是腿都快跑断了。”有村民笑道。

    曹满屯正在这支队伍中,听到此言,常年紧皱的眉头都松开了,一张嘴咧得老大。

    “黄支书,我们先上去抓人吧,别让凶徒跑了。”田四海站出一步,提醒道。

    “对,对,你们快上去抓坏人。”钱雪笑道。

    “山顶上一个,还有个应该滚到山腰去了。”孟向东道。

    “放心吧,我们这边走一批人,邓队长领了人往前面一条路逮人去了,跑不了。”黄德全高兴道,“走,先抓了人再。玉坤,你先带向东去公社卫生院,有事回头再。”

    一群人呼拉拉,又往山上奔去。

    “走吧,阿雪,叔背你。”孟玉坤笑着对上钱雪,“我估计你妈也在赶来了。”

    钱雪衡量一番,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红着脸蛋点了头。

    孟玉坤把钱雪背到背上,带着孟向东大步往回走,果不其然,没走多远,曹建国扶着闵大妮,已在快步走过来。

    “忠良媳妇,你家阿雪没事。”孟玉坤笑道。

    “孟大哥,你流血了。”曹建国惊呼一声。他来回跑了两趟,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脸上,眼睛里头的惊惶直到见着两人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一点伤。”孟向东笑道。

    “怎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该吃多少鸡蛋才补得回来,快快,回去好好包扎。”闵大妮见钱雪没事,又急急关心起孟向东来。

    五人紧赶慢赶回到村里,钱雪被闵大妮带回了家,曹建国也回了家,而孟向东由孟玉坤带着,老钱头赶驴车送往公社卫生院治伤。

    钱雪吃了碗野菜米糊糊躺到炕上时,就听到了村头传来的锣鼓声,两个凶徒全都被抓住了,其中一个还摔断了腿。

    随即锣鼓声渐渐远去,钱根兴喜气洋洋回了家。

    “那个摔断腿的凶徒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他没杀过人,另外一个叫刘彪的杀了人,就他所见,杀了个邮差,这次我们钱营村可立了大功了。黄支书和队长连夜去隔壁山洼村借了辆牛车,点了十几个人一起送他们去县派出所,连同缴获的几条被子一辆自行车都送去了。”钱根兴憧憬道,“希望这次县里能奖励一些粮食下来,也能缓缓大伙的饥荒。”

    “我家阿雪没有头功,也是二等功了。”钱忠良手上编着一只竹篓,笑呵呵道。

    “是啊,阿雪,来,让爷爷瞧瞧,有没有伤到哪。”钱根兴稀罕得什么似的,抱着钱雪好一顿亲。

    闵大妮坐在桌边纳着一双鞋底,苍白瘦弱的脸上也笑出了红晕。

    如此浓烈的宠爱,钱雪很久没感受到了,这一觉睡得昏地暗,日上三竿才起床。

    刚起就听得屋外闹闹哄哄,笑的,围满整个院子,她跑了出去,就见闵大妮一手提着个布袋,里头鼓鼓囊囊装着粮食,另一手捏着张纸头,正跟各位婶子话。

    “是阿雪运气好,我也不求什么,只求她平平安安的。”

    “大妮,你家阿雪有祖宗保佑,这是要全好了,你的好日子也快来了。”有个婶子笑道。

    “是啊,我看你这回的肚子尖尖的,里头肯定是个子。”另一个婶子羡慕道。

    钱雪左右一瞧,看到好几个婶子手上也都提着同样的布袋,人人一脸笑意。
正文 17.五斤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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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钱雪喊了一声。

    “哟,阿雪醒了啊,来,让婶子看看。”有个婶子快手快脚拉住了钱雪打量,“瞧瞧这双眼睛,水灵灵的,灵活着呢,我看是全好了。”

    “阿雪长得象大妮,也是美人胚子,这下好了,再等几年,上门求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呢。”

    “我家子跟阿雪才差了半个年头,要不是现在不行订娃娃亲,我都想现在就订下这门亲事呢。”另个有婶子哈哈笑道。

    “你家子长得太黑了,阿雪这么好看,以后有得挑捡呢。”

    钱根兴老实人,肯吃苦,又是贫下中农,钱忠良还是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英雄,真算得上好门第了,阿雪这妮子傻病好了,不就成香饽饽了吗。

    一时间,各家婶子全都在心里存上了心思。

    这好门第可不是嘴上的,成分好干什么都成,就算跟人竞争个好岗位,也是稳拿的事。

    “看着也快晌午了,今发了粮食,各位婶子快回家改善改善伙食吧,家里娃都等得急眼了。”闵大妮笑道。

    “是啊,是啊,不聊了,回家做饭去。”

    婶子们拉平衣摆,掸了掸灰,如同好久以前常做的那般,似平淡似理所当然,出了回家做饭四字,高高兴兴走了。

    “妈妈,是抓了坏人发的粮食吗?”钱雪捏捏她手上的布袋。

    闵大妮笑开来,“是啊,多亏了你和孟向东,还有曹建国那个娃,凶徒送到派出所,一问,正在抓捕刘彪呢,他身上背着可不止一条人命。黄支书跟派出所所长了想求些粮食,所长立马拍板答应了,这不,拉回来五十斤荞麦,五十斤白豆,还有三十斤粮票。发给我们家五斤粮票,二斤荞麦,和上野菜糊糊,也能顶一段时间了。”

    钱雪接过闵大妮手上的那张纸头,原来是五市斤的粮票,牛皮纸裁成的两方寸张,上头还画着麦穗。这是在她记忆中早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东西,此刻捏在手上,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确来到了一九六一年,再想回到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得五六十年后了。

    钱雪怅然一叹。

    “老气横秋叹什么气呢?”闵大妮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还有昨晚从山上拎下来的那条死狗,和着你们抓到的一只兔子,炖了一大锅肉,我们家装了一大碗,今有得你吃。”

    她着快步进屋,准备做饭。

    “妈,怎么兔子也给他们弄去了呀,那可是我们的。”钱雪心疼得直抽抽。

    她把五斤粮票攥紧了,也许应该用这一点点资金来干些什么,改善改善生活。

    闵大妮把粮食藏好,拿出一个大号砂锅,准备煮粥。

    家里的铁锅前两年响应国家炼钢全都砸了,现在铁器难买,烧饭用得全是老法子制的砂锅,一个大砂锅,炖上一锅也够全家人糊口了。

    “你个傻丫头,刚好些就这样气啦,呶,今肉管够。”闵大妮端出一只碗,放到钱雪面前。

    大块大块的肉,油汪汪的肉汤,扑鼻的肉香味,把钱雪的馋虫全都从肚里勾了出来,她急慌慌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腻香滑,好吃得要把舌头一起吞下去了。

    连吃了两块,才依依不舍松手,艰难道;“等下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一起吃。”

    “好,我家阿雪真的懂事了。”闵大妮欣慰道,“五斤粮票拿来吧,妈妈把它放起来。”

    “不,我要自己放。”钱雪一扭头,把抓紧粮票的一手背到身后,坚决道。

    “你这孩子,刚你好一些,怎么又倔上了,这可是五斤粮票,不是其他玩的东西,快拿出来,妈妈来放好。”闵大妮忍住火气,和声道。

    “不,我就要自己放。”钱雪大喊一声,冲到隔壁屋正编竹篓的钱忠良身后。

    闵大妮急急追了过来。

    “又怎么了?”钱忠良开口。

    “这丫头,抢着发下来的五斤粮票,一定要自己放。”闵大妮伸了手来抓钱雪。

    钱雪就绕着钱忠良跑,就是不让她抓住,嘴里大声嚷道:“这是奖励我的。”

    钱忠良眼睛一瞪,刚想伸手抓她,院子里响起钱根兴的笑声,“我家丫头话越来越顺溜了,来来,告诉爷爷,什么奖励你的。”

    钱雪如遇救星,奔出屋门,也不顾钱根兴一身的泥巴,扑到他怀里,把五斤粮票在他面前晃了下,大声道:“这是奖励我昨抓凶徒的,我要自己放好,爷爷,你就让我自己放好吧。行不行?”

    娇俏的脸蛋,软糯糯的童音,扭股糖般的身体,在钱根兴怀里扭上两扭,闵大妮和钱忠良就知道大势已去。

    “好好,就让阿雪自己放。”钱根兴大笑起来,“阿雪,这可是粮食,不能撕坏了,也不能放忘了,你得心看管好。你能不能做到?”

    “能。”

    钱雪大声应,脸笑成春花烂漫。

    钱根兴的笑声响彻破旧的院。

    钱忠良和闵大妮无奈摇头叹气,一老一两个宝贝蛋,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好好捧着了。

    吃过饭后,大人忙大人的事,钱雪又去蹲了回茅房,最终无果,拉好裤子洗了手,决定去看望孟向东。

    村头一路溜达到村尾,好多村民端着碗稀汤水就蹲在门槛处呼噜噜喝着,脸上带着丝笑意。

    “阿雪,吃过了啊。”

    “阿雪,好多了啊。”

    “阿雪,去哪玩呀?”

    “去找孟大哥玩。”

    钱雪每每微笑以对,嘴抿着,大眼睛忽闪忽闪,模样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孟向东这子硬气,挨了一枪硬是一声疼都没喊。”

    “将来肯定比我们有出息。”

    “是啊,这回也是托他们几个娃娃的福,才能吃上一口实的。”

    “唉,也不知这样的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快了,快了。”钱雪笑。

    “嗯,托阿雪的福,苦日子快到头喽。”一个憨憨大叔笑着回道。

    钱雪还是头一回来孟向东的家,一圈竹篱笆围成个院,两间泥胚房。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在一侧竖着两根木桩,木桩上还绑着一圈圈麻绳。

    钱雪走过去摸了摸木桩,难道这是孟大叔和孟向东练功的桩子。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屋内人,孟玉坤端着个碗走了出来,一见钱雪就笑了,“向东,你阿雪妹妹来看你了。阿雪,饭吃了没,在叔家吃吧。”

    “吃过了,今有肉吃。”钱雪拍拍肚子回道。

    “阿雪,快进来。”孟向东已在窗户处喊她。

    钱雪蹦蹦跳跳跑进了屋,孟向东正坐在炕上,对着她笑,“上来吧,到炕上来坐。”

    他拉开一些被子,朝她招手。

    钱雪欣然应诺,脱鞋爬上炕,炕上摆着桌,父子两人正吃饭,也有一碗肉,还有两个鸡蛋,主食是荞麦野菜糊糊。

    “给。”孟向东用左手拿了个鸡蛋塞给她。

    “不,这是你养伤的,我不能吃。”钱雪忙摆手,目光转向他右胳膊处,“伤还疼吗?”

    孟向东唇色有些白,精神还不错,棉袄穿在身上,也看不出伤处情况。

    “好多了,昨在卫生院挂了盐水,今就不疼了。”孟向东把鸡蛋硬塞进她手心,笑道,“吃吧。”

    “阿雪,吃吧,向东,你也吃,一人一个。”孟玉坤也坐上炕,把剩下那个鸡蛋磕好,递到他手里,笑着道。

    “阿雪,吃吧,在我家别客气。”孟向东的笑容温暖如阳光。

    钱雪又看到了他的两个酒窝,一漾一漾如盛满了湖水,逗得她目光转不开,在这样诱人的酒窝下,她不知觉磕开鸡蛋,剥好了,心咬一口,然后抿着唇朝他眯眼笑。

    孟向东也咬一口鸡蛋,朝她笑。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你对我笑,我对你笑,最后鸡蛋一口口吃完,已挠着对方的痒笑倒在炕上。

    钱雪心避开他伤处,孟向东有了伤行动不便,倒一时打成平手。

    两人的笑声清朗和着软糯,洒满陋室,让人心头发软,只觉世间万事万物皆好,无限欢喜。

    孟玉坤收了炕桌,也在笑,他真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傻丫头得了他儿子的青眼,被这丫头一带,儿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再紧绷绷如同一个老头。

    等孟大叔端了碗出了屋子,钱雪抓住孟向东的手,收敛了笑意坐直身体,从内衫兜里拿出那张五斤粮票来,“你有吗?”

    孟向东点点头,翻开身下被褥一角,也拿出一张五斤粮票来,“我们三人,一人一张五斤粮票。”

    钱雪一喜,清咳一声,郑重道:“孟大哥,我们能不能用五斤粮票干点什么事,就是,做点什么生意。”

    “你是跑单帮。”孟向东眉头一挑。

    “什么跑单帮?”钱雪没听过这词,诧异道。

    “其实就是做生意,最近两个年头,地头里没什么产出,许多人就偷偷出去做生意,拿这边的东西卖到那边,赚个辛苦钱,他们都跑单帮。”

    “真有人做生意?”钱雪惊奇了,难道还有人跑在她前面了,“不怕,不怕被抓吗,不是,不能投机倒把吗,这不是搞资本主义吗。”她皱了下眉头,绞尽脑汁把以前听过的话了出来。

    “是,这就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可现在不是人都要饿死了吗,没人管,底下干得人就多。”孟向东悄声道。

    “那我们……”

    钱雪想的话被外面的招呼声给打断了,她跟孟向东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各自把粮票藏好了。

    “向东啊,伤恢复的怎样,还疼吗,叔去山洼村换了十个鸡蛋,拿过来给你补身体。”随着热络的话语声,村支书黄德全牵着他的孙女黄思甜走进了屋里,一眼瞧见钱雪,马上笑了,“哟,阿雪也在啊。”
正文 18.县医院下乡看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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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东哥哥,我跟爷爷来看望你。”黄思甜声音甜滋滋地喊道。

    “黄爷爷,还麻烦你来看我,上炕来坐吧,思甜妹妹,你也上炕来。”孟向东客气道。

    “黄爷爷好,思甜妹妹好。”钱雪跟着叫道,跑进孟向东里侧,把外侧的空间让了出来。

    黄思甜暗暗朝她瞪了一眼,没搭话。

    “支书,还劳您来看望,向东的伤好多了,就是医生失血过多,得养上几,没大碍。”孟玉坤随在他们身后,同样热情招呼着他们上炕坐。

    “没大碍就好,这回靠着向东,还有阿雪和建国那家伙,村里也算多了几口嚼头,大伙都高兴呢。”黄支书笑道,“这不,从那刘彪手上还得了五十斤玉米面,我发下去之前拿了五斤,跟山洼村换的鸡蛋,大伙都应该给向东补补身体,这十个鸡蛋你就拿着吧。”

    “哎呀,真要谢谢支书,这么帮我家向东着想。向东,你那边不是还藏着两块糖块吗,快拿出来,阿雪和思甜妹妹一人一块,甜甜嘴。”孟玉坤高兴道,“今年过年时,向东他姨送了五块糖过来,他还留着两块呢。”

    孟向东应了,忙起身从炕箱上头拿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拿了两块糖块出来,两个姑娘一人递了一块。

    “现在糖可金贵了,快谢谢你向东哥哥。”黄德全摸摸黄思甜的脑袋,高兴道。

    “谢谢向东哥哥。”黄思甜接着糖,乖乖道谢。

    “谢谢孟大哥。”钱雪拿过糖,也跟着道谢。

    手上的糖块是那种大块糖饼敲碎下来的,大拇指指头大一块,看着份量很足。钱雪吃过这种糖,在五六岁的时候,记忆深处,常有那种挑着担的贩走街串巷,用长长的调子叫唤着‘换鸡黄皮喽,换牙膏壳铜皮铁丝喽’,孩子们听见就疯跑回家拿上攒好的牙膏壳换一两块糖吃,换得就是这种糖。

    甜甜的,很粘牙,塞在嘴里口水直流,要不停地吸溜口水,吃得餍足。

    黄思甜拿到糖就放进了嘴里,而钱雪看了看,掏出块帕子把糖包了起来。

    孟玉坤正笑眯眯看着两个姑娘,不由诧异问道;“阿雪怎么不吃?”

    他一问,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钱雪身上。

    钱雪有些不好意思,看一眼孟向东,磕绊道:“孟大哥肯定,也想吃糖,等下我想跟他,分了吃。”

    “哈哈哈,好好好。”孟玉坤朗声大笑,直道三个好字。

    “这个丫头,真可人疼。”黄德全也笑了,“谁能想到,前一阵子还傻乎乎不认人的,一转眼竟都好了,要奇事,这也算一桩了。”

    孟向东笑对向钱雪,伸手拉了拉她的辫子,熟稔而亲昵。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也许前头发了个高烧,人一下也就清醒了。”孟玉坤笑道。

    钱雪也在笑,微眯起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上的星子一般。

    黄思甜很不高兴,嘴里含着的糖突然不甜了,往常只舍得一点点含化的糖,被她用牙齿狠狠嚼碎了,嚼成碎粒后再用新长出来的盘牙细细磨化了,最后化成一坨粘在牙上,厚厚的,好似牙龈都肿了起来。

    真是很不舒服的感觉。

    几人在屋内笑着,忽然外头传来喊声,“汪主任喊大伙去打谷场集合,县医院来人给大伙检查身体啦。”

    “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快快,我们赶紧去打谷场,昨汪主任就跟我过,这两要来医生检查身体,这么快就来了,快。”

    黄德全一叠声着,已拉着黄思甜下了炕。

    “什么检查身体?”孟玉坤问。

    “免费体检,看看有没有什么浮肿病,肝病,防治防治蛔虫病什么的。”

    “哟,那是好事,我们也快些去。”孟玉坤笑道,“阿雪,是跟我们一块去,还是回家喊了爸妈再去。”

    “我回家。”钱雪脆声应着,快速下炕套上鞋,回头对孟向东交待一声,“孟大哥,我抽空再跟你。”

    孟玉坤听了她大人般的话就想笑,还抽空。

    孟向东却是一本正经应下了,催着她快回去。

    钱雪回到家,等候了钱根兴和闵大妮回来,扶着钱忠良一起去了打谷场。

    打谷场上已是热闹非常,如同赶集,带着板凳的几人一堆坐着,没带的索性从一旁干草垛上搬了两捆干草下来垫在屁股底下,等穿白大褂的医生给他们轮流检查身体。

    有人让了一张长凳出来让钱忠良坐着,钱雪左右看看,松了闵大妮的手,道:“妈,我去医生那儿,听听。”

    “听听可以,不许打搅医生看诊。”

    闵大妮交待一声,钱雪答应着已跑了过去。

    张嘴、翻眼、色彩卡片,血压计,听诊心率、肺部,按压腹部,腿部关节,钱雪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偷偷探头看医生在诊断本上写下,营养性浮肿。

    正看诊的那位大叔,全身浮肿,腿脚上一摁一个深坑,眼皮都肿得发亮了。

    “这位大夫,我有毛病吗?”

    谁会这样问,钱雪想笑,却见医生表情严肃,她忙把笑憋了回去。

    “大叔,你没大毛病,等我们诊断完,县里会发下营养药物,你吃了就没事了。”医生很是郑重地把那张一式两份的诊断单子撕了一页下来,递到大叔手上,“这诊断单子拿好了,到时凭单领营养药物。”

    “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大叔心翼翼拿好诊断单子,起身让开。

    “下一个。”医生喊。

    排好队的村民赶紧坐到医生面前的长凳上,开始下一轮检查。

    钱雪连看了好几个,其实是很常规的体检,连血液检查都没有,但医生开诊断书倒让她看出端倪来了。

    面色灰败,瘦成骷髅样的,严重营养不良的,他都发了诊断单子,上头不是浮肿就是营养性浮肿,缺乏营养等等。

    难道这是县里的一项扶贫帮困政策。

    钱雪倒腾着短腿,跑回闵大妮身边,低声道:“爸、妈、爷爷,等下你们看诊时,有力气也要装着没力气,话声音放低一些。”

    其实不这样,钱家几人也看着像非洲难民,特别闵大妮人那样瘦还挺着肚子,不过,同样情况的人实在太多了,医生发出的诊断书可没那么多。

    有许多人,医生都狠心略过了。

    “为啥?”钱根兴忙问。

    “爷爷,声音轻点。”钱雪急道,“这是县里来帮困了,谁家困难就给补助。”

    钱根兴吃了一惊,闵大妮和钱忠良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爸妈明白了。”闵大妮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

    明白了此事,再看打谷场上的热闹,只觉得残忍,到时这里边有多少家拿了补助,又有多少家空手而归。

    也许多一点点补助,就能活下来了。

    交待好,钱雪放松打量起其他人,孟向东和他父亲孟玉坤也过来了,正跟大伙笑,她看看两人的身胚子,暗摇了摇头,他们俩是别想拿补助了。目光转去,落到了曹建国一家身上。

    曹建国十一岁,只比孟向东了一岁,可生生比他矮了一头,看着就象九岁的娃娃。而曹建国他父亲曹满屯,疲惫瘦弱,手腕子脚踝比那芦柴杆粗不了多少。

    提醒他们一声,让他们也领上一份吧。

    钱雪走了过去。

    “阿雪,你也来啦。”曹建国欣喜拉上钱雪的手,忙跟他爸和姐介绍,“这就是阿雪妹妹,跟我一道玩的,她可聪明了。”

    “阿雪妹妹,长得真好看。”曹芳摸摸她的辫,笑道。

    “曹芳姐姐才好看。”钱雪目光在她瓜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高耸的胸.前。

    这一打量竟把曹芳看红了脸,她伸手捏了钱雪脸颊一下,嗔道:“丫头,这么调皮。”

    曹满屯搓着手,在一旁佝偻着腰陪笑,脸上那讨好笑容,简直就象对着哪个省部委大领导。

    这种笑容上辈子看得太多了,钱雪很不喜欢,可也知道他只是敬畏她贫下中农和战斗英雄女儿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不良企图。

    她错开一步,朝他们笑了笑,拉过曹建国,“你来。”

    “阿雪妹妹,有什么事?”曹建国忙颠颠跟上。

    曹满屯和曹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都是笑。

    “钱家阿雪身体好了啊。”曹满屯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就如同从胸膛深处千回百转了之后才冒出来的,他接着道,“要是她能看上我家建国就好了。”

    “爸,这都没影的事,少也得十年后了,你操得心也太多了。”曹芳道。

    “快的,快的,也就一眨眼的事情。”

    钱雪把这次体检的事,跟曹建国交待一番,又叮嘱他不要乱。

    曹建国听完一怔,然后握紧钱雪的手,眼眶里竟然有了水汽,“嗯,我知道了,阿雪妹妹,你待我真好。”

    钱雪讪讪挣脱手。

    “你们在什么?”邓勇明从旁跳出来,好似捉奸般大喊一声。

    这孩子,在村里称王称霸,以为谁都要捧着他,钱雪翻个白眼,扭头就走。

    曹建国还有些怕他,可见钱雪抬步,他连忙跟上。

    两人竟是谁都没理邓勇明。

    “哎,我你们俩个站住,我跟你们话呢。”

    邓勇明跳脚,拳头一握想追上去打,身后汪国英柔柔嗓声已在叫唤,“勇明,别乱跑,就要轮到你了。”

    他回头看看,妈妈正望着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他愤愤挥了两下拳头,不甘地走了回去。

    汪国英一手揪上他耳朵,压低声音道:“我怎么交待你的,别欺负人别欺负人,你全当耳旁风了,现在全村人都在这儿,你这一拳头打上去,人家就会骂你恶霸,看我们家的笑话,等着把你爸拉下生产队长和我妇女主任的位置,你给我长点心吧,等开学了,马上给我上学去。”

    “谁要挥拳头打上去,我不是没打吗。”

    邓勇明横着眼睛,在汪国英严厉目光下终于闭嘴坐好了,可他却又琢磨起心思来,刚才钱雪的不要告诉别人,倒底是什么。
正文 19.留下还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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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就轮到钱根兴家,钱雪忙跑了回去。

    钱根兴坐到医生面前,话已是有气无力,“大夫,你给我好好瞧瞧,我得了什么病啊,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着急,我帮你瞧瞧。”这位中年男医生,五官端正,看着一团和气,话也是轻声细语,让人非常有好感。

    钱雪偷偷笑,爷爷装得还挺象,可当医生让钱根兴卷起裤腿,她就笑不出来了。

    钱根兴腿上一团团青筋纠结,脚踝部位都隐隐发黑了。

    “爷爷。”钱雪扑了过去,摸向钱根兴的腿,“怎么,会这样。”

    医生皱了下眉头,道:“这叫静脉曲张,凸出来的是静脉,血液淤滞,静脉管壁薄弱引起的静脉扩张,看脚踝部位都有些发黑了,这是色素沉着,血液淤积压力过高的表现。”

    “大夫,那这病怎么治啊?”钱忠良急急问道。

    “平时有刺痛感吗?”医生又观察了下,问钱根兴。

    “感觉腿脚有些重,刺痛感倒没有。”

    “还不算太严重,但也要尽快治疗,这种病一般是手术,需要把这些病变静脉剥除。”医生道。

    “啊,还要手术!”钱根兴吓了一跳,“我只是觉得脚有些重,不至于要手术吧。”

    “这病发展下去,会皮肤溃烂,最要紧的有血栓,肺血栓,人会猝死。你啊,以后不要干重体力的活了,这病就是长期干重体力活,人一直站着才造成的。”医生尽心尽责,讲得很清楚。

    “大夫,有药吃吗?”闵大妮问,动手术,那可得好些钱,看不起病啊。

    “这病没什么药,以后尽量少干体力活,多养养吧。”

    感觉一个炸.弹掉落钱家头上,众人有些发蒙,气氛一下变得沉重许多。

    接下来轮到钱忠良,医生倒没诊出什么大毛病,只他受过伤,底子有些弱了,也要靠养。

    “我爸爸,是抗美,援朝,的英雄。”钱雪上前,无限自豪道。

    中年男医生手一顿,笑眯眯再看了她一眼,道:“你家姑娘,很聪明啊。”

    “我家姑娘以前这里不大好的,可不知怎的,发了一场高烧,人倒清醒了。大夫,麻烦你也给看看。”闵大妮指指自个脑袋,笑道。

    “咦,还有这等事。”医生大感诧异,拿起听诊器,前前后后听了一大通,又翻眼张嘴一通检查,无果。他挠挠脑袋,目光还盯在钱雪身上,喃喃道,“真是奇事。我们国家的医术水平现在跟境外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这种现象目前解释不了,需要先进的仪器仔细检测。人类的大脑最是神奇,还有许多奥秘需要我们去探索啊。”

    “是是,总归是大好事。”钱根兴笑了。

    量你也检查不出什么来,内里完全换了个芯子,我看需要的不是仪器检测,而是请个神婆来仔细算算才好。钱雪心底偷笑。

    “对,是大好事。”中年男医生也哈哈笑了。笑音落下他指着闵大妮道,“这位大嫂子,我给你听听胎音。”

    闵大妮忙坐了过去,任医生把听诊器放到肚皮上听胎音,她神情不知觉紧绷起来。

    医生听了好长一会儿,拿下听诊器,道:“孩子心跳有些弱,这位大嫂子营养不够,自己都这么瘦,孩子怎能长得好。”他沉吟一下,再道,“以我的意见,这个孩子还是放弃吧。”

    “什么!”

    钱根兴和钱忠良同时惊呼。

    医生摆了摆手制止他们的激动,思忖一下道:“这一年的年景,我想不用我多了,没有好营养,就算孩子养下来,以后也是三灾八难毛病不断,当然,现在孩子六个月了,做引产术也有些危险,怎么选择,你们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钱根兴、钱忠良和闵大妮互相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留下,还是放弃。

    “我这边呢,也给你们开……”医生顿了下。

    “三张,三张。”钱雪急道。

    “哈哈,看在你家姑娘这么机灵的份上,我就给你们开三张诊断单吧。”医生摸了摸钱雪脑袋,笑道。

    “谢谢叔叔。”

    钱雪是真心感激他,这年代的人,没有后来那么功利,还是很纯朴的。

    三张诊断单递了过来,钱根兴伸手接着,扶着儿子起身,不住口地跟医生道谢。

    医生微笑着颔首,迎接下一位村民。

    “妈妈,弟弟留下。”钱雪扶上闵大妮胳膊,昂着脑袋用力道,“我们一定能,养活他的。”

    “嗯,留下。”钱根兴也毫不犹豫道。

    “大妮,你呢?”钱忠良转头看向闵大妮。

    “妈妈,是弟弟,让弟弟,留下吧。”钱雪忙摇她胳膊,睁着大眼睛一脸渴盼。

    “好,让弟弟留下。”闵大妮眼睛有些红,重重点了头。

    “现在开春了,我们家房后不是有块空地嘛,明我就开出来,谁来拦我,我就跟谁拼命。”钱忠良道。

    “好,就该这样,明我去黄支书那边要些菜种,如果没有,我就去周边村子讨,不管我们大人如何吃苦,也不能苦了孩子。”钱根兴坚定道。

    “妈妈,我也帮忙。”钱雪大声道。

    “好好。”闵大妮摸着钱雪脑袋,笑出了泪花。

    可单靠屋后开块菜地,还是解不了燃眉之急,三张诊断单攒着,也得等县里统一记录好后再发下营养物资,也不知何年马月,有得等呢。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法子跑单帮,换些粮食回来。

    这年头粮食金贵,愿意拿粮食出来换的就是一些必需品了。

    盐巴、铁锅铁铲、碗筷、瓮坛、毛线、棉花、碎煤做成的煤球煤块,钱雪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细数过去,又一样样否决,最后剩下碗筷、瓮坛和碎煤三样。

    碎煤可以从煤矿处去挑,送进城里,这物资在城里是紧俏货,可城里更加缺粮,有了紧俏货也换不来粮食,但可以换各种票据,要是能换到工业券,也就有了其他物资,象毛巾、毛毯、毛线、电池、铁锅、铝饭盒等等好东西都可以换到。

    工业券这东西,乡下没有,全是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才能发到。

    这是一条路子,另外就是碗筷瓮坛了,家家户户都得用。

    她想的不是那种精美瓷器的碗,而是那种大陶碗,一只碗得有半个面盆大,陶质,但也上了釉,表面平滑光整。乡下地方吃饭就用这种,而更偏僻的乡下,才会有粮。

    这两条路子朝向不同,但最终汇聚到一起,就是从更加乡下的农民手里换粮食。

    想到这里,感觉血液在血管中突突奔流,一股热气直冲头面,钱雪坐不住了,下炕穿鞋就想往外跑,却被闵大妮一把抓住,“都黑了,还想去哪。”

    钱雪抬头一看,窗外灰蒙蒙的,不知几时竟已黑,她的热血稍稍冷却,马上感觉肚子沉甸甸直往下压,“妈,我去拉屎。”

    “拉屎,去吧,拿上草纸。”闵大妮松了手,又拿过几张草纸塞给她,“心点,别踩空掉下去。”

    钱雪拿上草纸跑出门,身后还听得闵大妮正跟钱忠良抱怨,“阿雪人是好了,可怎么的只想往外跑啊。”

    “她现在好了,不兴多看看,多玩玩。人不好你操心,人好了你也操心,你啊,就是一个操心的命。”钱忠良笑道。

    “我操再多心,也是为了这个家,外头人求我操心我都懒得操心呢,你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媳妇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对的,我们这个家啊,都靠我媳妇。”

    这个爸还挺会甜言蜜语的嘛,钱雪轻笑一声,快步进了茅房。

    上茅房简直如同上刑一般,她握拳咬牙,哼哼着使劲,脖颈上青筋都暴出来了,可下面沉沉如同石头堵着,就是拉不出来。

    无数次使出吃奶力气,腿脚都站麻了,按按肚子,比石头还硬。

    妈蛋,这是要被屎给憋死的先兆啊。要真这样死了,墓志铭上写,一个被屎憋死的八岁姑娘,那还不把人给笑死。

    钱雪想着想着,眼睛里就挂上了金豆子,噼啪掉落下来。

    半个月前她还过着一日三餐荤素搭配,水果牛奶挑着吃,坚果当零食,出行有汽车,晚上精油泡澡高床软枕,每只需想着怎么逛街消费玩乐,最花脑力的也就想想怎么惩罚人,可眨眼间,窝在这四处漏风的茅房里,因吃了草根树皮这种没一点营养的木质纤维而拉不出屎来。

    眼泪噼啪掉落得更急,她已经十多没拉屎了,好像来了这儿还没拉出来过,也许再要一、两她的肠子破裂她就要死了。

    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活够,钱雪呜呜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闵大妮和钱忠良闻着哭音急急抢了出来。

    “有蛇吗?”

    钱忠良左手从柴禾堆上抽了根木棍,急声问。

    “阿雪,咋了?”钱根兴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

    钱雪哭声一停,茅房门已被闵大妮推开,她脸上一红,忙提起裤子。

    “阿雪,咋了?有蛇?”闵大妮回身接过钱根兴递来的油盏,照了照茅房,并没看到蛇虫野兽啊,她的眉头皱起,“阿雪,倒底咋了?”

    “妈,我快要死了。”钱雪拉着裤子哇得一声大哭起来,“我已经十多没拉屎了,拉不出来,我快要死了。”想到都要死了,羞耻感被她利落一脚踢开。

    “噢,原来这样啊。”闵大妮松了口气,脸上并不惊慌,反倒胸有成竹的样子,“没事,妈给你掏。”

    掏。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钱雪惊悚了。

    可事实就是她想得那样。

    外头钱忠良和钱根兴听着是因为这个,虽还有些担忧,却并不多紧张了。

    很快,闵大妮拿来一把瓷勺,把钱雪弯在她腿上,就着并不多明亮的油盏,给她解决了她当下最怕的事情。

    下头火辣辣疼,后来连晚饭都没吃两口,钱雪就洗洗上炕睡了。

    真是生无可恋啊。
正文 20.沙头渡村窑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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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歇了两,钱雪才再次走出家门。

    有两只麻雀在高高的树梢上跳跃,眼前有了一团朦胧的绿色,钱雪把手搭在额前,迎着春阳抬头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那株大树竟然冒芽了。

    春意迟迟,不过终是来了。

    这个发现让钱雪的心情立马好上三分,她伸手在外,拍了拍放五斤粮票的内兜,放开脚步,雄纠纠气昂昂往孟向东家走去。

    刚走到地头,就见孟向东把那只受伤的手挂在胸前,正在院里遛弯呢。

    “孟向东,孟大哥。”钱雪大喊一声,朝他使劲挥手。

    孟向东抬头一瞧,笑了,又露出那两个让她炫目的酒窝来。

    钱雪笑着跑了过去,站定他面前,抬头朝他笑,“孟大哥,你身体好多啦。”

    “是啊,在炕上睡了两,人都发懒了,还是起来走走。”孟向东揉上她脑袋,把她的羊角辫再次揉乱了。

    这次钱雪一点都不生气,她双手扶上他胳膊,笑道:“孟大哥,我有话跟你。”

    孟向东了然,带她进了屋,让她上炕坐,又倒了碗热水放到炕桌上,俩人相对而坐。

    “吧,你想做什么生意?”他嘿嘿笑。

    “孟大哥,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不笑了。”他果真收了笑,挪挪屁股坐正了。

    “你看,我想了两条路……”

    钱雪把她放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方案细细给他讲了,孟向东的神情渐渐从陪着玩笑、漫不经心到郑重对待。

    钱雪讲完,端起碗喝了口热水,又掏出靛蓝旧布做成的帕子,把她用竹刀分割好的两块糖,捏了一块放到他面前,另一块自己含了。

    唾沫浸润糖块,甜味绽放在舌蕾上,欢乐蔓延进心底。

    孟向东望着糖块,怔了一秒,又把它推了过来,“你吃吧。”

    “孟大哥,你我的行不行?”钱雪捏起糖块,亲昵地塞到他嘴里,“很甜,一起吃。”

    孟向东含了糖块,眯着眼,嘴边又隐现两个酒窝,“行不行,我们出去看看不就得了,走。”

    走就走,钱雪欣然跟上。

    时值上午九点多,日头正好,俩人也没跟谁打招呼,一路出了村口,沿着泥土路往外走去。

    “我们这地界倒也有个露煤矿,就是离得远了些,走去起码一整,也许还不够,到烧碗坛的窑,倒是近些,就在隔壁村,我们现在走去,中午前应该能到。”孟向东道。

    “好,就到那个窑上看看。”钱雪笑道。

    两人也不多话,沿着土路往前赶,孟向东路熟,钱雪只要跟着他走。

    大片田地荒芜,地里能看到有人如蚂蚁般弯腰劳作着,跟后来处处有商店,时时有高楼真是太不一样了。

    “好荒凉啊。”

    “以后会好的,等建设起来,什么都会有的,电灯、收音机和电视机都会有的。”孟向东道。

    “收音机,电视机?”

    “收音机就是里面能放出声音来的,还会唱歌,电视机嘛,里面有人,会动会话,阿雪,你以后都会看到的。”

    钱雪怔了下,她倒不是不认识这些东西,她有些奇怪孟向东知道这些,得那么肯定,“孟大哥,你知道的东西真多啊,连收音机和电视机都知道。”

    孟向东愕然,才惊觉失语,忙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的,是香港那边都有电视机了。”

    钱雪不知道电视机倒底什么年代出现的,但她存放在心底的对孟向东的疑惑一瞬间翻了上来,有心想问个究竟,又怕露了自己的底,心里别别别扭扭跟了上去。

    “其实把田地都集中起来,搞生产合作社根本不好,老百姓还得有自己的田地,干活才有积极性,有了自留地,给国家粜一部分粮,剩下的就自家吃,老百姓肚子饱了,才有力气建设国家呢……”

    钱雪还是没忍住,心试探了一句,可撞上孟向东凝重的眼神,她连忙把后面的话给咽了。

    “搞生产合作社是正确的,以后机械化生产,用机器一起耕田、一起收割,如果还是个人农意识,你家一块我家一块,机器还怎么下田啊。不过现在农业落后工业,有这样设想也达不到,所以显得不正确了。阿雪,我们跟着上面的决定走,这些话跟我还可以,以后千万不要在人前讲了。”孟向东沉声道,“也许你只是议论一句,可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具体没什么时候,但钱雪懂了,现在不能踫跟政治有关的任何东西,最好连议论都不要有,闭上嘴默默干就是了。

    她在心里,再次肯定了一点,孟向东知道后来的发展。

    他从后世来。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了。

    “嗯,孟大哥,我只对你,不会对别人的。”钱雪朝他微笑。

    “阿雪真乖。”他伸手摸摸她脑袋。

    手掌抚在她脑顶上,钱雪竟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了,反倒有种很舒服的感觉,被他夸一句,感觉三月暖阳披身,全身毛孔都熨贴了。

    她主动握上他的手,随着他脚步,努力往前。

    一个时后,二个时后,棉鞋灰扑扑沾了一层轻尘,腿脚越发沉重了。

    钱雪难得倔了劲,硬是一声未吭,花费二个半时,终于来到了属于生产三队的沙头渡村。

    村子以沙头渡命名,有条沙头河,直通向省城,以前渡口大船只往来穿梭,行人货物运输不绝,现在同样繁忙,只一点,运送的货物只有了砂子,从河水中淘洗出来的砂子,一船船运往省城,支援建设,至此,沙头河也变成了一条浑浊的黄河。

    两人在河边站了会儿,目送着一只载满砂子的平底机船突突驶离渡头。

    “从这里去省城,行船只要三个时。”孟向东道。

    “这么近。”钱雪惊讶道,“孟大哥,我们要是有机会,去省城看看吧。”

    “是要去的。”孟向东目光沉沉,“有机会,总要去的。”

    俩人进了村子,这村子比钱营村大多了,感觉都有县城那般大了,俩人打听着烧碗的窑厂。

    “你顺福窑厂吗,早没了,现在改成顺福炼钢厂了。”一位大叔摇着头答道。

    “啊,没了。”钱雪讶然。

    “不是前两年搞建设,大炼钢吗,全都改了,现在谁还烧碗啊,都炼钢了。”大叔笑了笑,笑中带了点涩。

    “大叔,那这个顺福炼钢厂在哪,我想去看看。”孟向东不气馁,接着问道。

    “呶,北面那个烟囱看到吧,那就是,顺着这条大路,向右拐个弯下去就是了。”

    “谢谢大叔。”

    俩人道谢,大叔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钱雪和孟向东对视一眼,继续朝烟囱走去。

    “炼钢厂不都是那种很大的大烟囱吗,这种烟囱能炼出钢来。”钱雪疑问。

    “烧陶碗的温度可比炼钢的温度低多了,这种土高炉哪能炼出钢来,估计都炼些废铁渣石吧。”孟向东有些愤然,“可上头不是让全民炼钢吗,现在谁会管炼出来的是硫石球球还是真正的钢呢,要的只是形式罢了。”

    “大哥,你刚才不还对我不要管这些,祸从口出,你自己咋也这样了。”钱雪摇着他手,笑道。

    “对对,瞧我,竟然忘了。不这些了,我们快去看看还有没有以前留下的库存货。”

    浓烟滚滚,仿佛蓝被不心抹上了一道浓墨,坏了一空美景,让人不喜不适。

    “你们就让我进去吧,我烧了一辈子窑炉,不让我干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我管你能干什么,你还好意思烧了一辈子窑炉,你你烧出来的都是些啥,是钢吗,全都是没用的石头渣子,没治你的罪就算烧高香了,还赖在这儿胡搅蛮缠,滚,给我滚。”

    “求求你了,不烧窑炉,那让我干点别的吧,我可以扫地,打扫卫生,我一家老可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活呢。”

    “滚开,别耽误我们做事,扫地有的是人干,还能轮到你。”

    钱雪和孟向东赶到,正看到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的中年汉子被人推搡出了大门,他苦苦哀求,可那个领导派头十足的人满目不屑,指挥着两个武装工人把大门呯得合拢了。

    两扇合拢的大铁门上,顺福炼钢厂五个大字用红油漆刷得崭崭新,对比着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活像舞台剧上的五个丑人。

    中年汉子如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瘫坐到了地上,望着炼钢厂,欲哭无泪。

    孟向东朝钱雪一使眼色,钱雪忙跑了上去,扶住中年汉子,关切道:“大叔,地上凉,别坐地上了。”

    “大叔,你怎么了?”孟向东也跟着问道。

    中年汉子木然转过脑袋,看了两人几眼,终于稍稍回神,低头用袖子抹了泪,借着孟向东手臂站起身,摇头道:“没事,没事。”

    “大叔,你还没事呢,我看到他们把你赶出来了。”钱雪直接道。

    “这里以前不是烧碗坛的窑厂嘛,咋变成了炼钢厂。”孟向东故作诧异道。

    “大哥,那我们想买碗坛,不就没了吗。”钱雪也接上。

    “什么,你们想买碗坛?”

    听到此言,中年汉子来了精神,忙问道。

    “对啊,我们村少了些碗坛,支书让我们先来看看。”孟向东道。

    “哈哈,你们遇上我算是找对人了,要是换个人,你们这行就走空了。”中年汉子拍拍身上的尘土,长叹了口气,“窑厂变成炼钢厂了,可惜啊,根本不对路,要是变成个烧砖厂,那还对路三分,这下算是全毁了,上头的人只知道坐着开会,也不下来调研调研,老百姓可都要饿死了。”

    “可不是嘛,都已经饿死了。”钱雪嘀咕道。

    “对对,还是这个姑娘看得清。”中年汉子脸色好了三分,对上两人微笑道,“你们瞧着眼生,是哪个村的呀?”

    “我们是钱营村的,离这有些远,我跟妹子走了一上午才走过来的。”孟向东笑道,“大叔贵姓啊?以前你是这窑厂的负责人?”
正文 21.一百二十二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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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贵姓陈,陈思明,哪是什么负责人,就是一搞技术的,现在嘛,专业不对口,这不,饭碗刚刚被砸了,下个月一家老就得喝西北风了。”陈思明苦笑道。

    “无绝人之路,这条路堵上了,可能又有别一条路让你走呢,陈大叔,别灰心。”孟向东笑道。

    “但愿如此吧。你们想要买碗坛,跟我走吧。”

    完,也不理俩人,陈思明拖着双腿,自顾打头先行了。

    孟向东拉上钱雪,忙跟上去。

    绕着顺福炼钢厂的围墙,走过一圈,来到了厂后,这是一个杂草漫生的荒地,堆着些铁渣子锈铁丝、陶土碎砖等废弃物,在这荒地上头,还有两间老旧的红砖平房,铁门铁锁,没有窗户。

    “这是以前厂子里堆废料的仓库,现在里头就堆着清理出来的碗坛,你们看看吧。”陈思明摸出钥匙,上前开了锁,拿下大铁链子,拉开铁门,一阵尘土飞扬出来,呛得他一通大咳。

    待尘土落定,钱雪和孟向东随在陈思明身后进了仓库。一摞摞的大海碗用粗麻绳捆扎着堆叠起来,足有上百摞,该有几千只碗。

    钱雪伸手,抹去一层灰,灰褐色的陶碗,泛着釉质特有的光滑感,质朴厚重,正是她想要的那种大陶碗。

    “大哥,正是这种。”

    “嗯,都还完好。”孟向东拎起脚边的一摞,仔细看了看,赞道,“陈叔,你能把这些碗保存下来,也不容易。”

    这一夸奖正中陈思明心思,他不由深深笑了。

    他烧了一辈子陶碗陶罐,心心念念的全都是这些,怎么样让陶质更密实,怎么样让釉彩更显亮,怎么样减少碎品,怎么样让每只碗的重量更一致些……

    可要大炼钢了,窑厂也结束了,原来的厂长也走了,他舍不得这些碗,一样样亲自搬到了这个仓库……

    看完货,得谈谈价钱了,孟向东开口道:“陈叔,你这陶碗怎么卖?”

    “你们要几个呀,要不我送你们吧。”

    出乎钱雪意料,陈思明竟出这样一句话来。

    现代社会,谁会白送东西给别人呀,况且还是陌生人。

    这人还不错,可以与之交道。

    “陈叔,我们要的可多。”孟向东笑了,“我们愿意拿粮票来换。”

    着,他掏出了属于他的那张五斤粮票。

    陈思明眼睛一亮,用粮票换,那可是好事。这年头,粮票比钱值钱。

    “五斤粮票么,换……”他算着,“一斤麦一毛八分,一斤粮票值二毛到二毛二,一只大海碗得卖一角八分钱……”

    “陈叔,可不能这样算。”孟向东打断他的思索。

    “对,陈叔,可不能这样算,这年头粮食太金贵了,这碗,终究终究……”钱雪的话没下去。

    陈思明已是明白过来,“对对,瞧我这脑子,就是一个木鱼疙瘩,那你们,想怎么换?”

    孟向东这回跟钱雪对视得有些久,俩人其实并没有具体商量过怎么换。

    “十个碗换一斤粮票。”孟向东迟疑一下,道。

    “十二个,十二个碗换一斤粮票,陈叔,如果我们能弄到粮食,分你一部分。”钱雪快速插话。

    “弄到粮食。”陈思明倒没有因为十二个碗换斤粮票感到吃亏,只惊讶这句。

    “对,陈叔,不瞒你,我们也是拿了粮票出来,想找路子换些粮食,这不,日子太难过了嘛,都想着怎么活下去。”孟向东挠了挠脑袋,注视着陈思明的眼睛诚恳道。

    “陈叔,我们饿着肚子走了这么久,中午还没东西吃呢。”钱雪揉揉肚子,诉起苦来。

    “那,陈叔给你们换了。只盼你们弄到粮食后别忘了拉陈叔一把。”陈思明一咬牙,一掌拍到大腿上,果断决定了。

    “陈叔,英明。”钱雪伸大拇指夸他。

    孟向东一咧嘴笑了,又露出两个深深酒窝来,显得特别俊朗。

    “我不及你们啊,这么年纪,竟然出来闯世界了。”陈思明感慨道。

    钱雪嘴一垮,嘀咕一句,“还不是被生活逼的。”

    “是啊,都是被生活逼的,都想着怎么活下去。那我现在帮你们清点,现在就交换,还是……”陈思明把袖口挽起,一付要动手的模样。

    钱雪和孟向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光顾着来看看,扁担家什都没带,这下怎么拿呢。

    陈思明看出他们的尴尬来,一摆手笑道:“没事,我先帮你们清点出来,等下借根扁担给你们,就是这位哥,还伤着胳膊,能挑得起来吗?”

    “陈叔,这你就放心吧,一百二十个碗我还挑得动。”孟向东示意钱雪拿出她的那张粮食,合上他的一起递给了陈思明。

    陈思明拿上这两张粮票,借着光亮细细看一遍,脸上笑容更甚三分,连道:“好,那现在就清点,我去前头门房那里借付担子过来。”

    解开麻绳,最主要看看有没有碎裂的,要是边缘有豁口的,钱雪把它拿出来另放一边,打算等陈叔回来当添头一起送了。

    两个篓子,一根扁担,很快拿了过来,陈思明兴冲冲点数着,很快点齐一百二十个碗,其中有两个有豁口的也一并给了,捆扎好,他一矮身就挑了起来,热情道:“走,到我家吃饭去。”

    这怎么好意思,俩人齐摆手。

    “没事,去认认门,再也要换付担子。”陈思明道。

    钱雪和孟向东却不过他的热情,再确实要认一下门,下次好找他,于是跟在他旁边往他家走去。

    一路专挑巷子走,七拐八转,终于来到一处院前,听着脚步声,院门打开,跑出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来。

    “爸爸,爸爸回来了。”

    “伟乖,快帮爸爸去倒两碗热水来,家里来客人了。”陈思明摸摸他的脑袋,一边笑着招呼俩人,“快进来,走了一上午,进来歇歇脚。”

    钱雪走进院,两间青砖楼,院内还树着架葡萄藤,可惜现在只有老藤虬结,新叶还未萌芽。

    “陈叔,你家很不错,还是楼房呢。”钱雪赞道。

    “这也是老房子了,祖辈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陈思明把担子歇下,忙着去一旁的杂物棚里拿出一付新担子,同孟向东两人一起把碗移了过来,又把绳索系短了,让孟向东上肩试了高矮。

    “来来,快来喝水,哟,也是两个娃娃,跟我家思明买碗呢。”

    一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老太太端着两碗水走了过来,刚才的那个男孩拉着张长凳出来,让着俩人坐。

    走了一上午,确实挺累,钱雪老实不客气坐下,端着热水喝起来,还朝老太太露个大笑脸,“谢谢陈家奶奶。”

    “姑娘长得真好,跟我家伟差不多大吧,咋你们两人出来买碗,大人呢?”老太太关心道。

    “我们村支书让我们先来看看的,陈叔人好,也不欺我们是孩,我们就决定先买一些带回去,用好了,下次再来买。”钱雪答道。

    “瞧瞧这口齿伶俐的,模样也长得好。”陈家奶奶拍手笑道。

    “娘,家里做饭了吗,多加点玉米渣子,让他们在我家吃饭吧。”陈思明笑道。

    “可使不得,我们歇一会就走,陈叔,陈家奶奶,你们可别忙活,我们回家再吃。”

    钱雪和孟向东齐齐拒绝,现在粮食紧张,谁家都不富裕,这一顿也许就是陈家一的口粮。

    “上门即是客,哪能空着肚子回去,奶奶刚摊了几张野菜玉米饼子,拿两个走。”陈家奶奶很是爽利,话间就从厨下拿了两个黄绿相间的饼子出来,一人手里硬塞了一个,“吃吧,吃完再走。哪能空着肚子走路呢。”

    伟看着饼子,咽了口唾沫,乖乖随在他父亲身边,并没有开口讨要。

    陈思明和他母亲都笑微微的,很是大气。

    明知人家的口粮,钱雪哪能咽得下去,把她手上这个饼子递到伟手里,孟向东及时把手上饼子一撕为二,分了半个给钱雪,“陈家奶奶,陈叔,我们够了,多谢,多谢。”

    钱雪也连忙道谢着,咬了口饼子,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吃,陈奶奶手艺好。”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伟见俩人吃了,也大大咬一口饼子,嘿嘿直笑。

    歇过一阵,肚里有了些食,感觉好受多了。孟向东挑起担子,带着钱雪跟陈家三人告辞。

    “陈叔,有了进展我们会再过来的。”孟向东道。

    “好,我等你们消息。”陈思明一直送到他们到了大路口才回转。

    回程这一路可不轻松,孟向东右胳膊伤了,还不能把扁担换肩。

    百步无轻担。

    一路走走歇歇,要是没有那半个饼子充饥,钱雪怀疑他们就要饿晕在路上了。

    乌金西坠,倦鸟归巢,花费了比上午多两倍的时间,孟向东和钱雪才走回钱营村。

    村子遥遥在望,陡然,从路旁跳出一个黑乎乎人影来,大声喝问:“可被我逮到了,老实交待,你们干什么去了?”

    孟向东走得脚步虚浮,被他一吓,腿上一个趔趄,险些把他们好不容易挑回来的海碗给摔了。

    钱雪急忙拉住担子,让孟向东歇了下来。

    定睛一瞧,跳出来的却是村里霸王邓勇明。

    “嗨,让我们瞧瞧,挑回来啥好东西,遮遮掩掩,非得搞到擦黑才回村,中华,你也出来吧。”

    邓勇明招呼着人,一手持着木头□□,就要走上前来查看。

    在他身后又钻出来一个黑影,正是他的跟班田中华。

    邓勇明的手刚放到篓子上,就被钱雪冲了一个跟头。

    “你敢动,我打烂你的手。”

    钱雪抓着块土疙瘩,尖声叫道。
正文 22.窥探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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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这个傻子,敢打我。”

    邓勇明被钱雪冲了一跟头摔倒在地,有些不敢置信,虽身上还穿着棉袄,并没有感觉到疼,可愤怒和羞耻感却快要把他淹没。

    他堂堂生产队长的儿子,一个傻子也敢对他动手。

    “田中华,你个死人,站在旁边干看着,也不扶我一把。”他斥骂道。

    田中华脸色一僵,垂着眼帘咬唇静默一秒,上前把他拉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邓勇明爬起来推开他,嘴上狠狠骂了句。

    钱雪冷眼旁观这一切,手上紧紧攥着土疙瘩。

    孟向东把两个筐篓收拢了,也不急着走,把钱雪拉到身后,大马惊刀般叉步挡在筐篓前,有任谁来都一把掀翻的勇武。

    邓勇明扑巴干净身上的灰土,一抬头却见俩人严阵以待,孟向东更是比他高得多,功夫也比他好。

    “怎么,现在想练练?”孟向东擤了擤鼻子,痞气道,“你别以为我伤了一条胳膊奈何不了你,你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掐死你。”

    他着,左手握拳捏得嘎巴响。

    这话邓勇明信,从长到大,他从没在他手上讨过好,孟向东这子太狠了,脑袋被人用石头砸破了都敢咬着人不撒手。

    可就此退回去他是不甘的,候了一整,琢磨着钱雪的不欲人知的秘密肯定就在这里头,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拦住两人,侧头对田中华喊道:“你回去,喊我爸来,就,孟家子投机倒把,不安好心呢。”

    “这,不大好吧。”田中华迟疑道。

    “你子,窝囊废一个,将来能成什么事,让你去你就去。”邓勇明骂道。

    孟向东嗤一声,轻蔑扫了两人一眼,背脊挺得笔直,一付不为所动的样子,“要是你爸来,没查出什么违法的东西,你是不是要跪下来喊我三声爷爷。”

    “对,跪下来喊三声爷爷,还有你。”钱雪一指田中华,大声道。

    她眼尖,分明看见孟向东耳廓子轻抖了一下,看来他没表面上看到的轻松。

    当然,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她也不怵,凭几个碗,能看出什么来。

    “去喊呀,喊呀,把大伙都喊来,看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她一手插腰,一手拿着土疙瘩,朝田中华示威。

    田中华竟被她逼退一步。

    “你个傻子,我不打你是让着你,别不知好歹。”邓勇明握起拳头,就要朝钱雪脸上砸来。

    战斗英雄的女儿又怎样,他爸是大队长,村里官最大,谁都不怕。

    孟向东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邓勇明的手腕子拗过去,“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放屁了。”

    “哎哟哎哟……”邓勇明杀猪般惨叫起来。

    钱雪拍手,咯咯直笑,“胖墩,胖墩,胖成猪,只知吃来只知叫,哎哟哎哟,我要吃。”

    “田中华,田中华,快来帮我……”邓勇明急呼救援。

    出乎意料,田中华并没有听命上前救下他,反倒趁钱雪不备,两步跑去,一把掀开了孟向东身后筐篓上盖着的杂草,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陶碗来。

    “是碗……”田中华惊呼。

    “哎呀,不让你看。”钱雪急忙转身推开他。

    孟向东松开邓勇明,忙护到筐篓处。

    “队长,是碗。”田中华还在惊呼,“怎么是碗呀!”

    那付可惜的口吻,恨不能里头是一大块猪蹄膀来着。

    “是碗,就是碗,只是碗。”钱雪大声道,“你们知道了吧,看够了吧,只是碗。弄来几个碗难道也犯法了!”

    “怎么是碗呀!”邓勇明遗憾道,有些傻眼,一时间都忘了手上的疼痛。

    钱雪朝他们吐舌头,作鬼脸,理直气壮道:“哥,我们走,让他们去,破也就几个碗,管管地,还管人怎么吃饭拉屎不成。”

    “你真看清了,是碗?”邓勇明看孟向东挑起担子,带着钱雪快步进村,不由转头又问了一句。

    “确实是碗,但有好些,估计能有上百个。”田中华道。

    “他们要这些碗作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用这些碗再换什么东西。”

    老实,田中华这孩子的脑瓜子还挺好使,随口一句话就把钱雪的心思点出来了。

    “换东西,有道理。中华,我们这几还得盯紧他们。”邓勇明搓着发红的手腕子,愤愤道。

    “嗯。”

    田中华从鼻腔中哼出一道闷声来。

    钱雪和孟向东刚在土路上探出头来,在村口张望多时的钱根兴就急忙迎了上去。

    “阿雪,向东,你们跑哪去了,家里可担心死了。”钱根兴一打量,连忙接过孟向东肩上的担子,“身体还没好全呢,怎么急急去挑担了。”

    现在粮食紧张,收工也早一些,没办法,大家都没力气,干不动。

    钱根兴等记工员登记完他今挑河泥的工分,回到家才知道阿雪一整不见人影,急急找了一圈,发现孟向东人也不在。

    心下稍定,就在村口等他们了。

    “阿雪,是不是你不乖,拉着向东哥哥出去玩了,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养好呢。”钱根兴瞪一眼钱雪,可见她走得脸蛋红红满头大汗一付精疲力竭的模样,又有些心疼,拉过她,用衣服下摆给她擦了擦汗。

    “爷爷,我跟孟大哥去买碗了,大海碗。”

    钱雪不以为意仍是笑眯眯答道,爷爷虽在指责她,可眼里的慈爱快要满溢出来了,她嘻嘻笑,飞快掀起干草,让他看清底下的大陶碗。

    “啥!买碗!”钱根兴的的脚步一顿,惊讶道,“你们拿什么买的?”

    “就是用上次奖励我的五斤粮票,还有孟大哥的五斤粮票,换回来这么多碗。”钱雪挺起胸膛,喜滋滋道。

    这可是她做的头一笔生意。

    上辈子见多了父母做生意,可轮到她亲手做,这还真是头一笔。

    当然,只能刚刚进了货,还没有交换回来粮食,这笔生意就还没有完成。

    钱雪仔细考虑过,她要换粮食这事瞒不了钱家人,也需得他们支持,甚至帮助。

    “你们,你们拿十斤粮票,去换了这些碗。”钱根兴大吃一惊,话间嘴唇都哆嗦了,他一手指指钱雪又移向孟向东,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心痛道,“那可是十斤粮票呀,怎么也能换上两三斤米糠了,你们,你们,也不能这样糟践啊,向东,你咋能由着阿雪胡闹呢。这碗,这碗要它干什么呀。”

    钱根兴痛心疾首,有心摔了肩上的碗,可又不甘心,一张本就刻满岁月沧桑纹路的老脸更黑了三分,咬牙思忖几秒,“走,你们是去哪换的碗,我们找他去,重新换回来。这年头,粮食金贵啊,你们没见村里饿死的人,后山上的坟堆都要排不下了。换什么碗啊,这碗又不能吃,要了干嘛。”

    他噼里啪啦一通,没等孟向东插上话,竟就要拉着他俩人去找人算帐了。

    钱根兴短短时间里早已想明白,两个娃肯定被人骗了。

    这年头,为了活命,什么干不出来,恐怕吃.人.肉的都有。

    “钱爷爷,您别急,我们先回家再。”孟向东忙拉过他,陪笑道,“就算要去换,也得等明了,现在都黑了,路不好走。”

    “爷爷,这碗换了我有用。”钱雪鼓起腮帮子,她就知道,要服钱家人,还得花好大一通口舌呢。

    “有用,有屁用!”钱根兴一跺脚,怒道,“爷爷是管不了你了,回家,回家让你爸妈打你去。”

    “就算没用,我拿着当嫁妆不成啊。”

    钱雪一时不忿,话语夺口而出。

    只见孟向东一个趔趄,缓缓转向她,恍若不敢相信这话是她口中出来的,瞪大眼睛露出个发傻的表情来。

    钱根兴的脚步同时一绊,险些把筐篓甩飞出去,幸好他老庄稼把式,挑了一辈子担,两脚一错,又站稳了。

    “哟,阿雪娃娃,啥东西要当嫁妆呢,也让婶子开开眼呗。”

    一道轻笑传来,汪国英举着手电筒快步走了过来。

    钱根兴尴尬清咳一声,忙打招呼,“汪主任,都黑了,还要出去啊。”

    手电筒光照到掀起干草的陶碗上,汪国英仔细看一眼,咯咯笑了起来,“哟,可真是嫁妆呢。”她一手捂嘴,笑不可抑,看一眼略带尴尬的孟向东,再看一眼羞愧欲死的钱阿雪,连连点头,“不错,真不错。”

    钱根兴的老脸又红了三分。

    “我家那个皮猴还没回家,正找他呢,你们快回去吧,都黑了。”汪国英完,又笑了两声,举着手电找她宝贝儿子去了。

    “快走。”钱根兴抹一把脸,拉上钱雪的手,喊了孟向东,快步往家走去。

    幸好是妇女主任,人家有文化,不会出去乱,不象村里那些大嘴巴娘们,听上一句包管嚷得隔壁村都知道。

    钱雪被钱根兴拉扯着,这回不敢再多什么,跟他跑回了家。

    孟向东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啥,换了一挑担碗!”闵大妮惊呼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下。

    钱忠良忙扶住她,眼睛朝院里一扫,已看中一根儿臂粗的干柴棒子,等闵大妮站直,撑着拐仗过去抽了出来,暴喝道:“阿雪,过来,平时爸妈不舍得打你,竟有担子胡闹了。”

    钱雪回想起那的笋烧肉,再看看今两人板起的脸,这是要双打的节奏啊。她急急甩开钱根兴的手,一下跳到了孟向东身后,扒着他衣服,再不敢出来,嘴上叫道:“爸妈,你们别急,这碗有用,真有用。”

    “忠良叔,婶子,这事是我的主意,这碗换了真的有用,你们别生气,我们好好。”孟向东忙苦笑道。

    他也没想到,钱家三人反应竟是这般大,想来,他爸的反应应该也是差不了。

    不通,他们绝对会逼着他回去,找陈思明换回来。
正文 23.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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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家三人见孟向东一脸恳切,互视一眼,决定听他们上一,看能出一朵花来,这碗再好,也不能吃啊。

    “进屋吧。”钱忠良手上还拿着那根干柴棒子,撑着拐仗先行进了屋。

    钱雪大喜,偷偷拽了下孟向东的衣服,等他一手反背过来,用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然后嘻嘻笑道:“爷爷,把碗挑屋里去,放外面被人偷了就不好了。”

    钱根兴再瞪她一眼,无奈叹息,只得听她的,把一担碗挑进了屋。

    闵大妮蹲下身,同着他一起把碗点数了一下。

    “一百二十二个。”她抬头道。

    “嗯嗯,其中两个有豁口了,但豁口不大,不碍事。”钱雪笑道,“可以自家用。”

    “你还笑。”钱忠良朝她瞪眼,“看看向东累成啥样了。向东,坐,大妮,给向东倒水。”

    闵大妮忙倒了热水放到桌上,示意孟向东坐。

    钱雪躲在孟向东身旁,一时胆子也大了,嘴快道:“爸,我们这次可占了大便宜,要是平时,十斤粮食怎么能换到这么多碗。”

    孟向东暗道一声不妙,就见钱忠良坐在炕沿的身子一下又弹了起来,眉头倒竖,干柴棒子拿起似要揪住钱雪一顿痛揍,他急忙拦道:“忠良叔,我们打算用这些碗去换粮食。”

    “换粮食?”

    钱忠良的脚步一下被这句话叫停。

    钱根兴和闵大妮互视一眼,提起精神聆听。

    “换粮食,向东,你,倒底怎么换粮食。”钱忠良回身坐下。

    钱雪见他们终于肯听了,忙回身把屋门关好,又探头确认了外头没人。

    孟向东当下把他跟钱雪的打算细细讲了一遍,其间,钱家三人随着他的话语眉头一会松开,一会皱起。

    “爸,妈,爷爷,就算我们这些碗换不出去,五斤粮食也是奖励的,就当没有呗。”钱雪大咧咧道。

    “你这妮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五斤粮食,这可不是轻飘飘一捧干草,这五斤粮食可能救活我们一家子了。”

    闵大妮怒气又上来了,一巴掌朝钱雪头上拍去。

    孟向东忙挡了下来,“婶子,其实这主意我觉得行。从我们这里往北,都是山路,路不大好走,我听山北头的村子里,他们种的玉米红薯多,肯定还留着一些,我们只要跟他们换这些粗粮,也够我们吃上几了。”

    “这,这能行吗?”闵大妮有些被动。

    “孟家娃子的没错,山北头的路是不好走,他们那边不适合种水稻和麦子,确实玉米红薯大豆一类种得多,今年粜粮,是以麦子为主的。”钱根兴道。

    钱忠良沉吟。

    “忠良叔,你呢。”孟向东转向他。

    “这是我们想的理想状态,现在这么缺粮,山北头估计也粜了好多粮,不是粜粮的时候都要凑满数吗,我看这些粗粮也逃不了。”钱忠良叹道。

    “山北头不行,那我们去隔壁县城,康家县,那边水多,旱的情况肯定没我们这边严重,也许还有粮。”孟向东的双眼在油灯光下熠熠发亮,信心十足道,“怎么样也得换些粮食回来,婶子肚子里还有娃,过上两三月也要生了,到时候吃啥。”

    最后这句话,给了钱忠良和钱根兴重重一击,俩人看看闵大妮的肚子,一丝灰败浮上脸。

    “爹,你咋?”钱忠良用手使劲搓了把脸,喉咙发紧干涩,“干吧,也许是条活路。”

    众人的目光一致移到钱根兴脸上,静待他的决定。

    “这可是私下做买卖,属于投机倒把,会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钱根兴不无忧心道,“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干!向东,你回家,跟你爸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干。”

    钱雪看到闵大妮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一手温柔地抚上肚子。

    孩子,一定要活下来。

    她脑中听到了她的这一句话。

    会活的,一定会活下来的。

    虽商议定了,可钱家三人脸上表情并没有多松快,钱雪也顾不得了,足足走了一,对她现在瘦弱的身板来,实在太累了,喝完野菜稀粥后,洗洗手脚很快就睡着了。

    “你是钱家那妮子和孟家子,一起挑着两筐碗回来的。”邓红军搓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一拍大腿怒道,“他.娘的,他们肯定是要做买卖,抓,投机倒把一定要抓。”

    “爸,你也觉得是投机倒把?”邓勇明学着他爸样子,搓着光滑的下巴,在炕底下转着圈沉思。

    “开饭了。”汪国英端出烙饼和玉米渣子粥,喊着俩人放好炕桌。

    “妈,你也看到了吧,钱家和孟家换了两筐篓碗,肯定要做买卖,我们正好抓个投机倒把。”邓勇明得意洋洋,为他的观察细致而自豪。

    “抓什么抓,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汪国英递过来一张野菜荞麦饼子道。

    “媳妇,这可是投机倒把,上头三令五申不许投机倒把,怎么不抓!”邓红军拿过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唉,自家的粮食还是从大舅子家拿的,等明年打下粮食得还上。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怎么抓。人都要饿死了,你不让人家干,我都怕走在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死。”汪国英乜斜着眼觑他一眼,喝了口稀粥。

    “他们敢!”邓红军一拍桌子,喝道,“我看哪个有那胆子!”

    “呵,你不让人家活,人家也不让你活。有什么不敢的,这年头啊,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混过这艰难的一年再。”汪国英道。

    “妈,真不抓?”邓勇明眨巴一下眼睛,不解道。

    “你啊,今这么晚了还在村外头,也不怕被人拐了去,炖了煮肉汤喝。”汪国英一指头戳到邓勇明额头上,把他戳得往后一仰,“你也十二岁了,长长心,别跟村里混子混,我去问了,十二后三月六号山洼村学开学,你这些就在家把上一年的功课好好温习温习。”

    “啊,怎么要开学了呀,我都没玩够呢。”邓勇明哀嚎一声,浑身的骨头好像被抽了去,身子都坐不直了。

    “坐好,吃饭要有个吃饭的样子。”汪国英一声喝斥,吓得他赶忙坐直了。

    “媳妇,真不抓?”邓红军又问了遍。

    “不抓,有那个时间,你去县里打听打听,救济粮什么时候发下来。”汪国英思忖一下,“不过该敲打的也得敲打敲打,别让他们以为我们太好话。”

    “好咧,媳妇,都听你的。”听到领县里的救济粮,邓红军脸上憋不住的笑了开来,“我明就去县里问问看。”

    孟玉坤一听这事倒是大力赞同,还特意跑过来跟钱家的人商量。

    钱家就钱忠良和钱雪在,闵大妮和钱根兴都出去上工了。

    “想当年,我也是去关外贩了马匹回来发的家,刚开始一匹两匹的,以前家里豆腐坊全靠贩马攒下的银元开的,后来又买了地盖了房子,成了村里的头一份。要是没有走出这一步,哪来的这些呀,哈哈哈哈。”

    孟玉坤摸摸钱雪的脑袋,回忆起往昔,豪迈大笑。

    钱忠良是很佩服孟玉坤的,攒下的偌大家业一夕间倾倒,全被充公分给了贫下中农,卷了铺盖卷被赶到以前他家长工田四海家住的破屋里,都这样了也不见他颓丧,难过数日后又挺直了脊梁,这才是胸襟豪阔的汉子呢。

    打不垮砸不烂,只要有机会又能东山再起。

    对比曹满屯,继承祖业成的地主,一朝被打土豪,就再也直不起腰来,见人都三分笑,畏畏缩缩,没有一点子骨气了。

    这样的人,他是很看不上的。

    “玉坤大哥,你是我们村里头一份了,再没有谁能及得上你的。”钱忠良由衷夸赞道,“还有你家向东,我看也有你的豪气,将来一定有出息。”

    到孟向东,孟玉坤更加高兴了,一向锐利精亮的眼都笑得眯了起来,摆手笑道:“你家妮子也不错,现在人也清醒了,长得也好,将来上门的媒婆肯定要踏破门槛了。”

    钱忠良这人,耿直忠诚,虽有些轴,可遇大事不糊涂,孟玉坤很高看他一眼的。

    几句互相恭维夸赞,孟玉坤和钱忠良更加熟络了。

    钱雪竖起耳朵听着,又声问身旁坐着的孟向东,胳膊上的伤好些没有。

    “好多了,摸摸都不疼了,再过两纱布也能拿下来了。”他道。

    钱雪笑着点头,等他伤完全好了,他们就可以开始干了。

    “这次呢,我打算歇一工,先去山北的村子跑一趟,看看情况再。光让孩子去我也不放心。”孟玉坤道。

    “玉坤大哥,这可太麻烦你了,你歇下来的工分,我们家……”

    “别,就一的工分,你别来什么补上的,你家也不容易,再你媳妇大着肚子,让你爹去走山路,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孟玉坤大气道。

    “玉坤大哥,那……真要谢谢你了。”钱忠良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话,他们家真是占着孟家的光了。

    “爸,等走过一趟,认了路下次就我去,挑上二三十斤不算啥。”孟向东插言道。

    “我也要去。”

    钱雪忙举手道。

    “妮子,你走得动吗?”孟玉坤哈哈大笑,伸了指头往钱雪鼻梁上刮了一道。

    钱雪瘪嘴,咋他跟孟向东一样,不知道这样刮了鼻子就长不挺了吗。

    “我当然走得动。”她捏捏鼻梁大声道。

    “好,那就一起去开开眼界。”孟玉坤高兴道。

    钱忠良担忧道:“她跟了去,路上还得背她。”

    “没事,到时用筐篓挑着她走。”孟玉坤道。
正文 24.前往坎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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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玉坤愿意出手,这是最好的情况了。

    他们并没有急火火去,待生产队在地里翻过一轮土,四处筹措种子准备下种时,孟玉坤带着孟向东、钱雪,在东方刚泛出一丝白肚时,出了钱营村往北山走去。

    他们今要翻过四道山梁,前往坎子沟,那里前后有三个村子连着,脚程赶得快些,可以把三个村子走一遍,就是回来得走夜路了。

    孟玉坤心里也有打算,实在不能赶路,就找个老乡家里借宿一晚。

    钱雪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坐在孟玉坤挑的前头一个筐篓里,陶碗全都挪到了后头。扒在筐篓上,一丝力气不废,就可以欣赏风景。

    当然,现在地里除了刚翻过的土坷垃,也没啥风景可以欣赏的。

    而孟向东随在一旁走,经过几休养,他胳膊上的纱布已经解下了,除了还不能吃重,没多大问题。

    “阿雪,要是困,那你就再睡一觉,等你醒来,应该就能到地头了。”孟玉坤和蔼道。

    “玉坤叔,挑我重吗,我也可以下来走的。”

    这话钱雪得很没有底气,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孩子,也明白真等她下来走,那就是拖后腿了。

    可让她在家等着,她又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窝在那黑乎乎的泥墙屋里,房顶又矮,实在憋闷。

    “你人儿一个,轻得很,都没这些陶碗重,你就安心待着,叔走得快,很快就到地头了。”孟玉坤笑道。

    由此,钱雪就安心坐在了筐篓中,看着孟玉坤脚程飞快,孟向东在一旁跑跟上。

    空气中还满是丝丝沁凉,随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寒意被驱除,万物披上一层霞光。

    前次上山,枝头刚爆出嫩芽,此时上山,绿叶葱茏,一眨眼间,好似整座山都活了。山壁上,大丛大丛迎春招展,黄黄绿绿煞是好看。

    “再过阵子就有榆钱儿可以吃了。”孟向东用很兴奋的口吻道,“阿雪,到时我带你摘榆钱儿去。”

    钱雪从家庭条件就算不错,从来没有吃过榆钱,她几乎要问出好吃吗,却在最后关头大声应道:“好!”

    孟玉坤看看他俩,嘴角含笑,“阿雪,你给我家向东当媳妇儿吧!”

    钱雪僵住。

    孟向东的脚被草根绊了下,扑到地上,伸了一手扶地才站稳,他不由羞道;“爸,阿雪还呢,你乱什么。”

    “阿雪,你愿不愿意给向东当媳妇儿?”孟玉坤却不理他的抗议,对上钱雪一本正经诱惑道,“来了我们家后,有饱饭吃,饿不着肚子,还有肉吃。”

    钱雪暗底咬牙,玉坤叔啊,真是个精明的,她装作有些难为情,偷看一眼孟向东,双手对手指,嗫嚅道:“真能吃饱饭?还有肉吃?我想吃狗肉,还想吃兔子肉,上次的肉汤好好喝。”

    “有,都有。”孟玉坤笑道。

    “那向东哥哥要是不愿意,怎么办?”钱雪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故意道。

    “他敢,这么好的姑娘,还有得他挑,你能答应,他就烧高香偷乐吧。”孟玉坤瞪一眼孟向东,板起脸道。

    “向东哥哥很好的,我当然愿意了,只要有肉吃。”

    孟向东哭笑不得,“爸,你别逗她,阿雪才八岁呢。”

    “爸是操心你啊,阿雪这么好,你不怕别人抢去。时间很快的,一眨眼,十年就过了。”孟玉坤感叹道,“当年你妈,也是因为有肉吃,就跟了我,可惜啊,没享上两年福,生了你后就走了,唉。”

    想不到,玉坤叔还是个长情的,媳妇死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再娶。

    “爸,要是你寂寞,就再找一个吧,现在新中国了,再婚也是正常的事情。”

    “瞎啥呢,爸都老了,还找啊。不找了,就等你长大给我娶儿媳妇生大孙子了。”孟玉坤失笑道。

    “爸,我才十二岁,我的事还得十年后呢,你倒是马上可以再婚,再帮我生个弟弟呗。”孟向东也笑,“这事就这样定了,我以后出去啊,帮你相看相看,那些人好的寡妇啥的,也是可以的嘛。”

    “你个臭子,调侃起你爸来了。”孟玉坤抬腿,朝他屁股虚踢一脚,就见孟向东哈哈大笑着往前飞奔。

    钱雪坐在筐篓中拍手笑,“生弟弟,生弟弟。”

    “阿雪,别听这臭子胡八道。”孟玉坤笑着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大步往前。

    翻过三道山梁,已到晌午,孟玉坤拿着个手巾把子擦汗,提议坐下歇息。

    钱雪忙拿出闵大妮给她的一个油纸包,里头三张荞麦饼,她拿了一张递给孟玉坤,“给,玉坤叔,你吃。”

    “阿雪自己吃,叔带着呢。”

    孟向东也拿出一个油纸包,里头三个野菜窝窝,正是他给钱雪吃过的那种。

    “玉坤叔,挑担走路,累,吃饼。向东哥哥也吃个饼,我吃个窝头,剩下的晚一点再吃。”钱雪伸手抓了个窝头,把另一个饼塞给孟向东。

    这饼摊得厚实,闵大妮特意交待她一定要给孟家父子吃。

    孟玉坤接过饼子,笑得更欢了,“阿雪真乖,阿雪,你就当我家向东的媳妇儿吧。”

    “爸,吃饼了。”孟向东一扶他的手,把饼子塞到他嘴里,堵住他下面话,又把手上的饼子一分为二,“阿雪,我跟你一人半个饼,别吃窝头了,饼子好吃。”

    “吃,阿雪也吃饼子,真香。”孟玉坤嚼着饼子,大声赞道,“你妈好手艺!”

    三人互相推让着,最后那个野菜窝窝还是让给孟玉坤吃了,他食量大,这些吃下去只能垫巴一角。

    没有油水,不顶饿。

    这年头,只有年底才能凭票买上二两豆油,哪舍得吃呀,都得放着来贵客才动用。

    又拿出各自带的竹筒,喝了水,歇过一阵再上路。

    晌午暖和,孟玉坤走得热了,索性解了外头的棉袄,穿着粗布衬衣和棉背心,手巾把子一擦汗,拉开嗓子唱起山歌来。

    “唱山歌哎,这边唱来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哎……”

    孟玉坤的嗓音粗犷嘹亮,音调中充满豪迈之气,拉出调子悠扬,在山间隐隐回荡。

    听着他唱歌都能生出无限豪情来。

    这首歌曲是《刘三姐》的主题曲,最近一段日子,钱雪听到。支书黄德仁招呼队员上工,会拿着个半导机收音机站在打谷场上放,不拘什么,上头的讲话,各种鼓动士气的革命歌曲。

    孩子们也喜欢围着他听,可惜,他放上一段,就会关了,喊大伙上工。

    等孟玉坤唱完一遍,又重复唱第二遍时,钱雪拉开了她的童声,“山歌好比春江水哎,哪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

    粗犷的中年男音混着她细嫩细嫩的童音,竟也异常和谐,想像中就是一付父女伦图。

    “向东哥哥,你也来唱。”钱雪笑道。

    “好,我也唱。”孟向东笑着拉开嗓子,清亮的男童声如泉水叮咚,虽还稚嫩,可内里的豪迈之情一点不输他父亲,甚或胜过一两分。

    孟玉坤微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青涩的眉眼,蓬勃的朝气,炯炯清亮的双眼,他心头霎时浮上一股儿子长成的自豪感,眼眶不由有些发热了。

    喉头哽了硬物,他忙收了音,听一男声一女声的童音互相唱和着。

    等唱完这一曲,钱雪才发现玉坤叔早已停下,她转头笑问:“玉坤叔,咋不唱了?”

    “我听你们唱得好,都有些听入迷了,你们唱,我听着。”他笑道。

    “好,向东哥哥,我们来唱打靶归来,预备起,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歌声悠扬,志气昂扬,满山梁的绿色,让钱雪的心胸大开,她感受到了上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激情豪迈,这里物资极度匮乏,可人的精神更加的饱满昂扬。

    热血在心头激荡,世间这么大,大可放开手脚一展长才,不管成功与失败,拼尽全力大干一番才好!

    钱家给了她久违的温暖,那她就用她上辈子所见识的一点生意经,先求得他们温饱,努力活下去,再想想怎么样生活得更好。

    有了目标,钱雪精神大振,吼唱出的山歌更是清扬动听。

    有了山歌相伴,路程好似缩短了,不知觉中又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来到了孟玉坤所定的目的地,坎子沟。

    钱雪要求出了筐篓,站到绿草盈盈的山梁上朝下看去,坎子沟三四十户人家的房子散落在半山腰,周围山坡上,翻垦过的泥土黑黝黝的,一块一块理得齐整。

    房子围绕的山脚底下,还有一眼湖,在阳光下,金光粼粼,恍若撒满碎钻。

    山坡上一棵棵的果树,成行成列,团团的绿中夹着几树雪白几树粉红,望之令人心喜。

    梨花雪来杏花粉,春光明媚,一派田园好风景。

    “真漂亮啊!”钱雪惊叹道。

    “他们肯定有粮食。”孟向东道。

    “走,下去做买卖。”孟玉坤好心情道。

    看来,这趟定不虚此行了。

    “走,下去做买卖。”钱雪高兴道,主动拉上孟向东的手,也不愿再让玉坤叔挑着,跟紧孟向东的脚步,往山脚下飞奔而去。
正文 25.良善徐家村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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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坎子沟徐家村的村口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枝桠伸展开来,比两间房子还要大上许多。在大榕树下墩着个大石磨盘和辗子。

    孟玉坤带着两个娃儿挑着担子在村里吆喝过一圈,见着村民闻声陆续从自家屋里出来,他就慢悠悠踱到大磨盘处,把筐篓内的陶碗拿了一半出来,一个个摆上。

    “换陶碗了,大叔大娘,快来看一看,换陶碗了……”

    钱雪鼓了鼓勇气,喉咙里绕过一圈,自第一道蚊子般的声音喊出,第二道也就不那么难了。

    村民爱看热闹,此时正好吃过晌午饭歇息,一个大叔靠过来后,很快就围起了人墙。

    “原来是陶碗啊。”一个大叔拿起一只碗,摆起很精通的样子,用指头敲了敲陶碗,放到耳朵边听了听,“不错,是好碗。”

    “你们换陶碗,怎么换呀,鸡黄皮换吗,牙膏壳子换吗?”有个大娘问道。

    “大娘,我们想换粮食,红薯地瓜山药蛋子这类的粮食都可以换。”孟玉坤笑呵呵答道。

    “啊,用粮食换。”

    有人惊叹一声,马上退缩了。

    “现在粮食可紧张了,舍不得换。这碗好是好,可用粮食换不值当,不值当。”话之人摇了摇头,转身爽快离开了。

    “大叔,婶子,你们看看家里确实要用碗的,就换上几个,现在换,还是划算的。要不是年头不好,这样一个大海碗,怎么也得一角八分钱,还还价,也得一角五六分呢。现在我走远路挑过来,就三只碗换一斤粗粮。”

    孟玉坤也不气恼,一脸和气,语声徐徐道。

    “三只碗换一斤粗粮。”一个大婶子手上拿着陶碗,翻来覆去地看,有些意动,“这位大哥得倒也不错,集市上这样的大陶碗确实得卖一角六分一个。”

    “这还是贵了。”

    一个上了年纪,五六十岁,头发已花白的老头拿起碗看了看,摇头道,“六只碗换一斤粗粮。”

    他的声音一出,众人全都望向了他。

    徐家村主事的来了,孟玉坤精神一振,跟他谈好了,生意也就做成了。

    “这位大伯,您这个价也实在太高了,不碗价,就我走了这么长远的山路过来,带着两个娃,要不是为了换口吃的,我也不来干这个了,老实话,出来干这个我还担着投机倒把的风险呢。要不是两个娃一直喊饿,我也不敢的,可怜我的娃早早没了娘,跟着我吃苦受累的。”他先诉苦,模糊概念,让人以为两个娃都是他的,又接着道,“六只碗不成,不成,四只碗换一斤粗粮,一个稍微大些的地瓜蛋子也超一斤了,换上四只碗,还是很合算的。”

    “哟,两个娃,没了娘,是挺苦的。”那个大娘看看一旁孟玉坤和钱雪,脸面上打理的挺干净,可身上棉袄子补了又补,满脸菜色,确实光景不大好。四只碗换一斤粗粮,她心下已是同意了,却听村长道,“五只碗换一斤粗粮。”

    众人心头一喜。

    孟玉坤愁眉苦脸,握拳挠头,最终一拍大腿,道:“好,就五只碗换一斤粗粮,谷糠我是不要的,红薯玉米山药蛋子大豆什么的都可以。”

    众人皆欢,已有人开始挑捡起碗来。

    钱雪偷偷拉了把孟向东,原来这子的精明一大半遗传自他老爸啊,贩马起家确实有一手。

    “村长,那我们就五只碗换一斤粗粮了。”徐家村村民对着老头笑道。

    “嗯,家里缺碗的回去拿粮食吧,换好了赶紧下地,春耕不等人。”老头威严道。

    “好,好,我家里前些被毛头失手打碎了一个,正想下次去集上买两只碗呢。”一个青年汉子笑道,一边把他挑捡出来的五只碗放到一旁,交待孟玉坤看好了,快步回来拿粮食去了。

    你一斤,我一斤,也有两三家人合买的,零零碎碎,一下八十个碗换了出去,共换回十七斤粮食,有大豆红薯山药,还有半只熏兔。

    这半只熏兔是那个老头给的,许是心疼两个娃儿。

    也有心善的村民,换的时候秤头多压了一些,所以最终一称,十七斤粗粮。

    孟家父子和钱雪,那是相当满意了。

    “这位大伯是徐家村的村长吧,我这里还有攒下的五块钱,想再跟你们村里买点粮食,不知您是否愿意。”

    孟玉坤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沓钱,一角两角的,他数了数,正好五块钱,递到老头手里,恳求道。

    “这……”老头想拒绝,可看到孟向东和钱雪一脸眼巴巴的,一咬牙应下了。

    “不过价钱不能按集市上的来,二角钱一斤粗粮,你愿不愿意,我换给你。”

    “愿意,愿意,大伯心善。”孟玉坤一叠声应下。

    老头拿了五块钱,慢悠悠进了村,三人就坐在大磨盘上等着。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看到老头拎着两个布袋子走了过来,孟玉坤忙上前接了。

    “这里是十斤玉米粒,这里是十五斤红薯。”

    “大伯,谢谢您,谢谢您。”孟玉坤眼都红了,忙招手叫过两个孩子,让他们给老头鞠躬感谢。

    这些粮食,老人家半卖半送,给了他们,是份大的人情,在这年月,能救上两家人了。

    孟玉坤带着两个孩子,不住口地道谢,等老头身影消失在了村里道上,才挑起筐篓离开。

    “爸,这位大伯伯,给了我们十斤玉米粒呢,这可比红薯难得多了。”孟向东笑道。

    “嗯,向东,等我们缓过来了,再给这徐家村村长送份礼还人情吧。他是可怜你们两个娃了。”孟玉坤道。

    “要的,要的。”孟向东忙应下。

    “我也送,大礼。”钱雪双手环抱,比了个很大的手势。

    “阿雪真懂事。”孟玉坤摸摸她脑袋。

    “叔,下一个村子还要去吗?”钱雪问。

    “去,下个村子是鸡头村,山路比较难走,这鸡头村属于康家县范围了。我们加把劲,一个半时来回,把剩下这些碗换了赶紧回家。”孟玉坤心情非常不错,笑间把钱雪又重新挑上了,“山里人家,还是藏着些粗粮的,日子也比我们那边好过。”

    “这要看村长开明不开明了,要是……”孟向东顿了下,“不过粗粮肯定有。”

    顺着徐家村村民给他们指点过的路径,翻过后山,前面出现一道崖壁,壁立十几丈,藤蔓垂生,崖石嶙峋,上架一道藤梯,往来上下。

    钱雪站在崖前,嘴巴张成了圆形。

    藤梯是用十几股藤蔓编成的辫子,中加横木杠,首尾固定在大石上,粗略数一下,得有三四十级横木杠,如同通梯一般。

    要走这道通梯,真得胆量大才行,钱雪觉得她的腿肚子已经在抽筋了。

    孟向东上前,握紧藤蔓摇了摇,横木杠撞击崖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晃幅并不是很大。

    “爸,还行。我先上去试试。”

    “等一下。”孟玉坤望望俩人,“上了崖壁离鸡头村也就不远了,要不,你带着阿雪等在这里,看守好粮食,我上去换粮,下来后再一道回去。”

    孟向东思考了下,道:“爸,要不我去换,你在这儿歇歇。”

    “你成吗?”孟玉坤有些迟疑。

    钱雪望望俩人,点头道:“向东哥哥很厉害的,他肯定行。”

    孟向东在一旁连连点头,笑道:“爸,我的功夫还是你教的,有啥不放心的,你就安安心心坐在这块大石上歇歇,我一会儿就下来了。”话间,他已动作利索地把粮食和半只熏兔全转移到另一个筐篓里,用绳索把陶碗固定好,筐篓背到肩上,朝藤梯爬去。

    “向东,你胳膊上的伤……”

    “没事,已经好了。”

    回答间,孟向东背着筐篓已爬上了藤梯,孟玉坤再不敢跟他讲话引他分心,闭了嘴走到崖下张开双臂护卫着。

    钱雪同样担心,死死盯住他的身影。

    孟向东却爬得很是轻松,上辈子绳索练习是常项,还有倒立用脚勾住绳索滑下的,爬这藤梯真真菜一碟。

    他手脚并用,如同一只灵猴般,“嗖嗖”几下就窜到了崖顶上,站定,朝下面挥手,大声喊道:“爸,阿雪,你们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钱雪高兴地朝他使劲挥手。

    向东哥哥,真棒!

    “好,快去快回。”孟玉坤松了口气,大声应道,“就算陶碗换不掉,也早些回来,我们还要回程走一大段山路呢。”

    “好。”孟向东应着,身影消失在了山崖上。

    “阿雪,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吧。”孟玉坤转身走到大石边,用手巾拂了下石上的灰尘,让了钱雪坐下,拿出竹筒子来与她喝水。

    此时午间二三点,阳光正好,钱雪扶腿坐着竟打起瞌睡来。

    脸蛋被太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头一点一点直往下歪。

    “阿雪,要睡的话,靠着玉坤叔睡吧,睡石头上有凉气,容易生病。”孟玉坤忙扶住她道。

    “不睡,不睡,我要等向东哥哥回来呢。”钱雪忙摇摇头,坐直身体,“玉坤叔,你给我讲讲关外贩马的事吧。”

    “关外贩马的事,呵呵,好。那是在大草原上,那里牛羊成群,人们住蒙古包,喝奶茶,热情好客,晚上烧了大篝火,烤全羊,用手撕了吃,那叫一个香。”

    钱雪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过,那里狼也多,晚上睡在毡房里,都能听到远远的狼嚎声,蒙古人彪悍,敢骑着马跟狼打架,有一次一大群狼来偷袭我们的羊群,一场恶战,打了整整一个晚上,狼也聪明,还讲战术,最终打死了那头头狼才罢休,那次损失了五十多只羊,全被狼咬死了。不过,一般的时候狼也不来惹人,骑着马儿在蓝下,风儿轻轻的吹,那叫一个舒坦。”
正文 26.偷粮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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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玉坤眯眼,对上阳光,恍若回到了大草原,脸上的纹路都张开了,他接着笑道:“不过,大草原上也有一样不好,每年七八月份,那蚊子跟战斗机一样,叮一口就是一个脓胞,可吓人了。”

    钱雪专注听着,上辈子这些事也了解过,可此时听来味道全然不一样。

    “玉坤叔,你有杀死过狼吗?”

    “杀过,就那次,跟着牧民一起守护羊群,后来各尔老爹还特意送了匹马驹给我,就是为了感谢我帮助他们一起杀狼。”孟玉坤自豪道,“牧民生活,缺茶,缺盐,缺布匹和铁器,我就从关内运了这些东西过去,向他们买马和骡子,再运回来贩到各个乡镇,当脚力。蒙古马矮,脚力却劲,可以走长路,那几年真是钱也赚了,眼界也开了,后来娶了向东妈妈,就在家里开了豆腐坊,磨豆腐的手艺还是他妈妈从家里带来的。”

    一个讲一个听,兴致相当不错,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却还不见孟向东回来。

    俩人再也坐不住,站到崖下频频仰望。

    “向东哥哥会不会被人抓住了?”

    一时间,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斗.地主,游.行,太过于紧张,脸色都有些泛白了。

    “不会的。”孟玉坤答得肯定,却也有些变色,他比钱雪感受要深得多,他可是亲身经历过这些。到了那时候,人是没有理智的。

    他看看崖顶,再看看钱雪,有些犹豫。

    “玉坤叔,我也想去。”

    确实,留她一人在此也不安心,可上头情况不明,冒冒然带粮食上去也不妥,孟玉坤一瞬间就下好决定,把装粮食的筐篓藏在下面,他带着钱雪上去找孟向东。

    当即四处一打量,找了一棵大树,孟玉坤把装粮食的筐篓藏到了树杈上,又用一根绳索牢牢缚住,还折了几根枝叶盖在上面作掩饰。

    然后他把钱雪背到背上,用绳索在两人身上绕紧了,又叮嘱她搂紧他的脖子,往藤梯上爬去。

    钱雪趴在玉坤叔背上,一动不敢动,感觉着他的呼吸,紧闭起双眼,听着风声在耳边刮过,不知过了多久,玉坤叔道:“我们上来了。”她忙睁开眼,崖底下刚才俩人坐着的大白石头已经成了两块,这往下一眼就让她头晕目眩,再不敢看,忙再次闭上眼。

    孟玉坤把绳子解开,也不放她下来,托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等再次走动,钱雪睁眼,同样的山梁,从这里望下去,山脚下也有个村庄,并没有湖,村子也比徐家村多了,零零落落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

    她目光转动间,突然发现下面翻开的山地边放着一个筐篓子,里头黑褐色,正是孟向东背上来的陶碗筐篓。

    怎么孟向东人不在,却留下了筐篓。

    他难道被人抓了,被人害了……

    这一惊非同可,她忙伸手指点着惊叫起来,“玉坤叔,向东哥哥背上来的筐篓,那,就在那,我们快过去看看。”

    孟玉坤浑身一震,猛然奔跑了起来,赶到筐篓边蹲下来查看。

    钱雪下来,蹲在他身旁朝筐篓看去,陶碗完好,一数,四十只碗一只不少,看来是孟向东自己解下了筐篓。

    两人暗吁了口气,孟向东肯定踫到什么事情了,不得已才解下了筐篓,人应该没有大危险。

    “走,我们去村子里问问看。”

    孟玉坤再次背起钱雪,一手拎起筐篓,朝村子跑去,远远的却见一群人簇拥着孟向东从一间屋子里出来,七嘴八舌着什么,群情很是激愤。

    “偷粮贼,就应该送派出所,杀杀这风气才好。”

    “上一批的山药蛋就被他们翻出来吃光了,这次不得已喷了农药,竟然还有人来翻,也是活该。死了才好呢。”

    “城里缺粮的厉害,比我们山里头厉害多了,人都活不下去,怪不得要出来偷了。”

    “还是这位兄弟有能耐,竟然知道用苏打水洗胃,我看那人一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孟玉坤跑得气喘吁吁,冲到人前才发现村民拍着孟向东的肩膀,笑着在夸奖他呢。

    “向东,发生啥事了?”他忙道。

    刚才听得几耳朵,好像是有人偷吃了村民下的山药蛋,喷了农药的,中毒了。

    “爸,你带着阿雪也上来了,没事,没事,我刚才上来后,看到一个人倒在坡地上,口吐白沫,吓得我赶紧放下筐篓救人了,现在人刚刚救回来。”

    “向东哥哥,原来你救人了啊,我和玉坤叔一直不见你下来,还以为你出事了呢。”钱雪从孟玉坤背上滑下来,笑道。

    “这位是……兄弟的父亲?”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中年汉子走到孟玉坤面前,伸出手来热情招呼道。

    “这是我爸,这是我妹妹。”孟向东忙向中年汉子介绍,又转向孟玉坤,“爸,这位是鸡头村的村长。”

    “你好你好。”

    “村长,你好你好。”

    俩人忙握手,互换了姓名。

    鸡头村村长名叫鲁铁牛,也是个爽朗的汉子。

    孟向东用苏打水洗胃,救人一命,虽是救了个贼,村民人人痛恨的偷种子贼,可毕竟没出人命官司。鲁铁牛还是非常感激的,一边找了几人拆下门板送那人去青石镇上派出所,一边热情邀请孟玉坤三人去他家做客。

    “不了不了,鲁村长,我们本是来换陶碗的,等这些换完还要赶回家呢,山路不好走就不耽搁了。”孟玉坤笑着拒绝道。

    鲁铁牛目光转向筐篓,直爽问道:“换陶碗,怎么换法?”

    “就是想用陶碗来换些粮食,你看我这两个娃,家里粮食不够吃。”孟玉坤着,有些微微红了脸,忙拿出陶碗,递到鲁铁牛手上。

    鲁铁牛接过陶碗,先看了看孟向东和钱雪,笑道:“没问题,我正想找时间去镇上换几个碗呢,这不春耕嘛,也没抽出个时间来,你们来了正好,给我们方便了。”

    他话得熨贴,孟玉坤父子和钱雪脸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来。

    这次换碗异常顺利,由鲁铁牛村长主持,还是五只碗换一斤粗粮。

    孟玉坤跟徐家村一样。

    鲁铁牛非常满意,还特意跟孟玉坤订下了二十个砂锅,一个砂锅一斤粗粮,约定好过几送来。

    四十只碗换回了十斤粗粮,还有鲁铁牛村长特意送的一只老母鸡,孟玉坤不好意思接,鲁铁牛硬是塞到了孟向东手里,是感谢他救命之恩。

    换过粮食,三人跟鲁村长道别,仍从通梯上下来。

    钱雪还是趴在孟玉坤背上,孟向东负责拿上粮食,心翼翼下了崖,再到那棵树上取回放粮食的筐篓。

    可这一上去,孟向东猛得一怔。

    “爸,你们放得是这棵树吗,还是别的,别的树!”他转过头来,一字一句惊心问道。

    “咋了,就是这棵树啊,上头还盖着树枝呢。”孟玉坤一惊,急步过来。

    “没了,没有筐篓。”

    孟向东快速把枝叉上的枝条,树叶子扫开,空空如也,那个装满粗粮的筐篓,不见了。

    “怎么没有了呀!”钱雪急呼一声,奔了过来,眼眶中已经泛了红,团团转四处寻找高树,“玉坤叔,我们没记错啊,难道不是这棵树,怎么没有了呀!”

    虽认定在这棵树上,可三人还是不甘心地把四周围都翻找过一遍,连树底下的石头缝隙也没漏过。

    没有,没有,连根地瓜秧子都没有。

    那可是十七斤粗粮,半只熏兔,还有老村长给的十斤玉米粒,十五斤红薯啊。

    钱雪一下瘫坐到了地上,一颗心呯呯狂跳。

    不他们花的一整工夫,她的第一笔生意就这样夭折了吗,以后再想动钱家三人何其难也,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可恶的偷粮贼,真是该死!

    钱雪一瞬间明白了刚才鸡头村村民的愤怒,恨不能打死偷粮贼的愤怒。

    孟玉坤颓丧地坐到大石头上,道:“都怪我,我太托大了,当时就应该跑两趟,把粮食带上去的,这可怎么办。”

    “爸,你会是什么人来偷我们的粮食,他怎么知道我们有粮食的,这一路上也没见着个人啊。”孟向东皱眉思索道。

    听着他话,孟玉坤精神一振,他本经历的风雨多,一下子就缓了过来,起身道:“这偷粮贼,是徐家村的人,也只有徐家村的人才知道我们刚换到了这么些粮食。”

    “对,肯定是徐家村的人,偷偷跟着我们出来躲在后头,然后趁我们走了后偷我们的粮食,走,我们回去找他们算帐去。”钱雪一握拳,气鼓鼓道。

    “对,正是徐家村的人,走,回去找他们算帐去。”孟向东怒道。

    三人带着一身怒气急赶,不多时又回到了徐家村。

    村口大榕树下排排坐着三个老态龙钟的人,两个老婆婆一个老大爷,眯缝着浑浊的老眼,老婆婆瘪着嘴,牙齿差不多掉光了,老大爷手上还柱着根木头拐杖,双手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面对这样三位老者,三人满身的怒气一下泄了大半,不自觉就把脚步放缓。

    “老人家,在这儿歇息呢。”孟玉坤脸上露了点笑意,带着两人上前,跟老者搭起话来。

    在这样饥荒年代,还能看到老成这样的人,只能明徐家村民风仁善,就是有坏的,也是个别。

    孟玉坤在心中想定,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在三人身边蹲下,示意身后两个孩子也蹲下歇歇。

    “你们三个,刚才不是过来换陶碗的吗,剩下的碗换完了没有啊?”老大爷眯着眼睛瞧了会儿,认出孟玉坤等人,笑呵呵道。

    “我带着两个娃子去了鸡头村,剩下的碗全都换好了。”孟玉坤也笑着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回家给娃子烧点好吃的,瞧这瘦的,可怜啊。”一个老婆婆开口道。

    “那你们咋还不回家呢,快要黑了。”另一个老婆婆微抬下巴望了望。

    西边云层流霞,鸭蛋黄般的落日正往山梁下滑去。

    “老人家,我们也想早点赶回去,可我们粮食让人给偷了啊。”孟玉坤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
正文 27.徐典的寡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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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老大爷颤颤伸手捏了捏耳朵,“粮食被人偷了?”

    “是,老大爷,我们的粮食被徐家村的人给偷了。”钱雪走上前,带着哭音大声喊道。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最好,就算有错,人家看她是个孩份上也不会多计较。

    “被徐家村的人给偷了?”老大爷的脸一下板正起来,浑浊的眼睛精明几分,目光犀利在三人脸上转了圈,“没搞错?”

    孟向东重重点头。

    孟玉坤也是沉重点头,“我们从徐家村出去,往鸡头村走,上山崖要爬个藤梯……”

    随着他的叙述,老大爷慢慢点起了头。

    “听这法,还真有可能是我们村里人干的。”最左边的老婆婆瘪着嘴巴道。

    “晓着他们有粮食的也就只有我们村里人了,这么一会功夫……”老大爷着,跟两个老婆婆对视一眼,痛恨道,“你们看,会不会是徐良家二子干的,就他惯会偷鸡摸狗,一肚子歪门斜道。”

    两个老婆婆抿住嘴,脸上表情却肯定了三分。

    “你们也别怕,要真是徐良家二子拿的,村长一定会让他交出来的。”老大爷柱着拐杖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找村长。”

    “那谢谢大爷了。”

    孟向东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扶了老大爷往山坡上的旱地走去。

    “凤山,凤山,有人找。”

    走过一段山坡,跟几个村人打过招呼,老大爷朝着蹲在地里头翻土的老村长大声呼喊起来。

    原来徐家村的老村长叫徐凤山。

    钱雪暗暗把名字记下。

    徐凤山村长再见孟玉坤等人很是诧异了一下,闻听粮食被偷,偷者又可能是徐家村的人,一双灰白浓眉不由紧紧皱了起来。

    “走,找徐典去。”他搓干净手上的泥土,又喊过一子要扶老大爷回家。

    “不,我也跟去看看。”老大爷摇头道。

    “那一起去吧,徐典这子不下地,肯定窝在屋里睡觉呢。”徐凤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家里穷得叮当响,到现在还靠着他寡嫂给他口饭吃,真是不成器啊。”

    山坡上下地的村民听着徐典有可能偷了粮食,一个个止不住好奇心,全都扛着锄头耙子,跟在了后面。

    “啥!村长,徐典他又偷东西了!”

    突然,一道爽朗有力的女声猛得在孟玉坤身旁响起,声音太大又近在耳朵边,惊得他忙侧了下身子,转头看去。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身材高挑干瘦,浓眉细眼,齐耳短发,发上还别了个黑色夹子,干干净净,让人见了很是舒爽,动作却有些风风火火,一见村长点头,又明孟玉坤等人如何丢了粮食,她马上撸了袖管,二话不,蹬蹬跑下山坡往村里奔去。

    “她这是……”

    孟玉坤奇道。

    “这就是徐典的寡嫂,徐书的媳妇,王家珍,早年间徐书被山匪一枪打死了,她到现在都没有改嫁,看徐典可怜,还不时接济他两口。徐典只有对上他嫂子,才怕上两分。现在,她肯定下去教训他了。”徐凤山道,“我们也快去吧。”

    等一群人赶到时,只见一间破屋门口,刚才风风火火冲下来的女人王家珍正揪着一痞赖的二十出头伙耳朵,恨恨骂他。

    “你是没手还没脚,要去偷,徐家的脸面全让你丢光了,你哥那么本份的一个人,怎么踫上你这样骨头都要懒出油的弟弟,把他的脸全给丢光了。”

    那年轻人缩着脑袋,歪着身子直叫唤,“哎哟,疼,疼,嫂子,你轻点,我耳朵都要被你拉下来了。”

    “我要不是看你哥面上,我还愿意管你,随你是生是死。”王家珍脸上发烫发红,被人这样堵到门上,很是伤面子,她一不心,就被徐典挣脱了开去。

    “嫂子,你听他们一面之词就我偷了粮食,我还我没偷,没偷没偷,就是没偷。”徐典直起腰来,愤愤道。

    钱雪这下看清了,这年轻人相貌长得很不错,白白净净,只那眼中的光芒对上他们有些躲闪,畏畏缩缩,跟孟玉坤、孟向东这种堂堂正正看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就你惯会偷鸡摸狗,不然人家会来找你。”王家珍转了个身,从柴禾堆上抽了根棒子,恨恨敲了敲,“还不快点把人家的粮食拿出来。”

    “嫂子,你别听他们胡咧咧,我真没拿他们粮食。”徐典哭丧着脸,满是委屈。

    “徐典,你老实交待,偷没偷这三人的粮食?”徐凤山上前一步,郑重问道。

    “村长,你不能只听他们,也许他们把粮食藏了起来,再来讹我们村呢,你看看,他们筐篓里不还有米袋子嘛。”徐典一手指向孟向东背着的筐篓,高声喊道。

    “这……”

    村民们迟疑起来,这事确实怪难解决的,双方各执一词,信谁才好。

    “徐村长,我们真是丢了粮,不然早就回家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再了,我这陶碗家里还有,我不能自毁生意不是。”孟玉坤急道,“这些粮食是拿剩下的碗跟鸡头村换的粗粮。”

    徐凤山点头,他也看得出来,孟玉坤三人是真焦急,神情不似作伪。他也不愿意徐家村戴上个偷盗的罪名。

    “徐典,别废话,你让我们搜一下屋子吧。”他道。

    “对,搜一下屋子。有没有偷也就一清二楚了。”村民们纷纷道。

    孟玉坤忙向四周拱手,“麻烦大伙了,多谢,多谢。”

    “要是没有算谁的,我家咋能搜就搜,我不许。”除典双手一张,大声嚷道,“凭什么,你们咋不搜其他人,不好是徐湛这子拿的呢,咋不搜他呢。”

    “徐典,你狗嘴里喷粪,谁象你一样,你,大狗子家前丢的鸡是不是你偷了,我看到你子,在院子后头埋鸡毛呢。”

    叫徐湛的青年高声反驳道。

    “什么,徐典,我家的鸡是你偷的。”一个中年妇人嗷得一声叫,撸了袖子就要朝徐典扑去。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此时,柱着拐杖的老大爷用力咳嗽一声,拐杖在青砖地上使劲柱了几下,喝道。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中年妇人嘴巴蠕动几下,也不敢吭声了。

    “村长,搜吧,我作主了。”王家珍道。

    “嫂子,你咋不帮我,反倒帮着外人。”徐典哀嚎一声。

    “我谁也不帮,就帮理了。”王家珍瞪他一眼,先行打开了屋门,“进来搜吧。”

    众人抬步,钱雪朝徐典看去,却见他垂下了脑袋,唉声叹气跟上,而在那一晃间,她亲眼所见他的嘴角轻轻提起,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来。

    肯定是他偷的。

    她心中无比确定。

    跟上去,听听他怎么想的。出来的话有可能是骗人的,心里头的话却作不了假。

    钱雪松开孟向东的手,身体灵活地挤到了徐典身旁。

    两间土坯房,一间厨房,一间卧房,由徐凤山带领着,从厨房开始查看。

    掀开米缸,空空如也。

    徐凤山歪了歪嘴,放下米缸盖,朝徐典狠狠瞪了一眼。

    徐典却嘿嘿笑着,并不当一回事。

    王家珍看得来气,握着那根棒子,朝他腿上重重敲了一记。

    “嫂子,我也大了,你给我留点面子。”他双手捂住那条腿,在地上一蹦一蹦跳,痛得直吸气。

    “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你看看村里哪个像你一样,二十多岁了还这样吊儿浪当,一点存粮都没有,还会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我看你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嫂子,要是没人嫁,那我们两个合着过算了。”他嘻皮笑脸。

    “你,你,无耻。”王家珍气得发抖。

    抬头看一眼众人脸色,她再忍不住,丢了手上棍子捂紧嘴里泄出的咽呜声,推开徐典冲出了屋子。

    “家珍是个好的,你子就别想了,她那样能干,不愁嫁不出去。只要她答应,现在有的人排队等她改嫁呢,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徐凤山骂道。

    “我哥让她照顾好我的,她是我嫂子,我看谁敢娶她。”徐典一副无赖相,嚷嚷道。

    “你就积点德吧,照顾你,这七八年也够够的了。桂花娘,从明儿起,你就给我打听着,有哪个合适的,合合,就我徐土根的,让家珍改嫁。”老大爷柱着拐杖,提声道。

    “好,我一定认真办。”一个中年女人爽快应了。

    “土根爷爷得对,家珍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改嫁了。”

    “是啊,家珍苦啊,娘家也没什么人了。”

    “这回啊,帮她挑个好的。靠得住的。”

    众人七嘴八舌,反倒把搜检的事放到了一边。

    钱雪看着跑出去的王家珍,若有所思,一抬头,看见孟向东也愣愣望着屋外。

    “大伙再帮把手,检查完,也该回家喝口热的了。”徐凤山忙道。

    众人又帮着翻动起来,碗橱、灶膛,屋顶梁上挂着的大竹篮子,卧室的炕头箱笼,屋外的柴禾堆。可里里外外全都翻遍了,一粒粮食都没有找到。

    “村长,没有。”

    “没有找到。”

    “我没偷,当然找不到粮食了。”徐典一边嘴角提起,痞赖道,“就你们光会听外乡人的,人家外乡人放个屁都是香的,反倒怀疑自家村人,唉,人心不古,这世道,人活得难啊。”他摇头晃脑,一付受尽委屈无法声张的可怜相。

    徐凤山目光在搜检的人身上扫过,得到一致摇头。难道真是外乡人诬陷的,他搓了搓下巴朝孟玉坤看去。

    “村长,我们的粮食真不见了,这,这会去哪儿了。”孟玉坤焦急道,“会不会藏到了外头。”

    藏到外头,这可怎么找。徐凤山觉得很棘手。

    孟向东抬头看看色,边余着最后一丝红,等这道淡红褪成青色,也就黑了。到了夜里,随徐典怎么转藏粮食,找到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一瞬间,他决定晚上来守住他,看他怎么行动,到时抓个人赃俱获。

    村民们见徐典家搜不出粮食,怀疑的目光渐渐移到孟玉坤三人身上。
正文 28.鸡窝找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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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一直随在徐典身旁,突然脑中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哼,幸亏我把粮食藏在鸡窝里,看你们怎么找得到。

    鸡窝,在鸡窝里。

    她心里一阵窃喜,院落除了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干柴,哪有鸡窝啊,她又跑到屋后,一块菜地上胡乱长着几棵白菜,歪头耷脑,还有个污糟粪缸,连鸡窝的毛都没看见。

    “哪里的鸡窝?”钱雪翻腾着短腿,跑到徐典面前,大声喝问。

    众人停了议论,望过来。

    徐典的神情明显一个震动,双眼慢慢竖起,狠戾瞪向钱雪,似要把她剥皮拆骨一般。

    “你什么,我没听懂。”他咬着牙,声音一点点从牙缝中挤出来。

    孟向东一个箭步,挡到钱雪面前,对上徐典,一字一句清晰重复道:“她问你,哪里的鸡窝。”

    “鸡窝,对,检查鸡窝。”徐凤山恍然,忙高声道。

    嫂子家里的鸡窝,量你们也想不到。又一道恶狠狠的声音,响在钱雪脑中。

    有了,在王家珍家的鸡窝里,他们的粮食找回来了。

    “我家根本不养鸡,哪有鸡窝给我藏东西。”徐典色厉内荏喝道。

    “向东哥哥,他偷了粮食肯定不敢藏在自己家里,放别人家他也不放心,你,他会藏到谁家的鸡窝里。”

    孟向东眼睛一亮。

    徐典大惊,伸了手就要来抓钱雪,骂道:“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呢,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孟向东一把抓紧他手腕,一拉再一松,把个徐典推得脚步踉跄。他沉声喝道:“你偷了粮食不知悔改,真是坏到骨子里了,活着就是浪费社会主义的粮食,大米虫,社会的渣子。”

    “对,大米虫,社会的渣子,不会下地干活,只知道伸手问别人要吃的,大米虫,坏蛋。”钱雪躲在孟向东身后,朝他做鬼脸大声骂道。

    “徐典,你真是,唉,连孩子都及不上。”徐土根柱着拐杖,连连摇头。

    “走,去隔壁王家珍家。”徐凤山明白过来,一挥手道。

    呼啦啦一大群人扯着徐典又到了隔壁王家珍家,同样两间土坯屋,院墙用泥砖垒得挺好,院内种了两株桂花树,长得枝繁叶茂很是喜人。

    一旁的柴禾堆理得整齐,搭着的晾衣架上两件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屋檐下还摆着个层叠木架子,几张大扁箩里头晒着草药。

    整个院干净清爽,还夹着丝丝草药清香味儿。

    “王家珍还是个大夫啊。”孟玉坤诧异道。

    “她会采草药,村里头谁有个头痛脑热,病势不重的,就到她这里拿些草药熬了喝,也方便。”徐凤山笑道。

    “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着声音,王家珍急急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估计是哭过一场。

    “家珍啊,你家鸡窝去看过吗?”徐凤山客气道。

    “还没有。”王家珍有些不好意思,“这刚刚回来,草药也还没来得及收呢。”她着,就快速端起一张大扁箩,拿进了厨房。

    孟玉坤忙上前帮忙,也端起一张大扁箩,随着她进了厨房,原来厨房里也有一张层叠木架子,把扁箩放进去就行。

    “这草药还要晒两个太阳,才能收起来。”王家珍朝他笑了下。

    她的眼睛细长,眼角还带了些刚哭过的红,笑起来如两弯新月,云破月来,清清淡淡,自有股羞涩朦胧的美。

    不知怎的,孟玉坤就觉得他脸上烫了一下,胡乱点了个头,急急忙退出屋子,险些撞上身后同样帮忙收扁箩的村民。

    收完草药,一行人通过厨房,来到了她家后院。

    王家珍家的后院跟徐典家的真是太不一样了,菜地上郁郁葱葱,种得早蚕豆已开出了几朵带紫色脉纹的白花来,两垄韭菜青翠欲滴,莴笋叶子窜出了指节高,十多颗大白菜用草绳扎得紧实。

    这般生机葱茏的菜地,连徐家村村民都有些看愣了。

    “家珍,你伺候菜地这一手,女人中也算头一份了。”

    有个妇人带着钦佩和羡慕的口吻道。

    “多种些菜也能帮补一些。”王家珍爽快笑了笑,“安满婶子,你家缺菜,就来我这拔好了,我一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怎么好意思。”那妇人心动道,“这韭菜看样子可以割了。”

    “嗯,等下我割些给你带回去,水里过一下放几粒盐就能吃,现在春韭香着呢。”王家珍大方道。

    “那好,那好,我等下拿些大豆过来,跟你换着吃,也不能占你便宜。”安满婶子笑道。

    “徐村长,你们这边倒可以自家种菜啊?”孟玉坤问道。

    这一问,笑声全停了。

    “这……”徐凤山一双老眼不失锐利,紧紧盯住了孟玉坤,“种在自家院里,就粪坑边一块,也算不上自留地。”

    “是,我也觉得这样好,我们钱营村的生产大队长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好,这样好。”孟玉坤笑了,“真想生活在你们徐家村,山好水好,人也好。”

    钱雪好似听到了在场众人同时舒了口气。

    “爸,要不我们搬到徐家村来生活吧,也开块地,屋子出门还有个湖,大旱时这湖也没干吧。”孟向东接道,“可真好。”

    徐凤山呵呵笑了起来,“是啊,没干,就靠着这个湖,上两年打得粮食还算多,所以我们日子还算得过,得过。”

    他着得过,放松下来的神情里却全是自豪。

    “唉,粮油关系不好转啊。”徐玉坤确实有些意动。灾荒年间,什么都比不上吃饱来得实在。

    徐家村也属于来安县城,可跟钱营村不是同一大队,真要换村,里面手续一大摞,麻烦得很。

    “你们钱营村是九大队六队,生产队长就在村里吧,我们徐家村同一旁的油坊村组成了十二大队,是最末的大队,位置又偏,人口也是最少的,大队长还在油坊村,管得比较宽泛,宽泛,哈哈哈哈。”徐凤山满足地笑了。

    徐家村村民俱都笑了起来。

    “你们这就是块宝地,宝地。”孟玉坤伸了大拇指赞道。

    “哥,没有了妈妈,可以再找个妈妈,不就可以过来这边住了嘛。”

    众人笑声刚落,钱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她的眼神还一直瞥向王家珍处,朝她嘻嘻直笑。

    这神来一句可把孟玉坤的脸都给红了,他貌似凶狠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轻斥道:“你这孩子,别乱。”

    孟向东朝钱雪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有几个妇人看看孟玉坤,再看看王家珍,不由抿了嘴笑,连连点头。

    孟玉坤虽四十出头,可头发乌黑,双目炯炯,身体高大健壮,不显一丝老态,可是个很惹眼的美大叔。

    王家珍大大方方打量了几眼孟玉坤,目光收回脸庞竟有些发红。

    孟玉坤眼利,见得她这般,心头一动,目光也放到了她身上。

    俩人这般互动,徐典看得心头火起,骂道:“看什么看,我你这个外乡人,可别打什么歪心思,那是我嫂子,她要给我哥守寡不会改嫁的,趁早把你的歪心思收好,不然我要你好看。”

    “啪。”

    一记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徐凤山骂道:“你个崽子,你嫂子的事还轮不上你管,趁早给我把你的臭嘴堵上,别再让我听到你瞎比比的话。”

    徐凤山开口,徐典再不敢话,咬着嘴唇朝孟玉坤狠瞪眼,丢去眼刀子。

    可他这种程度的威胁,孟玉坤哪会放在心上,有心再多打量几眼王家珍,可一想找粮食要紧,于是歇了心思快步朝鸡窝走去。

    王家珍后院一角用竹篱笆扎出一块空地,养着两只老母鸡,旁边一只木棚鸡窝。孟玉坤弯腰探头,“呵”得一声轻笑,往里伸手一抓,拎出来两只布袋子,解开,正是他丢失的粮食。

    “有秤吗?”他笑着问王家珍。

    “找到了,粮食找到了。”钱雪高兴拍手。

    粮食找到了,她的第一笔生意终于成功了。

    孟向东摸摸她脑袋,跟着笑了。

    “原来真在这里,徐典这子,偷成习惯了,村长,要不要砍了徐典一只手,给他长长教训。”有村民喊道。

    钱雪一惊,慢慢停了笑。

    “对,砍了他的手,让他再不能偷。”

    “前几我家的老母鸡也是他偷的,可惜我家的花,多听话的一只鸡啊,一个鸡蛋,徐典,还我家的花。”

    “我们徐家村人,就没有偷东西的贼,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砍了他手才解恨。”

    徐典浑身一个哆嗦,不能砍手,他忙转向徐凤山,也不敢喊冤了,双膝一软跪下,嚎道:“村长,我错了,饶了我这一回吧,下次我再不敢偷了,饶了我吧……”

    “哼,还敢有下回。”徐凤山老脸发红,被钱营村的人抓到徐家村人偷窃,真是把全村人,还有他这个村长的脸面都丢尽了。

    王家珍回厨房拿来秤,递给孟玉坤后,又捡了根木棍朝徐典背上打去,“让你偷,让你偷,你哥花了多大的心思,吃了多少苦头把你拉扯大,你看看,你干的叫什么事……”

    徐典这回由着她打,哭喊道:“嫂子,别让他们砍我手,我下回再不敢了,嫂子,救我……”

    孟玉坤秤过粮食,一斤不少,终于放了心。

    砍手是不行的,现在是社会主义新中国了,不兴旧社会体罚的那一套。最终老村长下令把徐典关了黑屋,专人给他一送两顿饭,一直到深刻反省自身错误才能放出来。

    王家珍对这个处罚很满意。

    送派出所,徐家村人是不干的,他们还要面子。

    孟玉坤等人找回粮食就很开心了,也不去计较他们怎么处理徐典了。

    “还是靠了我们阿雪,才把粮食找回来的,阿雪真聪明。”

    孟玉坤摸摸她脑袋,夸赞道。

    孟向东站在一旁,又笑出了两个隐隐酒窝。

    钱雪心里感激起她的这个毛病来了,上回借这异能和着孟向东一起制服了凶徒,这回又找到了粮食,看来,她的这个毛病还是很有用的。

    以后,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个,发点财啊,她学着大人样搓搓下巴思考道。

    “阿雪,你看徐典象只赖皮狗般被人拖出去,一点尊严都没有,我们以后可不能学他,得脚踏实地,好好干活,每一分钱的来路都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人。向东,你也听到了吧。”孟玉坤教育道。

    “爸,我知道。”孟向东一本正经应下。

    要是别人用阴谋对我,那就别怪我也用阴谋怼回去。

    钱雪的脑海里忽然想起孟向东的话,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孟向东朝她眨了下眼睛,钱雪笑了,大声应道:“嗯,玉坤叔,我也知道了,堂堂正正做人,赚清清白白的钱。”

    “怎么,你叫他玉坤叔?”徐凤山诧异指住钱雪道。

    钱雪一捂嘴巴,一双圆眼睛滴溜溜的转,一脸后悔错话的表情。

    “徐村长,对不起了,我前头骗了你,这个姑娘是我们村上的,我忠良兄弟的女儿,这个大子才是我儿子,他妈妈生下他就走了。”孟玉坤歉意道。

    “你啊你啊……”徐凤山指着他笑了起来,“走,到我家吃晚饭去,今就在我家歇了吧,明早再赶路。”
正文 29.一只小猪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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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路难行,孟玉坤顾及两个孩子,欣然接受了徐凤山的好意,到他家借住一宿。

    村长夫人,是个滚圆身材的老妇人,慈眉善目,很是好客,特意让出她儿子住的西厢房,还换了干净被褥。

    徐凤山邀请三人一起吃晚饭,孟玉坤连连摆手拒绝,最终每人一晚浓浓米粥,配着自带的野菜窝头,吃了顿好饭。

    钱雪摸摸鼓起的肚子,洗过手脚满足地钻进了被窝,没多久就睡着了。

    睡得正沉,突然耳边一阵嘈杂,她惊醒过来,转头一看,窗户外黑漆漆的,隐约有一两道红光闪过。

    钱雪揉着眼睛坐起,身旁两个被窝已经空了。

    “玉坤叔,向东哥哥。”她喊了两声。

    窗外传来的嘈杂声更大,钱雪爬起来,推推窗户没开,她把耳朵贴上去。

    “好大的野猪,别让它逃了。刚才顺着忠东家屋旁的那条路跑下来的,肯定躲到哪个草垛子后去了。”

    “村子四角都要把住了。”

    “山地里翻得不成样了,又到村里来偷吃,估计也是饿急了。”

    “就一头吗?”

    “只看到一头,有些瘦,一百斤肯定有的。”

    脚步杂沓,伴着兴奋的对答声,一行人快速从院外跑了过去。

    原来有野猪进村了,钱雪禁不住想到了喷香的猪耳朵、猪心猪肝、糖醋排骨、大骨汤、肥肉,哎呀,咬一口肥得流油,满嘴香味。

    不得了,这一想啊,口水泛滥,如黄河决堤。再没有一丝睡意,钱雪拉过衣裳,一件件穿好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两个身影正扒在木门上,聚精会神往外望着什么,她蹬蹬跑了过去。

    “哟,丫头,你怎么也出来了,外头凉,快回去睡觉。”

    门口的人听见身后脚步声,忙转了过来,正是村长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妇,开口的是老太太。

    “奶奶,你在看什么?我刚才听到外面有野猪,我玉坤叔和向东哥哥是不是出去帮忙抓野猪了?”

    她嘴巴巴,口齿越发清楚了。

    “是,正是大野猪进村了,男人都去帮忙抓野猪了。”村长的大儿媳笑道。

    钱雪不容她们赶她,忙道:“那我也在这儿等他们回来。”

    “这外头多冷呀,还是回炕上去,在炕上等也一样。”老太太摸摸她的手,暖呼呼的,稍许放心。

    “奶奶,我还没见过活的大野猪呢,我想在这里看看。”她挤过去,把眼睛凑到门缝处,往外瞧去。

    “这孩子,那你乖乖的,奶去给你拿件衣裳披上。”老太太喜欢孩子,着回屋拿出一件她的大棉袄来,给钱雪裹上。

    “谢谢奶奶。”钱雪忙拢住衣裳,笑嘻嘻道。

    今夜并无月色,黑沉沉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泛着冷光。漆黑夜幕下,往常寂静的徐家村喝呼声起伏,村民高举的火把照亮了一块地。

    “往南跑去了,别让它逃了,快追。”

    “南头的守好了。”

    喊声笑声,顺着夜风传了过来,一会儿就听到远处南头的人高声应了,“放心,逃不了,绝对让它有来无回。”

    钱雪凑近门缝,耳听得隔壁一妇人兴奋大叫,“往这边来了,往这边来了,我看到了,好大一头野猪。”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

    野猪喘息着奔逃过来,蹄子踩在几块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声。

    浑身漆黑,拱着一张猪嘴,瞪着双眼睛,吭哧着从钱雪面前跑过。

    “好大,得有一百三十斤。”

    老太太用无限欢喜的口吻道。

    “我也觉得有一百三十多斤,妈,你这次我们家能分到多少斤肉,两斤总有的吧。”大儿媳妇也喜滋滋道。

    钱雪抓着门板,一双好看的眉微微蹙了起来,母猪腹下的肉甩来甩去,她好像还看到了一排乳.头。

    回大石头,回大树洞,回去,回去。

    刚才野猪跑过,她的脑海中响起了这道声音,她形容不出这道声音具体的样子,模糊间只觉得是个女声。

    这一定是野猪的心声,她很肯定。

    在这被人围追堵截,性命不保的当口,它却想着回去,难道……

    还有猪崽!

    钱雪心中一热,要是能带玉坤叔去抓了猪崽,带回家养起来,不就有猪肉吃了。

    越想越美,她不动声色转了个身,跟老太太道:“野猪好大啊,黑乎乎的。”

    “是啊,是头大野猪,大黑猪。”老太太喜道。

    “奶奶,野猪看过了,我回去睡觉了,等明起来再看大野猪。”她故意打了个哈欠,道。

    “好,好,回去睡觉。”老太太笑道,带着她进了屋,脱下大棉袄,看她上炕脱了外衣睡下,才掩门出去,再去等好消息。

    次日清晨,钱雪迎着朝阳推开屋门,村长家的院里已是热闹非凡,几乎全村女人都集中到了这里,架设灶台生火烧水,那头大黑猪被绑着两个蹄子吊了起来,而玉坤叔正光着膀子系着条围裙给野猪开膛破肚。

    肚腹划开,“哗啦”一声,心肝脾肺肾如飞泄瀑布般落进下头盛好的木盆里。

    钱雪侧过脑袋不敢看,可那些大婶子们两眼放光,冲上去拉过木盆,喜气洋洋开始处理起下水来。

    “还是头喂奶母猪呢,瞧那奶.子多鼓,要不是野性大,真该再养上半年一载的。”村长夫人大声笑道。

    “兵子带人去找野猪崽子了,不知能不能找到。”坐在一边凳上抽旱烟袋的徐凤山笑道。

    “要是能找到野猪崽子,就养起来,到年底又能杀猪了。”村长夫人转向孟玉坤,笑道,“玉坤兄弟,真想不到,你还有杀猪这门手艺,省得我们去油坊村请人了。”

    “玉坤兄弟晚上抓猪也帮了大忙。”徐凤山笑道,“一看就是能干人。”

    “叔,婶子,这回也是凑巧,杀猪这门手艺还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只是年景不好,好多年没干了,手有些生了。”孟玉坤着,把剖好的大野猪解下来,“啪”一声摆到搭好的案板上,开始剔骨拆肉,“婶子,我就按一斤或两斤割啦。”

    “好好好。”村长夫人脸上笑出了褶子,一转头看到钱雪站在一旁,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起身,“丫头,来,吃早饭,奶给你留着。”

    几个媳妇挤在一起用镊子给大猪头拔毛,窃窃私语,挨挨擦擦,看看孟玉坤,再挤眉弄眼地笑。

    “我向东哥哥呢?”钱雪嘴上问着,目光却落到了那里,其中一人被人得面红耳赤,正是王家珍。

    有戏。

    玉坤叔的春,要落在徐家村了。

    “跟我儿子一道上山找猪崽去了。”村长夫人打了水,让钱雪洗手洗脸,从锅里拿出烙好的玉米饼子给她吃。

    钱雪啃着玉米饼子,心里哀嚎,她的猪崽啊,看来到不了钱营村了。

    不到午时,大批村民兴高采烈跑下山来,其间,孟向东怀里也抱着一只猪崽。

    一共找到了九只猪崽。

    上山寻找的众人齐齐夸赞孟向东,正是他帮着寻察野猪蹄印才找到了这窝猪崽,徐家村人一致同意送出一只给孟玉坤三人。

    孟玉坤帮徐家村人杀好猪,并没有留下吃杀猪菜,告别众人带着孟向东和钱雪,挑着粮食和猪崽出了村。

    “向东哥哥,你们找到猪崽的地方,是不是有块大石头,还有棵大树?”

    “是啊,阿雪你怎么知道的?那头野猪就在石头底下挖了个坑当作窝,旁边一棵大树被它们磨蹭得光滑溜溜,树皮都秃了,可惜这次没逮到公猪,我估量,公猪身量绝对不了。”孟向东笑道。

    钱雪嘻嘻笑,并不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徐家村人个个都要上山找野猪了,千万别被野猪拱到才好,野猪凶着呢,连狼都敢咬。”孟玉坤笑道。

    “这次我们换到好多好东西啊,二十七斤粗粮,半只熏兔,一只老母鸡,一只猪崽,还有徐村长送的五斤谷糠。”钱雪掰着指头算道,“玉坤叔,我们拿出五斤粗粮给沙头渡村的陈思明吧,这样再问他拿陶碗和砂锅坛子也方便些。”

    “要的,要的。”孟玉坤笑着应了。

    算着时辰,在黑后三人悄悄进了村,直奔钱家,孟玉坤保险起见,让钱雪先去探动静。

    “妈,爸爸,爷爷,我回来了。”她推开院门,声喊道。

    “阿雪,你终于回来了,爷爷想死你了。”徐根兴快步出屋,一把抱起钱雪,满面笑容道。

    “阿雪,你玉坤叔和你向东哥哥回来没有,这一路顺利吗?”钱忠良忙问。

    “他们俩就在院子外,我去叫他们。”钱雪看看屋里没外人,忙挣着下地把俩人让了进来。

    钱根兴、钱忠良和闵大妮热情地把孟家父亲迎进来,看到那么多粗粮,个个激动不已。

    “弟妹,家里有秤吗?我们把粮食分了。”孟玉坤笑道。

    “这是玉坤叔家的,他用钱另外换的,这个不要分,分这袋。”钱雪忙抢着道。

    “咋还有猪崽呢,还有老母鸡,这只老母鸡估计还能下蛋。”钱根兴蹲下身查看,笑呵呵道,“可是现在喂猪也没粮食啊。”

    “真想不到,还真能换到粮食,你们是去了徐家村、油坊村和鸡头村吧?”钱忠良笑道。

    “油坊村没去,就去了徐家村和鸡头村,那边没我们这边管得严,每家每户偷着种自留地呢。徐家村还有个湖泊,没受到旱年的影响,家家都存着粮呢。”孟玉坤笑道,“鸡头村村长鲁铁牛还跟我们订了二十只砂锅,噢,对了,我还跟徐村长讨要了些菜种子。”

    孟玉坤从口袋里摸出来用报纸片包好的菜种,分一半给钱忠良。

    钱忠良忙拿出草纸接了菜种,笑道:“可真好,正要菜种子呢,我家后院菜地开出来了,正好种下。”

    “我家菜地也开了,我是不管了,就算他们要砸也得种自留地。看了徐家村,再看我们钱营村,真是可怜啊,没摊上一个好的生产队长。”他摇头叹息。

    闵大妮去厨房拿了秤,又拿了野菜粥出来,招呼三人先吃东西。
正文 30.换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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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除给陈思明家的五斤,剩下二十二斤由孟家和钱家平分了。孟玉坤另外又从自家掏钱买的那份粮食里分了五斤给钱家。

    钱忠良忙拿出钱给了,孟玉坤不要,最后硬是塞到他口袋里。

    猪崽和老母鸡都留在了钱家,等生下鸡蛋再平分,半只熏兔也是一家一半。

    其实孟家父子出了这么多力,猪崽和老母鸡理应都是孟家的,可孟玉坤和孟向东一向大气,全然不在意,定要平分。

    钱家也感恩,由此两家关系越发亲密了。

    生产队地里,孟玉坤正大力挥舞着锄头挖排水沟渠,停了两,他得赶工,省得别人过来瞎比比。

    田四海扛着锄头从他身边悠悠过去,待人过去了,丢下一句,“南头洼的沟渠我都挖好了,你不用过去了。”

    “噢,谢谢四海兄弟。”

    孟玉坤擦把汗起身感谢,却见田四海留了个背影给他,人已走远。

    他暗暗摇了下头,再次弯腰卖力干起活来。

    “孟玉坤,你给我过来,我要调查调查你这两旷工的情况。”邓红军一手插腰,一手夹着烟,学着领导人样子腆着并不如何突出的肚子招呼道。

    “队长,你要调查什么?我全部配合。”孟玉坤脸上堆起笑,走到田埂上,用锄头刮去鞋底的湿泥。

    “这两去哪了?”

    “这不,向东他外婆家来信,这两外婆身体不大好,我带向东回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

    “向东还有外婆?”邓红军诧异道。

    “没有外婆,哪有向东他妈妈呀,队长,你对吧,人总不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吧。”

    邓红军被噎了下,“向东外婆是哪个村的,我好去调查调查。”

    “老黄庄的。”孟玉坤坦荡荡道,“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大槐树的。”

    见他言词凿凿,邓红军犹带疑虑,狠吸了口三七牌香烟,吐出烟圈,恶狠狠教道:“如此最好,可别被出我查出什么猫腻来,你是知道的,人民群众对走资派的痛恨,别让我到时砸碎你的走资派狗头!”

    “哪能呢,我一向遵纪守法,听党的话,跟着党走。”孟玉坤含笑保证道。

    “干活吧。”邓红军横他一眼,反背着双手派头十足在泥埂上走远了。

    孟玉坤目送他背影走远,呸一口唾沫在手上,搓巴一下又下地使劲挖起土来。

    田中华站在山坡上,看着孟向东扛着两根扁担,双手压在前面,后头挑着叠在一起的几个筐篓,带着钱阿雪大大方方走出了钱营村。

    而后,个子瘦的曹建国跑得扬起一溜烟尘,追上了两人,三人笑笑沿着黄土路走远了。

    他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用陶碗换粮食。

    孟玉坤一向胆大心细,有干劲,会做生意。他爸在他家帮工时,伙食是很好的,那时他还,记忆中经常吃到肉。可爸,做帮工就是受压迫,孟玉坤是地主老财,一直压迫剥削他们家,现在翻身当主人。

    可翻身当主人,怎么还会吃不饱。

    田中华心底里很羡慕,很想追上去跟他们一起,可他抿着唇,一扭头回了村,他要去陪着邓勇明玩。

    钱雪心情非常好,因为她今早起上大号了,没要她妈用瓷勺帮忙,自己解决问题,还相当得通顺。

    所以吃得好,身体就棒,心情更美妙。

    “向东哥,今拿二十个坛子,换了粮食,我们去省城换自行车票吧,或者工业券也行,到时想买啥就买啥。”

    “好。”孟向东应了。

    “自行车得要一百六十块钱一辆呢,哪买得起。”曹建国吸了口凉气,啧啧叹道。

    “我们做生意慢慢攒呗,总能攒满的。”钱雪信心十足。

    “过两就要上学了,上了学就没时间了。”曹建国摇头道,“阿雪,你身体好了,今年应该也能去上学了。”

    “向东哥哥也要上学吗?”

    妈蛋,怎么忘了这年纪还得上学,她可不想再排排坐上一整听老师讲课啊。

    “我和向东哥上中年级班,阿雪你八岁,噢,你得等到九月份才能上学,现在还不能上。”

    “我不上学,我让向东哥哥教我认字。”钱雪愉快道。

    “其实,我也不大想上学。”

    孟向东苦笑,现在回来,再跟一帮屁孩坐在教室里学上下左右,学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那真是要命的。

    钱雪和曹建国同时怔了下,钱雪马上恍然,“向东哥哥,那你不要去上学了,我也不上学,我们一起做生意。”

    “那我呢,我也跟你们做生意,我也不上学了。”曹建国急道。

    “你得上。”

    孟向东和钱雪异口同声,随即相视大笑。

    “你们,你们……反正你们不上,我也不上,上学还要交三块钱学费呢。”曹建国急得跺脚。

    “我们逗你玩呢,学还是要上的,都新中国了,国家号召消灭文盲,走出去连个路牌都看不懂,那怎么行呢。”孟向东笑道。

    “就算你想不上,你爸也不会答应。”曹建国反应过来,连忙反击。

    是啊,就算他想不上,他爸也不会同意的。可跟着一帮孩子上学,真是浪费时间,要不弄个体育特长生什么的干干。

    重活一辈子,他还是想当兵,军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已在他心口烙下深刻印痕,经历过越.战,经历过真正血与火的考验,他已被锻炼成了最好的钢,同战壕的袍泽情,下最最纯粹的感情,溶入在他的血脉里。要不是伤到腿,他想,他还能在部队里再待上十年,二十年……想到此,他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胸口发烫。这次回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多救回几个战友……

    孟向东越想越激动,他把他的人生目标又增添了一个,在不让父亲枉死的首要目标下,当兵上战场,多救回几个上辈子惨死在战场上的战友。

    钱雪有些迷茫,上辈子学习一般般,也没什么奋斗目标,这辈子要不要奋发向上,争当个三好学生之类啥的。她上辈子胸无大志,吃吃玩玩,钱财有了,可好像令她感到激动、自豪的事寥寥无几,更没有体会到奋斗的艰辛和达成目标的满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孟向东挑着的筐篓里的一袋五斤粗粮上,这是要送给陈思明的,是她的生意点子赚来的粗粮,能救命的粗粮。

    山里的湖泊、村庄、山崖上的藤梯、全村人共同抓野猪的热闹,在钱雪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完全不同于她上辈子的生活画卷,当她抱着一袋子粗粮向钱家三人述时,爷爷,爸妈的眼神发亮,那是对她无上的赞扬。

    这种感觉非常好,好得令她有些上瘾。

    努力吧,钱雪,争当个爷爷和爸妈眼中最优秀的人吧。

    换一种活法,人生是不是会有很大的不同。

    “我会去上学,还要努力学习。”

    她大声道。

    “好啊,那我们可以一起结伴去山洼村学了。阿雪,你放心,在学校里我会保护你的。”曹建国郑重道。

    “向东哥,我也要跟你学打拳,曹建国这身板,怎么保护我,还不如我保护他呢。”

    “那,我也学打拳,我一定能保护你的。”

    孟向东看着两个家伙,又笑出了深酒窝,好看得令人眩目。

    钱雪三人的好心情终结在了敲响陈家大门时。

    来应门的是一个妇人,尚算白晳的面容已带了几许岁月的印痕,她轻抬眉毛诧异地打量眼前的三个孩子,顷刻反应过来,眼睛一竖,硬声道:“你们以后不要过来了,我们陈家享不起这样的福气!”

    话刚完,院门就呯得拍上了,险些顶到钱雪的笑脸上。

    钱雪笑容垮下,疑惑地转头看一眼孟向东,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曹建国眨了下眼,也收了刚挂起的笑。

    孟向东皱起眉头,思忖着把粮袋从筐篓中提了出来,手又拍到门上,缓声道:“不管出了什么事,这粮食总要给他的。”

    呯呯拍门声再起。

    “你们走吧,我家以后不卖陶碗了,你们去别的地儿吧。”

    这妇人在院内直接喊道。

    难道卖陶碗出事了。

    钱雪和孟向东互视一眼,心中有些惴惴。

    “婶子,我们是给陈叔送粮食来的,你开一下门吧。”孟向东提声喊道。

    “惠英,外头是谁呀?”

    钱雪听着陈家老太太的声音在后头响起,那叫惠英的妇人应答着,一会儿,院门再次打开。

    “陈家奶奶,我们给你们送粮食来了。”钱雪抢在那个女人开口前,拿过孟向东手上的粮食捧了出去。

    张惠英的脸色马上变缓了。

    “孩子,都进来吧。”陈家老太太勉强笑了下,招呼三人进去,道,“你们陈叔,我儿子因为上次去省城卖陶碗,想着换点粮食,没想到被武装纠察队抓住,一顿好打,陶碗全都砸碎了不,还被打断了腿,现在还歇在床上起不来,家里日子紧巴,你们惠英婶子心下着急,态度不好,孩子们别生气。”

    “陈叔被打了!”钱雪惊道。

    “因为投机倒把?”孟向东也惊呼一声,把手上粮袋递给了陈家奶奶,“这里是五斤粗粮,上次跟陈叔好,换到了粮食就给他一份。”

    “谢谢,谢谢,这正解了我家的急难。”陈家奶奶接了粮,拉起衣摆抹眼泪。

    “我们想去看看陈叔。”钱雪愧道,“要不是我们来买了碗,陈叔也不会……”

    “孩子,不怪你们,这都是命。”陈家奶奶难过道,“我带你们去。”

    她把手上粮袋递给面带喜色的张惠英,带着孟向东三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推开房门,走到了陈思明床前。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陈思明正靠在床头,一只脚上打着石膏高高搁在被褥上,神情憔悴,身旁伟正不知愁得摆弄着一副积木。

    “你们来啦,换陶碗没遇到什么事吧,我正担心你们呢。”陈思明见到他们就咧嘴一笑,却抽动到嘴角的伤处,轻嘶了一声。

    再见鼻青眼肿,几乎换了个模样的陈叔,钱雪和孟向东心里同时升起浓浓的愧疚来。
正文 31.生产队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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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叔,我们没事,去了北山那边的村子,村民们都挺好的,没有为难我们。”孟向东道。

    至于粮食被偷的插曲,就不用跟陈叔讲了。

    “还是你们聪明,去了村子里,没有遇上武装队,就我,傻兮兮的,直接挑着担子去了县城,哪想到不让卖啊,唉,三百多个陶碗全都砸碎了,可惜啊可惜。”陈思明竟不在意身上的伤,反掉心疼砸碎的陶碗,摇头叹息,又一叠声地招呼着三人坐下。

    “孩子们特意给我们家送粮食来的,真是解了我们家的急难,我们得好好谢谢他们。”陈家奶奶忙拉过凳子,边让坐边感谢道。

    “妈,你带伟下去玩一会儿,我跟他们会话。”等三人坐下,陈思明抬头对老太太道。

    “噢,你们聊。”老太太动了下嘴巴,想留人吃饭,可一想到自家紧巴的粮食,为难地闭了嘴,拉上伟下了楼。

    “你们这次来,还是想拿陶碗。”陈思明确定道。

    “是啊,陈叔,上次跟北山村子讲好的,再拿二十个陶锅去。”孟向东尴尬一笑,“就是,就是这次没有粮票,想换了粮食再拿过来。”

    钱雪望住陈思明,真怕他不答应,可他只是愣了下,随即惊喜于陶锅的量大,立马答应了,又侧身拉过床杠上挂着的一件衣物,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两把,递了过来,“这是那两间仓库的钥匙,你们自己去拿吧,换了粮食要是有多的就给我家拿一点,我现在伤了腿,也没法去换了,都要靠你们了。”

    孟向东三人都露出笑来,“谢谢陈叔,换了粮食我们一定送来。”

    三人不再多留,让陈叔好好休息,下楼还了陈家的扁担和筐篓,带着自家的扁担筐篓,告辞了陈家奶奶直奔上次的陶碗仓库而去。

    孟向东方向感特别好,带着钱雪和曹建国仍从巷绕进去,来到了福顺炼钢厂后头的两间平房前。

    心查看了四周无人,孟向东用钥匙打开门,同样上次的房间,只是少了几摞陶碗,连上头积得灰尘都仍那么厚。

    “哇,好多碗啊,是不是有上千只。”一旁曹建国惊叹连连,张着手东摸西看,“没有陶锅啊,怎么都是陶碗?”

    “向东哥,我们去隔壁看看,陶锅应该都在隔壁屋,这次我们就带陶锅,陶碗不带了吧。”钱雪道。

    “带四十只陶碗吧,买一只陶锅送两只陶碗。”

    “好,还是向东哥想得周道。有卖有送,下次还有人跟我们做生意。”钱雪拍手笑道。

    三人一齐动手,搬下四十只陶碗,然后退出屋子,仔细锁上门,到了另一间红砖平房前,这次打开屋子,里头大大的坛罐,摆了满屋。

    墙角还摆着四只大陶缸,三人不禁咋舌。

    “好多陶罐啊!哇,还有南瓜形状的!”钱雪欢喜道。

    敞口圆肚的,直口深肚的,大号锅,中号锅,号锅,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找不到的,简直可以开个陶罐博物馆了。

    “我现在有些明白陈叔的心思了,他是想把陶器做到极致啊,真是可惜了。”孟向东感慨道。

    “向东哥,你看这种怎样,样式最普通,用起来肯定不错,最要紧的,数量最多,足够二十个了。”钱雪捧起最寻常样子一个中号锅,笑盈盈道。

    “我看行,这样一个锅,可以烧四五人的饭了。”曹建国笑道。

    “那就这个吧,搬二十个。我们快些,别人看到了又是麻烦事。”孟向东忍住笑意道。

    这么多陶罐,能换许多粮食了,就算换不到许多粮食,也能换到许多粮票了。

    往后十多年,粮票可是好东西。

    装了满满两筐篓,又用绳子固定好,一路上由孟向东和曹建国轮流挑担,半下午就回到了钱营村,比上次钱雪和孟向东一行足足快了两个时辰。

    真不能看多了一人帮忙。

    很顺利回到钱家,第二日,由孟向东和曹建国一同去往鸡头村,把二十只陶锅交给了鲁铁牛,换到二十二斤粗粮。

    十斤给陈家,剩下十二斤由三家分了,一家四斤。

    有了这些粗粮,钱雪觉得她不用再饿得两眼冒绿光,前胸贴后背连觉也睡不安稳了。母亲闵大妮的脸上也有了丝血色。

    可光光这些还不够,要想好好活下去,还得想法子。

    汪国英亲自上门,带着三份营养药物,拉着闵大妮一通,先是县里如何如何困难,如何念着百姓,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补贴,钱家的三份她都领了来。

    闵大妮忙拿出诊断单子交了,还没来得及看发得是什么,汪国英又热情拉住她手,阿雪八岁了,也该上学了,要是三块钱的学费交不出来,她可以帮忙先垫上,闵大妮连忙摇头,阿雪他爸有补贴,三块钱拿得出来,一定送阿雪去上学。

    等汪国英满意离去,闵大妮解开袋子,里头散散碎碎的谷糠,合着总共一斤半,两斤都没到。

    “就这么点子东西,阿雪还抱着大希望。”她长叹一声,“东西经他们手,剥削得比地主老财还狠呢。”

    “嗤,话别乱,当讲不当讲的,这么大年岁了,别学阿雪,不懂事。”

    坐在凳上干着竹篾活,全程没开口的钱忠良忙制止她。

    闵大妮抿了抿嘴,收了声。

    “大妮,你家营养药物领到了吗?”隔壁院子的大力嫂匆匆进了院门,拉住闵大妮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家有一份,拿到的是半斤谷糠,大妮,你拿到了多少?”

    “我也是谷糠,一斤多点。”

    “唉,好东西都让他们拿走了,听啊,这次发下来的营养药物里还有糖豆呢,可惜,全被邓红军给重新分了,跟他要好的人家,田四海家就拿了大份呢,真是气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啊,我家阿雪还抱着大希望呢,竟然就一点谷糠,等她割草回来该失望了。”闵大妮叹道。

    “谁不是。他就是我们生产队里的,下头谁敢乱。”大力嫂用指头指指大宅方向,心中恨恨又是无奈,“还有一事,你知道吧,九大队发到我们六队三只羊羔,让养大了年底分肉,这三只羊羔子现在也让田四海家的田中华放,是放一算上半个工,这半个工可是五个工分呢,那娃子才十二岁吧,竟能挣半个工了,两就是十个工分,一个男壮劳力拼死拼活,一都挣不上二十个工分,我的乖乖,怪不得要追在邓勇明屁股后头呢,瞧这马屁拍的,好处全归他家了。”

    闵大妮听得有些发愣,“两十个工分,这工分挣得可真够省力。我公公挑河泥一也就十个工分,这活累死人。”

    “谁不是呢,不了,越越生气,等下喝了稀粥还得上工,讲话白废力气,我回啦。”

    大力嫂拍了下衣摆,风风火火又急步出了钱忠良家大门。

    “大力嫂喜欢唠,你可得注意一些,别让人抓了话头。”钱忠良抬头提醒道。

    “我晓得,你也听到了吧,这事气人不,咱爹累得,瞧瞧那腿,一个个青筋团子比蚯蚓还粗。”闵大妮难受道。

    钱忠良怔然,过了良久,黯然道:“都是我没用。”

    “你也别难过了,能从战场上捡回来一条命就算好的,有多少人留在了那头,家里该哭死了。”闵大妮回神,宝贝般把谷糠粮袋收了起来,就算谷糠,现在也是好东西,她想了想,又道,“只要你在,这个家就撑得起来。”

    钱忠良望着她,目光柔和。

    钱雪带着篮子在割猪草,那只猪崽子放在了她家后院养,这割猪草的事就归了她。

    她很上心,猪崽养好了,等闵大妮生产时可以宰了给她补点肉食,也相当于给她弟弟补了。

    夜间下过几场春雨后,田埂上密压压冒出各种野菜野草来,叶芽还,可嫩生生的,绿得人心生欢喜。铲子压在根部,稍微使劲一掘,上头的嫩芽就断了,半上午,她已经挖了大半篮子。

    可惜钱雪并不认得野菜,她一鼓囊全都扔进了篮子里,回家让闵大妮再把可吃的野菜挑出来。

    “喂,这块地界被我们征用了,你去别处挖吧。”

    伴随着几声咩咩羊叫,一个不客气的男声在钱雪头顶响起,她蹲稳身子慢慢直起腰,正见邓勇明手上抱着只雪白羊羔站在她身前,朝她嚣张喊道。

    而他身后,田中华和黄思甜一人抱一只雪白羊羔正对着她。

    田中华还朝她无奈一笑,而黄思甜冷冷瞪着她,嘴角撇着一抹不屑笑意,看她如同看一堆狗屎。

    钱雪有一个优点,就是会看山色,量力而行。

    面对他们三人,她现在一个身板根本敌不过,而她的援军孟向东和曹建国又去了沙头渡,鞭长莫及,按着以往,她绝对让了。可黄思甜嘴角的那抹冷笑算什么意思,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算什么意思。

    她,战斗英雄的女儿,贫下中农成份,在这时代,铁铁的红色儿女,谁都不惧,谁都不用怕。

    “这地儿这么大,我不介意的,你们把羊放下来吃草好了。”她咧咧嘴,龇了下牙露个不诚心的笑,又蹲下寻她看得顺眼的野菜了。

    “你……”邓勇明被她一句话噎住,眼睛鼓得如同只青蛙般,深吸口气,不耐烦道:“我得你没听懂吗,让你上别地儿去,这地归我们了。”

    “你脸可真大。咋的,这里不光是三只羊,难道你们……”钱雪嗤笑一声,好笑的目光流转向三人。

    田中华微皱了下眉头。

    “勇明哥,她骂我们是羊。”黄思甜漂亮的眼睛竖了起来,转身告状。

    “我可没,话是你自己的。”钱雪笑道。

    “你,骂我们是畜生。”邓勇明大怒,放下羊举了拳头逼近三步。
正文 32.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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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眉怒目,眼冒绿火。

    这邓勇明真是个棒槌,被人一激就跳。

    钱雪慢慢起身,戒备着退后一步,“怎么,想打我,你可好本事,打女人,没出息。”

    “你,你,谁我要打女人了,好男不跟女斗。”邓勇明握了两下拳头,愤愤看住钱雪,心里叫喊着打掉她脸上可恶的笑容,可把脸憋得通红,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的拳头却怎么也挥不上去。

    真把他气得够呛。

    “算了,勇明,这块地方挺大的,就让她在一边割草也没事。”田中华上前一步劝,又转向钱雪,“你快点割,割完就走。”

    钱雪气笑,这家伙倒是两面不得罪。

    “不行,勇明哥,你看我们的羊多可爱,跟个傻子在一起,也会变傻的,让她走,我不想看见她。”黄思甜大声喊道。

    这话太过份了。

    钱雪一个没忍住,跳了过去,逼到黄思甜面前,冲她吼道:“谁是傻子,你才是傻子,傻子,傻子,你才是傻子。”

    “哇!”

    这下犹如水没金山,黄思甜拉开嗓门大哭起来。

    钱雪怔了下,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肆意哭过了,望着黄思甜张开大嘴,涕泪横流,哭得毫无美感,终于反应过来,她还是个孩子。

    跟个孩子置气,没意思,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去多割几捆草呢。

    钱雪摇了摇头,后退两步捡起她的野草篮子,转身就走。

    “喂,你就这样走了,不许走。”

    邓勇明奔到黄思甜身边,上下查看,好一通呵护,又急急喝住钱雪。

    钱雪头也没回,大步往前走去。

    “不许走,你个大傻子,勇明哥,打她,她欺负我。”

    “她是个女人,男人,不好,不好打女人。”

    “中华哥,你就看着她欺负我吗?”黄思甜扔下羊羔,抹着眼泪喊道。

    田中华踌躇。

    “好好,你们都不帮我,那我自己来。”黄思甜抹一把泪,朝着钱雪追了过去,对准她后背张开双手。

    此处是个有些陡的坡,钱雪正朝坡下走去,黄思甜想好了,推她一把,钱阿雪肯定会摔一大跤。

    钱雪往前走,心神却一直关注着后头,听到邓勇明不好意思来打她,她暗松了口气,及待黄思甜脚步声临近,她轻轻一步跳开。

    却见黄思甜心急力猛,收势不及,整个人朝坡下滚了下去,压倒一路嫩草,扑通一声,摔进了一个水坑里。

    一股恶臭袭来,钱雪忍不住掩鼻,再一细看,竟是个田间粪坑。

    “黄思甜掉粪坑里了。”

    身后田中华已是大喊起来。

    “黄思甜掉粪坑里了!”邓勇明惊呼。

    满头脸溅上黄色污物,黄思甜扑腾着,又咳又喘,人已吓得目光发直,喉咙中发出尖利的呼救声来。

    “救命,救命啊……”

    邓勇明和田中华同时抢到了粪坑边,一打量方位,选个最近的位置欲伸手去拉黄思甜。

    “快游过来,我拉你。”田中华大喊。

    邓勇明手伸了一半,看看污糟恶臭的粪炕,犹豫一下又缩了回去,一把抓紧田中华,急道:“我拉着你,你再探出些身子。”

    田中华使劲探身,手伸得笔直,可这个田间粪坑有些宽大,黄思甜又栽进了中心处,越着急扑腾,整个身子越往下沉,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哪够得着呀。

    “我去喊人,你看着他。”邓勇明急得跳脚,团团转了一圈,也不待田中华答应,朝远处田间奔去,只要喊来大人,肯定有办法救黄思甜的。

    “唉唉,这可怎么办,你跑快点啊。”田中华直喊。

    “中华哥,快救我,我要沉下去了,我不想死啊。”黄思甜大哭。

    “思甜,你别急,还有一大截呢,不会沉的,我去找根树杆,你别怕,别怕。”着,田中华四处一打量,朝稍远处的一棵柳树奔去。

    “中华哥,你别走,我害怕,向东哥,你快来啊,我不想死,救命啊,爸,妈,救命啊,爷爷,救命啊……”

    “别叫了,还是省点力气爬上来吧。”

    钱雪拿了一根粪勺走到坑边,带勺的那一段支了出去,伸到她面前,冷冷道,“你这是不是叫自作自受。”

    “钱阿雪,都是你,都怪你,你个傻子,害人精,都是你害得我掉进了这里面,我恨死你了。”

    黄思甜又扑腾一下,粪坑咕嘟嘟冒泡,她整个身子又往下沉了一两寸,水面已到她的胸口。

    “要不是你有害人之心,怎么会掉进来,我只不过闪避了一下,我还有错了,真是岂有此理。你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就走了。”

    钱雪吓她。

    “上,上来。”黄思甜哭喊,努力伸了手抓住粪勺,“你抓紧了。”

    这根粪勺的勺子开裂了,故被人丢弃在了一边,被钱雪眼尖找到。

    她压低重心,双手握紧木柄使劲往后拖,黄思甜的棉衣泡满了水,死沉。

    一点,一点,钱雪慢慢把她拉出了粪坑。

    翻到粪炕上头的草地上,黄思甜松开粪勺,瘫然而坐,再没有了生命危险,不管不顾尽情大哭起来。

    等田间大人赶到时,就看到了浑身沾着粪坑污物的黄思甜张着大嘴嚎哭,而钱阿雪手上还抓着一个破旧粪勺。

    好心的钱大力脱下棉衣,把黄思甜裹了起来,抱着她往村里奔去。

    “阿雪,咋回事呢,黄思甜怎么掉了进去。”大力嫂问道。

    “我走在前面,她想来推我,我一闪躲跳开,她就奔着粪坑去了,我抓都抓不住。”钱雪耸耸肩,无奈道。

    手上拿着一捆柳枝跑回来的田中华懊恼扔开柳条,默默回身找他的三只羊羔。

    “是钱阿雪这个傻子把黄思甜推下去的,是她把黄思甜推进粪坑的。”追在后头的邓勇明气喘着喊道。

    “造谣的人打雷劈,不得好死。”

    钱雪大吼一声,邓勇明缩了下脖子,收住声。

    “阿雪,快回家吧,我看这事不算完。”大力嫂拿过钱雪手上的粪勺,抓在手里,又捡了一旁的野菜篮子拉着她往村里走。

    钱雪回到家,闵大妮闻知此事,同着钱忠良一道急急去了黄家。

    而她打水洗手洗脸,过了好几遍,才堪堪把围绕在鼻尖的恶臭压了下去。

    啧啧,滚了这一身脏臭,黄思甜该好几个月不好意思出门了吧,钱雪回想起刚才的场面,打了个恶心,心底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丫头哪来的仇怨跟她对上。

    这下好了,不算以前的,经过这事,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真正结上了。

    她却忘了,她曾经推过黄思甜一跤,还抢了她手上的一个鸡蛋。

    钱雪想过,也就丢开此事,割回来的野草野菜她不会分,随手抓了两把扔给后院的那只母鸡和猪崽,回到炕上美美睡了一觉。

    黄家却是炸开了锅,黄思甜妈妈梁丹嗷得一声心肝肉,险些没有晕过去,等定了神就同她爸黄德全二儿子,黄敏年一趟趟打水,烧热了给她洗。

    倒出来的污水从屋角的排水沟流出去,整个屋子里的臭味今后三都没散掉。

    邓勇明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给黄德全和他媳妇讲了钱阿雪怎么把黄思甜给推进了粪炕里的。

    当闵大妮扶着钱忠良进去时,迎上的就是黄德全媳妇的白眼和诘难。

    “忠良媳妇,你怎么教女儿的,瞧瞧我家思甜成什么样子了,这气还凉得很,泡在粪……水里头,身子骨不知道冻成啥样了,女孩家的骨头可冻不起,要是就此落下病根咋办。”

    黄德全媳妇是个不讲理的老太太,村里人一般敬着黄德全,也不与她多记较,处处让着她,反倒使得她性格越发跋扈,她不好直接骂钱忠良,就冲着闵大妮吼上了。

    “德全叔,德全婶,你看这事谁都没想到的,我听阿雪,是她把思甜拉上来的,还有,这思甜也不是她推下去的,是你家思甜想推我家阿雪,阿雪一让开,她就掉进了粪……粪坑里了,就怪那口粪坑处得不是地儿,以后是不是该在周围砌上几块砖头,也作个标记啥的,不然一不心,真会掉进去。”

    闵大妮心陪笑道。

    “啥,你还不是你家阿雪推了思甜掉进去的,邓家娃子都看见了。”老太太猛得拔高声音,一指头要戳到闵大妮的鼻尖上去。

    “事都没清呢,你急个什么,思甜救上来就算好了,别瞎嚷嚷。”黄德全喝止道。

    “咋还没清呢,邓家娃子的话你没听见啊,难道真要等思甜没了,你才讨公道。”老太太回头,唾沫星子喷到老头脸上。

    “孩子的话,哪能全信呢。”黄德全讪讪道。

    “那不信孩子的话,难道信你的,你亲眼看到了没有,我问你,你亲眼看到了嘛。”

    “阿雪推黄思甜下去,我们没见到,阿雪拉黄思甜上来,我们可都看到了,呶,就是用这粪勺子。”大力嫂随着闵大妮两人进了黄家,一直跟在后头听着,此时见老太太撒泼,忙站出来明,挥了下手上粪勺给两人看。

    “阿雪挺乖巧的娃子,应该不会推人进粪坑的。”钱大力走过来,抓抓脑袋憨憨道,“我们在忠良家隔壁,整看着呢,阿雪乖巧。”

    老太太瘪了下嘴,对着抱孙女回来的钱大力不好生气,狠狠瞪一眼闵大妮,“这事儿呢,等思甜洗好了,我们会问她的,要是真是你家闺女推了她,我跟你们没完。”

    “德全叔,要真是我家阿雪干的,我一定押着她来你们家赔罪。”钱忠良道。

    “孩子家家,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也别太放在心上了。”黄德全笑道。

    “你个老头子,什么叫打打闹闹,大冬的都掉在冰窟窿里了,还认为事呢,你咋不心疼呢,那可是你嫡亲的孙女。”老太太嗓门高,冲着黄德全又吼上了。

    “妈妈,让钱阿雪走,我不想看到她。”

    房内传出黄思甜尖叫。

    房门掀开一条缝隙,梁丹出来,目中含泪,冲着闵大妮喊道:“你们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怎么话呢,孩子吵闹,大人怎么能跟着掺合,还不进去。”黄德全喝道。

    梁丹转身进了屋,屋里黄思甜大哭。

    “不是多大事,你们先回吧。”黄德全对着钱忠良和闵大妮笑道。

    “好,德全叔,那我们先回了,要真是我们阿雪干的,就算你放过她,我也不放她。”

    钱忠良完,带着闵大妮离开黄家。钱大力夫妇二人也跟着出来。

    “大力,谢谢你啊,这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你。”老太太追出来喊道。

    钱大力朝她挥了两下手,转身回家。

    钱忠良夫妇回家又审问了一通钱阿雪,得知她真没有推黄思甜才放心。

    钱雪以为此事就这样完了,可过两,竟然发现她爸常披在身上的那件棉大衣不见了。
正文 33.早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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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厚实的一件棉大衣,军绿色长款,内衬是羊羔毛的,特别暖和。

    钱忠良的腿受不得寒,大冬全靠这件棉大衣,白裹着,晚上盖着,伤腿才好受一些。是他参加抗.美.援.朝时部队里发的,复员回来就带了这一件大衣。

    平时也爱惜得很,一有太阳,就拿出来晒晒拍拍,快十年,还有八.九成新。

    “爸,你的棉大衣呢,妈收起来了?这还没完全暖呢,倒春寒,急着放起来干嘛,再多穿几呗。”钱雪道。

    钱忠良默了一瞬,淡淡道:“这件棉大衣我拿去黄家了。”

    “啥,你拿去黄家干嘛,我又没有推黄思甜,是她要来推我,要不是我机灵,掉进粪坑的就是我了。”钱雪有些发急,吼道,“我又没有错,用得着你们去帮我陪罪吗!”

    “乡里乡亲,总不能因为一点事弄成仇,道个歉赔个理,以后有事求人家也好话。”钱忠良道。

    “爸,你这样覥着脸上门,人家还会高看你吗,我没错都被你弄成有错了,我去找他们要回来。”钱雪扔下正在叠的衣裳,朝门外冲去。

    “这事终归是因你而起,你给我回来,不许去。”钱忠良站起身,跳着一只脚追人。

    “阿雪,去哪?”

    闵大妮正挑了一担水回来,扁担晃了两下,等钱忠良急喊快拦住她时,已被钱雪从水桶和门框的间隙钻了出去。

    “阿雪,不许去,你要是敢去要回来,那就别进这个家门。”

    钱忠良跳到院门处,大声喊道。

    钱雪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闵大妮诧异道。

    钱忠良扶着扁担让她放下水桶,急道:“阿雪知道我把棉大衣送了黄家,要去讨回来,这可怎么好,你快去拦下她。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想着村人能帮你一把,你马上要生产了,要是踫上难关,还想着借借队里的驴车呢。你快去,快去。”

    “嗯,那我去追她回来,你别急。”闵大妮放下扁担,朝着钱雪追了出去。

    孩子撒腿跑得快,闵大妮挺着个肚子,一步步急走,可赶到黄家门前,也没看到钱雪身影,一问,没来,心下稍稍安心了些,再慢慢走回家。

    钱雪听到了钱忠良不许进家门的威胁,心头是相当不舒服的。

    这样威胁的话都出来了,以为她很稀罕在钱家吗,没吃没喝,两间破草屋,有什么好的,不进就不进。

    心下这样想着,可终究没往黄家跑,反到转了个方向往村外走去。

    走在黄泥土路上,满目苍凉景色,破败的村落,贫瘠的土地,抬眼,远处连绵的山景,真是好原始啊,此刻想来,以前的日子真是千般万般好,迅捷的通信,方便的交通,方向盘一打,想去哪去哪,不舒心了拉个行李箱立马出国度假。

    钱雪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走出了钱营村,连村人跟她招呼都没听见。

    “去哪呀,要不要叔送送你,咋一个人走路呢。”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钱雪一惊,抬头怒视,钱全正走在她身边,笑嘻嘻看住了她。

    “不要你管,走开,离我远点,不然别怪我喊了。”

    “切,丫头,现在没谁有功夫管你吧,都围着那个黄思甜转了,唉,不同人不同命啊,你呀,就是个童养媳的命,别整整个姐脸,给谁看呢。”钱全骂道。

    钱雪气笑了,“哟,你会算命啊,我可得跟队里汇报汇报,让他们别把你给漏了,队里开会时也有题材了,你这封建的一套可都是被批.斗的对象。”

    “得好!”

    叫好声从身后传来,钱雪惊喜,转身扑进来者怀里,亲热叫道:“爷爷,你可下工了,钱全他欺负我。”

    “钱全,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不憋好屁,我就让队里决议决议,赶你出村子。”钱根兴一把抱起钱雪,对着钱全骂道。

    “啐!”钱全无奈,吐了口唾沫灰溜溜走了。

    “丫头,咋一个人出来了呢,钱全盯着你,也不怕被他给卖了,现在外头可饿极了,交换吃孩的都有。”钱根兴严肃道。

    “爷爷,爸把他的军大衣都送给黄家了,这不就是跟人是我推的黄思甜吗,我可没推她。”

    “怎么,丫头为了这事不高兴了。”钱根兴用额头顶着钱雪额头,亲热一番,笑道:“不就是一件军大衣嘛,下回我们自己买。”

    爷爷的豪气一瞬间感染了钱雪,她知道钱家就算再挣上好几年的钱,也不一定能买上一件质量这么好的军大衣,可她喜欢这种豪气,就象上辈子,一挥手,房子随便买。

    “嗯,爷爷,等我赚了钱,就给你们买军大衣,买上十件,一件穿一件盖,每人都有两三件。”

    “好好,我就等着丫头给我买军大衣穿。”

    钱根兴抱着钱雪转了两个圈,逗着她咯咯直笑起来。

    钱雪跟着钱根兴别别扭扭进了钱家门,也不搭理人,吃晚饭却不含糊,饱饱灌了一碗荞麦野菜粥上炕睡觉。可睡到半夜,情况却不对了,闵大妮哼哼呼痛起来,把她都给吵醒了。

    “忠良,我感觉要生了。”

    钱忠良点上油灯,炕上闵大妮满头大汗,脸色刷白。

    “才七个多月,要,要生了。”钱忠良端着油灯照亮的手一晃,煤油啪嗒滴到地上,溅起一滩尘土。

    “要生了,羊水破了。”闵大妮痛呼道。

    “生,我去叫爹,去喊钱大姑过来。”钱忠良披着棉袄,抓着拐直奔隔壁屋,拍门大喊道,“爹,大妮要生了,你快起来,去喊钱大姑。”

    “咋要生了呢,才七个多月。”钱根兴从炕上跳了起来,边回话边穿衣,话音刚落人已站到了地上,“忠良,你让大妮别急,我马上去叫钱大姑,她手艺好,没事的,你先去烧水,对了,把阿雪抱到我屋来,别吓着她。”

    “嗯,爹,我马上把阿雪抱过来。”

    钱雪抓着她的衣裳,就被钱忠良抱到了钱根兴屋里,塞进被窝暖着,让她别害怕,等下就能看到弟弟了。

    这是钱雪第一次直面女人生产,还是在这么寒冷的春夜里,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桌上油灯的光亮好像只能照亮粗陶碗的碗沿。

    被窝中的暖意不能遏制从心底浮上来的一阵阵凉意。

    七个多月,这是早产,还一路没有营养支持,她都不敢想像,婴儿发育成什么样子了。

    钱雪无心睡眠,摸索着穿好衣裳,推开一线屋门,看着一个老婆子匆匆被钱根兴拉了过来,一会儿,隔壁的大力婶也急急过来帮忙。

    闵大妮的惨叫一声声剜过她的耳廓,让她不得不捂上耳朵。

    在这么混乱惨痛的时候,她的内心竟然越加澄明,她不能失去闵大妮,不能失去这个家,在这时空里完全爱她宠她的家人,她一个都不能失去。

    今白的傲娇,什么不进这个家门的话,她统统收回,她喜欢,她迫切想要这些宠爱,会骂她会打她,会为她惹下麻烦擦屁股的宠爱,真正的宠爱。

    钱雪松开捂耳朵的双手,一把拉开屋门,冲到烧水的钱忠良身边,急切道:“爸,妈妈这是早产,得送医院,医院里挂水输血都方便,你把她送医院吧。县里有医院,大夫们肯定更会处理,实在不行,还可以剖腹产。”

    “剖腹,产?拉开肚子?”钱忠良一个震动,添柴的手都有些发抖,“不行,这不行,哪能拉开肚子呢,那不肠子啥的都掉出来了,不行,不行。”

    钱雪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刚刚六十年代,剖腹产还没有流行,不象现代社会,女人为了身材,或是各种原因,争着吵着要剖腹产。

    “爸,还是送医院吧,医院里有一系列的抢救措施,不然,你先做做准备,要是……”钱雪的声音越来越低。

    钱忠良神情有些发懵,脑门上起了一层油汗,对着火光发红发亮,他打过仗,知道决策在一线之间,女儿的话有一点没错,打有准备的仗才更有胜算,他面向钱雪,谨慎道,“那我们先做准备?”

    钱雪重重点头,“先做准备,随时送医院。”

    “好,先做准备。”钱忠良的神情坚定了,腾得起身,残疾的手紧紧抓住拐杖,飞快撑到了钱根兴身边,跟他低语几句。

    “正是这个理,先备起来也放心,忠良,爹这边还有三块钱,都给用上。”

    “爹,我这边有钱,不是每年有抚恤金嘛,攒着呢,不用你的。”

    钱根兴抓住钱忠良的手,握了握,道:“你别太着急了,我马上去你德全叔家,让他开个条借驴车。”

    钱雪看着钱根兴又冲进了黑暗中,怔了一会,立马被闵大妮的一声嘶叫惊回了神,回到房下伏着静听,里头老婆子喊着使劲的声音沙哑而又淡漠,混着撕心惨叫,恍如冰原上开出一朵红莲。

    她吓得双手合十,喃喃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闵大妮母子平安,我,我钱雪,一定不再……不再自私冷漠,友爱乡邻,对,不再浪费食物,不再好吃懒做,一定多做善事,多与人为善,不再视金钱如粪土,一定好好的,好好的,这个家都要好好的。”

    钱雪得语无伦次,刚抬眼,又见到大力婶推门端着一个木盆出来,冲鼻的血腥味。

    “阿雪,咋杵在这儿呢,险些撞上,快回隔壁屋睡觉去,大人的事,你别掺和。”大力婶顿住,冲着她大声道。

    钱雪侧身让开,听着哗啦倒水声,几乎腿软。
正文 34.钱雪有小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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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呯呯呯……”

    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在深夜响起。

    “老头子,都这时候了,是谁啊?”黄德全媳妇怨怪道。

    “我去看看,不会出啥大事吧。”

    黄德全披衣起身,二儿黄敏年早他一步拉开院门。

    “敏年,你爹呢,我家大妮早产了,要跟生产队借驴车送县医院。”钱根兴跑得满头大汗,喘息道。

    “忠良媳妇早产。”黄敏年一愣,忙回头压低声音喊道,“爹,根兴叔来跟你开条借驴车,忠良媳妇早产了。”

    黄德全一掐手指,惊道:“不是才七个多月,咋要生了?”

    “谁都没想到今儿晚上就发动了,晚饭时还好好的。德全,你开个条,借个驴车使使吧。”

    “这事耽搁不得,借驴车好,你们是想送忠良媳妇去县医院吧,这样……”黄德全思忖一下,道,“敏年,你穿好衣裳,赶了驴车带他们去你哥那儿,让你哥开拖拉机送他们去县医院,这样快,救人如救火。”

    “好,爹,那我穿好衣裳先去套车。”

    黄敏年急匆匆回房穿好衣服,连梁丹问话都没有多回,了一句就急步去了旁边老钱头家里套车,钱根兴跟着黄德全回屋开借条。

    “德全,这次谢谢你了,谢谢,谢谢。”

    “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有啥好谢的。”

    等黄德全送走钱根兴,回屋上炕睡下,他媳妇问道:“你让敏年带他们去找汉年了?”

    “是啊,汉年那不是有拖拉机吗,拖拉机有车灯,在夜里比驴车好使,人命关啊,越早到医院越有希望。”

    “唉,我看忠良媳妇那身子瘦的,也不知能不能生下来。他们家老的老,的,忠良又是个废人,也是可怜呐。”老太太叹了口气道。

    “那你那还对她嚷嚷,要是这事,是你嚷嚷的……”

    “去,都隔两了。”老太太推了他一把,嗔道,“睡吧,等忠良媳妇回来了,我买斤红糖去看看她,你还拿了人家一件军大衣,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是新奇两嘛,谁真想拿他们的,过两我就还回去。”黄德全道。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挤了挤他,挣出块地方翻个身,背对他睡去。

    钱大姑母亲帮人接生了一辈子,她自从出嫁后也干了这活计,喜钱不少,可谓经验丰富。可今儿踫上忠良媳妇,她也发怵。

    血水混着羊水如溪流般淌出来,胎儿坐姿,屁股先落盆,这可怎么生得出来。

    万一……那可是毁了一家人。

    钱大姑不敢再耽搁,拿过毛巾擦了手上血水,急急出门找钱忠良。

    “忠良,你媳妇这回,不大好啊,有大出血症状,胎头屁股先落盆,难产啊。”

    虽有心理准备,可听到此话,谁能承受,钱忠良当即变了脸色,整个人都打晃了,“大姑,你都没办法吗?”

    “爸,赶紧送医院吧。”钱雪急道。

    “对对,赶紧送医院,医院能输血,肯定能抢救的。”钱大姑眼睛一亮,也跟着急道。

    “好,送医院。”钱忠良使劲眨了下眼睛,眨去水气,挺直腰板果断道,“大姑,麻烦你帮我媳妇穿好棉袄,还有被子,我爹去借驴车了。”

    “好好,赶紧送医院。”钱大姑急匆匆回了屋,跟大力嫂俩人帮闵大妮准备起来。

    黄敏年赶着驴车也到了,钱根兴跳下,冲进院门,“忠良,咋样了?”

    “爹,大姑难产,要送医院。”

    “快,那快上驴车,你德全叔让敏年带我们找他哥去,坐拖拉机去县医院。”

    钱忠良大喜。

    一阵忙乱,闵大妮被裹得严实送上了驴车,钱雪没能跟去,驴车上实在坐不下了。

    “别怕,你妈去了县医院肯定能顺利生下弟弟的。”

    大力婶拉过呆站在门口的钱雪,拢进怀里。

    “我妈肯定能平安生下弟弟的,明我要去医院看她。”钱雪看着驴车消失在黑暗中,止住心慌坚定道。

    钱大姑和大力婶子帮着一起舀水简单收拾了下,阿雪拒绝她们带她回家睡觉的好意,回到钱根兴的屋子,爬上炕脱下外衣睡了。

    心慌意乱,哪能睡着,她翻来覆去,此时才明白爸妈和爷爷的苦心,睦好乡邻,有困难时搭把手,这种帮助是多么及时啊。

    黄家还是不错的,钱雪就此决定,以后遇上黄思甜,不是原则性问题,那就让让她,相比家人平安,这些都是事,想通此节,她蜷紧身子,如同一只虾米般,不知何时朦胧睡去。

    第二日,钱雪是被大力婶子的拍门声给叫醒的,她坐在炕上端着婶子递过来的野菜粥,脑子还不怎么清楚。

    “阿雪,别担心,今你爷爷也该回来报信了,就算他不回来黄敏年也该回来的,你就安心在家等着吧。”大力婶很是乐观地道。

    钱雪一下清醒过来,呼噜噜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大力婶,嘴上乖巧答应,自个抓着衣裳穿起来。

    大力婶还有自家的事要忙,见钱雪无事也就回家了,而钱雪端了长凳,踩着把挂在梁上的篮子取了下来,学着闵大妮做的,舀了米糠和着切碎的野菜倒进锅里,烧煮猪食喂猪崽。

    见猪崽哼哧哼哧吃起猪食,她又转向了那只老母鸡。

    “老母鸡啊老母鸡,实在对不起了,我妈妈生弟弟,只得牺牲你了,等熬煮了鸡汤,给我妈补好身体,我一定会感激你的。”

    钱雪张着双手去捉鸡,却不想那只老母鸡好似明白似的咯咯叫着飞躲。

    一个追一只躲,把钱忠良好不容易翻出垄来散下种子的菜地踩了好些个脚印。到得后来,钱雪一个饿虎扑食,终于把老母鸡给抱住了。

    “看你往哪逃,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钱雪抓着老母鸡的翅膀,拿了菜刀左比划右比划,实在下不了手,她前世加上这世,可从来没有杀过鸡。

    为了妈妈,现在多少人想吃鸡都吃不着呢,钱雪做了无数遍心理斗争,一咬牙菜刀拉下,老母鸡咯得一声惨叫,一个大力挣动,两个鸡爪子蹬在钱雪腿上,生疼。

    钱雪再没能抓住,手上一松,老母鸡落了地,一个翻滚站了起来,带着脖颈里的伤口在院中疯狂乱跑起来。

    孟向东迈进院子,看见的就是一溜溜的血洒了一地,钱雪缩着身子,惊恐望着满院乱跑的鸡。

    他走上前,如英雄般一把牢牢抓住了老母鸡,让它再不能动。

    “阿雪,拿碗来,可惜了鸡血,没剩多少了。”

    钱雪笑了,忙狗腿地拿个陶碗递上去,“向东哥,你终于来了,我妈妈去医院生弟弟了。”

    “嗯,我知道了,村里都传遍了。”孟向东一笑,熟练地盛血,又问,“开水烧了吗?”

    “没,要烧开水吗?”

    钱雪吐吐舌头,有他在,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就像撑的大树,像扎根地底的磐石,雨浇不烂风刮不走,好像什么事都能搞定。

    一根妥妥的纯金大腿,她一定要好好抱紧。

    “我马上去烧。”

    拔毛破肚,清洗打扫,钱雪坐在一旁凳上,看着孟向东一系列动作,眼冒星星。不多时,锅里就飘出了炖鸡香味。

    “这香味,待会儿全村人都能闻到了。”孟向东开玩笑道,“我们还得想个借口,防止他们来盘问。”

    “向东哥,我还想去徐家村一趟,收些鸡蛋,我妈要补身体。”钱雪却没有笑,认真道。

    “可惜上次黄支书给我送的十个鸡蛋都吃完了,行,我们再挑个时间去一趟。”

    “向东哥,你手上的伤没事了吧。”

    “早好了。”

    “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疤。”

    “给我看看,怎样的疤?”钱雪抓住孟向东的胳膊,偏要他脱了衣服给她看。

    孟向东无法,只能脱下棉袄,宽了内衫,露出胳膊上的那个枪伤疤痕给她看。

    皮肤收拢的凹坑,有些丑陋,钱雪心伸手指戳了两下,盯住孟向东,“还疼吗?”

    “不疼了,早不疼了。”

    钱雪靠过来,呼吸喷到他皮肤上,有些发痒,孟向东慢慢别过脸。

    听着不疼,她又戳了两下,目光渐渐被他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吸引,不由自主就伸手捏了一把。

    哇,好硬。

    孟向东猛得一跳,忙推开她手拉上衣服,呵呵一笑道:“早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了。”

    钱雪缩回手,发现有些逾矩,跟着呵呵傻笑两声,坐回去,没话找话,“你的肉还挺硬的哈。”

    这句话完,俩人更觉尴尬,一阵呵呵直笑,目光盯着灶膛里的火焰,一跳一跳扑卷着,烘得脸上热腾腾发烫。

    “对了,向东哥,我还要跟你练武呢,你什么时候教我呀?”

    到此事,钱雪有些兴奋了。

    孟向东很淡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禾,又起身掀起锅盖看了看,道:“我每长跑,要不你也练习长跑吧,可以增加体能,锻炼意志力。”

    “呀,那你不教我打拳了?”

    “先练一阵子长跑,看你能不能坚持下来再。先把细胳膊细腿练结实了再。”

    “好,那我先练长跑,让你瞧瞧,我可是超级有耐心的。”

    正着,院外传来喊声,钱雪腾得站起,惊喜道:“是敏年叔回来了。”

    她如一只鹿般奔了出去,门外正是黄敏年赶着驴车回来了。

    “敏年叔,我妈生了弟弟吗?两人都平安吗?”

    “是生了弟弟,你妈大出血,不过医生给输了血,抢救过来了,你妈和弟弟都平安了,你爸和你爷爷都还陪在医院呢,他们让我跟你,你先在大山嫂子家安心待两,等他们那边料理好了就回来。”

    “好好,我妈生了弟弟,是弟弟,好好,两人都平安就好了。”

    钱雪着着,喜极而泣,话声哽咽,眼泪如珠子般落下来。

    “你这孩子,咋哭了呢,是好事,你爸还,等年成好了要办酒席呢。”黄敏年笑道。

    “敏年叔,这次多亏了你们,谢谢你,我下次再不跟黄思甜吵架了。”

    “我家思甜的脾气也是不让人的,我都明白的,你是个好孩子。”黄敏年憨憨一笑,摸了摸钱雪的脑袋,“要是饿了,到我家吃饭。那我先走了。”

    “谢谢敏年叔,谢谢敏年叔。”钱雪招着手,回身对上孟向东,露出一个含泪的大笑容,“向东哥,我有弟弟了,是弟弟,我有弟弟了。”
正文 35.途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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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汤熬好,又和着杂粮贴了几个饼子。把鸡汤砂锅坐进干草窠子,用布袋裹好,放进筐篓,外头又塞上一圈紧实的干草防晃动。

    为了担子平衡孟向东又跑回家拿上两只陶锅二十几只陶碗一并挑上,给孟玉坤留了话,跟大力婶交待一声,就带着钱雪上县城了。

    此时刚刚上午八.九点的样子,田地里村民却已干过一轮,陆续几人跟他俩打过招呼,听着去县医院看弟弟,都着恭喜。

    出了村,沿着土路往前,先到九大队所在的青苗镇公社,再往前走上二十多里地就到了来安县城。

    穿村过桥,本阴沉的空下起淅沥沥雨来,雨丝细密如牛毛,很快沾湿了脚下的泥土地。

    两人幸有准备,戴上宽檐斗笠,脚下却无法了,棉鞋上沾了泥,一步一滑起来。

    孟向东伸出手,拉紧了钱雪的手,两人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去。

    青山濛濛,雨丝斜斜,好一派春日喜雨图,钱雪却在一座桥底下,眼尖发现一具倒卧的尸体。

    “向东哥,你看,那是什么?不是,不是人吧。”

    她惊惧靠近孟向东,提着声气问道。

    孟向东探头仔细看了一眼,伸手捂上她眼,“那是饿殍。”

    “饿殍满地的饿殍?”钱雪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正是,我们快走吧。”他扶住她肩膀强制往前走去。

    “不,不管吗?”

    “没法管。”

    “向东哥,我,我刚还看到一只狗在啃那,那个……”

    孟向东轻轻吸着气,低低应了声,“嗯,我也看到了。”

    俩人快步走出一段,再回头看时,只见一群赤着脚的孩子呼啸着奔来,又撵着那只狗呼啸而去。

    “那人倒在这里,应该就是这里的人吧,孩子们见到了会回家的吧,希望他们好好葬了他。”钱雪念了声佛。

    孟向东抿紧唇,眼帘垂下,笼得神情沉沉,他紧了下手,手心中她的手一团暖意。

    两人无声快步,一个多时后,路上走动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手推车的,赶着驴车的,田地间还有拖拉机在翻着地。前方的村子也比钱营村大得多,看得到有两层的大房子了。

    “青苗镇公社到了,昨敏年叔就是到了这里,去找了汉年叔,汉年叔在公社拖拉机队,开拖拉机,他带着媳妇儿子女儿就住在公社分配的宿舍里,到了农闲才回村里住。”孟向东道。

    “噢,原来这样啊。等我有钱了,上门去谢谢他。”钱雪点头道。

    “走,我们去问问前头赶驴车的大叔去哪,能不能顺路捎我们一程。”

    一问真还巧了,大叔正要回平安村三大队,从平安村到来安县城只有一里多地,俩人大喜,直接上了大叔的驴板车。

    春雨此刻停了,两人摘掉斗笠甩了水,又把鞋脱了,抓一把干草垫在脚下,太阳出来晒在脚背上暖洋洋的。

    “大叔,从哪回来呀?”孟向东拉话道。

    “这不起早去丰平煤矿那想拉点煤渣子,没想今管事的人不在,不让拉,只能拉着空车回来了。”大叔也拿下斗笠,一张久经风霜的脸紫膛膛的,满布沟壑纹路。

    “丰平煤矿,是丰平村旁边的矿吧,这个矿还有煤?”孟向东惊讶了一下,在他记忆中,这个矿可是挖干净了的。

    “有啊,谁没有的,煤多着呢,一些下等料就容许我们百姓去拉回来,做煤饼子烧。”大叔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道,“你们去县城干嘛。”

    “我妈生了弟弟,我和向东哥去看她。”钱雪朝他露个大笑脸,道。

    “怪不得呢,筐篓里一阵香味,是鸡汤吧。”

    “大叔,这你都能闻出来。”钱雪忙把筐篓朝身边拉了拉,惊愕道。

    “这香味,都能飘出两里地了,谁闻不到,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对这香味更着紧了。”

    钱雪伸手摸了摸砂锅,温度已经不高,她稍许放心,等完全凉掉了,估计就闻不到味了。

    “大叔,这煤矿都能让人去拉吗?”孟向东再问道。

    “哪能呢,总得跟人有交情吧,随随便便哪能让人去拉呢,这可都是集体财产,我跟那的队长有点交道,才搭上这条路子的,总算给家里找口饭吃。”大叔憨憨笑道,眉眼舒展,带着股不自知的自豪感。

    “大叔好本事!”孟向东伸出大拇指赞他。

    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这都合上了,丰平煤矿开采了好些年,等到后来就采尽了,成了个废矿,在那废矿里他还抓了个犯罪团伙,那都是八十年代的事情了,孟向东暗暗想道。

    “向东哥,你是不是想……”钱雪轻声道。

    “没什么关系啊。”孟向东抓了抓头发,也低声道,“等我回家问问我爸去,他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关系能搭上。”

    “好。”钱雪笑。

    大叔赶着驴车晃晃悠悠穿过青苗镇,钱雪看到了公社大院,看到了青苗镇供销社,看到了青苗镇肉食供应处,看到了青苗镇革委会,门口还有武装士兵站岗。

    除此外,整个青苗镇跟钱营村也差不多,人口萧条,房屋败落,连路上行人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匆匆而行。

    “唉,都是饥饿给闹的,人气都快散了。”大叔叹道。

    “这些都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孟向东微笑道。

    “希望如此吧。”

    “大叔,以后的好日子你想都不敢想呢,我们国家会越来越好的。”钱雪郑重道。

    “托姑娘吉言了。”

    三人笑笑,家长里短,一路倒也不寂寞。

    “大叔,你家姑娘有个好嗓子,那你得送她去上学呀,别把赋埋没了,有没有少年宫什么的报个名?”钱雪笑道。

    孟向东猛得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少年宫?”大叔疑惑道。

    钱雪摸摸鼻子,发现又错话了,“就是文工团,反正就是学唱歌的地方,其实唱歌也不是瞎唱的,要练发声,要……”

    到这里,钱雪突然停了下来,眉头蹙起,一把捂住脑袋,因为在她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急迫而惨烈的女声。

    救命,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怎么了?”

    孟向东的关切声在耳边响起,钱雪才发现她又听到了别人心底的声音,这回是叫救命。

    那么强烈,强烈到她脑袋都疼了。

    她慢慢放下手,正要对他明,驴车却被大叔吁得一声停了下来。

    “哎呀,前面有辆装柴的手推车翻了,那人伤了腿,我们下去帮帮忙吧。”大叔热心道。

    孟向东和钱雪同时往前看去,一辆独轮车歪倒在道路当中,洒了一地的柴禾,还有个汉子抱着腿正在□□。

    “我下去看看。”孟向东起身。

    钱雪一把抓紧他的手,死死攥住。有了刚才的预警,她不得不谨慎。

    此时黄土路前后无人,道路两侧树林夹荒坡,绿意渐生,枯草杂蔓。

    手上的力道让孟向东一凛,问道:“怎么?”

    “向东哥,你这场景象不象电影里的拦路抢劫。”钱雪急速而又低声道。

    孟向东轻轻一笑,“嗯,是挺像的。”他嘴上着,神态却从容,反倒很有深意地看了眼钱雪,“好像你没看过电影啊,还有,少年宫是什么意思。”

    钱雪嘴角一垮,瞪了他一眼,“我听别人的,在大城市里都有少年宫。”

    “噢,你听谁的。”孟向东又问。

    “你正经点行不行,这人肯定还有帮手藏在后头呢。”

    “放心。”孟向东笑起来,眼角弯弯,酒窝隐现,拉过装砂锅的筐篓递到她手上,“你跟我一道下去,拿上这个,别让人顺手牵羊把你和驴车一块拉走,害得我再去追你。”

    钱雪已无心玩笑,扶着他手一起下了车。

    大叔早已跑了下去,一叠声问道:“摔哪了?扭到脚了吗?还能站起来吗?我们送你去看大夫。”

    倒在地上的是个瘦弱的汉子,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衣衫褴褛补丁叠补丁,让赶驴车大叔这种身上只打了两个补丁的人一见就心生同情。

    大叔弯下腰,摸着倒地汉子的腿就要查看伤情,陡然,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眼前划过,心生警兆,猝不及防,大叔只来得及稍往后缩了一下,瞳孔内亮过一道白光,锋利的刀刃就朝着他脖颈处划来。

    爷,他要死了!

    大叔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惊惧、后悔,到得后来,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

    “嘭……啪嗒……”

    大叔紧闭着眼,预期的疼痛却没有来临,他等了一会,睁开眼睛,却见刚才假装崴脚摔倒的瘦弱汉子已跌出两丈远,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而一旁,孟向东慢悠悠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得救了,这个娃子救了他,大叔感激莫名,刚从鬼门关转了圈回来,惊惧未定,汗出如浆,想起身却发现腿已软得像面条。

    他妈的,实在太疼了,好像肠子都被踢断了。

    魏老五捂着肚子拼命站起来,看一眼正站在原地翻看他匕首的孟向东,少年并不高大却挺拔的身形在他眼里变得有些可怕起来,跑吧,点子硬,快跑,别折在这儿。

    他转过身,忍痛打个手势,朝着一旁树林跑去。

    其实不用他打手势,金大田早把一切都看到了眼里,踏向驴车的脚步飞快收了回来,人一矮就蹲到了灌木丛中。

    妈的,今竟然踫上个练武的子,瞧那身板还挺壮实。魏老五也是怂包一个,被踢了一脚就落荒而逃了,真他.妈没用,罢了,今已经抓到一个娘们,还有个崽子,总能垫巴一下了。

    金大田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一手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凝神注视着孟向东一行人,通红的眼珠子落在那头叫驴身上,狂咽馋涎。

    “向东哥,千万别让他跑了。”钱雪急道,她可是还想救人呢。

    脑海中的喊救命声一声比一声响。
正文 36.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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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抓获抢劫犯

    “跑不了。”

    看着这个歹徒奔出五六米, 孟向东拔腿追去, 那骄健的身形如同只猎豹般腾跃, 三五步就把瘦弱汉子扑倒在地, 一个擒拿手把他双手反扣了起来。

    魏老五哎哟哎哟呼痛,被孟向东在脑袋上狠敲了一记,“给我老实点。阿雪, 拿绳来。”

    “哎哎,拿绳, 拿绳。”赶车大叔终于站了起来, 急忙到驴车上拿了粗麻绳过来。

    钱雪却是猛得一转身子,朝身后灌木丛看去,几枝蔓草轻轻摇曳, 其后空无一人。

    救命啊, 还我的孩子。

    脑海中响起急切的呼声。

    钱雪心头一热,放下筐篓, 朝着荒坡跑下去。

    “阿雪,你干什么!”孟向东虽在捆绑魏老五, 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周围,见她奔出大惊, 三两下绑上魏老五的双手, 急声交待道,“大叔, 剩下的交给你了, 我去追阿雪。”

    “向东哥, 还有个歹徒。”钱雪边跑边喊,试探着朝心中呼喊的方向跑去。

    她根本没有看到另一个歹徒的模样,只是不忍心一个女人和孩子,如果她不追出,这一大一今儿可就悬了。

    当然,她不明方向,只凭直觉,心中祈祷此法有效。

    “心点。”赶车大叔已对孟向东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应了,拿过一根粗绳,伏虎般朝被反绑住双手的瘦弱汉子扑去。

    一路奔过荒坡,前头就是一片树林子,枯枝横斜,尚有些未落叶的树木绿意幢幢,叶片上未滴尽的水珠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孟向东很快奔到了钱雪身旁,问道:“你看到几个歹徒?”

    要是歹徒多,就不能追了,先把那个押去派出所,审问出来再抓捕,当然,这样容易让歹徒逃脱,可此时只有他一人有武力,况且这个身体,力道比他后来的身体差多了,打斗起来也不顺手,他得先顾着钱雪的安危。

    “好像一个,还是两个,但是他们抓了个女人,还有个孩子,向东哥,我怕……你追上去看看,就往那个方向去了。”钱雪心中不知几个,胡乱了个数,忙指给他看。

    “你心了。”孟向东朝她一点头,飞快往所指处奔去。

    等奔进林子,细细一搜索,真被他看到个男人扛着个女人飞跑,那女人被绑住了手脚,头朝下垂在身后,拼命挣扎,双手不住捶打男人的后背。

    除此外,并没有其他歹徒,孟向东心中一定,拉开速度朝前飞奔而去。

    “臭婆娘,你再动,老子杀了这个娃。”金大田狠骂一声,一回头,正撞见孟向东朝他奔来,“妈的,这畜生还追上老子了。”

    他跑了两步,树林子里淤泥堆积,枯枝绊脚,胶鞋一踩一个坑,因驮着一人,脚更重,□□一鞋底的污泥,而那崽子身轻体健,越跑越快,都快撵到他屁股后头了。

    心中左右一摆,他当即决定抛开这娘们,今儿有个崽子,也能垫巴一口了。

    他的手臂刚刚一动,那女人已经察觉他的意图,当下里一把抓紧他衣领,更恨不能咬下他一只耳朵来,奈何被绑了嘴,实难张开。

    金大田把女人往外一抛,未曾想被抓紧了衣领,脖颈一紧,整个人随着女人的重量往后仰去,手上一松,孩子掉下,三人滚作了一堆。

    为母则强,女人也是拼了,缠上去双腿绞紧金大田的腿,双手狠命抓着他握匕首的手,任凭他另一只手如何打她脑袋,就是不松手。

    孟向东赶上,一腿踢飞金大田手上匕首,一拳击到他鼻梁处,等他眼冒金星,涕泪横流时一个擒拿抓住了他。

    女人松手,飞速挪动到娃娃处,抓开塞嘴的破布,娃儿哇得大哭起来。她艰难把她拉到身上,拢着孩子泪流满面。

    感谢苍,死而得生。

    等钱雪喘吁吁奔到时,孟向东比着匕首在歹徒脖颈处,令他一动不敢动,她嫣然一笑,故意欢快道:“哥,这样的坏人杀了就是,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杀了?”

    “嗯,杀了,丢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钱雪笑,跑上前去帮女人松绑。

    孟向东轻轻一笑,匕首在金大田脖颈里拖动,往下一压,凉凉锋刃压进皮肤,血珠立马崩了出来。

    那女人眼睛一亮,恨恨望住金大田,真希望孟向东一刀把他杀了。

    “别杀我,别杀我,饶命,好汉饶命啊。”

    金大田脖颈刺痛,想挣起来,却又不敢动,吓得发抖,嘴里不住叫起饶命来。

    “你害过多少人?”孟向东问。

    “没有,没有,刚头一回,这不就被你们逮上了嘛。”金大田眼珠一转,叫嚷道。

    “。”孟向东匕首更往下一压,鲜血如线般涌出。

    金大田吓尿了,“我我,两回,不,三回,三回,这是第三回。”

    “干了三回,你真是该死。”孟向东横眉竖目,心头火起,重重一掌拍到他脑袋上,“真是死不足惜。杀了几个人?”

    “就两个,两个,这不,不是活不下去了吗。”金大田审时度势,交待一半留一半,心下真怕匕首一割,他这条贱命丢了,“你们,你们抓我去派出所吧,我全交待。”

    “绳子拿来,我们送他去派出所,让他洗干净屁股,把牢底坐穿吧。”孟向东接过钱雪解下来的绳索,两三下给他绑严实了。

    见到不用死了,金大田大松口气。

    女人拿下绑嘴布,把孩往钱雪怀里一塞,扑上去噼啪一通耳光,声声清脆响亮,扇得金大田脸都肿了起来,又狠命踢了他两脚才解气,其中一脚还踢在他胯.下,痛得金大田惨呼一声跪了下去。

    “这位,婶子,你脑袋上还在流血呢。”钱雪弱弱道。

    这年代女人,真是没有一个弱的,看这架式,要不是两个男人,估计还绑不了她。

    “杀了他还便宜他呢,就该送去坐牢,吃一辈子牢饭。”女人狠骂,骂完又朝钱雪一笑,甩了甩手,拉起衣角按住脑门上的伤口,笑道,“我叫刘梅,今带着孩子回娘家一趟,要不是你们两个英雄,我们娘俩准没命了,谢谢你们,等下到我家吃饭。”

    刘梅很是爽快,让人心生好感。

    钱雪再看看手上的娃,一岁多的丫头,长得很像刘梅,皮肤有些黑,但眼睛大大的,很是漂亮,此时咬着一根食指,也不哭了,含了包泪好奇打量钱雪。

    “姐姐。”丫头突然笑了,抱住钱雪脑袋,亲热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了。

    口水拉渣的,糊了钱雪一脸,可她那颗心却犹如被泡在温泉中,又犹如千树万树银花开,灿烂了整个夜空。

    这条生命,是她救下的。

    这种满足感,让她重新思考她来此的目的,这句姐姐,就是最好的回报。

    钱雪笑盈盈回亲她一口,惹得丫头更是咯咯笑开来。

    “我们走吧,先把两人押到派出所再。”孟向东用匕首顶着金大田,推着他往前走。

    刘梅也上前揪住他,不让他逃跑。

    由钱雪抱着甄美丽,四人一行走回到大路边。

    赶车大叔正着急张望,见孟向东和钱雪平安回来才松缓过来,驴车上,魏老五被他捆成了个粽子,动都不能动了。

    “你们,难道也是被他们抓住的。”一见这架式,大叔也明白了,狠狠一鞭子甩到魏老五身上,骂了句,“绝子孙的玩意儿,专干坏事,这下有报应了,送派出所蹲大牢去。”

    当下几人拿过绳子,飞快把金大田也绑成了个粽子,嘴里塞上破布,扔到驴车上。

    孟向东归置好两个筐篓,又把魏老五倒在地上的手推车藏到了树林,几人在车沿坐了,一甩鞭儿直奔县城办出所。

    来安县城,位于莲花峰下,山不高,形似莲花而得名,山脚下还有个莲花湖,县城抱湖而建,故又有人把来安县城称为莲花县城。县城颇,却是五脏俱全。莲花湖除了莲藕,银鱼尤为得名。

    赶车大叔路途很熟,一路直抵来安县城派出所。

    驴车刚刚门口停下,派出所内已有人出来干涉,挥手道:“此处不好停车,到别处去。”

    大叔惴惴,弯腰憨憨笑道:“我们是来报案的,路上抓了两个拦路抢劫犯。”

    “两个拦路抢劫犯?”戴着白底蓝边大盖帽的公安诧异,走上两步,一看车内,再瞧刘梅满脸血污,马上明白了,“那进来吧。”一边帮着拉车,一边已高声喊起别的公安。

    钱雪跳下驴车,就见着派出所内如群蜂出动,涌出一大批公安,麻溜揪下满脸灰败的金大田和魏老五进去了,更有个年轻公安笑呵呵地把钱雪五人迎了进去。

    一通询问笔录,赶车大叔和刘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雪和孟向东乖乖坐在一边,钱雪感慨,现在的人真是纯朴老实,赶车大叔和刘梅把他俩好一通夸奖,竟没有一丝抢功,功劳全记在了两人身上。

    而身边孟向东却是转着脑袋,左右瞧看,眼中似有羡慕怀念之色。

    “向东哥,怎么?你也想当警察?”钱雪用肘推推他,轻笑道。

    “嗯。”

    “警察工作就是太危险,不过还是很帅气的,你看这个记录写字的哥,一身正气,不过这白色警服不大好看,要是蓝色的会更好看一些。”

    “吴启胜,这人不错,以后是大队长。”孟向东喃声道。

    “什么?”钱雪没听清。

    “吴启胜,所长让你带这些报案人去他办公室,他要亲自询问。”

    门口跑来一公安高声喊道,也打断了室内的问话。

    其实问话基本结束,吴启胜忙收拾了笔录,带着几人前往所长办公室。一路上见公安们喜气洋洋,孟向东估计他们抓得两个抢劫犯肯定是帮了所里的大忙了。

    第37章红烧肉管饱

    办公室门推开,里头一个高大的汉子正举着话筒跟人话,语调铿锵有力,“局长放心,这案子肯定深挖下去,县里头的黑市我们已经摸到线索了,此风不可长,一定予以打击。”

    钱雪耳朵一尖,黑市两字钻进了她的心里。

    闵大妮正坐月子,弟弟也急需营养,需要的东西不正可以从黑市上来吗。

    高大汉子又应答了几句放下话筒,转过头来,见人已到,哈哈一笑迎了上来,“感谢老乡啊,抓了两个杀人犯,帮了我们大忙了。”

    派出所所长李申业,身材健硕,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目光扫过,似所有鬼魅魍魉都能显形。

    此时却很和蔼,他热情伸出手来,握住赶车大叔的手,哈哈笑道:“感谢,感谢啊。哎呀,这个婶子还受了伤,启胜,请苗医生过来,给这位婶子处理一下伤口。”

    “是。”吴启胜回身去了。

    “坐,请坐。”所长邀坐,又亲自拿了热水瓶给几人泡茶。

    赶车大叔和刘梅都有些受宠若惊,孟向东和钱雪倒是落落大方,引得李所长多看了两人几眼。

    吴启胜很快带着一个年轻的女警过来,动作轻柔娴熟给刘梅清洗包扎了伤口。

    李所长也正式问话,赶车大叔和刘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不再多添加他们的形容之语,话语清晰详尽。

    “都是这位哥,救的人?”李所长指着孟向东愕然了,这一行人进来,他还以为赶车汉子是主力军呢,怎么都没想到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娃,他转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孟子的孟,向东,孟向东。”

    “我叫钱雪。”钱雪笑嘻嘻道。

    “孟向东,钱雪,对了,你们是钱营村的?前头钱营村山上抓了两个逃窜犯,这事,也是你们干的吧。”他见孟向东点了头,马上拍手大笑起来,“好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孟向东此时笑得有些腼腆,道:“正巧踫上了而已。”

    “是哥本事,才救了我们的命呢,不然今我跟她就命丧在野外了。”赶车大叔诚心诚意道。

    “是啊,要不是他们俩追下来,我跟我闺女一准没命了。”刘梅也笑道,“他们俩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你们不知道,上次他们抓的那个凶犯比这两个可厉害多了,还带枪呢,我听你们钱营村支书你胳膊上还受了枪伤,让我看看,伤处咋样了?”

    “都好了。”孟向东一笑,听话把衣服拉了下来,给李申业看了手臂上的贯通枪伤。

    “好,好子,有出息。”李申业大赞。

    赶车大叔和刘梅看得咂舌。

    “姑娘也好,长得好,胆子还大,你当时追下去心里可害怕吗?”李所长笑眯眯问钱雪。

    “我看到他抢了妹妹,想妹妹肯定害怕呀,我一定要把妹妹救下来,这么一想,我就不害怕了,再我向东哥的功夫可好了,那两人瘦了吧唧的,哪打得过我向东哥呀。”钱雪骄傲道。

    孟向东听得脸红。

    “好孩子。不过以后也得注意,要是坏人多,可不敢这样追下去,不光救不了人,自己也有危险。”李申业认真叮嘱道。

    “嗯,我知道,我听我向东哥的,他追我再追。”钱雪乖巧道。

    “好,好孩子。”李申业满意地看着两人,恨不得是自家的孩子,他看了下手表,正到吃饭的点了,笑道,“都没吃饭吧,走,今就在我们所食堂吃,有红烧肉。”

    众人眼睛一亮。

    “大米饭,红烧肉,管饱。”李所长大方道。

    “噢,有红烧肉吃喽,我都好久没吃到红烧肉了,太好了,所长,你是个大好人。”钱雪欢呼起来。

    这下,李所长都被她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起身带着他们去食堂。

    大块红烧肉,荠菜包子,土豆丝,豆腐汤,热腾腾白米饭堆得碗里冒尖。

    几人胃口大开,馋涎直下三千尺,恨不能端起盆吃。

    钱雪先伸手拿了两个包子,放到一边,才端起碗吃饭,却是细嚼慢咽,看得李申业连连点头,“慢点吃,对肠胃好。”

    赶车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放缓了速度,一口口嚼烂了咽下。

    刘梅边喂女儿边自己吃,眉眼间都是笑意。

    孟向东跟所长又聊了几句,到他爸孟玉坤,所长竟然认识,对他笑得更可亲了。

    等吃到十分饱,钱雪把碗里的红烧肉汤汁刮尽,心满意足放下碗,道:“所长,这两个包子我想带回去,我妈妈刚生了弟弟,我带回去给她吃。”

    “噢?你妈刚生了弟弟。恭喜,恭喜。”李所长笑道。

    赶车大叔和刘梅也忙着恭喜。

    李所长看看桌上剩下的两个包子,也一起拿给了钱雪,“那这两个你也拿上吧。”又唤人去端来一盆包子,给几人分了下。

    众人都非常满意,连连感谢。

    李申业一直把他们送到了派出所门口,见他们上了驴车驶出大门才回转。

    “这个所长好,没有官家的派头,是个好所长。”大叔笑道。

    “是啊,是啊,又吃又拿的,怪不好意思的。”刘梅笑道。

    钱雪逗着刘梅女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甄美丽。”姑娘打了个饱嗝,脆生生答道。

    钱雪稍愣了一下,真美丽,可真直接啊。

    “她爸叫甄丰年,一定要给女儿起个甄美丽的名字,也不怕人笑话。”刘梅摇头笑道。

    原来是甄宝玉的甄,钱雪恍然,笑道:“妹妹好漂亮,是个相配的好名字。”

    刘梅听了高兴,摸着女儿的脑袋微笑。

    “甄丰年,是不是丰平煤矿的甄队长?”赶车大叔一下拉停驴车,回头兴奋道。

    “是啊,我男人在丰平煤矿做个队长。大叔,你这车就是拉煤的吧。”刘梅抿着唇笑,“我早看出来啦,大叔,你也想拉点散煤烧?”

    “是啊,我认识丰平煤矿的袁管事,时不时从他手上拉点散煤,这……嫂子,你家住哪呀,我想拜访拜访甄队长。”大叔搓着手,激动道。

    钱雪眼睛亮晶晶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这么巧,竟然踫上煤矿队长了,这下又多了条路了。

    “袁管事,是后勤的袁真吧,他给他们烧饭。”刘梅笑,笑容中隐隐有一股自豪之气。

    “是啊,就是他,我去拉了三趟散煤,每趟也就二三十斤。”大叔笑道,“现在城里人都爱烧这个,我拉回家拌点土做煤饼,好烧,城里人要得多。”

    “现在城里人都烧炉子,煤球煤饼用得上,他也偷偷拿回家来烧,比柴禾火力强多了,经烧。”刘梅倒也不矫情,告诉了家庭住址,欢迎他们上门。

    原来她是来安县城人,经人介绍嫁去了丰平村,找了个干煤矿的男人,也算吃上公家饭了,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大叔乐的,一路哼着调,把刘梅和女儿送回娘家。

    刘梅要拉着钱雪孟向东进屋坐,钱雪担心家人还饿着肚子,硬是告辞了,大叔又一路专程把他们送到了县医院。

    弟弟红通通的,就像只刚剥了皮的老鼠,实在瘦,比钱雪上辈子见过的刚出生婴儿都要,眼睛还没睁开,却很坚强,张嘴含着闵大妮的乳.头吸,吸不到奶又哇哇直哭。

    钱忠良又愁又喜,愁得是没奶,拿什么喂养儿子,喜的是,他终于有儿子了,虽早产可也活了下来。

    钱根兴出去弄回一袋子米,在医院食堂熬了米汤,端回来喂养婴儿。

    钱雪拿回来六个包子,一人两个,逼着三人吃下了,又把路上经历给三人一,惹得他们惊叹连连,直呼老保佑。

    “这么来,倒是可以按着刘梅这条线,去弄些煤饼卖,噢,跟人换些吃食。”钱忠良喜道,“不过,我们家没有驴车,挑担过去也远了些。”

    “再远也不怕,有路子就好走,这事我去,你照顾好你媳妇儿子就行。”钱根兴笑道。

    “根兴爷爷,我跟你一道去,这次抓两个恶人,我们还藏下一辆独轮车,一推一拉也省力些。”孟向东笑道。

    “这个好。”钱根兴一拍大腿,赞道。

    闵大妮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不错,闻言微笑轻语道:“今山洼村学可开学了,这样一耽搁,阿雪得晚些上学了,向东,你也该去上学了。”

    孟向东和钱雪齐齐垮了脸色,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

    “妈,我晚几也没事,总要等你出了月子才好。”

    “我先去趟丰平煤矿,功课能赶上。”孟向东自信满满。

    孩子们如此体贴人意,三个大人倒更多了些愧疚。

    钱雪见母亲没事,交待爷爷拿鸡汤去食堂温热,她自拉着孟向东走街串巷去换陶碗。

    有了陈叔的经历,俩人心翼翼,挑选着房屋气派的,老人和蔼的,由孟向东等在一边,专让钱雪上前敲门询问。

    彼时家中少有铁锅,十户问下来,倒有二三户要陶锅的,连带着陶碗也顺利换了出去,不拘粮票和各类票据,就是没有换到粮食。

    钱雪摸着手上可怜巴巴几张票据,愁眉苦脸。

    “你爷爷不是从黑市掏换到了米吗,别管多贵,总能弄到粮食的。”

    “可也太贵了,一块钱加上两斤粮票才能换一斤米,这价钱,都快赶上十倍了,再,我还想给我妈换点红糖红枣啥的,唉,贫苦人家百事哀啊。”

    听他这样,孟向东扑哧一声笑了,一把捏向她脸蛋,笑道:“快别愁了,再愁就成个老太婆了,皱巴巴的脸可是不好看了,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托他吉言,闵大妮三日后出院回家,竟有许多村民来看望了娃娃,各家送了礼,虽才一把杂粮,半筐野菜,两个鸡蛋,一两角钱,可乡邻的情谊还是让钱雪微微红了脸。

    本是勒紧了裤腰带,多吃一口就能活命的当口,还从牙缝里省下送了过来,这比后世送上一两万礼钱金贵多了。

    黄思甜奶奶来了一趟,老太太没有多什么,留下了半斤红糖。这时候的半斤红糖,简直要值上一块金子了,也不知他家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

    而那件珍贵的棉大衣也送了回来,钱忠良推拒,黄德全硬是放下了,拿援.朝英雄的东西那是要打雷劈的。

    钱雪羞愧极了,上一辈子经历的东西到了现在全不管用了。

    第38章棉纱织衣

    孟向东跟着他爸一起过来,放下两只老母鸡和两条大草鱼,是去徐家村买的,钱根兴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绑了两只老母鸡,拿着两付扁担筐篓,同他们去了丰平煤矿,到第二日才下午回来,两家各挑两筐篓粮食,足有二十斤。

    等钱雪一问,原来他们挑了煤后直接去了来安县城,听孟向东建议,把散煤挑到了派出所食堂,又去求了李所长,换了粮食。

    李申业的这份情可真是重了。

    钱雪打量了孟向东好久,总觉得这样求人有些不符他的性格,可见他不愿多,终是把疑问搁在了心头。

    这一日,钱家来了亲戚,钱雪见到了她的外婆一家。

    舅舅闵实生,是个憨憨实实的大伙,用独轮车推着他的母亲和新媳妇来看望他刚生产的大姐。

    他们带来了一篮子鸡蛋,十斤米,十斤高粱米。

    外婆是个脚老太太,干瘦干瘦的,包着块青色头巾,一见着钱雪就把她搂进了怀里,咧开缺牙的嘴直呼心肝肉,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包,拿出一块糖塞到了她嘴里。

    “外婆,糖好甜。”钱雪使劲在她怀里揉了下,笑得如同向日葵。

    “妈,咋带来这么多东西,家里粮食也不够吃,米留下,其他的带回去,给实生和黄妮多补补。”闵大妮坐在炕上,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道,“这些粮食是不是去各家借的?”

    “姐,实生他,他当上闵庄的生产队长了,今年村里养了好些鸡崽,现在一只只都能生蛋了,从年前开始,队里食堂就关了,粮食全都分了,不是借的,家里还有呢。”闵实生的媳妇叫黄妮,个子有些矮,是个敦实的庄稼姑娘,一张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常年下地干农活的痕迹,她笑微微很是亲热地道。

    “当上生产队长了?”闵大妮惊呼,看看好像又窜高了许多的弟弟,满是欣慰。

    “是啊,今年队里大家推举他当了队长。可这队长一当,谁曾想比起以前忙多了,这不,我压着他请了一假赶来看你,不然拖拖,到你出月子都不一定找得到空。”外婆拿过一条手巾,使劲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坐到炕上,接过闵大妮手中的婴儿端详,“嗯,可以立得住,虽然瘦些,劲头不错。”

    闵大妮一听她这样,就笑了。

    她母亲虽是个脚,可人特别能干,端张凳都能下地插秧,父亲走的早,母亲守寡拉扯了他们姐弟俩长大,一路艰辛,现在兄弟有出息,比什么都高兴。

    “真是大好事,要是有酒,真想跟你喝上几杯。”钱忠良拍拍闵实生肩膀,笑道。

    “姐夫,今年多打些粮食,到了年底酿他几缸酒,到时我过来跟你喝。”闵实生笑道。

    “好好,大兄弟有出息。”

    “对了,姐,我还带了两捆纱线过来,你给阿雪或者大宝织都可以。”黄妮拿过一个包袱,解开了从中拿出两大捆纱线出来,“姐,这是我们闵庄旁边的纱线厂织的,原本打算做纱线手套的,不是现在都要生产那叫什么的确良布嘛,这纱线卖不出去,就压在了仓库里,堆了满满几大仓库,一些厂子里的干部就偷偷拿出来换吃食,我们家也换了几大包,我看这纱线用来织毛衣都可以,就给你带了两捆。”

    钱雪心中一动,凑过去看,纯白的纱线,就是做劳保手套的那种,单根线很细,上手一摸,却是纯棉的棉纱。

    “这东西倒真不错,织的时候多并几根就不嫌细了,白色也可以染一下,真不错。”闵大妮摸着棉纱,心喜道。

    “妈,舅妈,你们我们可不可以用这棉纱织了衣服拿到城里去跟人换吃食啊?”钱雪装着孩子好奇的模样,摸摸纱线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这孩子,瞎什么呢,谁会要啊?”闵大妮马上笑道,“你没听舅妈卖不出去。”

    “舅妈卖不出去的是纱线,当成劳保手套材料来卖卖不出去,可我们织成漂亮衣服,还卖不出去吗?”

    钱雪嘴巴巴,口齿清晰道。

    室内几人全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注视向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妈,你染什么颜色呢,女人爱红颜色,男人爱蓝色,我们就染深深浅浅的红蓝两色好了,再织些孩子的衣服,裙子什么的,肯定有人喜欢的。”

    “我觉得这个主意中。”外婆一拍大腿笑道,随即有些疑惑的望向闵大妮,暗指了下脑袋,“大妮,我咋看阿雪现在好多了呀,眼睛也灵活了。”

    闵大妮看一眼钱雪,大眼睛眨巴眨巴确是一团机灵,她轻轻探了下身,凑到她妈耳朵边,轻声道:“发了场烧,竟然全好了,她爷爷特意帮她去黄庄请了老黄婆烧了符箓喊了魂。”

    “哟,那早应该去了,我竟然没想到,孩子眼睛尖,不好以前真掉了魂,阿弥陀佛,总算是好了。”外婆激动道。

    舅妈黄妮不大了解钱雪的情况,现在听着,也很是高兴,摸摸钱雪脑袋,赞道:“我们阿雪真聪明,这想法不错,反正换这纱线挺便宜,织成毛衣再看,要是卖不出去就自家穿,实在不行,送人也成啊,浪费些手工罢了。”

    舅舅闵实生在一旁憨憨笑。

    “是不错,就算卖不出去,搁家里,以后一家的毛衣线就包圆了。”钱忠良笑道,“就是这纱线怎么换的,换的粮食多就不合算了。”

    “姐夫,不多,家里那几大捆纱线就用了五斤地瓜蛋子就换来了,足有二十多斤呢。”闵实生笑道,“原打算着各家送送,今手推车上不好拿,就带了这么些,家里还多呢。”

    黄妮越想越兴奋,已用纱线比划起来,道,“等织好了,我们拿县城去卖,县城里当官的,还有在厂子里干活的人,他们发的票据也多,肯定有人要的。”

    “就是这毛衣的式样还得多想想,织的太土气了,城里人可看不上。”闵大妮笑道,“还有染色的蓝草和茜草,也是准备起来,这得先染了再织,不然颜色不均匀。”

    “对,要先染再织。”外婆也道。

    “那我们是不是得再换些纱线,真要干这事的话,这些量肯定不够。”闵实生道,“要是卖出去了,后头别人见了肯定跟着做,甘蔗头上甜,到梢上就淡了。”

    钱雪看一眼舅舅,真没想到他还挺有生意头脑。

    “我们一家做不了,单靠我妈还有舅妈,一个月才能织一两件吧,这事得组织村里的女人一起干。”钱雪笑道,“换纱线也可以让她们凑粮食,粮食凑上来了,舅舅你再组织去换,当然,织好了拿出去卖也得我们来。”

    “哎呀,那就是让他们做工,我们销售了。”闵实生哈哈笑道。

    “你个丫头,心眼倒是挺大,也不怕卖不出去。”钱忠良笑道,望向钱雪的目光中全是喜爱。女儿现在不傻了,又有了儿子,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长大,他辈子就再没有其他奢求了。

    “不不,丫头想得很对,就算卖不出去,一家领回自家织的,放着也能穿,坏不了,这生意好,就这样办。”外婆一锤定音。

    这中午饭,外婆下厨,捏了野菜高粱窝头,烧了鱼头汤,钱雪吃得满面通红,异常满足。

    织毛衣的事情自有大人操心,钱雪也去上学了。

    山洼村学,朴素到没有任何花哨,直接取用了村名。

    山洼村,属于青苗镇公社九大队七队,跟钱营村六队相邻,两处相隔五里山路,并没有山崖,尚算好走。

    前阵子冬做义务工,钱根兴代替钱忠良去挖河泥,就是在山洼村泡桐子水库,今年刚刚新建起来,工程挺大,打算着管山洼村钱营村这一带的灌溉,到了旱季也不怕了。上头还计划着利用这个水库发电,拉上电线,这一片也就能通电了。

    山洼村学一点都不大,笼统三个教室加上一个教师办公室兼门卫,按学生年龄,分低、中、高三个班,考上中学的话则要去来安县城念书了。

    钱雪比别人晚了十三上学,理所当然被分在了低年级班,正巧跟黄思甜一个班。而孟向东同曹建国、邓勇明、田中华都在中年级班,下半年就要上高年级班了。

    教舍很简陋,破碎了的窗户玻璃只用报纸糊上,光线也有些昏暗,课桌破损的地方倒是用木条钉上了,只是一个脚有些不稳,趴上去摇摇晃晃的。

    最让钱雪不舒服的,她的同桌竟然是黄思甜,楚校长特意把她们安排到了一起,想着回家路上也好搭个伴。钱雪是无所谓,可一上午的课,黄思甜歪着脑袋,只拿眼白觑她,这就有些不爽了。

    屁孩子,钱雪不跟她一般见识。

    对了,这个乡间学,笼统只有四个老师,三个老师上课时,一个老师就兼门卫打钟。

    校长楚名远,正是钱雪的语文老师,数学老师是另一位叫蒋信,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听是来安县城人,来此教书只是崇高的理想,要救国民于文盲之列。

    黄思甜很喜欢蒋老师,他讲课时,也不拿眼白觑钱雪了,一眨不眨盯着他,听课可认真了。

    茅檐土壁,槿篱竹牖,钱雪都适应了,可黑板上日月、地、大、雨雪,一二三四,加减,实在太儿科,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等下课铃响,她才大舒口气,跑到操场上撒欢。

    孩子们踢毽子,玩骷子,摔洋牌,玩弹弓,兴高采烈。

    钱雪站一边看着,想找个机会融入进去,可每当她站到哪,黄思甜就跟到哪,还张着双手拦住她,其他同学都有眼色,也就不跟钱雪玩了。

    钱雪是很有骨气的,一个人绕着操场跑,一圈两圈,跑得气喘吁吁。

    “阿雪。”曹建国见到她欢快奔了过来,“阿雪,你也来上学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钱雪原地跑,问他,“你中午回家吃饭还是在学校吃啊。”

    “回家吃,就邓勇明带饭菜过来吃,中午不用走山路。”曹建国笑道。

    路远的学生可以带饭过来,中午当值的老师会烧个灶,叠上几个蒸屉,给他们蒸热了,路近的,像钱营村,大部分都是回家吃。钱雪现在低年级,只上半课,中午就直接下课回家了,而中高年级是要上一整,中午回家吃了饭还得跑来上课。

    “阿雪,你知道吗,向东哥他竟然找楚校长考试去了,等通过的话,他就去上高年级班。”

    “啊?还可以这样啊。”

    “我也不知道向东哥怎么想的,他以前成绩也不算好,都没我好,也不知道他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曹建国抓抓脑袋,奇怪道。

    正着,就见楚校长笑吟吟带着孟向东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幅稍带愕然但又欣喜满意的表情,摸摸孟向东脑袋,就带着他去找高年级班的老师华严,把他安排在了高年级班。

    “通过了。”钱雪心中有着确然如此的感觉。

    “真通过了。”曹建国张大了嘴巴。
正文 37.分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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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家如火如荼召集村民一起染织棉纱时, 上头下达了一个重要文件《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列(草案)》, 规定社员可以经营自留地, 分配给社员的自留地, 一般占当地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五,长期为社员使用。

    村民们听完黄支书的开会报告,有些将信将疑, 前头几年也分过自留地,可最后又把种满了自家菜的地收了回去, 所以这次大会村民们的热情不是很高。

    钱雪却是非常欢喜, 她记得以前在老家听那些婆婆唠嗑,好像就是的这一年,自留地分好后再没有收回, 直到一九七九年后直接并入了联产承包地。

    那这十多年, 分到的自留地,都是自家使用的。

    除了自留地, 有荒山荒坡的地方,还可以划拨适当数量的自留山, 充分利用剩余劳动力和劳动时间,鼓励村民植树造林。

    当晚上, 钱家就召开了家庭会议。

    钱雪特意去后院拔了一把青菜, 绿油油,嫩生生, 洗净丢到面疙瘩锅里, 撒两粒盐花就鲜香得恨不能让人咽下舌头。

    “青菜疙瘩汤好喝吗?”她放下碗, 一抹嘴问道。

    闵大妮扑哧笑了,认真回答道:“好吃,你爸特意坐在凳上一点一点种下的,能不好吃。”

    “那好,对于上头要发展自留地的事,你们怎么看?”她坐正身体,一本正经问道。

    “有自留地是好事,可前头收就收回了,这不是白干嘛。这回,要是再这样,谁受得了,花了力气种下去还不如没有呢。”闵大妮道。

    “就算有两个月,撒把青菜籽也能出了,别想那么多,分个一块也好。”钱根兴倒是很乐观。

    “上头什么,我们下头就干什么呗,想太多也没用,爹,你明去看看,随便拿上一两块就行。”钱忠良无所谓。

    哪这样随便,这是自家近年来最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了。钱雪抿了下唇,一巴掌拍到破桌子上,再正了正表情,端肃道:“爷爷,爸,妈,我们家不是拿一两块,而是要把份额都拿满,还得拿一个自留山,种树养鸡。”

    昏暗的油灯下,三人被她表情所慑,怔怔望住她。

    “把大宝的份额也算上,我们家五口人,一定要拿满五口人的份额,明就去挑,爷爷,爸,妈,你们相信我,自留地自留山,这次分下来后不会变动了,是关系到往后十多年的事情。”钱雪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道,“这是我在派出所里偷听到所长跟人的。”

    “你听到所长的?”钱根兴眼睛一亮。

    “嗯,他跟人打电话的,这次分下来后,不会收回去了。”钱雪点头。

    闵大妮看看钱雪,不象慌,再望望钱忠良和钱根兴,“爹,忠良,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家是得多拿点,这两年饿肚子的苦也吃够了,拿了自留地,粮食种上一茬,也能顶个三两月的。”

    “自留山种树养鸡,倒也不错。”钱根兴笑了。

    “那这样来,我们家大宝还立了一功呢,多一人的份额了。”钱忠良伸出手轻握了下婴手的手,笑道。

    “我家人口太少了,大兴他们家都十几口人呢。”钱根兴望一眼闵大妮的肚子,恨不能马上再生出俩来。

    “所以爷爷,我们先去挑,挑水源近一点的。”钱雪笑道。

    “得了,明就去。”钱根兴轻快道。

    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孟向东已到了钱家,关照了同样的话,也是让多拿自留地。钱根兴心定了,早早就到了黄德全处,挑了块上好的自留地和一个山头的自留山。

    自留地挨着村子近,就在东边钱雪家屋后,足足两亩地,自留山就远一些,紧挨着孟玉坤挑的山头,两家挨在一处。

    村民们起先不以为然,渐渐醒过神来,机灵的都挑到了大块的自留地和自留山,那些不灵敏的,最后只留了地段差的自留地,连自留山都没得上。后去队里闹了几次,黄德全给他们补了些自留地才罢休,可终归是没有早拿的好。

    农民有了地,就有了底气,自此一改颓气,钱营村泛出久违的活力来,人人争抢着下地,干完队里集体的活计,就待在了自家的自留地里,直干到摸黑还不舍得回家。

    钱雪拉着孟向东,特意去自家的自留山转了一圈,这两个山头位于村子西面,光秃秃山头长满了荒草,一棵大树不见,正是大炼钢砍树留下的后遗症。

    “这倒省事了,我们可以直接种上果树,苹果树、梨树、桔子树,都是好的。”孟向东笑道。

    “还可以种枇杷树、无花果树,这两样都是很好长的。”钱雪道。

    “树下再养些鸡,就齐活了。”孟向东再道。

    “可这树苗、鸡崽从哪来?”钱雪发愁。

    “可以去徐家村和鸡头村看看,他们那应该有树苗和鸡崽。”

    “嗯,等学校放假了去。”

    两家孩商量着种树,钱根兴和孟玉坤倒是商量着先在自留山上种红薯和土豆,还有玉米,这些都耐旱,不挑地又顶饥。

    可一时弄不来许多种子,钱根兴就把精力放在了屋后的两亩地上,前头队里一道翻过地,可没来得及插秧,他就再挖开了水渠,趁着春光正好,把秧苗补上了。

    钱雪半上学,半忙家务和农活,陪着爷爷,绕着两亩地的田埂,种上了一圈毛豆。

    忙忙碌碌,时光流转,当钱雪摸着手,觉得有些粗糙时,已是蝉声四起的初夏时分了。

    后院的菜园子里硕果累累,黄瓜、丝瓜爬满架,茄子又长又圆,辣椒红红火火,草头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连那只猪崽哼哼唧唧都长大了许多。

    钱雪起个大早,刷牙洗脸喂过猪食,喝了碗杂粮粥,摘了一篮子新鲜蔬菜,换上一件半新的藏青外套,跟闵大妮招呼一声,直接走去了村口。

    孟向东已等在那儿,他脚边放着一付担子,两个筐篓里各放了一只木筒,用盖子盖得严密。

    钱雪跑上去,掀开盖子瞧了下,里头四五尾活鲫鱼正晃着尾巴缓缓游动。

    “向东哥,是你在泡桐水库抓的?”

    “用蚯蚓作饵钩上来的,没想到才几个月时间,里头的活鲫鱼竟然这么大了,一条也有大半斤了。”孟向东用毛巾擦了擦汗,接过钱雪手上的篮子,掀开蓝布看了下,就把篮子挂到他扁担头上,挑起两个筐篓,道,“我们快走吧,得大半脚程呢。”

    “好。”钱雪应了声,高高兴兴跑步走在了他的身旁。

    今学校放假,两人正好趁这个功夫去来安县城一趟,派出所李所长前头帮了大忙,都还没有谢过,正打算拿点自家的蔬菜过去,也算新鲜。

    俩人脚步带快,走出了一段,钱雪觉得有些热了,看看他只穿了个短袖褂子,索性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也穿了件短袖褂子。

    她还,没有发育,也无所谓难看不难看了。

    她的这件短袖褂子,是闵大妮的旧衣改的,肩头处还打着两个补丁,要是放在上辈子,她瞄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可现在穿来,软软的棉布也很舒服,再周围一圈人,基本上数不出来哪人衣服上没有补丁,也就不觉得尴尬难堪了。

    “向东哥。”

    “嗯,咋了?”

    “我咋觉得你对派出所的李所长,有些不一样呢。”钱雪心瞄了他一眼,问道。

    孟向东轻轻一笑,“怎么不一样?”

    “就象这次吧,你还特意去弄了鱼,特意送过去,这,就是有些不一样呢。”钱雪眨眨眼睛,可爱道。

    孟向东不由自主伸手,轻揉了下她的脑袋,“李所长请我们吃饭,送些鱼给他吃,不是一礼还一礼吗。”

    钱雪目光直视孟向东,嘴角轻轻翘起,因为她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

    李所长人不错,搭上这条线,到时我当兵,也可以帮我批个条子,最要紧,要是能在那时候帮我爸上两句话更好。

    原来如此,钱雪眯眼笑,“李所长,人真得很不错呢。”

    “嗯,他挺正直,也不藏奸,值得交往。”

    “那我们快些走吧。”钱雪跑起来。

    这回俩人没顺风车可搭,可钱雪干了几个月农活,又在学校练习长跑,身体素质好了许多,倒也不觉得累,一路跑步到了来安县城派出所。

    派出所有个大院子,里头是两层水泥楼房,所长办公室在二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敞篷吉普车,一辆帆布大卡车,看着就很气派。

    门岗上一个公安,站得腰杆挺直,认得两人,微笑打过招呼就放行了。

    “向东哥,你他就这样放我们进来了,也不怕我们是坏人。”钱雪轻声道。

    “坏人,你这样的,来十个他们都不怕。”孟向东笑。

    “我怎样,我可是很有力气的。”

    钱雪举起露在外面的胳膊,比了比肌肉,表示很强壮,惹得孟向东又笑了起来。他伸手过来,牵了她的手往大楼里走,一路遇见其他公安,俩人乖巧叫着叔叔伯伯,就上了楼。

    上回来过,底下一排装了铁栅栏的是问询室,二楼会议室、资料室、休息室,和所长办公室,孟向东很是熟门熟路,楼梯上去就是会议室,俩人放轻了手脚,听到里头李所长的声音,中气十足。

    “上头可是很重视这个案子,虽三个都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可我们更不能放松,该访的访,该查的查,莫名其妙失踪,总有些缘由,三人的住处走访了吗?”

    “查过了,三人一直干着打零工的活计,掏井砌墙抹石灰,挑水送柴全都干,居无定所。”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孟向东轻轻放下担子,拉着钱雪的手,扒到了会议室大门的半截玻璃窗上去看。
正文 38.失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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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居无定所, 那也得有个落脚的地儿吧。”李申业再问。

    “陆定桥和姚贵两人就住在县城西边黄大仙庙里, 白老汉则住在南面白莲桥下, 他倒有间破屋子, 算是他自家的,没跟陆定桥姚贵一起住。我跟他邻居打听过,白老汉每晚七准时到家, 就再不出屋了,清晨四点出门捡废品, 八点到废品收购站, 接下来后就接零工,生活很简单,也没什么人找他。失踪那也没异常。”

    钱雪人矮, 看不到室内情况, 回答者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正是那给他们做笔录登记的年轻人吴启胜。

    “他们三人的交集点就是一起接零工, 要是哪户人家起个猪圈、砌个围墙,活赶得急, 几人就一起做,但这样的情况比较少, 陆定桥和姚贵是外来者, 户籍也没有登记过,群众他们人老实, 话也少, 据他们自己是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正好两人一起搭个伴过活,但具体情况还得调查。”

    又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孟向东却看得很清楚,七个警察连李申业在内,正围坐在两张长桌拼成的桌子前商议,有人还用本子飞快记录。

    “既然没有登记户籍,那粮油关系怎么领?”李申业疑惑道。

    “黄大仙庙的粮油关系没有取消,现在庙祝没了,倒由俩人顶上领着一本粮油关系。”一个粗眉大眼的警察道。

    李申业点了点头,“既然失踪的都是打零工的,我们就到这些人当中去问,还有一点,要防着再有人失踪,我估计他们已被人杀害的可能性很大,凶手就盯上了这些没有复杂关系的人,为了钱财,黄大仙庙的粮油关系给我盯紧了,凶手得了这些,保不齐就会来兑领粮油米面。”

    “是。”底下七人齐声应了。

    孟向东暗暗点头,这思路不错。

    “还有,黄海,你带两人把这三人最后几次接的零工活计都细细记录下来,在哪一块,走过什么路都要问清楚。”

    那个粗眉大眼叫黄海的警察立马应了。

    “阿彪,你就带着启胜守住县城的粮油站,看到那种兑换大额粮票的就给我抓起来,带回警察局问清楚再放人,县里一共五家粮油站,全都给我守紧了。”

    吴启胜和另一肤色黝黑,叫阿彪的警察响亮应了。

    看不见实在憋闷,钱雪心中一急,用肘子推了下孟向东,等他低下头来,示意她也要看。

    这边刚一动,会议室内就传出沉沉喝声,“谁在外头?”

    哎呀,给发现了,钱雪急的一把揪住孟向东的褂子,会议室门已被打开,吴启胜正凛凛望住两人。

    “怎么是你们?”他愕然。

    “谁?”李申业威严道,边着已抬脚走了过来。

    “李所长,是我们。”孟向东拉着钱雪的手,走出一步,让他能看清。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李申业看到他们倒是放松了,回头一挥手,“会就开到这里吧,下去准备准备。”着走出会议室,脸上一下带起了笑,“谁让你们两个猴崽儿偷听的,也不怕我用枪伤了你们。”他拍拍腰间武装带上的□□匣子,用手做个拔枪开枪的手势。

    孟向东和钱雪齐齐做出害怕表情,引得李申业大笑起来。

    “叔,我们给你送新鲜菜蔬来了,向东哥还带了鱼,是活鱼,可新鲜了。你来看。”钱雪忙卖萌,带着他往一旁的担子走去,揭了蓝布和木盖子给他看,“叔,我们是来谢谢你的,没想到你在开会,我就听了一咪咪,什么老汉的打零工。”

    两个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皮肤粉嫩,眉头淡淡形状姣好,仰着头认真望住李申业,就如同一只大脸猫般,真是又萌又可受。

    惹得李申业又摸了把她毛茸茸脑袋才罢手,他一看手表,笑道:“走,我带你们食堂吃饭去。”也不等孟向东挑担子,自行挑了担子领着俩人往楼后面食堂走去。

    钱雪精明本色尽显,知道来这,早就不带干粮,就等着这顿饭呢,自是欢喜地,蹦蹦跳跳从二楼欢快跑了下去。

    孟向东摸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李所长,又要吃你的饭,真是不好意思。”

    “叫叔,别叫什么所长,你看丫头,多开心,你不是还带了活鱼嘛,我就喜欢喝鱼汤,领你这份情了。伙子,我看好你,以后来我所里当公安吧。”

    孟向东想了下,认真回道:“叔,我想先当兵,等复员回来再当公安。”

    李申业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拍拍孟向东肩膀,“好,有志气,那叔就等你当兵复员回来再当公安。”

    到了后头食堂,李所长让俩人先桌边坐了,他把东西挑进去,一会儿又挑着担子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兜鸡蛋,“不多,才二十个,拿回家去煮了吃。”

    “这怎么好意思。”孟向东忙推拒。

    钱雪也有些难为情了,倒好像拿蔬菜来换鸡蛋吃了,她笑道:“叔,您可亏大发了。”

    “我每月饭菜份额多,几个鸡蛋不值什么,你妈妈不是刚生了弟弟嘛,你带回去给她吃。”李申业着就把鸡蛋放进了篮子里,等他们走时再带着走,“你们带来的活鱼我交待他们烧了,等下一起尝尝鱼汤。”

    不多会儿,警察们拿着饭盆进来打饭吃了。

    炝土豆丝、咸肉莴笋片、红烧茄子、咸菜肉丝汤,一大盆鲫鱼汤,白米饭。

    钱雪忍住狼吞虎咽,一口口嚼下咽了。

    见李申业喝了一大碗鲫鱼汤,直呼过瘾,其他桌上警察也赞今鲫鱼汤好喝,好久没吃到鱼了,沉稳如孟向东,也不禁提着嘴角一直在笑。

    送人礼物,没有比被送者喜欢更让人高兴的了。

    吃完饭,因李申业事忙,孟向东很快带着钱雪告辞离开了。

    “向东哥,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我们先去市集上,找那些打零工的问问。”孟向东把两个筐篓叠在一起,挑在肩上,一手提着篮子,出了派出所,就往西边走去。

    钱雪忙跟上,问道:“你是刚才听到的失踪案,你想查?”

    孟向东抿着唇,也不看钱雪,只点了点头。

    钱雪却又听到了他的心声。

    破了这个案子,我的话在李申业心中才够份量,不然再没有借口去讨吃讨喝啦。

    “好,那我们就随便查一查吧。”钱雪大方道,“等抓住了凶手揪到李叔面前,下次我们再去派出所,面子就大了,谁都不敢拦。”她作个抓人的动作,笑嘻嘻的,“向东哥,从哪开始查?”

    孟向东听她附和,心头高兴,也不嫌她,跟她边走边分析道:“你看啊,三个失踪者,两个在城西的黄大仙庙,一个在城南的白莲桥,都是打零工为生的,他们的交集点除了招他们打零工的人家,就是打零工的同行了。三个孤寡老人,没有亲人,身边也就一些散碎的粮票、粮油,而一般凶犯杀人,一为财、二为情、三为仇,情可以排除掉,剩下就是财和仇。”

    “情怎么能排除掉了,也许有个老婶看上了这个,又看上了那个,他们就打起来了,然后就杀人了……”钱雪故意道,着着就笑了起来,“老年夕阳恋也是很多的。”

    “别胡闹。”孟向东笑骂,“为了仇也很有可能,今你抢了我生意,明我就杀了你,所以打零工的同行得去细细排摸一下,还有就是为财,招他们干活的人家见他们孤寡,为了点钱财起杀心,杀了一个再杀一个。”

    “乖乖,那这种就难查了,这么多人家谁知道哪家哪个人啊。”钱雪咂舌道。

    “这条线索李叔已让人去细查了,我们也没能耐上别人家查去,所以先去同行间排摸一下,眼红别人赚得血汗钱,起了杀心,是最有可能的。”孟向东道。

    “向东哥,失踪的人真的死了吗,不定被关在哪里呢。”

    “十有**已经死了,就算绑着他们也没更多的财钱可以勒索,何况现在粮食紧张,凶犯是不可能再浪费米粮养着他们的,所以还得考虑个弃尸藏尸地点。”他慢慢着,“要是我,先跟选中的目标打熟关系,然后借口请他们回家吃饭,趁机下手,家里有驴车的话,可以夜里拉出去抛尸,要是没有驴车的话,就地掩埋,后院、地窖、屋门前的菜地里,挖个坑埋了。”

    钱雪听得毛骨悚然,用手使劲搓了下胳膊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往前一跳,跳出房檐阴影进入到火辣的阳光中,才觉得散去了那股阴寒之气。

    “怕吗,要是你怕的话,我们今先回去,明我再来。”孟向东停下脚步,问道。

    钱雪从一开始就打算好要抱他的金大腿,在这关键时候咋能退缩呢,当下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怕,不怕,我们两人还能话商量商量呢,再了,就算踫到危险,也能互相帮助,一个人守着,一个人还能去喊公安呢。”

    “好。”孟向东赞了一声,拉过她手,低沉而又清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嘿嘿,只要吃好喝好就成。”钱雪笑得贼兮兮。

    沿着县城街道,几个拐弯,孟向东又着人打听了下,很快就来到城西市集。

    城西市集是一大块的空地,有足球场那么大,没遮没拦光秃秃,泥土地面被踩踏得硬实连根杂草都见不着,此时空地上稀拉拉摆着几个摊子,还有两张桌子几把长凳七零八落,连摊主都懒洋洋窝在灶炉后的大伞下面靠椅上打着盹。

    而在空地东南角一侧,拉着块破油布棚,几个中老年男人或坐或躺在油布棚里,呼噜声震。

    孟向东站住脚,细细打量了一回。

    而钱雪被这简陋的市集震惊了,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后世常见的人头攒动,沸反盈,人潮如海,那两三个摊子,一个摆着几样竹编制品,一个摆着坛罐装的酱菜,另一个估计是卖吃食的,有摊而无来客,连柴禾都浪费了。她慢慢抬起头,一架电线穿过市集上空,蓝白云下,几个麻雀叽喳着扑扇翅膀在电线上翻飞,稍许增添了几许生气。

    “阿雪,你等在这里,我去问问。”孟向东道。

    “不,跟你一道去吧。”

    “好,那就一道去。”孟向东牵起她的手。
正文 39.一路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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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朝着油布棚走近, 似是听见脚步声, 那五六个中老年男人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用手巾把子使劲搓把脸, 去去睡意,十多只眼睛齐齐盯住了孟向东和钱雪。

    “哟,两个娃儿, 来干什么呀,有啥零活要找, 砌墙抹石灰, 修房顶筑漏,我们都能干。”一个瘦长条的中年大叔笑着先开了口。

    孟向东笑了笑,先不接话, 解下筐篓, 底朝上往上一翻,一左一右搁下, 扁担一横,一屁股就坐到了扁担上, 拉着钱雪也坐了上去。

    筐篓轻轻嘎吱了一声,稳稳承受住了两人的重量。

    五六个男人瞧住他俩, 皱起眉头。

    中年大叔怔了下, 冷声道:“子,你不会也来找零工的吧, 这么年纪挑担可是要压坏了, 长不高的。”

    “大叔, 不是你们想的。”孟向东笑道,“走了一段路,我们坐着歇一歇,对了,我怎么没看到陆定桥和姚忠瑞啊,前头我还去黄大仙庙找过他们,也没见人,我这边还有他们帮我家砌了灶台的工钱还没给呢。”

    这子,真会话。

    钱雪暗笑。

    原来如此,五六个男人齐齐露了笑脸,只要不是抢他们生意就好。现在生意难做,卖力气也吃不饱饭啊。

    “我们也好些没见他们,听是失踪了。”仍是那个瘦长条大叔话,他挤了下眼睛,用你们俩占大便宜不用付工钱了的表情偷笑。

    “啊,怎么失踪了呀?”孟向东张着嘴,大吃一惊,急声问,“俩人都失踪了?”

    这子,可真会装。

    钱雪瞥他一眼,偷偷伸手到他腰后暗掐了把。

    孟向东一手伸到后头,抓住她手,眉眼不动,只盯住了那几人。

    “这事来也怪,俩人一起失踪了,我那还看到他们俩,是刚干了个大活计,等着领工钱呢。那样子,工钱还不少,所以我他们绝对不会离开来安县城的。”另一个紫黑脸膛的中年汉子道。

    “他们在黄大仙庙有粮油关系,离了这里,去到别地还不一定能弄到粮油关系,咋舍得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撇撇嘴道,“要我啊,他们俩估计是没了。”他伸手,作个手刀恶狠狠往脖颈处一划的动作。

    钱雪眉头一跳,身子往后微仰了一下。

    孟向东连忙拉住她,拉过她左手,放在手心中右手轻拍手背,以此抚慰。

    另几个汉子倒没有表示出什么惊诧来,还有人点了点头,“估计是没了,公安都来问话了,你们,倒底是谁干的啊。”

    “这谁知道,不好,路上被人一砖头敲在后脑,仍到荒地里,烂了都没人知道,这年头,倒在路边、田地的难道还少见了!”黑脸膛中年汉子道。

    “大叔,你们也要心哪,不好坏人就躲在暗处,想着害你们呢。”钱雪认真提醒道。

    “好俊的丫头,大叔们知道了,会心的,谢谢你。”

    对个年画娃娃般的姑娘,还的是关心他们的话,没有谁会不高兴,俱都朝着钱雪笑着点点头。

    “大叔,你们都在这一块吗,会到其他市集去吗?”孟向东装着唠嗑的样,问道。

    “基本都在这一带,有时也会去去南城市集,那边一带都是老房子,活计多。”瘦长条中年大叔笑着接话道。

    “噢。”孟向东点了点头,“那你们基本出来了,最近有谁没来呀?”

    “都来了,就少了陆定桥和姚忠瑞,唉,谁会想到出这事呢,还以为他们又接了个大活计没完工呢。”

    “有大活计就不来这里了?”孟向东再问。

    “那倒也不是,有的大活计为了赶工,会包吃住,所以不过来也挺正常。”瘦长条中年大叔回道。

    “不过……”

    那个三十多的年轻汉子眉头轻皱,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什么?”孟向东身子往前一探,问道。

    “有个人,倒也是挺久没来了。”他道。

    “你是赵金洪,他是赵家庄的,家里种田,空的时候才过来,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婆娘要照顾,不来也正常。”瘦长条中年大叔抢道。

    “我也觉得有些怪,赵金洪这子前儿还来得挺勤的,一下子就不来了。”紫黑脸膛的汉子也道。

    “赵金洪,赵家庄的,最近没来。”孟向东重复道。

    “唉,我们也是随口一,娃子,你听过也就算了。”瘦长条中年大叔打个哈哈,笑道。

    “当然,随口唠个嗑,阿雪,我们也走吧,歇一会收收汗也够了。”孟向东拉着钱雪起身,道。

    “要回啦。”瘦长条中年大叔还有些不舍,少了个无事唠嗑的人了。

    “走了,回家了。”

    孟向东又挑上筐篓,跟几人挥了挥手,带着钱雪走了。

    “是俩个好娃娃,也该他们占个大便宜。”瘦长条的中年大叔拉长了调感慨道。

    “你们,会不会是赵金洪干的,心虚不敢来了……”

    身后还有余音,孟向东已带着钱雪走出了市集。

    “向东哥,我们去派出所吗?”

    孟向东摇了摇头,站上街道,辨认了下方向,朝南走去,“只听人一嘴,可不能下定论,我们再去城南市集瞧一瞧。”

    “嗯。”钱雪乖巧应了。

    孟向东停步,拿过手巾,给她从额头到脖颈擦了把汗,他心无挂碍,钱雪这丫头就是个妹妹,内心深处还当成了女儿,自是把擦汗动作做得纯洁无比,熟练流畅。

    被他这样兜头一抹,钱雪一下懵了,热气顺着脚底板爬上来,直冲脑顶心,脸上简直能烫熟鸡蛋。

    “哟,兄妹俩可真是要好,哥哥这么会照顾妹子啊,你们俩去哪呀?”一个大婶子正坐在门洞阴凉里边织毛线边打盹,一抬眼见了,笑着招呼道。

    “婶子,能跟你要碗水喝吗?”孟向东笑道。

    “有,有,进来坐。”婶子热情喊道,又回身给他们端来两碗水,“家里晾的凉白开,放心喝。”

    “谢谢婶子。”钱雪端过水,正觉渴得慌,咕嘟咕嘟一碗全灌了下去,长舒一口气,全身毛孔都开了,真爽。

    “还要吗,这么热的,可怜见的,皮都要晒脱几层了。家里咋让你们这时候出来呢,要不要坐会儿,等日头下了再走。”大婶接过碗,笑道。

    “不了,去城南市集办完事,还得回家呢。”孟向东把碗还与她,又郑重道过谢,带着钱雪挨边踩着檐下阴凉地走。

    “累吧。”他问。

    “不累,我在学校跑步。”钱雪摇头,朝他笑。

    孟向东也笑,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头发软绵绵的,手感真好。

    俩人一路赶到城南市集,差不多的话语又去打听了一番,赵金洪竟然也来过城南,况且不妙的是,除了白老汉失踪,另一人马金宝竟然今也没来。

    “马金宝不是接了城西造纸厂的活计嘛,估计直接去城西了。”有人道。

    “他可是来报道的,接了城西造纸厂的活计后,哪不来炫耀一下我估计他活都干不好,昨还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活计做完了什么的,我急着回家也没听清楚,要不是……又接了其他活计,忙着没来?”另一人道。

    “马金宝跟赵金洪认识吗?”孟向东问。

    “当然认得,来这打零工的谁不互相唠个几句啊。”

    “城西造纸厂?”孟向东又问。

    “就是丁石桥旁的造纸厂,是仓库里头漏水,让他翻屋瓦筑漏去了。”汉子答得详细。

    “丁石桥旁的造纸厂,我知道了,是不是房子沿河边造的,一排红屋子。”

    “对对,就是那家造纸厂。”

    有了这个大线索,孟向东带着钱雪又转回城西,直奔造纸厂。

    “你修房顶的工,马金宝,没来没来,活计都干完了,这不,今有人帮他来领了工钱。”问卫大爷摆手道。

    “有人帮他领了工钱?是谁?什么时候来领的?”孟向东忙问。

    “那个,叫什么来着,我看一下啊。”老大爷回身,拿了个登记簿子戴上老花镜看,“噢,他叫赵金洪,拿着马金宝的工条来结的,是马金宝欠了他钱,就用工钱抵了,刚才我们会计就把钱和粮票结给他了。”

    “他走了多久了?”这下,钱雪也急了,插嘴道。

    “走了十多分钟吧,朝西走了。”大爷还好心指了个方向。

    “那人啥样?”孟向东急问。

    “穿个大褂子,拿着根扁担绳索,反正就是打短工人的样子,一看便知。”老大爷放下簿子,笃悠悠回道。

    “谢谢大爷,帮我看一下东西,阿雪,你留在这儿。”

    话刚完,孟向东已冲了出去。

    “向东……哥……”钱雪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唉,姑娘……”老大爷急急转出门卫室,门口只有两个筐篓装着空木桶子,边上还摆了只篮子,两个家伙早撒腿跑远了,没法,他只得把东西一样样移进了屋里。

    穿个大褂子,拿着根扁担绳索,孟向东迈开大步,往前急追,两只眼睛如鹰隼般左右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行人。

    十分钟,成年人脚步快一些的话都得走出三里地了。

    他跑出一大段,路上虽有行人,可并没见打短工者模样的人,他估算着距离,再瞧前头,都要走出县城了,不由慢下脚步,人去哪了呢。

    钱雪跑得气喘吁吁,就见孟向东如同一匹骏马,撒开四蹄眨眼间就不见了。

    哼,好的互相帮忙呢,一到关键时候,就当她是累赘了。

    钱雪停下脚步,双手扶膝,大口大口地喘气。
正文 40.破屋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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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跑得脚软, 正浑身冒汗,突然身侧传来一股凉气,阴嗖嗖一下激得她全身汗毛倒竖。

    “你在找我吗。”

    一个很是干涸嘶哑的男声幽幽响起,就在耳边。

    钱雪脑中如同滚过闷雷,轰得炸了,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她一点点侧过脸, 右脚一米多外正是条巷子,话的这个男人穿着褂子长裤草鞋,一肩还搭着根扁担,头发乱蓬蓬,半耷拉在眼睛上面,人站在阴影里, 使得他有些面目模糊。

    钱雪的目光往下,他的手上, 攥着一把斧头, 崭新,刃口雪亮。

    赵金洪, 那个杀人犯。

    向东哥竟然跑过头了。

    钱雪这一刻的心中简直要尖叫了,她一手使劲掐了下膝窝, 等疼痛神经传至脑中,人已冷静下来。她缓缓站起身, 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属于儿童特有的真迷茫之色, 相当随意打量了他几眼, 故意奶声奶气道:“叔, 你喊我吗?我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话,她陌生人都是坏人,你是坏人吗?”

    她盯着他眼睛,问得很认真。

    这句话,她是为了听他的心声。钱雪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屏息地去感应,去细辨这项能力。

    感谢上苍!

    她听到了!

    哼,坏人,我就是坏人!杀了六个人算不算坏人!

    “我问你,你刚才跑那么快,是找我吗。”

    他走出一步,声音如同刮刀打在窗玻璃上,扯得人脑神经嘣嘣直跳。钱雪此时要真是八岁孩子,绝对会被吓哭。她心中一动,顺势而为,大大往后跳了一步,站到街中央,使出全身力气,“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有坏人,坏人要吃孩子。”

    嗷,这一嗓子,如同春日惊雷,震得街两边的木头房子都抖了一抖。

    钱雪喊完这嗓子,也不管街上行人如何反应,更不去看赵金洪,朝着前头甩着两条细腿使劲跑了起来,边跑还边喊,“坏人要抓孩子,坏人要抓孩子。”

    生死面前,逃命要紧,抓捕杀人犯的任务就让别人完成吧。

    “哎哟,一个大老爷们,竟然吓唬一个娃娃。”有个大婶子打量赵金洪一眼,鄙视地朝他啐了一口,“还拿把斧头,咋的,想杀人啊。”

    赵金洪一动不动,好像傻了一般,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狠毒地盯了一眼话妇人,一手扬起,拿着斧头做个挥劈的举动。

    “哎哟,吓死人了。”大婶子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忙不迭站稳了用手拍胸口,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灭绝棺材,长个.卵.样出来吓人,吓死了人你担得起吗!”

    赵金洪阴阴注视着她,一只脚提起往前迈了一步,大婶子嗷的一声,也如同钱雪般被吓跑了,他站在巷子口上,目光随着她远去,又慢慢收回,一边嘴角轻轻提起,露个僵硬的不象笑的笑,然后转身又进了巷子。

    钱雪闷着头跑,一头冲进一人怀里,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阿雪,咋跟过来了,跑这么急干嘛?”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想起,钱雪一把抱住他,哆嗦道:“他就在那,就在那,巷子里,赵金洪,杀人犯。”

    “好,别怕,别怕,哪个巷子?”

    钱雪忙往后一指。

    孟向东左右一瞧,把钱雪推进了一户人家,在门后藏好,“大爷,帮我带一下妹妹,我去追个杀人犯。”

    “哥,”钱雪抓着门急呼,“他有斧头。”

    “啥?杀人犯?”坐在门内吹着穿堂风纳凉的大爷一下从躺椅上跳了起来,“那你一个娃子咋行呢,多叫些人。”

    孟向东追了上去。

    这边大爷四处拍门去叫邻居,钱雪在门后躲了会,见各家出来人了,更有些年轻力壮的行人也跟着追了下去,她稍稍心定,站到了门口。

    “娃子,啥杀人犯呢?”有个婶子看了会,走过来问道。

    “城里最近有人失踪,你们知道吧,竟然都是这个人干的,我跟我哥刚去造纸厂,就是前头那个造纸厂……”

    钱雪口绽莲花,把一行经过跟她讲了,越来越多的媳妇大婶子围了过来,“啊!”“呀!”惊叹不已。

    男人们听了,几人几人相邀一道,朝着巷子里追了下去。

    “哎,公安来了,公安来了,快报案!”

    有个媳妇叫了起来,钱雪转头一看,可不,一队六个白色警服身姿笔挺的公安正从东面走过来,其中一人吴启胜她更加认识,她忙跑过去,急道:“失踪案的杀人犯,赵金洪,快去追,他刚刚逃走,好多人追下去了。”

    “什么?”吴启胜大吃一惊。

    “往哪逃了?”他旁边一个肩膀宽宽,跟李所长差不多高大,脸庞黝黑的公安显得比他有经验多了,也不废话,直接问方向,等众人指了,他当先追了下去。

    钱雪在原地怔怔站了会。

    “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一个大爷提议道。

    “走走,去看看,反正去了这么多人,也不怕了。”一个婶子欣然应道。

    巷子挺长,顺着一路追下去,拐了两个弯,竟到了另一条大街上,这下,四通八达,巷子众多,钱雪跟着大娘大爷都有些傻眼。

    突然前头隐约传来呼喝声,众人一对视,往前跑去。

    传来呼喝声的是一条更窄的巷,只容一人通过,众人在巷子口停了步,面面相觑,不敢再进。

    “啪!”“啪!”“看打!”“不许动!放下武器!”

    巷子深处传来砖瓦破碎声和着群众的正义呼声,还有公安的怒喝声,乱成一团,再一会儿,又响起了潮水般的欢呼声,还有掌声,钱雪再也忍耐不住,冲进了巷子。

    尽头是一幢破旧的老房子,屋倒墙塌,满院荒凉,掉落下来的脊檩椽子早不知去向,连整块尚好的青砖都被人捡拾了去,此地只余下碎砖残瓦。

    可最最搞笑的,这屋子的前围墙完好,大门外锁,后头又只通了这一条巷,赵金洪入了这里,就如同老鼠进了闷瓶,竟没个逃处。

    孟向东追到这里,一瞧就乐了。

    赵金红跑了两圈,围墙太高他跳不上去,一抹汗,举起斧头就想劈开大门。

    “嗨,别逃呀,我们比划比划。”孟向东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上掂了两下,扭腰甩手,“嗖”得一下就把碎砖掷到了赵金洪的脑袋上。

    “啪嗒。”碎砖砸向脑袋,又弹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摔四块。

    生疼生疼。

    他愤而转身,怒目而视,“子,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那我今好心,送你上西吧。”他看了看后头,竟然没有别人,一下心中大定,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崽,他还怕了不成,放下扁担,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紧握斧头呼喝一声,就朝孟向东劈来。

    孟向东一个侧身,找准他抬手的空档,飞起一脚踢向他腰眼。

    “哎哟!”

    赵金洪痛叫一声,腿脚一软往后坐倒在地,手上斧头倒是攥得紧,并没有丢。

    孟向东一脚踢着,也不敢逼近,后退两步,朝他轻蔑一笑,伸了一手招了招,“再来。”

    “你子,会功夫?”

    “怎么,你害怕了?”孟向东歪了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又欠揍。

    赵金洪龇牙,一个猛子窜起,再朝他劈来,今一定要解决了这子,从造纸厂跟到这,也是有心了。

    孟向东旋腰侧滑,闪过他的前冲,往他后背上又使劲揣了一脚,直把他揣出三米多远,摔得五体投地,拱了一嘴泥巴。

    “也不怎么样,喂,你怎么杀的人,下药,背后偷袭?”

    孟向东轻笑一声,好整以暇捡起他的扁担,拿在手里,缓步过去,呼一下扁担就敲到了他的背上,他连续挥下,发出“嘭嘭嘭”连响。

    赵金洪气得眼珠子暴突,一个翻滚,挥起斧头跟他扁担对砍,“喀拉”一下,扁担断了一节,他刚咧嘴一笑,就见孟向东已不跟他斧头硬拼,忽左忽右,专找空子抽,手上、腿上,被他半截竹渣子抽过,一会儿就高高拱起一条条肿痕来。

    “啊!”他怒极大喝,斧头挥舞得更急了。

    这一声吼过,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因为前头巷子已传来众人的脚步声。

    妈的,中了这子的拖延之计,还是快快离开,他不跟孟向东纠缠了,边舞斧头边往木门边跑。

    孟向东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仗着人,扁担一下下往他双腿上抽去。

    “妈的,臭子,我弄不死你。”

    赵金洪争红着眼,一个势大力沉挥下斧头,拼着腿上挨揍也要先砍了他。

    斧头下沉,孟向东急步后退,眼瞅着斧头落下快要伤到肩膀,“啪”“啪”两声,两块砖瓦片朝着赵金洪脑袋身上飞来。

    “打他丫个杀人犯,又想杀人了,打!”

    哗啦一下从巷子里冲出一大群群众,刚站定见此情形哪能不气愤,地上碎砖瓦又多,及至人手几块,落雨般兜头朝着赵金洪飞去。

    黑压压飞来一大片,赵金洪情不自禁一闭眼一缩脖,孟向东已撒手丢了扁担,手掌在地上轻轻一撑,双脚连蹬,人已往后滑出两三米,搅得碎砖瓦哗啦一声响。

    斧头落地,赵金洪被砸了个兜头兜脸,满的砖灰碎块落下,他闭着眼睛,脑袋上一痛,一条血拉子缓慢从脑门挂了下来。

    “再砸!”有人喊道。

    其实不用喊,群众眼睛雪亮,早随手拿起地上碎砖材料,砸了个尽兴。直到公安跑来,喝令赵金洪放下武器,他已鼻青脸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阿彪上前,一个擒拿,夺了赵金洪的斧头,扭手把他拷了起来。

    掌声响起,众人欢呼,凶犯落,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等钱雪赶到时,只见着人民群众力量大,赵金红鼻青脸肿,脑门上还挂了条血线,一身狼狈,正被那几个公安制住了胳膊从碎砖堆中押解出来。
正文 41.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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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犯落, 人心大定。

    孟向东和钱雪因协助警方抓捕有功,李所长还特意写了个“英雄少年”的锦旗送到了钱营村大队,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两人也被带回了派出所, 自然要把情况一的。

    钱雪呱呱地讲,孟向东不时嗯嗯两下, 表示确实如此, 众警察听得目呆口瞪。李所长满脸笑容,看着孟向东就如同看着一件心爱宝贝似的。

    “向东啊,以后不上课,放假的时候就多来我们派出所走走。”他点上一根烟, 放松地吸了两口, 笑道。

    “向东,还不向所长道谢,他这是想带你呢。”那个叫阿彪的警察轻拍孟向东后脑勺, 笑着提点道, “你子,不知走了啥运,入了所长的眼。”

    孟向东心中自是明白,郑重应了李申业, “叔, 我没课就过来,跟您学。”

    “好子, 叫师父吧。”李申业乐呵道。

    “师父。”孟向东迅速起身, 认认真真喊了声师父。

    现在不也流行老一套的规矩了, 磕头敬茶啥的都免了,叫上一声,就算正式收作徒弟了。

    “好苗子,就是当公安的料。”粗眉大眼的黄海笑道。

    “向东,以后中学是在县里上吧,还有几年上中学?”李申业问。

    “师父,还有一年,我就来县里上中学了。”

    “向东,你几岁?看着是挺高壮的,但这脸还嫩了点吧。”肤色黝黑的阿彪愕然道。

    “向东十二,阿雪八岁,我做的登记。”吴启胜笑道,“看他们这样,我真挺羞愧的,比他们大了多少,竟没他们机灵。”

    孟向东朝吴启胜笑笑,“你以后也会独当一面的。”

    “这子,瞧瞧,还会安慰人呢。”阿彪哈哈大笑。

    “你县里有亲戚吗?”李申业看着孟向东,越瞧越喜欢,他家现在就一个闺女,还没子呢,孟玉坤是号人物,以前贩马发家,又在抗日时立过功,他的娃,错不了。

    孟向东摇头。

    “那到时住我家吧,你师娘应该也喜欢你。”李申业先拍板定下。

    孟向东认了这个师父,得偿所愿,自是高兴无比。

    钱雪一直憋着口气,直到这时才拍手欢呼起来,“向东哥认师父喽,向东哥认师父喽,叔,那我呢,我呢?”

    “你啊,请你吃饭,等下再用汽车送你们回家,咋样?”李申业一付哄孩子的表情,笑道。

    “好啊,坐汽车喽,坐汽车喽。”

    过几句闲话,李申业他们自是要忙着审问犯人,又派人开了卡车带着一队警察下乡去赵家庄查看赵金洪的屋子,只吩咐了一个年轻警察带他们吃饭,再开李所长的那辆吉普专车送他们回家。

    这面子真够大的,当孟向东和钱雪坐着吉普车回到钱营村时,村子里都震动了。

    村口唠嗑的老人,下了工端着饭碗吃饭纳凉的村民,全都围了上来。

    “向东,谁的车呀,怪好看的。”田家大爷好奇道。

    “哟,这是警车啊,还有公安同志,向东,阿雪,你们犯啥事了?”另一个见识稍多些的大叔问道。

    “淮叔,没犯啥事,今我跟阿雪帮助公安一起逮了个犯人,李所长见色不早了,特意让人送我们回来,怕我们走路上不安全。”孟向东笑着回道。

    “有出息,有出息,竟然是派出所所长让人送的啊。”

    那个年轻警察下了车,特意帮着他们把从造纸厂看门大爷处拿回来的扁担筐篓等物拿下车。

    “哟,还有好东西啊?我看看,是啥。”田家婶子手快揭起了篮子上的布头,惊叹道:“这么多鸡蛋啊!”

    “这也是师父给我们的,我跟阿雪一人一半。”孟向东笑道。

    “师父,你认了谁当师父?”孟玉坤肩扛锄头,慢悠悠走了过来。

    “玉坤叔,向东哥认了派出所李所长当师父啦,李所长要教他办案子呢,派出所的公安都喜欢向东哥。”钱雪脆生生,大声道。

    “哇!”村民齐齐发出一道惊叹,看孟家父子的目光都变了,这是要成贵人了。

    “那以后是要当公安了!”

    “向东这娃有出息,前儿不是还抓了两个逃窜犯吗,我看他当公安,中!”

    孟玉坤放下锄头,听着众人的夸赞,禁不住笑了。

    警察笑呵呵的,最后还跟孟玉坤握了下手,才坐进汽车,调头,慢慢开走了。

    众人跟着孟向东送钱雪到家,才慢慢散开,一路上谈论的就是钱阿雪傻病竟然好了,孟向东又得了贵人青眼,自家的娃还在撒尿和泥巴,真是恨铁不成钢,都要愁白人头发嘞。

    钱雪的日子过得悠哉而快乐。

    晨起,薄雾刚在山头飘荡,她已拿着个锄头跟在爷爷身后到了自家的自留山,查看地瓜、土豆和玉米的长势,农作物种在半山腰到山脚一圈,挖出了引水沟渠,潺潺溪流滋润泥土,植株绿意葱茏,生长良好,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时,孟向东也跟着孟玉坤上自留山,同样巡视一圈自家的作物,细心照料,等着丰收的那一。

    钱雪就会跟孟向东打个招呼,爷爷自然也跟孟玉坤唠个嗑,聊聊秋来时能收多少地瓜,多少土豆,又有什么病虫害要提前预防,过些准备下什么种子,山脚下俩人合力堆的肥堆是不是又要翻一翻了。

    话题每差不多,来来去去离不开土地庄稼,不过钱雪再不会厌烦,这般朴素的话语里听出了生活的安宁和静好。

    山上巡视回来,吃过早饭,在村口等到孟向东和曹建国,三人一起去上学。

    在学校,钱雪跟同学的关系还是淡淡的,并不合群,可最近黄思甜,见了她倒是有些讪讪的,因为她奶、她妈都到钱家去拿了棉线织毛衣,她奶还兴致勃勃同着闵大妮一起当起了组织者。

    闵大妮去上工时,就由她奶来把关质量,那些偷工减料,把大人衣织成半大孩子衣的女人全都骂了回去返工,她奶精神头十足,每饭都多吃了一碗,害了她一句钱阿雪是傻子,还被她爷奶一起教训了一顿。

    钱雪自是看出黄思甜的态度转变,她也不为难她,听完老师讲课,完成布置下来的作业,就收拾东西跑回了家,这几里山路她都是用跑的,从半跑半走,到现在一口气跑完不带喘,身体素质好了许多。

    家里中饭是她帮着爸一起烧的,再由她上地头给闵大妮和钱忠良送饭,下午带弟弟睡觉,起来后去照顾后园的菜地,捉捉虫,锄锄草,猪圈的活不用她干,猪食是钱忠良烧了喂,清猪圈是钱根兴的活计。

    晚饭后洗完澡,就可以玩了。

    此时是最热闹的时候,村里干完活的大婶子媳妇就挎着草编的篮子,装着棉线球,跑过来边织毛衣边唠嗑,织完的就顺便交了钱大妮,检查过质量再领新的活计。

    钱忠良就在旁边,用本子把毛衣大、件数仔细登记上。

    钱雪端着张板凳,坐在一旁听她们唠嗑,什么东村的反.革.命准备炸县城的发电站,被解放军发现端倪一枪端了脑袋,什么山里的土匪抢了大姑娘上山,救出来后大姑娘为了名节跳河死了,什么黄大仙庙有仙气,送子娘娘要多少香油钱才灵验,话题千奇百怪,活灵活现,听得她有味,一点不输以前看狗血连续剧了。

    每每没有听完,她就睡倒在了钱忠良怀里。

    “瞧瞧,这条丫头的裙子,荷叶领荷叶裙摆,多好看呐!”闵大妮把手上水红色的裙子展现给各位大娘媳妇看,“就是颜色差了点,淡红色,要是深红色就更好了。”

    “这针脚,不象用针打出来的,这是咋整的,这么轻薄,怪好看的,我都恨不得有一条这样的裙子穿穿。”大力婶笑道。

    “这是谁的手艺啊,真漂亮。”田常嫂赞叹道,“是梁丹的手艺吗?还是汪主任的,咋们队里也就他们俩会打扮。”

    “这呀,是曹芳跟我闺女商量后整出来的,这用的是钩针钩出来的,不是竹针打的。”闵大妮笑道。

    “曹芳,和阿雪,乖乖,这心思可真够灵巧,看了她们弄的,再看我们织的,都要被嫌弃成咸菜帮子了,拿不出手啊。”大力婶哈哈笑道。

    “啊,钩针?曹芳,曹芳来了吗,快让我瞧瞧,到底怎么弄的,让我们学会了,也好多卖几个钱。”婶子们大笑道。

    经过三四月的赶工,已织成了上百件棉线毛衣,有大有,有男有女的,红蓝两色,摸上去甚是棉软厚实。

    钱营村生产六队准备开个大会,讲讲关于此批棉毛衣的销售。

    繁星满,银河倒挂,星晖如水般轻泄下来,蛙鸣声中,钱雪跟着家人带着长凳来到了打谷场上。

    “忠良媳妇,你们来了,快,到这边来坐。”黄思甜奶奶,一见他们就大声招呼道。

    村民们泰半已到,热热闹闹,欢欢喜喜,不亚于过大年,十几个子正在边上抽打着陀螺,啪啪声混着欢呼声更添喜庆。

    打谷场正中摆着两张桌子,上头点了两盏老式煤油灯,豆大的灯火不见得照得多清晰,可钱雪见到的全是笑脸。

    邓红军没有参加,主持大会的是汪国英。

    “支书,这大会,要不您老主持吧。”她对着黄德全谦虚道。

    “不不,这次出力的都是妇女,你是妇女主任,该你主持。我在边上听着,挺好挺好。”黄德全坐在桌子最边上,抽着杆旱烟,乐呵呵道。

    “好,那我不推辞了。”汪国英清了清嗓子,笑道:“同志们,今我们开个大会,关于钱营村生产六队棉毛衣的销售。”
正文 42.棉毛衣销售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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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拿着棉线, 闵大妮在村里一问, 应者云集时,钱忠良当即立断, 决定拉着黄支书家一起来组织。钱雪那时还有些不情愿, 此时却庆幸父亲的决定,只要看村民们待自家的热络态度, 这事就办敞亮了。

    “有人, 外国人吃洋面包, 出门乘轿车,啥都好, 羡慕得不得了, 可要我, 那是走在资本主义的道上,是不长久的,而我们,在毛.主.席的领导下, 迈开两条腿走路, 踏踏实实办事,互助团结,用我们的手,用我们的力气来创造新中国,这是走的大道, 是光明的大道, 我们一定能创造出一个富强美好的新中国。这次, 我们生产六队,利用仓库堆积久置的棉线,重新创造价值,是值得表扬的大好事。”

    汪国英到此,当先鼓起掌来,下面立马跟上,掌声雷动。

    “今开这个大会,就请队员们踊跃发言,商量高量怎么把这批棉毛衣更好的销售出去,取得更大的价值。等销售好了,由队里出面,再去闵庄拿棉线回来。”

    她笑着再道,众人再次鼓掌。

    钱雪把手都拍红了,她真没有想到,这年代这么民主,就几件毛衣的销售,还要开个民主大会,而村民们的热情又这样高涨。有了这股精气神,何愁生活不富裕。

    黄思甜也使劲鼓着掌,见钱雪目光看来,她别别扭扭扭过头,可想了想,又回头朝她一笑。

    钱雪也笑着点了点头。

    本是丫头别扭,她不会跟个屁孩一般见识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汪国英双手平摆了下,等众人停下掌声,又道:“我呢,想了下,这批毛衣由队里开个介绍信,把情况一,这是创造社会财富,各单位都应该积极配合的,到时,介绍信就要麻烦支书来写了。”

    “好!”

    “好,好,好!”

    下面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也跟着喊了起来。有了队里的支持,等毛衣销售出去,谁家不能分个五角一块的,就算去黑市上买粮食,也有得嚼头了。地里的麦子也快要熟了,今年看着年成不错,好日子要来了。

    “好,介绍信我来写。”黄德全敲敲烟杆,爽快应了。

    “我呢,跟我家那口子也私下讨论过,我们往哪里去销售,省城,近一些,上城呢,是中国领先的经济城市,城里人兜里的钱肯定比我们乡下人多,买的人也多,那我们是往省城去,还是去上城?大伙吧。”

    她话音刚落,下面就讨论开了,他们的棉毛衣要销到上城去,那该多体面啊。可上城太远了,还得乘火车,坐上一一夜,省城就近多了,到沙头渡坐船就行,方便。

    “去上城,肯定卖的价钱高。”

    “可我们织的样式,城里人会不会觉得土气,不喜欢啊。”

    “毛衣嘛,穿在里面,有啥土气洋气的。”

    “还是去省城吧,坐个船,船票四毛钱,也便宜,再这次好像才织了上百件,量也不多,就卖到省城,等量多了,再想去上城的事。”钱根兴独自斟酌了好几个晚上,此时开口道。

    他一开口,众人就静了下来,听他完,想想很有道理,不约而同点了头。

    “那好,就听钱根兴爷爷的,乘船到省城去卖。”

    “这毛衣,在县城也可以销售一些,象派出所的公安同志处,还有来安县中学的老师,工厂的工人,党委处,只要我们价钱卖得低一些,一定有人要。”

    孟玉坤举了下手,然后开口道。

    “对对,我们可以直接拿到工厂党委去,还有邮电所、电力工人、纺织工人,这些人每月工资都得十块二十块朝上,他们有钱,肯定买得起。”

    人群中钱静安一拍大腿,激动地大声附和道。

    “不错,不错,这样总比拿到集市上销售好。”

    “也可以放在供销社卖嘛。”

    “放在供销社,还得交供销社一部分钱呢,不合算不合算,还是自己卖合算。”

    “自己卖,要是被人抓了就惨了。”

    “有队里开的介绍信,还怕个啥。”

    七嘴八舌,议论一通后,基本同意按孟玉坤得来干。

    “好,那我们先在来安县城试一试,这派谁去好呢?”汪国英道。

    “这个活计,只能你来了。”黄德全笑道。

    “不行,不行,我没干过这些。”汪国英忙摇头。

    “我看啊,你跟闵大妮,俩人一道乘驴车去,别人见你们是女人,也好话。”黄德全又道。

    “哎呀,我可不成,不成,我不会。”闵大妮听点名到她,吓得忙摆手,“要不,让黄思甜奶奶去。”

    “她个老婆子,懂啥,还得你们俩个年轻人去。”

    “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去了,现在腿也不好了,走不动了。”黄思甜奶奶笑道。

    “不成的,我还得奶孩子。”闵大妮急得脸都红了,抱着怀里睡着的婴儿一脸无措。

    “大妮不识字,她去不成,要不让您儿媳敏年媳妇去。”钱忠良开口道。

    “对,让敏年媳妇去,敏年媳妇还是中学生呢,有学问。”钱根兴也道。

    梁丹脸红了下,并未推辞。

    黄德全望向她,“敏年媳妇,要不,你跟汪主任一起去。”

    “好,爸,我去。”梁丹点头应了。

    汪国英见她答应,想了下,倒也同意了。

    “那你们俩先去县城看看,能卖出去最好,不成的话,我们再选人去省城。”黄德全道。

    去省城就得有男人一道去了,两个女人不安全。

    “我也想去。”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众人转头望去,一个俏生生的姑娘站了起来,大胸脯细腰肢,青春气息逼人而来。

    “曹芳。”

    钱雪轻呼。

    “你个丫头,瞎嚷嚷啥。”曹满屯在下头拉她,又陪笑着对上头,周围的人道,“她瞎胡闹呢,我们不去,不去。”

    “爸,谁我不去,我想去。”曹芳使劲挥开他拽她胳膊的手,一手高高举起,“我要去。”

    “你这丫头。”曹满屯羞得捂脸。

    “好,曹芳想去是好事呀,干嘛拦着,去去,跟我们一道去。”汪国英笑了起来。

    “多个人多个帮手。”梁丹也道。

    “曹芳泼辣,这妮子能干。”有村民笑道。

    钱雪暗点了点头,曹芳外形好,性子也不错,好好培养还真是个销售能手呢。

    “曹芳想去是好事嘛,现在是新中国了,不兴旧社会女人不能出门那一套了,出去见见世面也好。”钱根兴笑道。

    “对,妇女能顶半边。”黄思甜奶奶笑道,“今我倚老卖老,曹芳丫头,我同意了,你一起去。”

    “谢谢思甜奶奶。”曹芳甜甜笑了。微黑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如星子般,熠熠生辉,不知醉倒了多少年轻后生的心。

    “大妮,你为啥不去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我,肯定去,你家子三个月了,平时不一直吃着米糊糊嘛,到时我帮你带着,不就一功夫嘛,这么好的机会丢了多可惜。”

    回家的路上,大力嫂子轻声埋怨道。

    “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不爱出那风头。”闵大妮道。

    “这事本是你家组织的,现在好,名儿都归了汪国英了。”她又叹了一声。

    “没事。”闵大妮道。

    “就你心宽。”

    田四海家屋里黑乎乎的,油灯都没点一个,田四海靠坐在炕头,砸吧着一根香烟。

    他媳妇进屋,轻声道:“吃饭吧。”

    “吃什么吃,老子累死累活的为了这个家,你们呢,屁事不懂,只知道吃。”他骂道。

    四海媳妇被他呵斥了一声,一个瑟缩,往后退了一步。

    “妈的,看见你就来气,一根死木头多口气。”田四海操起炕上笤帚,两步上前,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四海媳妇一瞬间用手挡住脸,蜷缩起身子由他打骂,一声不吭,似乎这样做才能少挨些痛。

    啪啪啪,笤帚击肉的声音清脆传出,田梅缩在灶间,眼睛瞪着灶底柴禾的余光,一动未动,不一会儿,就有两颗眼泪珠子从眼眶中滑了出来。

    直打了十多下,田四海好像出了气,心头也舒畅了,退回炕头扔了笤帚,又大力吸了口烟,淡淡道:“明你们娘俩也给我去拿棉线,跟着他们一起织,别让好事只落在人家头上。”

    “是。”四海媳妇低低应了声,站直身子好像觉不出痛般木然走出屋子,准备端饭。

    此时,外头传来田中华回家的脚步声,四海媳妇眼睛一亮,“儿子,你回来了,咋这么晚?”

    “跟老师多学一点,期末考试我想做五年级的试卷,下半年直接上初中。”田中华淡淡道。

    “啊,考五年级的试卷,你能行吗?”四海媳妇诧异道。

    “妈的,你乌鸦嘴嚎丧,我儿子肯定行。”屋里传来田四海的骂声,随即又转了声调,欢喜道,“儿子,快进来,给爸讲讲,咋想做五年级的试卷呢。”

    田中华不再看他妈,抬腿进了屋,“爸,咋不点灯呢。”

    “点,点,马上点。”田四海又嚷嚷起他媳妇来。

    油灯点上,屋内传来父子亲热的谈话声。

    “好儿子,爸的好儿子,你可一定要超过孟家那子,他下半年上初中,你也上,给爸争了这口气,我给你买辆自行车。”田四海哈哈大笑。

    “真的,爸,你给我买自行车!”

    “买,买自行车,到时去县城上学,骑自行车去。”

    “爸,我一定考出来。”

    “好儿子,爸的好儿子。”

    四海媳妇在窗外怔怔的,听了一会,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正文 43.《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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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原想跟着一道去县城, 奈何闵大妮催着上学要紧, 只得背着钱忠良从部队带回来的绿色军用书包上学去。

    书包内并没有课本,只有二本练习簿子,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低年级要教的内容, 老师会写在黑板上,念熟了再写到练习簿上, 而课本要到中年级时才人手一本。

    来此半年时间, 钱雪对这些困难都已泰然处之。

    钱雪近日有些烦恼, 这烦恼从何而起,却从孟向东拜了师父开始, 钱雪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先前她想着, 好好读书, 帮助家里脱贫致富,至少三餐有保证,这两件事目前看来都有条不紊的进行,后一件事效果还算不错。可前一件事, 这样一坐在教室中, 学着最基础的百十个汉字,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实在有些浪费时间了。

    再向东哥都跳了一级,那她也该抓紧时间,再学些什么。这样想来, 那也得想想她以后想干什么。就算以后当个一辈子农家妇, 也得有一技傍身, 见识过后来几十年风起云涌,总得跟上潮流,不可能越活越回去吧。

    钱雪把自身的优缺点都倒腾了一遍,漂亮、聪明、不愿意吃苦,当然还有些自我中心。后两个缺点,是钱雪很谦虚想到的。

    呵,漂亮是真漂亮,这辈子遗传自钱忠良和闵大妮,基因也不差,聪明嘛,当然这是她自认为的了。

    她该做些什么呢。

    伴随着她重生而来的,能听到人和动物的内心言,这个倒可以去当个神婆,跳跳大神看个手相测个字啥的,应该有用,不过现在打倒封建余孽,要真干了这个,估计得被批.斗的脱层皮还是轻的。

    或者当个宠物医生,可这年代还没象后来,一些宠物活得比人还好,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要不,考虑当个兽医啥的。

    再或者,协助警察办案,参与审问犯人,肯定一抓一个准,可这样一来,接触的全是阴暗面,不利身心发展啊。

    钱雪真有些发愁。

    “钱阿雪,你看我画的这画怎样?”

    旁边黄思甜用肘推了推她,举起练习簿子让她看。

    纸上用铅笔画着太阳、云朵、大树,还有两大一手牵手的三个人儿。杂乱的线条,幼稚的笔触,当然谈不上什么美感。

    “还不错。”钱雪道。

    黄思甜笑了开来,“这是我爸,这是我妈妈,当中的是我。要不要我也帮你家画一张?”

    “呵呵,不用了,你画你的吧。”钱雪笑了笑。

    “钱阿雪,等下你也留下来学唱歌吧。周老师唱得可好了,她夸我有赋,让我跟她好好学呢。”黄思甜道。

    “黄思甜,你以后长大了打算做什么?”

    “当科学家,当女公安,多威风啊,不过,周老师我唱歌唱得好,我以后想当歌唱家,去人民大会堂给毛.主.席唱歌。”到这,她一脸梦幻表情,恨不得现在就去北京,去见见敬爱的毛.主.席。

    钱雪心头一震,现在毛.主.席和周.总.理可都在.世呢,这一瞬间,她有些忡怔,这种感觉恍如隔世,不知身在何处。

    黄思甜想完一回神,见钱雪有些呆呆的,推了推她,喊道:“钱阿雪,钱阿雪,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歌唱家,好啊,做歌唱家。”钱雪随口应道。

    黄思甜暗撇了下嘴角,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我先跟你好,周老师可严格了,唱得不好她会骂人的,你怕吧。”

    钱雪醒神,见她一付怕被抢了宠爱的鼠模样,有心逗逗她,“我,我其实唱歌也很好听呢,周老师应该会喜欢我的。”

    “你……哼,我不喜欢你。”黄思甜两颊鼓起,气呼呼转了个身,不再看钱雪。

    钱雪失笑,丫头还是很可爱的嘛。

    这放学,她究竟没有早早回去,留下来观看了黄思甜等几个女生跟着学校唯一女老师周蕾学习唱歌的情形。

    唱歌的地点放在了学校背后的一个土坡上,土坡光秃秃,坡顶平缓,日光清朗,正是个练歌的好地方。

    周蕾老师刚满二十,剪了个娃娃头,圆脸蛋红扑扑,文静中带着知性美。一帮女娃娃们盯着她看,眼中带着喜爱和羡慕,估计周老师就是她们人生努力的方向。

    “今,我们来练习《我的祖国》,又名《一条大河波浪宽》,这是《上甘岭》电影中的插曲。”周蕾老师的声音甜美,从她开始话,土坡上陆续爬上来好多男同学,一个挨一个,叽叽咕咕地偷笑,望着周老师的眼神火热。

    “周老师,《上甘岭》电影好看吗?”有个女娃问道。

    “电影可好看了,我在舅舅家丰平村看过,是在一块布上放出来的,有声音有图画,人会动跟真的一样,可好看了。”有个男同学起身,大声道。

    “那你《上甘岭》看过吗?”女同学问他。

    他一下憋红了脸,耳朵通红,“没,没看过。”

    “切。”男生女生一起嘘他,刚刚只有他看过电影的优越感一下没了。

    “周老师,你看过《上甘岭》吗,给我们讲讲吧?”黄思甜笑道。

    “好,那老师先给你们讲讲这个《上甘岭》,这是抗美援朝时发生的战役……”周蕾老师席地而坐,同学们也跟着坐了下来。

    钱雪虽有些肚饿,但也觉得挺有意思,坐下跟着一起听。

    “那是一九五二年秋,美军在三八线附近发动大规模攻势,企图夺取上甘岭主峰阵地五圣山,志愿军八连连长张忠发奉命执行主峰阵地的坚守任务,为后方调动兵力争取时间,他带领战士坚守阵地,打退敌人无数次的进攻,可越打时间越长,援军还没有来,他们没有办法,怎么办呢,只能转入坑道。战斗非常艰苦,每都有人员伤亡,还严重缺水……”

    当讲到战士们在坑道中捕捉松鼠,又放生的时候,同学们哈哈大笑,最后讲到指导员受了重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用微弱的声音对身边的护士王兰,王,请再给我唱唱《我的祖国》吧。同学们中已经有人轻轻地抽噎起来。

    周蕾老师停下话语,双目望向远方,脸上神情肃穆而又端庄,她起身,站直,拉开嗓子,清唱起了《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歌钱雪会唱,她不由地跟着唱了起来,“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

    黄思甜蓦然转向钱雪,惊异地望住她。

    朗朗的歌词,优美的旋律,美好的画面,能唤起每一个中国人的共鸣。

    同学们眼睛都不眨,一曲歌毕,掌声雷动。

    周蕾老师却是激动极了,刚刚唱完,一个箭步奔到钱雪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抱住她,“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学过美声,你唱得真是太好了,比老师唱得还好,你再唱一遍,再唱一遍,让老师学一学。”

    啊!同学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滴溜溜转在钱雪和周蕾老师身上,这倒底是什么情况。

    “再唱一遍?”钱雪起身,大大方方环视一圈,问道。

    “对,对,再唱一遍。”周蕾老师急急点头。

    “一条大河波浪宽……”

    钱雪有心卖弄,也为了杀杀黄思甜的娇奢之气,她钱雪会的东西可多了,唱美声嘛,菜一碟。

    美声唱法区别于其他唱法的特点就是混合声区唱法和整体共鸣,真假声按音高比例混合着用,并把所有的共鸣腔体都调动起来。

    而民族唱法的呼吸强调的也是腹式呼吸,跟美声唱法的用气方法总体上是一致的。

    的再简单一些,就是要用一种惊诧的感觉,早上起床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时那种惊诧状态,就对了。

    郭兰英老师的这道《我的祖国》,钱雪学美声时研究过,“一条大河波浪宽”,前三字如唱似念,轻轻送出,关切如语,“河”字是个略高的音,音不放足,前面略为收敛,在字尾即将转入下一字前才稍为加强,“波浪”二字,前字轻柔,后字高音,唱得挺拔舒展,“宽”字平出,似乎平实无奇,实际大有讲究。

    一般的歌唱在字尾都是渐弱收音,而到她这,尾音却多是“煞”住,这跟郭兰英老师演唱山西传统戏剧有关,但使得这歌曲更具有民族特色,更有味儿。

    一曲唱罢,《我的祖国》给钱雪唱出了泼墨山水的写意感觉来,较之周蕾老师一板一眼的唱法更高端不少。

    周蕾老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而同学们已是嘴巴张大,掉了一地下巴。

    “钱阿雪,你怎么会唱这首歌的?”黄思甜惊问,她的眼中已竖起浓浓戒备,“也不怎么样嘛,还是周蕾老师唱的有感情,童声来唱这歌还是太嫩了点儿。”

    “对对,还是周老师唱得好听。”马上有女同学附和。

    “周老师唱的好!”男同学也笑道,“我喜欢听周老师唱的!”

    钱雪暗撇了下嘴,这帮屁孩,就知道拍老师马屁,她学美声可也有四年时间,跟着钢琴一起学的,后来看有的同行为了唱得更完美而掰肋骨,托枕骨,她就打了退堂鼓,没有坚持下去,可底子还是有的。

    “不不不,她比老师唱的好多了,老师只是粗略学过,这位同学是真正拜过师的吧。”周蕾老师一脸热切道。

    惨了,她这辈子哪里拜过师啊,半年前还是个傻子呢。

    “没,没,我就去县城,听大喇叭里唱的,跟着学的,瞎唱的,瞎唱的。”钱雪额头汗都出来了,这夏日的太阳也太毒辣了。

    “啊,只听喇叭里学的,就能唱得这么好,这共鸣腔全身都打开了呀,这随便唱唱可学不来。”周蕾老师愕然道。

    “老师,我就瞎唱,瞎唱的。”

    “对,周老师,还是你唱的好,钱阿雪唱得声音太尖了,一点都不好听,老师,你再给我们唱一遍吧。”黄思甜大声道。

    “周老师,再唱一遍,再唱一遍。”同学们齐声喊道。

    周蕾老师挠了下脑袋,一时间有些迷糊了,难道她听错了,不过盛情难却,只得放下疑惑,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唱起《我的祖国》。

    歌声如流水,淌过同学们干涸的心田,正欣赏得得趣,不知从哪飘过来一阵风,夹着阵阵恶臭,让心情都变糟了。
正文 44.高玉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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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 好臭啊?”

    “哪里来的屎味?”

    “有人在浇粪!”

    “哎呀, 实在太臭了,谁啊, 谁在这儿浇粪!”

    臭味顺风飘来, 令人欲呕,同学们纷纷站了起来, 捏住鼻子想找出罪魁祸首好驱赶了去。

    动静太大, 连周蕾老师都唱不下去了。

    “这儿, 在这儿,哎呀, 是那个被批.斗的右.派份子高玉蝉, 可恶, 打倒资产阶级反.革.命!”

    “打倒右.派份子!他们的心是黑的,肯定看我们在这儿唱祖国的歌曲心里不平了,他是故意恶心我们的!”

    “打他!”

    也不知哪个男同学高喊了一声,前一秒还是使般可爱的学生们一瞬间变成了面目可憎的行凶者, 男男女女同时抓起了地上的碎石块, 疯狂朝下头砸去。

    “批.斗右.派份子,打.倒美帝国主义走资派!”

    “美帝国主义敌人害死了指导员,打死他!”

    钱雪震惊了,刚捏住鼻子的手不由松了下来。

    山坡北面,是个偌大的菜园子, 一个头发灰白, 身穿破旧蓝布套衫, 佝偻着腰背的老者,正握着把粪勺,给菜地上肥,在他脚边摆着两个粪桶,臭味正从中而来。

    喧哗呼喝声起,老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好像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他的那双老眼瞪大,再接着,他的面容慢慢平静起来,似是看穿的人生的无常与艰难,波澜不兴,只微阖的双目中带上了一丝痛心和无奈。

    碎石块土喀拉不要钱的朝下头扔了过去,兜头兜脸落在老人身上,更有些直接砸到了粪桶里,黄色浆水晃荡出来撒了老人一鞋面。

    而老人只是侧过身子,用手臂挡住朝脑袋上袭来的碎块,埋下脑袋。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周蕾老师也震惊了,当石块砸过一轮她才反应过来,忙喊道,“快住手,快住手。”

    “资产阶级敌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可不能被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腐化,想想上甘岭的战士们,就是被美军给打死的,死了多少人,我们可不能放过他们!打,给我打!为英雄报仇!”

    钱雪此时才认出来,喊得最凶的竟然是邓勇明和另外一个跟他差不多壮实的男孩子,这俩人好似在众人中很有威信,这么一喊,这群孩子,就嗷嗷叫着举着石块往下头冲去。

    也不顾地上长势良好的蔬菜,一脚脚直接踩踏了上去。

    “哎呀,你们别踩菜地,别踩菜地。”

    刚才老人被石块砸都没有出声,只是用胳膊尽可能挡下,不让自己伤到要害,可此时见菜地被踩,他心疼喊叫了起来,张着双手去拦他们,“别踩菜地,这都是吃的东西啊,不能糟蹋食物。”

    “兄弟们,给我们踩,我们可不要吃美帝国主义腐化的右.派给我们种的蔬菜。打.倒美帝国主义资产阶级!打倒右.派!打倒高玉蝉!”

    同邓勇明一起的那个男孩高举拳头,大声疾呼,应者如云。霎时,一群十岁左右的娃子们如同攻击蜜蜂偷吃蜂蜜的大黄蜂般嗡嗡扑了过去,一通踩踏,挥拳。

    老者拦了这个,挡了那个,被推的踉踉跄跄,更可恶的还有拳头砸到他身上,脑袋上。

    “打死你个老不死的,用大粪来熏我们,打.倒右.派!”

    “别打了,别打了。快住手!”

    钱雪实在看不下去,飞奔下去拦阻别人。

    “你起开,傻子,不要你管,再拦我把你跟他一起批.斗!”

    邓勇明一肩撞开钱雪,大喇喇喝道。

    钱雪被他推倒在地,手刚撑在地上就被人踩了一脚,疼得她嗷得叫了一声。

    “丫头,快起来。”

    老人一手抓来,把钱雪提了起来,以防她再被人踩伤。

    同学们好像得了大的趣味,从未这样在菜地撒欢过,实在太有趣了。黄瓜架子拉倒,哗啦啦一声,全都塌泄了下来,这声响实在太动听了,再一脚踢倒一棵茄株,落地的茄子踩上两脚,“噗叽”一下,茄子就烂了。

    “别踩啦,糟蹋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糊涂,糊涂啊!”

    老者心痛不已,大呼。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了,这些人更是疯了一般把一棵棵青菜踩倒,踏进泥里。钱雪心中一紧,其实菜地被毁就毁吧,只要人没事就好,她忙把老者往后拉,“爷爷,心。”

    “糊涂,骂谁糊涂呢,刘飞,你,是我们糊涂,还是他糊涂!”邓勇明哈哈大笑。

    “当然是他老不死的糊涂,竟然做右.派,右.派就该被打.倒!打他!”

    那个跟邓勇明差不多壮实的男同学大声回道。

    “别踩了,别踩了。”周蕾老师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情,急着团团乱,又想去喊校长,又怕走开了孩子们更胡闹,可面对狼藉一片的菜地,更混着粪水,她看看脚上的新布鞋,实在下不了脚,更无所谓及时拉住作恶的孩子们了。

    “周老师刚刚跟我们讲过,亲近美帝国主义的都是坏人!打他,给上甘岭英雄们报仇!”邓勇明大喊道。

    “打他,打他……”

    这年岁的孩子得上什么正确是非观,只是好玩加从众,从见过批.斗地主、走资派,竟觉得批.斗高大上,跟着邓勇明这个钱营村生产队长的儿子和刘飞这个山洼村支书的孙子,一拥而上,把个老者打倒在了人群中,拳头虽还及不上成年人有力,可也相当不弱了。

    高玉蝉哎哟一声,本是疲弱不堪的身体,哪里吃得消这般,被一拳砸在了眼睛上,头晕眼花,整个人都软了。

    这可是要出人命了!

    钱雪冲了上去,什么都没有多想,只觉一定要救下这个老人,她不管不顾把身体伏到了高玉蝉身上,挡住拳头,大喊道:“住手,快住手!”

    “嘭”

    一道血线从钱雪的脑门上滑了下来。

    那个叫刘飞的男孩子手上抓了块半大石头,本想砸到高玉蝉身上,不想来了个钱雪,一失手打到了她脑袋上,给开了瓢。

    这下重击,脑中嗡得一声,钱雪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啊”女生们尖叫起来,“打死人了!”

    围着高玉蝉的男生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昏沉沉的脑袋也一下清醒了。

    “哎呀,流血了,流血了。”周蕾老师尖叫一声,这时也顾不得脏臭了,掂着脚尖飞跑过来。

    钱雪慢慢伸手,摸到了脑门上,抹了一手的血,大骇,扯着喉咙大叫起来,“要死了,要死了,我爸是钱忠良,抗美援朝的英雄,我死了我爸肯定找你们给我报仇,谁打的,谁!谁!给我站出来!”

    她目眦欲裂,神情狰狞,逼视一圈周围的男生。

    那满脸血花的样子,还有凛凛喝问,恍如警钟敲打在行凶男生们的心头。

    刘飞手上带血石块落地,惊惶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就是你!”钱雪目光对准他,大喝道,“还我血来!还我命来!”

    “啊,快逃。”刘飞大叫一声,哗啦一下,这帮男生女生撒丫子全都逃了个干净。

    “周老师,快走。”

    黄思甜一把拽住周蕾,拉着她就飞跑起来。

    “她,她在出血。”

    周蕾本就刚刚二十,遇此事情根本不知如何处理,竟被黄思甜使出大力气拉离了菜园,往学校跑去。

    “丫头,没事,没事。”

    高玉蝉却是爬起来,先让钱雪用手压着伤口,飞快跑过去,在下头一条水渠边采摘了一些水花生,放嘴里嚼烂了,让钱雪仰着脑袋,厚厚的水草泥全堵到了伤口上。

    “没事,丫头,别怕,就一个伤口,一会儿就不流血了,别怕啊。”他轻柔道。

    “我知道,就流了一点血,不然我早就晕过去了。”钱雪嘿嘿笑,“总算把他们吓走了。”

    高玉蝉压住伤口的手一顿,不由深深看了眼钱雪,郑重道:“丫头,谢谢你。”

    “嘿嘿……”钱雪咧嘴笑,谁知这样一个动作都抽动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处,疼得她一龇牙,“真还有点疼呢。”

    “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会不疼。”高玉蝉的声音更加柔和了几份,“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爸是援朝英雄?”

    “我叫钱雪,我爸钱忠良,我爷爷钱根兴,是钱营村的。”钱雪笑着一一回道。

    “钱雪,好,英雄的女儿,也是个救人的英雄,好好好。”

    高玉蝉连三个好字,嘴角露了笑,面容和蔼,很是慈祥可亲。

    “爷爷,可惜菜园都毁了。”

    “还有些好的,收起来还能吃,没事,可以再种。”高玉蝉勉强完,暗叹了口气,“丫头,跟我去住的地方洗洗,包扎一下吧。”

    钱雪无法,总不能捂着伤口这样狼狈走回家去,又有心去看看这位老人的住所,遂点头应了。她站在一边,看他洗了手,又扶起两个倒翻的粪桶,在水渠里洗了,用扁担挑上,一瘸一拐拉了她往前走。

    “爷爷,你的脚?”

    “没事,刚才被他们推着崴了下,有些别到筋了,回去敷一下就好。”高玉蝉道。

    钱雪忙一手捂伤处,一手扶了他,一伤一残艰难沿着山脚转进村去。

    高玉蝉的住所在村尾山坡上,一路走来,就有村人看见两人,也只是别眼侧头,一幅不屑与他为伍的姿态,他也不与人招呼,冷冷清清到了一个屋前。

    此屋树枝加秸秆,茅草顶,竟是个草棚子,一派然朴素之气迎面而来,就如中国泼墨画上的高山隐士之居。

    钱雪住过高楼大厦,奢华别墅,对此只觉新奇有趣,大喜,绕着草棚子转了一大圈,屋后十多米,竟是一个不大不的水库,波光粼粼,杂花生树,清静异常,一时间,刚才憋闷在心头的那股气都被冲散了,她飞跑到高玉蝉面前,大笑道:“爷爷,这可真是块好地方,好山好水,仙人之居啊。”

    “丫头,你也这样认为,哈哈哈哈,我也只能图个清静了。”高玉蝉一下得了知己,笑道,“蓬门陋室,我心怡然。”
正文 45.大黄牛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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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草棚子门前不远处砌着口泥灶, 高玉蝉拿把水壶坐到了泥灶上, 捅开下头的星火, 又加了把柴禾,烧起开水来。

    他又端出两个木桩凳子, 让钱雪坐了, 提着吊桶去后头水库打了水回来, 就着吊桶给钱雪清洗了伤口, 待着水开, 晾凉了又清洗几遍,捣了草药泥给她重新敷上。

    额头上一个半寸长的伤处,血是不流了,疼得有些厉害, 钱雪表情纠结。

    “丫头,别担心, 伤口靠近发际线,到时刘海散下来, 也就看不出了, 养上一阵子, 你正长身体, 也不会留下什么伤疤的。”高玉蝉温和道。

    他手法娴熟, 敷药,扎绷带, 一气呵成, 不大会功夫就帮钱雪处理好了。

    “爷爷, 你是大夫。”

    钱雪摸摸包扎好的脑袋,很是肯定道。

    “略懂些医术,以前凭此混些饭吃。”高玉蝉沉默一瞬,淡淡回道,一边收拾好染血之物,又让钱雪脱了布衫,取出他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穿了,自换了衣服去后头清洗。

    钱雪好奇心起,忙跟了过去,“爷爷,你真是大夫啊,这些草药是你自己采摘的。”

    草棚子顶上摆了两三个草簸箕,正晾晒着些草药,其中有个簸箕里晒着些枸杞和菊花,其他不认得,这两样钱雪可不会看错。

    高玉蝉搓着钱雪的衣裳,低低应了声,“来了这边会受个伤什么的,也没什么药,采上一把晒干了随时可用。”

    “爷爷,那你怎么会来这儿,你家人呢?”

    这回他沉默的有些久,轻声道:“丫头,这世上的事,就像风一样,令人琢磨不透,不知哪就会犯了忌讳,爷爷当时写了个文,没认清形势,现在在这儿是接受改造的,家人嘛,不在这里。”

    联想到刚才邓勇明和刘飞骂的话,钱雪也是明白了,这恐怕就是站错了路线的大师,一身的学问啊。

    要是能跟大师学习学习,那不就是一大幸事了。

    “爷爷,别担心,我们有时会拐个路绕个弯啥的,只要我们站正了,历史总会还与真相,给人一个公道的。”这话她得肯定,一九七八年三中全会后,该受的冤屈也都平反了,这可是历史。

    高玉蝉猛得抬头看向她,丫头才及他半胸高,因失了血,一张脸白生生的,半个脑袋还缠着纱布,头发乱糟,看上去有三分可怜,可一双眸子却是晶亮,话语铿锵有力,一股明朗坚韧之气直袭而来。

    “爷爷,公正一定会到来的,我们要坚持住。”她握拳,加重了口气,坚定道。

    “哈哈,好好。”

    高玉蝉半白的头发在刚才一场闹剧中被揪下不少,唇角带血,眼圈发乌,整个人颓丧可悲,可此时一笑起来,眼神都亮了,儒雅方正,如岭上翠竹山巅青松,大风刮不倒,厚雪压不折,凛凛然令人心折。

    这样才对,钱雪盈盈而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爷爷,我来帮你一起洗吧。”

    “不用,你去坐着,等下爷爷烤地瓜给你吃。”

    高玉蝉的心情云开日出,因着钱雪的话把心头几年郁堵都散了,又暗自摇头自愧,自诩经纶满腹,竟还没有个丫头看得穿,自是把以前经历的苦难当成了人生考验,重燃起生活的希望来。

    等孟向东听得消息,一路找寻过来时,一老一正围坐在土灶前,捧着喷香的地瓜吃得欢实。

    他一下笑了,“阿雪,弄成这付惨样,还不改馋嘴。”

    “向东哥,快来,地瓜刚烤好的。”钱雪欢喜道,忙起身拉了他,又向高玉蝉介绍道,“这是孟向东,我向东哥,最是待我好的人。”又向孟向东道,“这是高玉蝉高爷爷,可本事了,会看病。”

    “高老先生好。”孟向东颔首,笑着跟高玉蝉打了招呼。

    高玉蝉打量他几眼,心头赞好。

    好精神一个少年!疏朗磊落,如一株白杨般挺拔,令人眼前一亮,望之心喜!

    “孟向东,好名字!”他赞道。

    孟向东有些耳热,“一颗红心向党,跟着毛.主.席走。”

    高玉蝉飞快接到,“一切听从党的指挥。来来来,今有地瓜,味道还不错,不要嫌弃。”他翻着地瓜,选个熟烂的递给孟向东,“今阿雪丫头救了我一命,倒伤了脑袋,我很是惭愧啊。”

    “爷爷,我们都没事,这不挺好嘛。”钱雪笑道。

    这个老头,孟向东前来水库钓鱼时偶尔得见,可并未在意,搜寻记忆深处,倒隐约有这样一个人物,世代书香,中医圣手,可惜在后来十年黑暗中也如他父亲一般,冤屈死了,最后平反时,遭人叹息了一回,也无可奈何。

    高玉蝉,省城有名的文学大家,中医圣手。

    阿雪能跟他学习学习,倒是非常不错。

    因为他与父亲同样的遭遇,更觉亲切一成,孟向东忙双手接了地瓜,笑呵呵吃了。

    怪得他跟钱雪处得好,俩人所想皆是差不多。

    三人边吃地瓜边互相熟悉了下,高玉蝉一人住在此地,受山洼村生产队监管,接受劳动改造端正思想,垦地种菜,收粪堆肥,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学校后山的几块荒坡都归他负责了,玉米大豆,地瓜菜园,种好了上交生产队,自己只落个半饱。

    “刚才我过来时,看到楚校长正带了几个学生过去菜园,应该是要帮着收菜。”孟向东道。

    高玉蝉坐不住了,“向东,你先带阿雪回去吧,我要去看看。”他一脚轻点着,一瘸一瘸走到一旁,摸了摸搭在一丛灌木上头晾晒的衣裳,已干了七八分。

    “向东哥,我们也去帮忙收菜吧。”

    “不用,阿雪脑袋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再了,别人看到你们与我在一起,对你们不好。”高玉蝉一边拒绝,一边拿下衣裳,让钱雪换了。

    “有什么不好的,我不在乎。”钱雪道。

    孟向东目光深邃,牵过钱雪的手,应道:“好,那我先带阿雪回去,下次再来。”

    高玉蝉笑了,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回身收了东西,把草棚门带上,用一根绳子系住,对两人似解释似自嘲道,“破屋里还有几个地瓜,别给野狗叼了去,到时我就要饿肚子了。”

    “高爷爷,这屋子你冬怎么住的呀,四面漏风,大雪没压塌?”

    从风雅中回神,再看屋子,实在不能住人,钱雪感慨道。

    “压塌了半边,后来又撑上的,刘支书也怕我给冻死了,特意拿了床棉被过来,冬里我在屋里做了个火塘,烧些柴禾,坚持着也就过来了。”高玉蝉道,“走吧。”

    “过了这个农忙,我给你修房子。”孟向东道。

    “你个娃娃,还懂修房子!”高玉蝉笑。

    “高爷爷,你可不要瞧向东哥,他什么都会。”钱雪自豪道。

    这么赤.裸.裸的夸奖,孟向东都被夸得脸红了。

    高玉蝉大笑。

    三人笑着正往坡下走去,道上急匆匆跑来一人,焦急喊道:“高师傅,快随我去看看吧,队里的一头牛要生牛犊,生不下来啊。”

    “那头大黄牛要生了。”高玉蝉惊道。

    “从昨夜里就开始发动了,可生到现在还没有生下来,看样子不大好啊,牛要保不住。”

    来人五十多岁,一身大汗沾湿了短褂,混着牲畜栏里特有的那种味道,冲到三人面前,脏污大手一把抓住高玉蝉,拖起他就走。

    高玉蝉不及什么,就被带走了,钱雪和孟向东对视一眼,飞快跟了上去。

    牛栏在生产队的仓库大院里,最侧边的一间屋子,青砖大瓦,看着比村民的屋子敞亮多了,里头隔了三个畜牲栏,大黄牛就在最里头的一个栏里。

    钱雪和孟向东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站满了人,七嘴八舌闹哄哄的。

    “安静,安静,这样大声话,母牛会更加焦躁,大伙都让开些。”

    高玉蝉举起双手,快速喊道。

    “谁,他,高玉蝉,他怎么来了?”有人嘀咕道。

    “他不是在省城当医生的嘛,也许他能让母牛平安落产。”

    大家议论了几句后安静下来,可也没人愿意离开,都等着看母牛平安产牛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身检查倒卧母牛,把手臂从阴.门伸进去摸胎儿,过得一会,他抽出手臂,低头借干净的肩膀推了下眼镜,对上一旁等结果的严肃老者,道:“胎儿太大,生不下来,用牵引绳帮助吧。”

    “什么牵引绳?”

    拽着高玉蝉过来的那人,抢先开口问道。

    严肃老者看到他带来了高玉蝉,很有些不满,可此时也顾不上发脾气,只狠瞪了他一眼,转头问年轻人,和声道:“用绳子把牛犊拉出来吗?”

    年轻人肯定地点点头,用一种今气很不错的轻松语气道:“母牛已经生产了好几个时了,我摸着胎儿情况也正常,牛头在下,牛尾在上,并没有倒产,只是胎儿个体太大,母牛没什么力气了,用牵引绳套了牛蹄,帮忙拉出来就可以了。”

    “那母牛会不会受到伤害?”那人又急急问道。

    钱雪见他如此关心母牛,估计这大黄牛是他一直在喂养的,有感情。

    “牵引得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年轻人终于赏光看了这人一眼,有些不悦地道,“这样的情况我踫到好几例了,不是什么大事。”

    严肃老者低头思忖一下,抬头望住年轻人,正想答应,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且慢。”

    众人齐齐转头,话的正是高玉蝉。

    孟向东却暗蹙起了眉头,在久远的记忆深处,好像浮现了此事的一鳞半爪。

    正是他学中年级时,同样的夏日时节,太阳晒得人发昏,山洼村发动了一场争对反.革.命的斗争,声势浩大,最后被斗争的老人断了条腿,好像的就是他害死一头牛的事情。

    难道就是此事。

    孟向东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要真是高玉蝉的话,那现在拉他离开此处是不是更好一些。

    他该怎么做。
正文 46.倔强的老头
    <div id="content">

    “刘支书, 能让我检查一下大黄牛吗?它的情况不大好啊。”

    孟向东思索间,高玉蝉已走到严肃老者身边, 直接开口道。

    原来严肃老者就是山洼村的村支书, 钱雪撇了下嘴,他可比黄德全凶相多了, 从刚才一直板着脸, 脸上法令纹深刻,都能夹死苍蝇了。而他身后,走出一中年男子,眉间紧皱, 长得跟刘支书很相像,应该是父子, 他见高玉蝉开口, 马上骂道:“谁让你来的, 这有你什么事!”

    孟向东一瞬间做出决定,上前两步拉住高玉蝉, 笑道:“走吧,这儿有公社下来的兽医,我们就不插嘴了。”他手上用劲, 很是捏了下他, 又微侧过脑袋,对他挤眼暗示离开。

    高玉蝉怔了下, 认真看向孟向东。

    孟向东又笑道:“走吧, 别耽误人家办事了。”

    话间, 他手上又用了两分力,高玉蝉都感觉到疼痛了。

    心头也有些明白了,可他定定站了一会儿,听着那边又商量着用牵引绳,他抬起另一手,慢慢搭到孟向东的手上,蠕动了下嘴唇句谢谢,坚定掰开他的手,转身倔强开口道,“刘支书,让我再检查一下吧,也耽误不了一两分钟时间。”

    怎么这般死心眼,他可是在救他。孟向东环视一圈,众人窃窃私语满是兴味表情,不由觉得后背上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个右.派份子,搞不懂自己立场是不是,这有你话的份吗,还不给我滚出去,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害死母牛,看我怎么处理你。”刘蒙怒道,上前推了一把高玉蝉。

    “他个右.派份子,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滚。”也有人跟着起哄道。

    高玉蝉一脚不得受力,被刘蒙推出一个趔趄,孟向东忙扶住他,低声劝道:“走吧。”

    “要是有个意外,队里损失一个好劳力不,这头母牛才三岁,还能生好几胎呢。”高玉蝉心痛道,“强力牵引,一个弄不好,子宫脱落,这头母牛就完了。”

    “啊,会子宫脱落。”拉高玉蝉过来的那个大叔惊道,“母牛就完了!”

    “谁会强力牵引,我们当然会看情况的,你在这胡八道什么,我干了二三年了,也没你的情况出现。”那年青人用抹布擦完手,整理着牵引绳,不悦道。

    “就是,人家齐医生可是公社里派下来最好的兽医了,你胡搅蛮缠,想拖延时间不是,居心险恶,快赶出去。”刘蒙凶狠骂道,又对齐兽医陪笑道,“别理他,齐医生,你忙你的。”

    钱雪也看出不妥了,忙上前扶住高玉蝉,“爷爷,听哥哥的,我们快走。”

    就因为他是右.派,没人信他。高玉蝉长叹一声,颓然垂下脑袋,抬脚落寞道:“那走吧。”

    “哎,别走,别走,你把话清楚,什么叫会子宫脱落。”那拉他过来的大叔急了,又转头急唤村支书,“刘支书,他得也有道理,让他看一看吧。”

    他家孙子发高热,那次是高玉蝉撞见了,搭了脉息,给了他一付草药。他将信将疑熬下喂孙子喝了,没想到第二,孙子烧就退了。

    药到病除,称呼神医也不为过。他心头很清楚,这人可是有真本事的。

    再,队里喂养大黄牛的活计,也是他争取来的,要是大黄牛没了,挣不到工分还是事,治他个喂养不力那就是大事了。

    故他抓住高玉蝉的胳膊,就是不放,“看一看,给看一看吧。”

    “不看了,不看了,省得赖上高爷爷,你们拉吧,出了事找诊断的人就好。”

    钱雪声音清脆,巴巴完,瞪了眼刘支书,又使劲掰那位大叔的手。

    “你们什么意思,我在这儿诊治,跑过来冷嘲热讽,什么出了事找我。”那位齐兽医不干了,停了手冲着高玉蝉喊道。

    “爷爷,你是好心,想大黄牛平平安安生下牛牛,可你瞧瞧,有谁相信你,你治好了,别人也不会你的好,要是出一点点事,绝对骂你。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帮不得。”钱雪仗着人,噼里啪啦炒豆子般把话甩了出去。

    这话得好。孟向东心中一喜,故意去握她的嘴,靠近耳朵作窃窃私语状,声音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你乱什么,村支书他们都是好人,大家也都明理呢,肯定不会因为我们过来看了一眼,就把牛的事怪到我们身上吧。”

    “哼,我们快走,别耽误他们。”钱雪哼叽道。

    “别走。”

    刘支书终于开口了,“既然来了,那就检查一下吧。”

    “爸,他,他能相信吗。”刘蒙气鼓鼓道。

    “你别话。”

    刘支书瞪他一眼,刘蒙不情愿地闭嘴了。

    齐兽医的脸色一下变了。

    钱雪、孟向东和高玉蝉的脚步都停住了。

    “你给看一看吧,这头牛还算牛呢,真出了事那才叫可惜。”那位大叔诚恳道。

    “爷爷,你?”钱雪抬头看向高玉蝉。

    孟向东知道拉不住他了,这位医者仁心,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就算是牛也一样,接下来只能希望一切顺利。他打起万分精神,跟在他身后,密切关注事态发展,随时准备帮忙。

    高玉蝉也不多话,上前检查了黄牛呼吸、心跳,找了清水洗干净双手、指甲,又不客气地拿过齐兽医的0.1%高猛酸钾溶液洗手,给黄牛清洗阴.门、阴.户消毒,双手又涂擦肥皂,再把手臂伸进产道探摸。

    孟向东就在一旁帮助。

    这一番清洁消毒,细致周到,竟比齐兽医做的要到位得多。

    围观群众也都有眼睛,见此,议论声没了,全都屏息等待他的检查结果。

    过得一会,高玉蝉抽出手臂,抬头道:“胎儿正位,稍有些大。”

    “哼,我就胎儿过大不好生,用牵引是正确的。”齐兽医抢着道。

    众人齐齐嘘了声,原以为会怎样,竟是一样的检查结果,由不得,一时轻蔑不屑的目光全投到了高玉蝉身上。

    “白耽误这么多时辰。”刘蒙哼了声。

    “不过,”高玉蝉面不改色,恍如根本没听到别人的奚落,自顾下去,“这例是产道性难产,子宫捻转一百八十度,要给胎儿顺时针转个方向,母牛出汗、摇尾,都是因为这个原因,疼痛剧烈,我们要给母牛翻个身,再一齐内外帮助校正胎儿和子宫。”

    长长一番话,不紧不慢出来,有听懂的,有没听懂的,大家一道傻眼了。

    齐兽医在一瞬间,从脖子根到脸颊涨得通红,他有心想反驳一句,可喉咙里好似堵了块东西,自刚才起压在心头的不适感终于有了解答,原来是子宫捻转,他怎么没有想到。

    “子宫捻转,转身,校正胎儿子宫,妈妈呀,这情况可真复杂啊,幸亏又检查了一下,感谢老爷,感谢老爷。”那位大叔激动地喃喃道。

    刘支书看看高玉蝉,再看一眼齐兽医,只了一句,“那现在就开始吧。”

    要给大黄牛翻个身,本是背脊朝向窗户左卧,现在要四蹄朝向窗户右卧。

    大家一齐动手,合力抬起,心翼翼给它转了个身。

    高玉蝉又拉着齐兽医,也不在意他带了些敌意的冷冷态度,仔细给他讲了他伸手臂在里面校正,齐兽医在外腹部配合顶动。

    这时,众人没有打扰的,连那个高傲不屑的刘蒙都挤过来认真听着。

    助产开始了,高玉蝉再次清洁消毒一遍,伸手进入子宫后,伸到胎儿的捻转侧下,把握住胎儿的某部分,向上,向对侧翻转,外头齐兽医帮助顶动。

    齐蒙也上前搭了手。

    钱雪站在孟向东身后,想看又不敢,只不停问他,“要好了吧,要好了吧,大黄牛没事吧。”

    孟向东全神贯注看着,嘴里轻声回应她,“快好了,快好了。”

    就在这样的问答声中,牵引绳放进,众人吸着气,就见高玉蝉慢慢把胎儿牵引出来。

    “哇,出来了,出来了。”众人低呼。

    钱雪实在忍不住了,探头睁开眼睛,只见一只牛顺利滑了出来。

    新生命的诞生,巨大的感动袭上心头,这一瞬间,让人禁不住热泪盈眶。

    当剪断脐带,清理口鼻处粘液,牛在微弱呼吸时,众人欢呼了。

    母牛哞得一声,似是欣慰叹息。

    高玉蝉忙把牛抱到母牛嘴边,让它舔舐。

    “牛生下来了,牛生下来了,好的牛啊。”钱雪欢呼。

    牛相对婴儿可要大多了,可挨在大黄牛身边,那真是牛牛了。

    众人欢呼议论,高玉蝉却是一脸平淡表情,用消毒液给母牛消毒着子宫和产道,又用齐兽医药箱内的青霉素粉给它涂擦,又让齐兽医开了药瓶,给大黄牛打青霉素消炎针。

    “大黄牛平安生产了,齐兽医,接下来的消毒消炎工作也要做好,可不能马虎了,万里长征就差最后一步了,不能倒下。”

    孟向东见他磨蹭,故意大声道。

    “对对,齐兽医,好药都给用上,别不舍得,大黄牛生了牛犊,是我们山洼村的大功臣,一定要照顾好了。”刘支书笑着吩咐道。

    齐兽医无法,只得给大黄牛用药。

    刘蒙看一眼高玉蝉,终于不再用眼白对他了。

    “大叔,大黄牛可辛苦了,接下来就要辛苦你啦,好草好料喂上,给他好好养养,夜里也得有人照顾它,养个十八的,保管就好了。”

    钱雪拍拍那位大叔的胳膊,笑道。

    “要得,要得,我从今夜起就在牛棚里睡了,怎么也得伺候好了,等大黄牛能带着牛犊溜弯了我再搬回屋子住去。”

    大叔乐得合不拢嘴了,众人听他话,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47.芒种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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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死活缠着齐兽医, 不顾他铁青的脸色,硬是拿到了可打三的消炎针剂。她思考一下, 把针剂交到刘支书手上, “让高爷爷每给大牛牛打针,大牛牛就会好啦。”

    “好, 让他给大牛牛每打针。”

    一直板着脸的刘支书终于露了笑, 话也和蔼起来。

    孟向东就怕最后消炎不到位,损了母牛,见事情解决了,终于松了口气。

    众人帮着那位大叔一起给牛栏里垫了厚厚干草, 把个窝弄得舒舒服服才陆续离开。

    齐兽医自有刘支书、刘蒙等人去送,高玉蝉带着孟向东和钱雪默默离开了。

    这么一耽搁, 已到了半下晌, 原想帮着他去收菜, 也不成了。

    “回吧,回吧, 家里该担心了。”高玉蝉跟他们挥着手,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学校后山走去。

    老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清瘦的背影怎么看都能感受到一种坚强不屈的执拗, 就算他倒下了, 估计也是挺直的。

    “真是个倔老头。”钱雪笑。

    “有本事的人都这样。”孟向东应。

    “哎哟,我头疼, 向东哥, 你背我回去吧。”

    刚才激动了半, 此时才觉出脑袋昏沉来,钱雪撒娇,扶额转到他背后。

    孟向东无奈而笑,蹲下,把她背了起来,往村外走去。

    钱雪高兴,少年的肩膀还不算宽厚,可她这样趴着,却觉得很安心。

    她双手环住他脖颈,道:“你的书包还在学校呢。”

    “没事,不会有人偷的。”孟向东应道。

    “向东哥,你我跟高爷爷学医术,怎样?”钱雪侧着脑袋,笑微微在他耳边道。

    “学医术很好,医生是很受人尊敬的,特别是一个好医生。”孟向东耳朵动了下,答道。

    “你做了医生,是不是就不愁饭吃了。”钱雪再问。

    “再过几年,上头就会下达文件,在农村培养一批赤脚医生,到时你做赤脚医生,等积累了经验,以后就可以当大医院的医生了。”孟向东道,“还可以当军医,那更受人尊敬了。”

    “好,那我就学医吧。”

    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娃,缓步走在山间道上,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女娃将来要走的路,风儿轻轻吹着,金子般明亮的夕阳把余晖洒到俩人身上,身畔一个重叠的影儿拖得老长,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钱雪脑门被砸破,很是让钱家人心疼担忧了一下,钱根兴更是要去山洼村讨个法,被钱忠良劝下了。钱雪吃着闵大妮喂来的粗面疙瘩汤,心头喜滋滋的。

    大宝睡在她身旁,掰着脚丫子啃脚指头,啃得口水直流。

    美美睡了一觉,到了第二日,还未起床,就听得院子里传来笑声。

    “大妮,这两张工业券是特意给你家的。这次棉毛衣销售得很好,出了力的人家都分到四五斤粮票,大伙很满意。还有两张工业券不知道怎么分,我就,也别为难了,全给钱家吧,感谢他家不藏私,发起了这个活动。”

    汪国英笑道。

    “那怎么好意思,不成,不成,这工业券还是队里拿着吧。”闵大妮推辞道。

    “就两张,也派不上大用场,还是给你家好,大伙都商量过了,一致同意的。曹芳,你是不是?”汪国英再道。

    “忠良婶子,你就拿着吧,汪主任跟黄支书,还有大伙一起商量过了,大伙都给你家。”曹芳清脆的话语声透过窗户传了进来,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她特有的泼辣爽朗感。

    钱雪很喜欢这个曹芳,飞快穿好衣服,跑出屋子,“汪主任好,曹芳姐好,有没有吃早饭了,我去后院摘两根黄瓜给你们吃。”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忙婉拒。

    钱雪已腾腾跑进后院,选了两根大黄瓜,清洗干净塞到两人手里,“吃吧,吃吧,今年雨水不多,黄瓜长得清甜呢。”

    “马上要收麦子,可千万别下雨。”汪国英咬一口黄瓜,赞道,“好吃。”

    “要抢收了,虽然累些,可心里欢喜呢。”闵大妮笑道。

    “是啊,新麦子磨的粉,烧面疙瘩汤实在太香了。”曹芳道,“阿雪,学校里也该放假了吧,到时要帮着家里烧饭了。”

    “烧饭,没问题,我会用灶头了。”钱雪一挥手,豪气道。

    “你个丫头,咋会用灶头了,尽大话。”闵大妮摸摸她脑袋,宠溺道。

    “我看我爸烧,看都看会了。”钱雪笑道。

    老爷真是不经念叨,刚着不要下雨,过了晌午,轰隆隆一声雷,乌云密布,瓢泼大雨来就来。

    在田地忙活的村民一窝蜂跑了回来,全身被雨淋得湿透,连日的暑气也被一齐带走了,冷得人打个哆嗦。

    大雨倾盆,茅草屋内也滴滴答答下起雨来,钱雪惊呆了,忙拿着盆盆罐罐放到炕上接水。

    外头下大雨,里头下雨,简直让人想发疯。

    钱家几人却是习以为常,钱根兴拿着铲子,披着老旧的蓑衣,淡定去屋前屋后清理排水沟。

    积聚在院内的雨水,打着旋儿,从墙角流了出去。

    大雨直下了三个多时,到傍晚时分终于停了,一轮彩虹挂在际,人们的心情也如彩虹般绚烂起来。

    两张工业券,不换暖水瓶,不换大铁锅,一定要换两张大油布,往屋顶上一盖,再也不会漏雨了。

    钱雪强烈表达了她的愿望,钱家商议通过,请着汪主任去县里开会时,让她帮忙带回了两张大油布。

    这年代,货物质量杠杠的,一张大油布揭开,都能盖满钱雪家的院了,细密厚实,一点水都不透,虽要遮屋顶,可钱雪还是没舍得,细细卷了,收在屋里。

    在家歇了两三,钱雪又去上学了。

    每上完课她都要去看一看大黄牛和牛犊,随着它俩的康复,她额头上的伤也被高玉蝉给养好了。

    伤口结了疤,带着丝丝痒意。

    其间还有件事,周蕾老师正式邀请她加入歌唱组,被她给拒绝了。

    一是周老师的水平还不如她,实话除了玩根本学不到什么,二是那的那场闹剧,让她对周老师的人品不大满意。

    一个怕事、没有决断力的老师,当不起她人生的导师。

    当然,她话的很婉转,“周老师,我想以学习为主,唱歌不是我的兴趣。”

    周老师有些愕然,“你唱得那么好,学下去完全可以成为歌唱家。”

    “谢谢周老师,我还是不学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周老师垮了脸,有些不大高兴,看着钱雪,好像她辜负了她的心血一样。

    “要是有活动,我也会参加的。”钱雪笑了笑,道。

    “噢,那以后有活动,我喊你参加,你可不能拒绝。”周老师满意笑了。

    “好。”钱雪笑盈盈应了。

    人总不能脱离集体,该参加的活动她还是会参加的。

    芒种节气,亦稼亦穑。

    太阳正当午,田间沟渠、金黄麦穗稍头,热气蒸腾出一股轻烟般的雾霭,年轻的壮劳力弯着腰身在田地里收割麦子,后背被烈日灼烤,汗水一滴滴落进泥土,顾不得喊累,只想多收一点。

    收割过麦穗的田地又飞快放水,赶着耕田插秧,种上秋季稻。

    学校里早早放了农忙假,连老师们都跟着下田抢农活了。

    村里的娃子们,三两一群,五六岁的娃也不落下,从清晨第一缕晨曦干到傍晚最后一丝霞光落下,也能捡上五六斤的麦穗。

    也就这个季节,全家才舍得吃上一顿白面馒头、疙瘩汤。

    那撒了盐花的面疙瘩入了喉,就如同顺滑的丝绸在少女肌肤上流过,没有一丝阻碍地滑进了肚里,要是再切进几个辣椒沫子,那股清香鲜辣,简直绝了。

    钱雪捡了一麦穗的苦累,在这一碗面疙瘩汤里全得了回报。

    她把面疙瘩吃完,汤喝掉,把碗给添干净了,舒心地打个饱嗝。半年来粗粮野菜窝头混着,终于深刻体会到了细粮的美好。

    收麦如救火,龙口把粮夺。这是爷爷嘴里的农谚。

    轰隆隆一声惊雷,打得人魂飞魄散。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麦杆上,砸在饱满的麦穗上,使它低了头,折了腰。

    苍啊,你还给不给人活路。

    钱雪刚弯腰捡起一根麦穗,就被大雨浇湿头面。她茫然四顾,没有慌乱奔跑躲雨的人们,只有再弯下的腰身,加速的收割动作,更快了一倍的挑担腿脚。

    怎么办!

    油布!两张大油布!正好可以用上!

    钱雪转身飞跑起来,雨雾茫茫,白花花一片水汽,迎头而来一人,险些跟她撞上。

    “阿雪,心点跑,别摔了。”来人一把扶住她身体,喊着道。

    钱雪一抬头,正是孟玉坤,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喊道:“玉坤叔,我家有两张大油布,可以支到打谷场上,脱下的麦粒不能湿了。”

    “两张大油布!”孟玉坤惊喜道,“太好了,快快,我跟你去拿。”

    他正跑回来挑麦捆,此时也顾不上了,一把夹起钱雪,就往钱家飞跑而去。

    钱忠良在家带着大宝,烧水烧饭。以往每到这时节,也是他最最难熬的时候,看着老爹和媳妇在田里奔忙,一个农忙季下来皮都晒脱了好几层,可他没有一丝办法,他下地就是拖累别人。

    也是这些,他往往很晚睡下,很早醒来,没日没夜编织筐篓,这样,他才觉得他还有一些些的用处。

    可今年,有了大宝,大宝好像拯救了他,在家看护大宝,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钱忠良淡定多了。

    大雨下来,他坐在门内,忧心地皱起了眉头。
正文 48.发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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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良兄弟, 阿雪你家有两张大油布,快借了来支到打谷场上去。”孟玉坤跑进院子,大声叫道。

    “大油布,好。我马来拿过来。”钱忠良急忙撑了拐仗起身, 去屋内拿大油布。

    孟玉坤进屋,把钱雪放下,也不及寒暄,接过大油布就往打谷场跑。

    钱雪还想跟出去, 却被钱忠良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衣领子勾了回来,“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噢。”钱雪乖乖应了, 放下装麦穗的篮子, 自去换了衣服。

    而钱忠良已去切了姜片,熬上一大碗姜汤, 趁热让她喝下。

    “爸, 这雷阵雨应该很快就会停了吧。下一场透雨凉快多了, 这也实在太热了。”

    “夏的雷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钱忠良想笑一下,可嘴角扯了扯, 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

    雨势蒸腾, 犹如银河决堤, 院角泥地上迅速汇成了一汪泥水潭, 排水沟太窄, 打着旋努力吞吐。

    “这样不行,我得去把排水沟挖大一点。”钱忠良道。

    “爸,我去吧。”

    “不用,你待在屋里,好好看着弟弟。”钱忠良不容抗拒道。

    钱雪忧心他的身体,可又不能驳了为父的尊严,战战兢兢目视他戴上一个大竹笠,拿着铲子撑着拐,一脚淌在泥水里,艰难去挖排水沟,没一会儿,全身就湿透了。

    不到四点,色已经黑如锅底。雨势一点没,院内外积起了一掌多厚的水坑,已漫到了屋内,排水沟彻底废了。

    “旱了两年,不得了了,看样子今年又要涝啊。”钱根兴奔回家,抹了把头脸上的水珠,脱下褂子挤水,甩了甩又穿上。

    “爷爷,你回来啦。”钱雪喊了一声,又急急往后院跑。

    “阿雪,你咋弄的,这么大雨往外乱跑什么。”钱根兴一见她如同水中捞出来的,大急道。

    钱雪一直没停过,见势头不对,戴着斗笠去后院把能摘的菜蔬都抢摘了,而钱忠良忙着垫高猪圈,怕猪被淹死,也是一身湿。

    钱根兴追到后头,见她蹲在泥水里,一棵棵挖着菜,不时侧头用肩膀抹一把聚集在眼睫毛上的水珠,不由心头大酸,再转头,屋里填高的木板子上已叠着好几个筐篓,里头装满了腌巴菜叶和瓜果。

    “该死的贼老,真不让人好好活。”钱根兴恨恨骂了句,一把甩脱湿鞋,进后院把钱雪替换下来。

    闵大妮也**地冲回了家,拿块毛巾擦了头脸上的水珠,又去看炕上的大宝,几个大枕头围成栏,大宝躺在里面,似乎也明白发生了大事,玩着手脚并不哭闹,见到闵大妮探头,才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乖宝,乖宝,妈妈回来了。”闵大妮忙扯过被单,把他裹着抱起来轻抚,“这可怎么办呢,要发大水啊,乖宝,你姥姥家闵庄地势也低,现在还不知涝成啥样呢。”

    “舅子能干,估计带着妈转移地方了,你也别太担心了,麦都打上来了,只要有粮,总能抗过去的。”钱忠良带着钱雪进屋,接话道。

    闵大妮抹了把泪,“也是,黄妮也能干,他们俩带个老娘,应该不要紧。”

    柴禾早早被钱忠良移进了屋内,此时点火并不妨碍,接了干净雨水胡乱烧了点吃的,又烧了热水擦洗了身体,一家人早早窝到了炕上。

    自从上次屋子漏水,钱忠良爬上屋顶又盖了草帘,可这么大雨势,一冲早垮了,不得已在炕上又搭了几张竹席子,这还归功于他编竹篾,家里有存货。

    兵慌马乱的一,人非常疲惫。没两分钟钱雪就睡着了,可睡到半夜,滴滴答答有水珠落到她脸上,身上,伸手一摸,炕上一层水,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水里头。

    她嗷得一声跳了起来,忙去推身旁的闵大妮和钱忠良,“妈,爸,水漫到炕上来了。”

    钱忠良被她一叫就醒了,摸到炕沿上的洋火,点着油灯,一看才发现,竹席上漏下的水已经把炕浸湿了,而炕下水线也有了半脚高,几张凳都浮到了水面上。

    而大宝被闵大妮搂在怀里,只一双脚浸湿,闵大妮抱着他一动,他也吭吭唧唧地哭起来。

    这下彻底没法睡了。

    “哗啦”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好像什么东西塌了。

    紧跟着就听到大力婶子的嚎啕大哭声。

    “她家屋子被水冲塌了。”钱忠良坐在炕上,特别冷静道,“我们赶紧搬吧,趁还能走,到大宅子去,全村也就孟家那所大宅子是实心砖砌的。”

    “你大力家没被压着吧。”闵大妮惊心道。

    “我下去看看,你把用得上的东西理一理,拿不了的都算了,人最要紧。”钱忠良道,已下了炕,卷着裤腿涉水往外走。

    钱雪都有些呆住了,房子被水冲塌了,这是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剧情吗,还能不能好了。

    “阿雪,别发呆,你抱着弟弟,妈收拾东西。”闵大妮眼睛红红,顾不得伤春悲秋,已是翻起炕头的木箱,拿出包袱皮收拾能用上的东西。

    钱根兴也出来了,跟钱忠良着话,往隔壁去看情况。

    大力家的房子被水冲塌了,所幸人没事,钱家父子劝着他们,很快钱大力夫妇带着两个半大子,一行人接了钱雪,闵大妮抱着大宝,一起淌水往大宅子去。

    暴雨哗哗倾注,遮头顶的斗笠蓑衣派不上多少用场,等踏进大宅门,又是全身**的。

    钱雪背着个包袱,里头是全家的几件夏衣,闵大妮身上大包袱里裹着棉被,钱根兴扛着家里所有能用的铁制品,锄头、镰刀和铲子等物,实在寒酸又狼狈。

    饶是这样,大力婶子还是非常羡慕他们,他家可是啥都没抢出来。

    意料之中,大宅子倒座里已待满了人,哀声叹气,跺脚咒骂老,祈求菩萨保佑的,闹闹哄哄,一片愁云惨淡。

    几人挤进去,把包袱放地上,钱雪抱着大宝在包袱上坐下。

    “忠良,你就陪在这里吧,我跟大妮回去再拿些东西过来,阿雪挖上来的菜,还有一些粗粮都要拿过来。”钱根兴道。

    “还有后院的那头猪,也得抱来。”闵大妮道。

    钱忠良蠕动一下嘴唇,最终点了头,看着媳妇和老爹又冲进了雨幕里。

    这座宅子地势修得高,屋子里没有进水,可人来人往,青砖地上也很快湿漉起来,整个世界恍如用水塑成的,到处都是**的。

    “希望明别再下了。”

    有个老爷子双手合十,也不知跟哪路菩萨诚心祈求着。

    可他们的意愿老爷究竟没有听到,泼了性子似要狂下一场。

    艰难熬过一夜,次日晨,雨势转,淅淅沥沥,看着似要停,众人大喜。

    “没大事,这雨到下午就该歇了。真是大暴雨啊,我们这块地儿好几年没下过这样的大暴雨了。”老爷子故作轻松道。

    “可怜我的屋子都塌了,接下来不知该住哪呢!”大力婶子悲呼道。

    “没事,等雨停了,大伙再帮你家搭起来,人没事就好。”钱根兴劝道。

    “是啊,大力婶子,别难过了,人没压着就好,我家屋也塌了半边,只能等晴了再重新盖了。”曹芳接话道。

    “你家屋也塌了。”大力婶子一下来了精神,拉着曹芳去一边诉苦了。

    正话间,黄德全同着邓红军、汪国英、田四海等人走进了南倒座,有人让了张长凳出来,黄德全最后同邓红军一起坐下了。

    “正好大伙都在,我们开个大会吧。”黄德全清了清嗓子,拿过腰间的烟杆,从烟袋撮了把烟丝按进烟斗里,边道,“这场大雨下得猛,也不知道后头还要不要下。地里算是废了,前头种下的玉米,稻子全泡烂了,山头上的没泡水,估计还能保下一些。”

    “是啊,支书,你咋办呢,大力和曹建国家的屋子都被水冲塌了。”

    “这事先放一放,人没出事就好。”黄德全环视一圈,压了下手示意众人安静,“今这大会呢,大伙一起商量商量收上来的麦谷吧。”

    邓红军开口了,“昨直接剪下的麦穗全浸过水,这气,不出两就得冒芽、发霉。”

    “有啥办法,发霉是一定的了。”有人叹道,“湿成那样了,全堆在一起。”

    “用炕头烘吧。”也有人道。

    “烘干的麦子不比晒干的,不经放,容易烂,还招虫。”

    “这所宅子里头才五个炕,连轴烧上,没个十半月的,也烘不完这些麦子。”孟玉坤道。

    “是啊,自家全浸水了,想烘也没炕啊。”

    “要不赶紧粜了。”

    “咋粜啊,湿谷不收。就算你少晒两个日头,粮站的人也得嘴。现在外头全是水,出去都没法出去。”

    “支书,你的意思呢?”大力道,“要不,把谷子分了吧,一家拿个几十斤,就算坏也坏他娘个肚里。”

    “对,分了吧。分了麦子大伙逃洪水去吧,有亲戚的往亲戚家躲躲,没亲戚去县城,省城,等水退了再回来,总不能被水困死。”马上有人应道。

    “钱大力,你瞎叨叨啥呢,这麦子咋能分。”邓红军眼睛一瞪,冲大力嚷道。

    “队长,我家屋子都没了,不分麦子,这不让我家干等着饿死吗,哎呀,我不要活了,这日子还咋过。”大力婶子不舍他男人被骂,立马还嘴道。

    麦子收上来,是不能先分的,得粜了公粮,剩下富裕的,才每家每户分上一点。

    “就算要粜公粮,也不能粜湿谷,到时烂了一仓库,这不是危害社会主义嘛。”钱根兴直接把话甩到邓红军脸上,“我同意大伙分了。”

    邓红军白了他一眼,没敢开骂,想了想道:“我们把谷子挑到山洼村,那边地势高,到了那再想办法。”

    “粮食去了别人家,能得清吗,我也同意大伙分了。”孟玉坤道,“支书,你的意思呢?”

    “支书,分吧,我们同意分,大力得对,有亲戚的就去亲戚家避避,我们这么多人全去山洼村,也待不下啊,再了,谷子到了那,真有嘴也不清,谁知道是你钱营村种的,还是山洼村种的呢。”

    众人喧哗起来,纷纷要求分了谷子,各自逃难。
正文 49.匿名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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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叨叨啥, 还有没有点集体主义思想, 一个个光想着自家的九九、帐本, 社会主义还怎么建设起来。”邓红军骂道。

    汪国英在他背后,用手指头戳了下他的背。

    邓红军正要发火,一侧头见是她, 气焰立马压住,以目示意, 问她咋办。

    “支书, 你讲讲吧, 大伙都听你的。”汪国英对黄德全笑道。

    黄德全吸了两口烟,吐出好大一个烟圈, 等烟雾散尽了, 大伙也安静了, 他才慢悠悠讲道:“先头抢下来的,干麦粒不分,湿的就分了吧。”

    “好,分了。”众人欢呼。

    “雨不是要停了嘛,这样急急分了,以后咋交待。”邓红军不爽道, “上头怪罪下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众人一片安静,视线在各人身上跳动。

    虽吵嚷着要分谷子, 声音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可哪个愿意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也没谁承担得起,连村支书黄德全都不行。好听点,躲避洪水的无奈之举,得难听,那就是明晃晃地撬社会主义的墙角啊。

    这年代,最怕以私废公,拉出来千人万人斗争妥妥的。

    黄德全又使劲抽起了他的烟杆,缩着脖子不吭声。

    “我们投票吧,匿名投票,看结果再决定。”

    突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众人寻去,正是站在孟玉坤身旁的孟家子。

    “投票,投票,我们来投票。”

    法不责众,这个建议相当好,钱雪立马赞成,还朝孟向东投去一个甜甜的笑脸。

    “这么大的暴雨,估计不单我们钱营村一个队,其他地方抢收也困难。我们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钱忠良道。

    “对对,其他队肯定也这样考虑的。”大力忙支持道。

    “我也赞成投票。”汪国英举手道。

    众人大喜,互视一眼,喜滋滋点头了,“投票,就投票。”

    “其实也不是不粜粮,等以后大豆、玉米收上来了,一样可以粜粮嘛。”黄德全老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憨厚。

    邓红军还想反对,可背上受了媳妇几个二指禅,有些吃不消,只得闭嘴答应了,只是两根眉毛纠结着,踫到一起快要开仗了。

    既已商议定,那就不浪费时间了,这头钱大力主动组织着人数,那头黄德全去办公室拿了纸笔,撕了纸条发下去,同意打个圈,不同意打个叉。

    众人乐呵呵打了个圈,捏着纸片一个挨一个,把纸背面朝上,摆到了一张方凳上。十二岁以上的半劳力也有投票权,钱雪就只能干瞪眼了。

    一时交齐纸片,黄德全上手,几下打乱,再不知道哪人是哪张纸头,然后一一唱票。

    “圈,圈,圈……”

    众人嘴巴抿不拢了,嘴角直往上提。

    “叉。”黄德全咳嗽一声,重重读道。

    整齐的目光齐刷刷转到邓红军身上,意味明确。

    邓红军压力很大,有些恼羞成怒,“你们,你们看我干嘛,我,我打得是圈。”

    众人又一齐淡然把目光转了回去,只人群中露出一两道嘘声。

    队里也只有这家伙一直跟大伙作对,不会做人,不得人心呐。

    “全是圈,只有这一张是叉,表决通过,今夏的湿麦谷按人头分下去。”

    黄德全走出两步,挺直了腰杆,大声宣布道。

    “哇,太好了。”

    众人欢呼起来。

    汪国英又暗暗戳了下邓红军,压低嗓声,道:“看看吧,这就是民心,老黄头多会得人心。”

    “一群乡巴佬。”

    邓红军嘀咕一句,狠狠朝脚下啐了一口。

    钱雪家分到了二百二十斤未脱粒湿谷,沉甸甸装了两个半麻袋。而钱大力家得了三百斤,三个大麻袋装不下,还跟人抢了个空麻袋分装。

    “不多,不多,晒干了也就一百来斤吧。”他乐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大力嫂子,现在这情况也没法修屋子,要不在我家挤挤吧。”闵大妮笑道。

    “不了,不了,我跟娃他爸,带孩子直接去姥姥家,塘头村,那边地势高,肯定淹不着,现在就走。”大力婶子乐呵道。

    “那这些东西能拿吗?”闵大妮看看墩在地上的四个大麻袋。

    “能拿,能拿,正好一人一个扛着。现在雨势,我家独轮车还在,没被冲走,出了这块凹地,就推独轮车走,能行。”大力婶子笑道。

    趁着雨势,分到麦谷的人家陆陆续续离开了,各奔东西,要等大水退了才能再回来。

    “我们往哪走?”闵大妮看看钱忠良和钱根兴,“我娘家地势更低,前头这边还没涝呢,那边倒先没了水。”

    钱忠良和钱根兴沉吟,一时没了去处。

    四海媳妇左右观望了一阵,偷偷挨到孟玉坤身旁,低声道:“要不,你们也在大宅子挤挤吧,这里高,没不到水的,这雨估计还会下。”

    孟玉坤正理着麻袋,停手诧异看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时过来话,却也是一片好意,他朝她笑了下,回道:“不用了,我们有地方去。”

    四海媳妇见他和颜悦色,脸一下红了,低着头憋出一句,“那,那我家的独轮车,要不借你使使。”

    孟向东听见声音,一见此景,心情立马坏了,如同吞了只苍蝇,挤到两人中间,低声斥道:“谁要你的独轮车,走开。”

    “妈,你在干什么呢。”一旁传来田中华的问声。

    四海媳妇马上慌了,忙转身过去,轻声道:“没干什么,没干什么,我正想看看,还有没有空麻袋。”

    “啪。”

    猝不及防,一记耳光扇了下来。

    田四海怒骂道:“你个不要逼脸的,还当你十七八岁,人人稀得你啊,撒泡尿照照,也不怕别人笑话。一个地主成分,有啥值得你狗舔屎的,骨头没个二两重,人家领你情了吗。”

    “我,我……”四海媳妇脸涨得通红,一手捂住脸颊,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爸,你乱什么呢。”田梅羞红着脸,轻声哀求道。

    “你给我长点脸面,别见着白脸就倒贴上去,不知死活。”田四海迁怒道。

    田梅眼圈都红了,上前扶住她妈,不敢再出声。

    众人窃窃私语。

    “爸,这是在外头。”田中华嫌弃道,“老是被人看笑话。”

    四田海搓了搓手指,拎起麻袋道,“给我回去。”

    孟玉坤见四海媳妇被打,挪了下脚步,孟向东一把抓住他,朝他摇了摇头。

    一声叹息长长咽回肚里,其实他知道,四海媳妇只是感恩他那时待他家好,现在田四海忘恩负义,换了脸面处处与他作对的做法让她过意不去。

    “打老婆的男人没出息!大宝,我们可不能学他,以后啊,你可一定要疼老婆,对老婆好。”钱雪故意对着大宝,大声道。

    “我们也走吧。”闵大妮轻推了她一把,示意钱雪闭嘴。

    没好戏可看,众人又加快了手上动作,扛着背着麻袋离开了,当然也有想留在大宅的人,四处兜一圈,找个好地儿窝下来。

    “妈,我们去哪?县城?山洼村?”钱雪问道。

    “忠良,你去哪?”钱根兴问。

    “跟我们一道走吧,我们想去北山徐家村,徐家村村民都挺热情,村长也好,应该可以收留我们挤一挤。”孟玉坤带着孟向东走了过来,笑着道。

    “好啊,好啊,去徐家村。”钱雪大喜。

    那边山高,绝对淹不到,再徐家村山清水秀,她一直想再去看看呢。

    “那边能住吗?”钱忠良迟疑道。

    “能,就我知道的,徐家村徐典,一个光棍汉,前阵子出去混日子了,他家屋子还空着呢,我们可以过去凑活几。”孟玉坤道。

    钱雪神奇地望着他,玉坤叔啥时候这么了解徐家村了,连徐典出去都知道。她目光不由转向孟向东,却见他朝她眨了下眼睛。

    俩人心照不宣一齐笑了起来。

    这一笑,孟玉坤耳朵就红了,“臭子,笑什么呢。”

    “我们分了这么多谷子,心里高兴,当然要笑了。”孟向东拍拍身边的麻袋,笑道。

    “爸,我们去徐家村,那儿挺好的,跟玉坤叔一起走,他们还能帮帮我们呢。”钱雪连忙劝道。

    “好,那就去徐家村,我跟徐凤山也能搭上两句话。”钱根兴笑道。

    “那就去徐家村。玉坤兄弟,路上还要你多照顾一下,我这腿,就是拖累人。”钱忠良笑道。

    “有啥拖累的,你这是英雄的标志,别人见了只有敬你的。”孟玉坤笑着扛起一个麻袋,“我们走个两趟吧,等下山道上让向东守着。”

    “我家还有个上次得来的独轮车,山道上能走吗?”闵大妮问道。

    “可以,可以,有独轮车就好办了。”

    “阿雪,向东哥,你们去北山啊?”曹建国过来问道。

    “嗯,我们去北山,你家呢,有地方去吗?”钱雪忙接话道。

    “我们哪有地方去啊,就打算在大宅子里躲躲。”曹建国看着他俩作伴,有些羡慕,可他家已经决定好了。

    “这雨要是一直下的话,大宅子也保不住。看情形不对,你们就去山洼村学吧。”孟向东建议道。

    “好,这里也涨水的话,我们就去山洼村学。”曹建国应了。

    本是逃难,可钱雪却有了一种全家一起出游的舒爽感。

    最要紧,玉坤叔太能干了,一辆独轮车,他把大部分重物都合理绑缚到了车子上,他推,孟向东在前头拉。

    钱根兴实在过意不去,替换下了孟向东,由他跟孟玉坤负责重物。

    而钱雪扶着她爸,拎着件物品,闵大妮前头抱大宝,后头背一个筐篓,筐篓里装着那头猪崽,轻快走在了山道上。

    而孟向东更是前前后后照应着,被钱忠良等人夸过无数遍,只叹这个孩子太懂事了,太着人喜欢。

    钱雪听着夸孟向东,也跟喝了蜜水般,甜滋滋的。

    细雨蒙蒙,空气清新,被雨水清洗过的草叶绿得发亮,如同翡翠一般,更难得的,一路上鸟语欢声,溪水潺潺,世界生动而明亮。

    前一刻被困大水的郁闷感觉,眨眼消失无踪了。
正文 50.春情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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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三点,一行人赶到了徐家村, 村长徐凤山热情接待了他们。

    “不是大事, 就在我们村住下, 别的没有,几间破屋子还是有的。老婆子, 今晚饭多烧点, 招待贵客,战斗英雄到我家来了。”

    “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来叨扰已经不好意思,咋能再吃你家的口粮。”钱根兴忙摆手,“我们带了,自家的菜蔬, 麦谷子都有, 就是要借你们村的石臼用一用,新谷子都还带着壳呢,没法下嘴。”

    “老婆子, 那装五斤面粉吧, 现舂哪来得及。走,我带你们去徐典的屋子,这子也不知去哪闯荡了,屋子一直空着呢,旁边是他寡嫂家, 你们女人孩子也可以住她家。她人好, 有啥事, 让她帮帮忙,没有不肯的。”徐凤山笑道,“况且玉坤来过几次,还有你们的两个孩子,互相也都认识了。”

    孟玉坤被破,有些不好意思。

    “认识,我们都认识。”钱雪和孟向东对视一眼,笑嘻嘻的,正中下怀。

    话间,徐凤山就拎着他老婆子秤好的五斤面粉,领着他们到了徐典屋前。

    院门只用一根麻绳系着,徐凤山解了绳子让他们进去,两间破屋,也没啥东西,徐凤山看了还觉得有些寒碜。

    “炕上草席子都烂了,这徐典,真是没个好。我回家拿张炕席来。”

    “挺好的,挺好的,有个现成干爽落脚的地方不容易,很好了,很好了。”钱根兴笑道,“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徐凤山还是回家拿了一张新炕席来,又拎了个烧水壶和一包盐过来,“根兴兄弟,你们将就住吧,有啥事就来找我,别怕麻烦。”

    众人只有感激的。

    徐凤山又去地里找了王家珍,带她过来把事儿一,还托她照顾闵大妮、钱雪母女。

    “没问题,我家屋子大着呢,这些你们娘俩带个娃就跟我挤挤吧,别跟他们大老爷们一起。”王家珍爽快道。

    本是大方性子,几句话就跟闵大妮熟络了,一问年龄,王家珍三十六,闵大妮三十四,俩人姐姐妹妹就喊上了。

    “大妮妹子,晚上你就睡这边,被单我都有,这是干净的,放心用。”王家珍把炕收拾了一大半出来,又拿了自家的被单和枕头,布置得妥妥帖帖。

    又去隔壁屋张罗着烧热水,请着几人洗洗,去去乏。

    得知众人要借着炕头烘湿麦,立马大方开了旁侧柴屋的门,柴禾尽管用。

    钱雪里里外外转了两圈,对这个王家珍更是满意了,屋子打扫得干净,东西整理的井井有条,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手,最难得的,人大方,不是那种肚鸡肠的。

    当晚上,钱雪吃了一顿腊肉青菜面疙瘩汤,吃得她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滚倒在炕上,开头还强睁着眼睛听大人话,没过几分钟她就打起了呼噜。

    “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的,真是漂亮。大妮妹子好福气,一儿一女。”王家珍羡慕道。

    “家珍姐,要我啊,你也再找一个,还年轻呢,赶着生两个,好日子在后头呢。”闵大妮真心诚意劝道,还看了眼桌对面的孟玉坤。

    王家珍的脸立马红了。

    钱忠良不知王家珍想法,怕闵大妮话冲撞了,忙扯开话题,“这腊肉好吃,是兔子肉吧。听兔子好养,一窝生好多,长得又快,你们这,倒是可以发展养兔业。”

    “我倒有这想法。”孟玉坤笑着接话道,“不过前头是真怕,什么尾巴都要割,哪敢行动。如今看来,自留地都有了,估摸着往后政策会越来越松,养鸡养兔子,都是发家的好法子。”

    “养兔子得用铁丝,这兔子就爱打洞,要是放院里,没几全跑光了。”钱根兴笑道。

    “养养鸡鸭,自留地上弄弄,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了。”王家珍恢复了自然,笑着道。

    桌上一片笑语,只有孟向东的神色间有些僵硬,他只要想到往后几年的那场黑暗,就让他从骨子里发起凉来。

    未及半夜,哗啦啦又下起大暴雨来,这回钱雪只是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

    徐家村的日子真是舒服啊,搬张凳,坐在门口,就能看到下头湖面上烟雨朦胧,对面青山滴翠,身旁雨滴敲打石基的声音。

    噢,对了,还有玉坤大叔帮着王家珍筑漏的对话声。

    “我帮你扶着梯子,你心一点。”王家珍话声比往常温柔了几个度。

    “没事,这活容易。”孟玉坤检查着屋顶,很男人地回答道。

    “上头有几块瓦碎了,上次我想自己弄,也没弄成,下次让人去窑场帮我带几块瓦回来才成。”王家珍仰着头,紧盯着梯子上孟玉坤的动作,搭话道。

    “不用再特意去买了,以后也不一定住了。”孟玉坤很是随意地回道。

    钱雪偷笑,玉坤大叔很含蓄啊。

    王家珍稍愣了一下,立马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下热气从脖子根直窜到头顶,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我看前头有片毛竹林,我去砍根大毛竹下来,暂时用竹片顶着吧。”

    孟玉坤若无其事下了梯子,也不看她的反应,自语道。

    “噢,好,那,那我拿个砍刀。”

    王家珍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羞涩和无措。

    她对玉坤大叔也很有感觉嘛,要不要帮他们推一把。钱雪一手托腮,手肘杵在腿上,目光盯着下头的湖面,暗暗思索道。

    这两个春情萌动的中年人,一起搭伴去了竹林砍毛竹。

    钱雪猜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逾矩行为的,这年代的人一本正经的要命,像玉坤大叔这样勇于追求的都算国宝了,特别还这样年纪的。

    孟向东带着大斗笠披着蓑衣,如同个渔夫般沿着石阶路走了上来,他手上还真提着个木桶和渔杆。

    “向东哥,有鱼吗?”钱雪一见他,忙起身挥手。

    “有,钓了两条鲫鱼,还不呢。这里村民也好,见我钓鱼也没人拦着。”孟向东很是高兴,远远地就朝钱雪晃了晃木桶。

    徐家村真好啊,今儿有鱼汤喝了。

    等得孟向东进了屋,放下木桶,钱雪就趴过去看,两条巴掌大的瓜鲫晃着尾巴,鲜活鲜活的。

    “我们带过来的菜篓子里有生姜,有辣椒,中午喝鱼汤,烙饼子吃。”钱雪笑嘿嘿的,恨不能朝孟向东摆几下尾巴。

    “馋猫。你乖乖在这儿待着,看好大宝,我去看看地里排水渠挖的怎样了,把你妈替换下来,让她烧鱼汤。”孟向东摸摸她的脑袋,笑道。

    钱雪一把拉住他,贼兮兮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向东哥,你实话,王家珍当你后妈怎样?她这个年纪,估计还能生俩,到时你有弟弟妹妹,会不会妒忌?”

    孟向东扑哧一下笑了,紧接着笑不可抑,都弯下了腰,“你个丫头,鬼灵精,这都谁跟你的。”

    “快嘛。”钱雪摇他胳膊。

    “当然喜欢了,我爸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挺苦的,有个人照顾挺好的,再我下半年上了初中,去县城,在家待的时间更少了,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会妒忌。”

    “切,不管多大年纪,都希望爸妈最爱的是自己。”

    “我真不妒忌。”孟向东想,我都多大年纪了,内心苍老的估计比我爸年纪还要大了,哪还会妒忌这些。

    “那你去跟王家珍,她肯定有顾虑,把你的这想法跟她,让她明白你的意思,也给你爸助攻一把呗。”钱雪笑道。

    “行,我找着机会就。”孟向东爱怜地在钱雪鼻尖上刮了一道,“你这丫头!”

    至于她这个丫头到底怎样,钱雪就当成是非常喜欢了,非常喜欢她这个丫头。

    看着孟向东的背影往山坡上走去,钱雪还在嘿嘿笑。

    “家珍,我有话问你。”

    同村的徐新华媳妇跟王家珍处得较好,这下工,一把拖住了她。

    王家珍停下脚步,跟众人道了声别,跟着徐新华媳妇走到一边,问她,“新华嫂子,啥事,你,是不是家里口粮不够了,没事,我那还有些。”

    “不是跟你口粮的事,我问你,上次跟你的,我娘家侄子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王新华媳妇直接问道。

    “嫂子,这,这事,我不跟你了,不成嘛。”王家珍有些难为情,脸上浮起红晕。

    “家珍,我娘家侄子人好,本份老实,只是前头媳妇命薄,生了重病没熬住。我侄媳妇生病期间,都是我侄子伺候的,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是个重感情的人,嫁给这样的人,以后没苦吃。”徐新华媳妇语重心长道,“再了,他是贫农成分,现在分了地,日子好过呢。我跟你相交一场,也不会害你。这些,我冷眼看着,村里逃水灾来的那几人,其中一个对你有意思,人也好,但我跟村长打听了,那人是地主成分。家珍,地主成分是啥,不用我了吧,县里斗争你又不是没见过,闹得狠呢,这样的人这年代不能跟。”

    “嫂子,我……”

    王家珍的脑海中浮现了刚才孟向东找她的话,“我爸待人心诚,被他认为的亲人,就算拼了命,他都会护着,我妈走的早,这么些年,我爸一直没找,跟你遇到是缘份,人就处个缘份,我也很喜欢你,我愿意你来当我妈,今年下半年我就要去县里上初中了,我走后我爸一个人,你来照顾他,我也放心。”

    家伙人还不大,话得老练,她望着他的眼睛,知道的都是真话,没有糊弄她。

    当人后妈不容易,能有个处得来的继子,是幸事。

    再了,孟玉坤这人,特有男人味,在他身边总有种很踏实的感觉,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老实,她很心动。

    “家珍,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个男人可也有个儿子,都这么大了,会不防着你,我娘家侄子,是两个闺女,闺女都是嫁出去的,你过去后生个儿子,以后这家不都是你跟你儿子的。”徐新华媳妇再劝道。
正文 51.出了个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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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珍人大方, 性子好, 前头一直没松口,人家有意也没法, 现在十多年,刚有了些意动,她可不舍得这样好的女人去了别人家里。

    肥水不流外人田, 怎么也得劝住了。再她侄子,是真的人好。

    “上次赶集, 人你也见过, 就是长得黑了点, 我们种地的,哪个不黑。”

    王家珍又想起上次集上新华嫂子带她偶遇的男人, 憨憨的, 老实巴交一汉子,见了她话都不出来。

    “嫂子,不怕你笑话,其实,对这个,这个男人,我还真有些心动。这么颗心啊冷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不会再喜欢上谁了, 可见了他, 心跳得厉害。”王家珍涨红着脸, 爽爽快快道。

    新华媳妇一瞬间露出巨大失望来, 一把攥住她手,不死心再问道:“可他是地主成分,你不怕!”

    王家珍脸上红晕慢慢褪去,垂着眼帘静默了有一分钟,再抬头,她坚定道:“只要人好,这些我都不怕,我可以陪他一起挨。”

    “唉,嫂子也不逼你,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咯,嫂子总是希望你过好的。”新华媳妇拍拍她手,失落道。

    “嫂子,我明白的。”

    虽然在新华嫂子面前夸了口,可王家珍跟她分开后,心口还是跳得特别厉害。

    地主成分,这不是闹着好玩的,严重些打结婚证都不一定打得上。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地主呢,要是贫农该有多好。

    她深知贫农的好处,分田分地,就算她男人死了,队里也没有人欺负过她,就因为她是妥妥的贫农,一辈子吃得苦太多了。

    农民抱团,对抗的就是地主。

    地主恶霸那是要被打倒的。

    这样好的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是地主呢。

    王家珍五脏六腑纠结成一团,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无意识往家走去,一个没主意,脚上踩到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个打滑就往坡下扑去。

    “哎哟。”她低呼一声,一只手却伸过来扶住了她,“家珍阿姨,心一点。”

    “向东,是你啊,谢谢。”

    王家珍忙站直了,有些不敢面对孟向东的眼睛,掩饰般一手抬起把散到额头的头发夹到了耳后,转身道:“该吃饭了,回吧。”

    “嗯。”孟向东应了声,微敛的眼皮下却是把她窘迫的神情打量了个清楚。

    刚才站得并不远的,依稀听到了她与那个女人的对话,她最后那句话,他听到了心里,这般好女人,就应该嫁给他爸。

    孟向东不动声色,看一眼前头,默默随在她的身后。

    也该来了。

    “家珍阿婕,家珍阿姨,不好了,玉坤叔在竹林摔倒了,脚上拉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呢,你快去看看吧。”

    钱雪如约而至,跑得气喘吁吁,表情焦急,大声嚷道。

    “什么,他受伤了?”王家珍抑制不住地全身打了个激灵,“伤得怎样?要不要紧?”

    “流了好多好多血,挖下来的笋鞭,还有地上全都是血,吓死我了,玉坤叔站都站不起来,不能走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让我回来叫我爷爷去救他。”钱雪双手大大张开,拢了个抱不住的大圆圈道,“真的,好多好多血。”

    “啊,怎么会这样。”王家珍都要急哭了,团团转了一圈,手足无措,“药,对,我得回去拿药。”

    “来不及了,还拿什么药啊,现在得先包扎,把大血管扎住了,不能大出血,不然命都没了。”孟向东一把握住她手,推着急道,“快去,你快去。”

    “噢噢,我去,我去。”

    王家珍腾腾跑走了,一脚打滑还摔了一跤,爬起来不管不顾又往前跑了。

    这一跤摔得重,钱雪都龇了下牙,替她肉疼。

    “向东哥,你,我们是不是很坏。”

    “坏什么呀,这是必须的。”孟向东笃悠悠笑,“阿雪,干得好!”

    “那你奖励我呗。”

    “奖励什么,奖励你两条大鱼,晚上我去钓。”

    “行,不过,现在你得背我,我脚疼。”

    “好,背你回去。”

    孟玉坤在竹林边上等了会,没见人来,就跑到选定的地方试着躺下,一腿曲着一腿伸长摆了个姿势,觉得这样不大对头,好像人怎么了似的。

    不成不成,又不是真的要死了。他忙又坐了起来,靠在竹杆上,双手抱着右腿,试了试,觉得这个姿势不错。

    等了好几分钟,竹子掩映的路上空荡荡的。他又跳了起来,该不会阿雪这丫头没把话带到吧。不过这丫头看着挺机灵的呀,这主意还是她想的呢。

    不成不成,这样不就是骗家珍吗,要是她被骗了,恼羞成怒反倒不愿意了,咋办。

    他一个大老爷们,怎能听个丫头胡闹。他就该诚诚恳恳跟她清楚。

    可,可要是她不答应怎么办,不答应,那他就扛了她回家,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会不会跑。

    不过,家珍性子烈,不成,这招不好使。

    孟玉坤三十岁以后的人生里,从没像这一刻这般慌乱过。

    “你,你没事!”

    他正低着头思索,一道惊诧的女声在寂静的竹林中响起。

    孟玉坤一个忡怔,猛得回头,王家珍脸上挂着泪,正呆呆望住他。

    “我,我没事,阿雪那丫头闹着玩呢。”他心中一急,有些磕巴道。

    怎么办,姿势还没摆,这下全拆穿了。

    “家珍,我,我,我……”

    “你骗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怕你不答应嘛。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孟玉坤见她的脸色由惨白渐渐转为淡红,然后涨得通红,这一下,一腔热血全化为了惶恐,焦急间目光一落,却发现她裤管膝盖处被扯破了,再定睛一瞧,膝盖上挂着斑驳血迹。

    心头一痛,什么也不顾了,两步抢上前,一把扶住她,急声道:“你膝盖破了,咋弄的,快,快坐下,我帮你看看。”

    “你,你干嘛骗我,我,我还真以为你怎么了。”王家珍气呼呼拂开他手,生气道。

    “你摔了,哎呀,全怪我,怪我,不该让你焦急的。”孟玉坤着着,又笑了起来。

    笑声畅快。

    太着急,赶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这不就是着紧他嘛,心中有他,念着他,才会这样呢。

    孟玉坤心头大定,一双眼睛瞅住她,大胆道:“我稀罕你。你也稀罕我吧?”

    虽用的是问句,可他表情太笃定,王家珍一下无地自容,好像被他捉了短处,真正生起气来,“你不是好人,谁理你。”

    完这句,也不顾他在身后喊她,回头就跑。

    孟玉坤手忙脚乱捧起刚才作戏散在地上的笋鞭,等拎起筐篓追上去,前头早没了人影。

    哎呀,这可咋办,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人生如戏,一点作不得假啊。

    等回转屋里,发现王家珍已跟闵大妮在搭话唠嗑了,而她身上的那条裤子也换了,看不到有没有上药。

    钱雪丫头朝他挤眉弄眼,儿子在一旁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鄙视着他,唉,老子的威严都丢光了。

    钱根兴和钱忠良连烧了几的炕,终于把两家的湿麦子全部哄干了。

    晚饭时虽然没喝酒,可众人都有些微醺。

    “玉坤的手艺就是好,这屋顶才垫了几片竹片,也是一点雨都不透。能干人啊,谁嫁了这样的男人,那该省老鼻子劲了。”钱根兴慢悠悠夸道。

    “是啊,家珍妹子,可不要错过,玉坤大哥人好,我看着都稀罕。”闵大妮对着王家珍笑道。

    两个娃子的举动,她全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明白了王家珍也有意,那就好办了,伸个手推一推,一桩好事就成了。

    “谁理他,不是好人。”王家珍羞恼道,朝孟玉坤丢了个白眼。

    钱忠良嘿嘿地笑,这还不是有意思。真要当陌生人,那才不敢这样处呢。

    女人啊,就喜欢撒个娇,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都一样。

    “玉坤叔,家珍阿姨看不上你,你别生气,我长大后嫁给你。”钱雪真是把老脸都给豁出去了才这样的孩子话。

    “丫头,你是不懂,这种人啊,一脸老实,其实啊最会骗人了。”王家珍伸手搂住钱雪身体,喜欢得不得了。

    “那可怎么办,我就看中你家珍阿姨了,等你长大啊,我家子还能入眼,你就将就吧。”孟玉坤也是不要脸皮了。

    “爸,我能象你一样滞销吗,也不看看我,一表人才,不知多少人在暗地里稀罕呢。”孟向东笑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全都大笑起来。

    连大宝都跟着咯咯笑,口水淌了一围兜。

    不等人喘口气,歇了半的暴雨又浇了下来。老爷好像看不怪这块地方,一心要给淹了。

    大宅子南倒座里吵成了一团,仅有的两张桌子,几张长凳成了抢手货。因为大水已漫进了屋内,他们发到的口粮只能摆在桌上或凳上。

    “爸,我就,刚才就走的话,早到山洼村了,现在想走也难。”曹建国抱怨道。

    “你以为山洼村不淹,这么大的水,几十年不遇,我估计山洼村早淹了,县城都逃不过。”曹满屯也有些后悔,刚才是他坚持着没走,不过嘴上却硬。

    “吵吵,一到晚吵吵,有啥用。这次等雨了,马上就走。”曹芳道。

    曹满屯和曹建国一齐闭嘴了。

    “啃了好几地瓜了,肚里烧得慌。还有这些麦谷,都要发芽了。”有人哀声叹气道。

    “后头饭堂里,不是有许多桌子嘛,我们拼一拼,再躲两就好了。”有人建议道。

    “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没见后头人都走光了。邓红军家,黄德全家,他妈的全走了。”

    “人家邓红军在县城里大舅子当大官呢,早有去处。黄德全,大儿子在青苗镇公社,拖拉机能手,日子好过呢。就留我们这些人,哪哪都没地方去。”

    “唉,新中国咋也有穷人呢。”

    “新中国怎么会有穷人,你这话反动了。”

    “怎么,我还错了。我,你,不都穷嘛。”

    到这里没法下去了,有人转了话题,“今晚上地铺也没法打了,去后面饭堂吧,桌子上还能凑和。”

    将将凑和过一夜,大水发得更急了,渐成围困之势,众人不得已,只能抱团淌水出村。
正文 52.借雨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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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满屯扛着一个麻袋, 背上还背着个大包袱走在头里,曹芳和曹建国用一根扁担抬着一个麻袋, 各背着两个包袱, 披着蓑衣, 一脚深一脚浅跟在他后头,雨势太大, 浇得人睁不开眼来。

    “我们家前面钱全的屋子不是有块平台吗,要不我们上那儿去。”曹满屯扭头道。

    “爸, 都是你, 磨磨蹭蹭没个主见,不要再耽搁了, 我们直接去山洼村。”曹建国使劲腾出一手,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

    雨声太大,他不扯着喉咙喊, 别人都听不见。

    在他们后头, 还有二十来人,也或扛或背,万分艰难淌水往外走。

    那水都已到了曹满屯腰间,曹建国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捆在扁担上的麻袋半截泡在水里, 随着水势晃晃荡荡, 倒是轻了许多。

    本是熟得不能再熟, 闭眼也能走的村中路, 因倒塌下来的泥墙、木桩和一切杂物,而显得险阻重重,这一行人直用了二个多时才走出村子。

    一片汪洋泽国,房屋半截埋在水中,水面滔滔,直让人心头生畏。

    “爸,你看,前头是不是有船?”曹建国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是船,是船,有船来接我们了。”

    曹满屯还未看清,后头已有人欢呼了起来。

    “是解放军,是解放军来接我们了。”众人欢呼道,“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

    这一瞬间,众人红了眼眶,惊喜万分地等待木船划近。

    两条大木船越来越接近,能看到上头坐着五六个绿军装的解放军,正拿着木桨用力划船。而在他们头里,更有一个白褂子的年轻汉子,胳膊上肌肉虬结,一根大木桨划得飞快。

    “那是谁啊?”曹满屯揉揉眼睛。

    “是田晓东,田常家的晓东哥,是他,是他带解放军来的,肯定是他带解放军来的。”曹建国眼尖,立刻叫了起来。

    “是田常家的大娃,这娃子好啊,懂事,肯干。”

    “我们有救了。”

    曹芳听着众人大声议论,目光也放到了田晓东身上,结实的身板,晒得黝黑的皮肤,并不出众的相貌看着有些憨憨的,这人她知道。

    她生得好,又年轻,自有些浪荡子喜欢嘴花花,跑到她面前些轻佻话,下流目光往她身上打转,恨不能摸上几把。对这样的人,她是恨的,可她家成分不好,就算浪荡子,也只想白占便宜,要真亲了,估计一个个躲得老远。

    而田晓东,这两年在她身边出现的偶遇次数实在不少。她去老井打水,他也正好打水,帮着她提上满满两桶水,再帮她担到门前,歇下就走,而她在地里除草,扔到田埂上的杂草堆,转眼就不见了,再抬头,他已帮她挑走了。

    两年多时间,他们竟然没有对过一句话,他就像个哑巴,低着头干完活就走。

    要他无心呢,这样的帮忙坚持有两年多了,要他有心,可不跟她一句话,算个啥意思。

    “田晓东,是个好娃子,就是他家娃子太多了,晓南、晓西、晓北、晓中,还有大米、大豆,他一个老大,这么多弟妹要管呢,日子可咋过。”曹满屯嘀咕道。

    “爸,田常伯家,不是只到大米吗,哪有大豆?”曹建国奇怪道。

    “咋没有,下一个生了,准叫大豆。”曹满屯现在又拿出父亲的威严来了,训话口气满满。

    “好吧,我也估计下一个准叫大豆。”曹建国笑了。

    “解放军同志啊,辛苦你们了。”

    “唉,你们终于来啦,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身后的乡亲们拉长了调子,已迫不及待喊了起来。

    突然,两条大船上的解放军全都猛然立了起来,朝着他们使劲挥手,而田晓东更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这是咋了?”曹建国摸摸下巴,怪道。

    “哗啦啦!”

    山洪倾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迟钝回头,惊惶发觉所立身后的一道斜坡塌泄了,泥浆裹着山石、房屋朝他们滚滚而来。

    “爸,快躲。”曹芳尖叫道。

    有人已是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更有人吓傻了。

    泥沙俱下,洪流滚滚,惊惶失措,哭爹叫娘,左右不支,身不由已。

    曹芳两只手死死抓紧了曹建国,冲过来的洪水已挟裹着她们往低处席卷而去。

    脏污的泥水灌进耳朵、嘴巴,泥浆裹满全身,让人身有千斤重,纵有千般能耐又怎敌得过大自然的力量。

    “爸……”

    这一声呼唤只传出了一半,她和曹建国已被冲出了十多米远。

    等这一大动静停下,曹芳死抓着曹建国挂在一个倒伏的老树上,周身七零八落,什么都有,半截炕席、一张方凳、一团烂草、两件辨不清形状的衣服,还有几个呆傻的乡亲。

    “姐,爸呢?”曹建国哭兮兮道。

    “建国,你胳膊上破了。”曹芳使劲站起,拉起衣摆撕了一条,给他伤处绑上,再回头一认,确实没见她爸曹满屯。

    “爸,爸,你在哪?”

    姐弟两人相携着,往回走去,一边焦急寻人。

    “娃他娘,你在哪?”

    “大哥,二妹,你们在哪?”

    一时寻人的喊声,应答的呼声,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脆弱。

    曹满屯被洪流挟裹住的时候,是有些发懵的,他脑海中只记挂着谷子不能丢,这可是全家的口粮,没了口粮,全家都完了,所以他紧抓着那只麻袋,一下就被冲进了水中,紧接着,等他反应过来要丢掉麻袋活命时,脑袋撞到了一个硬物上,也不知是石块还是树根,嗡得一下,他就晕了。在晕过去之前,恍惚觉得有一道手臂攥住了他。

    田晓东抓紧曹满屯,拼命往旁侧游去,避开最汹涌的那团泥石洪流。

    逃不过去,两人都得完。凭着这股信念,他终于把曹满屯拉出了最危险的水域,再顺势游出一段,把他托上了坡。

    “满,满屯大叔,醒醒,醒醒。”田晓东脱下褂子,挤了挤水,一把捂到他磕破的脑袋上,又不停唤他,“满屯大叔,快醒醒。”

    “麦子,麦子,我的麦子呢?”曹满屯眼睛还没张开,嘴巴里已艰难唤上了。

    “麦子,我等下帮你去找。”

    “不要等下了,现在就去找吧,我的麦子呀。”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眼前救他的人,又急急喊道,“我闺女和我儿子呢。”

    “我没看到。”

    “你没看到,咋不去找呢,哎呀,老爷,让我死了算了,我的好儿子呀,你可不要有事啊。”

    “爸,没见你这样的,对救命恩人还要使唤,也不感谢感谢。”曹芳拉着曹建国,一路找了过来,见到曹满屯没事,心情也就放松下来。

    “那,我去救其他人了。”田晓东见曹芳过来,也不敢看她,低着头丢下一句,急往灾难处走去。

    “姐,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曹建国道。

    “别瞎,他只是好心。”曹芳羞道。

    “我看未必,好心也要分人呢,这么多人,他咋单拉了我,就因为我有个漂亮闺女呗。”

    曹满屯嘿嘿笑道。

    “磕破脑袋也没让你闭嘴。看来,你也不担心家里没口粮了。”曹芳骂了他一句,让曹建国守住他,她又转身去泥浆中找她家的麦谷袋子。

    解放军已经在救人了,所幸除了几人腿脚、脑袋被石块压伤、磕破外,没有人死亡。

    不过确实有人家的口粮袋子找不着了,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除了大哭一通咒骂老外,也别无办法。

    曹家的两个麻袋都找了回来,曹满屯哼哼着被抬上大船,终于又能象个地主般差使人帮他扛袋子。

    有个女婿使力,还是很不错的。

    受灾的群众全都转移到了大船上,一起前往青苗镇公社,到时,伤者送卫生站,没受伤的只能自行安排了。

    “解放军同志啊,我们口粮都没有了,这可咋活呀?”

    “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公社里安排了救济站,你们可以去救济站看看。”

    “你怎么过来了,你家里人呢?”曹芳对着田晓东问道。

    田晓东划桨的手一顿,也不敢看她,低声道:“我家去了青苗镇公社,在救济站落的脚,看到有解放军出来救人,我怕他们找不着我们村,我就跟着出来指路了。”

    曹芳一笑,“这回你救了我爸的性命,真谢谢你啊。”

    “不用谢,不用谢。”田晓东已是面红耳赤,手足无处安放了。

    “我爸受了伤,等下去卫生站,还要请你帮帮忙。”曹芳又道。

    她平时话声音泼辣爽脆,此时温温柔柔,那声音啊就如同虫子,钻进了田晓东的耳朵里,一直痒到了心尖上。

    田晓东伸手搓了把耳朵,终于鼓足勇气朝她看了眼,却见她笑意融融,美得如同三月杏雨烟润,哄一下,脑中一热,手上一松,那根木桨就掉进了水里。

    他哎呀一声,傻乎乎跟着下去了,等他摸着木桨浮上水面,就听得曹芳如银铃般的笑声,好似压过了所有的雨声。

    这场大雨来得真好啊。

    钱营村受灾的同时,徐家村也没有躲过,村民们正呆呆坐在屋里,修理着农具等着雨停,轰隆一声巨响,直要把人的魂魄吓飞。

    “不好啦,滑坡啦!”

    一道扯破嗓子的声音惊响起。

    “是徐新华和徐新国家,他们的房子塌了,快去救人!!”

    当当当,铜锣敲起,徐家村陷入一片惊惶恐惧中。
正文 53.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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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钱雪冲出屋子, 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对面山坡上, 一条十五六米宽的斜坡如同被刀切过的蛋糕,直直砸了下来, 把下头的房屋砸成了一片废墟, 空中腾起好大一阵尘烟,很快又被暴雨压了下去。

    有嚎啕大哭声传来,撕心裂肺,让人听着心都要颤抖起来。

    钱雪悲哀地想到,这屋子里的人估计是不成了。

    “新华嫂子。”

    王家珍嗷得一声大哭,就冲了下去。

    “忠良,你留在这里,我们下去帮忙。”钱根兴急忙道。

    “根兴叔,拿上趁手的家伙。”孟玉坤捡了把铲子抛给他,自己拿上另一把,急匆匆往下头奔去。

    “爸,玉坤兄弟, 你们当心一点,可能还会滑坡。”钱忠良急急喊道。

    孟向东冷静地找了根结实木棍, 又带上两卷绳子,也跟了下去。

    钱雪扶着闵大妮, 往下走了一段, 没敢靠近。

    闵大妮的双手都在抖, 转身看看这一侧的山坡, 直呼侥幸,“不得了了,前几年砍树砍坏了,到处都有滑坡,老辈人一直,砍柴不能砍尽了,不能老砍一块地儿,就防着这个呢,可现在,哎哟,出人命了,真是可怜,那户人家,我还看到有两个娃娃呢,一个跟你差不多高,一个才三岁多,这下估计都没了,可怜啊,太可怜了。”

    钱雪心中凄然,把脑袋倚到闵大妮怀里,闻着她身上渐渐熟悉起来的味道,才觉得安心了些许。

    “妈,我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分开,都要平平安安的。”

    “是啊,平平安安就好,不求大富大贵,有个家,有口吃的,将来再给你跟你弟成个家,妈就安心了。”闵大妮抚着她的脑袋,颤抖慢慢止了。

    “你们两个,别在下面站着了,快回来吧。”钱忠良在上头担心唤道。

    母女俩人一起朝他挥了挥手,回身露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阿雪,你回屋去,妈去帮忙。”

    “我也去。”

    “你去能干啥,快回去。”闵大妮板下脸。

    对她这个妈板脸,钱雪还是有些发怵的,她可是会拿着竹条子抽她,一点不手软。她乖乖点了头,慢慢走回屋里,看着她跑下去,一起帮忙搬碎石。

    可这么多的碎石,哪是一时能搬完的,还得防着再有滑坡。雨水就像从上直倒下来的,压在废墟里的人就算没有砸死,估计也会被淹死了。

    除了老弱幼,全村人都去帮忙了,徐凤山还派了脚程好的年轻人,冒雨赶去附近的鸡头村和油坊村求助。

    两村各派了三十多个青壮前来帮忙。

    没日没夜,提着煤油灯开挖,清理污泥碎石,到第三日上,终于把两户人家的尸体给找全了。

    大大十三口,全部死于这一场滑坡灾祸中。

    王家珍哭成了一个泪人,前儿新华嫂子还跟她介绍娘家侄儿,转眼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村里人帮忙找了棺材,可一时哪凑得齐那么多,不得已临时现打,玉坤叔忙前忙后,一点不见外地帮着手,他又能干,什么都会上一些,自此,徐家村人对他的态度更是不一般。

    当山脚下的湖水漫到最下头人家屋子的台阶上时,雨突然停了,次日就是个大晴,一轮红日明晃晃炫耀在众人头顶,恍如老爷和大伙开了场劣质玩笑。

    在竹林后山向阳坡上,全村人一起为逝者送行。

    钱雪和闵大妮也很是跟着掉了一把眼泪。

    回转时,孟玉坤拉了一把王家珍,两人落后众人一些,慢慢走着,王家珍哭过一场,还不时抽噎着。

    “家珍,我这人,有时脾气是急了些,可待人是好的,向东他妈妈走了也好多年了,现在向东也大了,这娃子懂事,不需要我多操心了,我就想着,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等老了,也好有个话的伴。不知这些你看着,我还行不,要是有啥欠妥的地方,你,我能改就改,不能改……”

    “不能改咋样?”王家珍被他的,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因刚哭过,这一笑倒从鼻子里吹了个泡泡出来,羞得她满脸通红。

    “不能改,你就忍忍我呗,象这种情况我还能给你递块毛巾啥的。”孟玉坤也跟着笑了,一双有着笑纹的眼光芒灿亮,不咄咄逼人,却满是成熟睿智,他拿下肩头的毛巾,递了过去。

    王家珍没接他的毛巾,倒是怔怔看了他一会,从头到脚,看着仔细。

    孟玉坤就这样一手伸着,笑微微望住她,一身坦荡让她看。

    “往后,在家里得听我的,外头你作主。”

    王家珍终于接过毛巾,她的神情平静,表情大方,心头上徘徊了许多回的问题一下清明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当中还有无数次的意外,不珍惜眼前人,老都会看不过去的。

    “你,你答应了。”孟玉坤大喜,激动得一下跳了起来,随即发觉这举动有些不大稳重,讪笑了一下,搓了搓手道,“我是见徐新华徐新国两家人就这样没了,觉得我们更应该珍惜了。这次跟我一道回去吧,我们俩年纪也不了,不搞他们年轻的一套,一起去公社登记一下,也就妥了,你呢?”

    王家珍点点头,抬步往前走去,“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人还不错,跟着你过应该不会吃啥苦。你是地主成分我也知道了,往后我们就老老实实的,不去惹事,日子总会好的。”

    “家珍,媳妇,你真好。”孟玉坤激动的心情无法排解,一拳打到一根大毛竹上,哗啦啦淋下来一大滩的水滴,全洒在两人头脸上,王家珍怒目,他哈哈一笑,忙凑上去拿过毛巾给她擦脸,“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这好消息一发布,最激动的就数钱雪了。

    “家珍阿姨,你要当新娘子,我得送你点结婚礼物。”

    “阿雪,你要送什么结婚礼物,后院的那头猪崽吗?”闵大妮笑道。

    “猪崽太了,没两口肉,不够吃啊。”钱忠良也配合玩笑道。

    “我可没猪崽,那是要养到年尾才杀的。你们放心吧,我早想好了。”钱雪笑嘻嘻的,拉过孟向东,到一边悄悄话。

    原来这些,她听到了一些叽叽喳喳的鸟语,七零八碎拼凑起来,在林子深处有一个狐狸窝,老祸害鸟类,它们正恨着它呢。

    “狐狸,你是狐狸?”孟向东诧异道。

    钱雪肯定点了点头,“没错,那一闪而过,我看着红褐色的皮毛,先头还以为是狗呢,后来越想越觉得是狐狸,要么是黄鼠狼。”

    孟向东带着疑问直看了钱雪两分钟,看得她都有些编不下去了,他却点头道,“狐狸皮是好东西,送家珍阿姨正合适,不过狐狸狡猾,很难抓。”

    “我知道狐狸窝在哪。”钱雪一急,脱口而出。

    孟向东咬了咬后槽牙,觉得牙齿隐隐有些疼,他这乳牙都换完了,咋还不舒服呢。他看一眼钱雪,看得她神情发虚,“走,我们先去探探狐狸窝,再跟我爸。”

    “好。”

    钱雪欣然而往,领着他,顺着鸟嘴中指示的方向摸去。

    穿过竹林子,翻过一个丘陵,在山背面一块大石下有个凹陷的洞,洞口遮着树枝杂草。

    “就是这。”她指道。

    孟向东弯腰俯耳听了听,伸出一支胳膊就往洞里掏去。

    “哎呀,你怎么这样就伸手啊?里头要是有蛇怎么办!”钱雪大急。

    “你不是肯定这就是狐狸洞嘛。”孟向东朝她龇牙,“啊,真有蛇,有蛇咬我。”

    “快快,向东哥,快把手拿出来。”钱雪忙搂住他腰,往后拔,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向东的胳膊终于被拉了出来,手上抓着一只吱吱叫的动物,红色皮毛,爪子乱蹬,使劲张着嘴咬他的指头,可惜才长了几颗奶牙,连他的皮都咬不破。

    “狐狸!”钱雪惊喜喊道,随即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到他肩头,含哭带笑,嗔道,“向东哥,你骗我,我真还以为你被蛇咬住了。”

    孟向东哈哈大笑,伸手刮了她鼻子一道,“谁让你那么肯定的,我真被蛇咬了,就怪你。”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钱雪真哭了。

    孟向东一愣,收了笑,摸摸她脑袋,把狐狸递了过去,“别哭,别哭,我跟你玩笑呢,里头还有狐狸,我们要不要都掏了。”

    钱雪捧着狐狸,立马就不哭了,“里头还有几只啊?”

    “应该还有两只。”

    “那不要了吧,我们就拿一只好了。”

    “那大狐狸还要逮吗,我们掏了它的窝,估计它要挪窝了。”

    钱雪摇摇头,“我们回吧,大狐狸还得带狐狸,我也没想到,它生了狐狸。”

    孟向东眉头跳了下,认真看两眼低头抚弄狐狸的钱雪,嘴巴动了动,终是没把疑惑问出来,搂过她肩头,笑道:“走,我带你打鸟去。”

    这,孟向东用弹弓打了好几只鸟儿,灰毛身子的,头上有一撮黑毛的,尾巴上有白翎的,扯了草茎捆扎后提回来,闵大妮大喜,忙着开膛清洗,等下煮汤喝。

    “阿雪,你给家珍阿姨的礼物就是一只狐狸,这可不行,等它长大得喂多少粮食呢。”闵大妮笑她。

    “本来我想捉一只大狐狸的,不过大狐狸生了三只狐狸,我就没舍得捉它了。”钱雪不好意思道。

    “家珍阿姨回来了,快把你的礼物给她看看。”闵大妮乐道,一付想看女儿出丑为难的样子
正文 54.大宅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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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有这样的母亲, 钱雪撇了撇嘴, 还是迎上王家珍, 举起手掌中的狐狸给她看,“家珍阿姨, 我原想送你只大狐狸,可哪想到狐狸还没长大, 只能请你再等一等了,它长得可快了, 到时我把狐狸皮送给你。”

    掌心中的狐狸好似听懂了, 吱吱叫了两声,努力把身体蜷成一个团子样, 嘴巴压到身底下, 不看任何人。

    王家珍哈哈笑了,一把抱紧钱雪, 稀罕地往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阿雪有这个心意, 家珍阿姨就高兴了, 不需要什么礼物,狐狸你自己养着玩吧。”

    钱雪真有些难为情了,以前送人礼物,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可到了这里, 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啊。

    徐家村人知道王家珍要嫁给孟玉坤, 给了很大的祝福, 虽有几人酸话的,可那也是吃不到葡萄葡萄酸的,等大水退后,离开的那一,村民送了好些礼物,这家一只木盆,那家一条枕巾,再有一家送炕席,还有家送了一只新马桶。

    归置归置,嫁人的嫁妆算是齐活了。

    王家珍收拾了自己嫁过来时的东西,没带走徐家的一针一线,把徐书的屋子托给了徐凤山,请他等徐典回来时还给他,就跟着孟玉坤一起离开了徐家村。

    “家珍,有空常回来看看,住了这么多年,徐家村也算是你娘家了。”

    徐凤山媳妇拉着她手,不舍道。

    “大娘,我会回来的,钱营村离得又不远,再,我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到时就往你这儿来回娘家了。”王家珍笑道,“我成亲的喜糖还要请你们吃呢。”

    “好,那大娘就等吃你的喜糖了。”

    众人挥着手,依依惜别。

    回到钱营村,两家人大吃一惊,不光很多泥屋冲毁倒塌,竟然连那座豪华的大宅都塌了大半,泥泞满地,一片狼藉。

    钱雪立马笑了,“这下好了,再没有大宅子与茅屋的区别了,钱营村实现大同的社会主义啦。”

    “别瞎。”钱忠良喝止道。

    钱雪吐了吐舌头。

    “家珍,我们家的屋子没了,委屈你了。”孟玉坤羞愧道。刚从一个完好的屋子来到一个只剩半堵泥墙的屋前,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没事,我既已打定主意,就不会反悔的,嫁鸡随鸡嘛。”王家珍爽脆道。

    众人很是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喜欢她这股爽脆劲。

    “原来的屋子不好,索性重盖个好的。”孟向东笑道。

    “对对,重盖个好的。”钱雪抱着狐狸,没法拍手,只能一只手拍拍大腿,表示热烈支持。

    “两个娃都不气馁,我们更应该打起精神来,当被地当床,暂住上几日又何妨。”孟玉坤哈哈大笑起来。

    “玉坤兄弟好胸怀,正是,我们建设新中国,不就从一穷二白来的嘛,造几间泥屋,没什么大不了的。”钱忠良也跟着大笑起来。

    闵大妮跟王家珍对视一眼,一付受不了他们的样子,却是跟着笑开了颜。

    苦中作乐,亲人相伴,没什么能打倒的。

    两家人倒真的在坡地上,找了块相对完好的地方扎起了草棚子,又搭上一个泥灶,做饭就成了,肚子饱了什么都不怕。

    时值盛夏,不用担心受寒的事,又有王家珍带来的药草,晚上点燃熏一熏,连蚊虫都没有,钱雪睡得相当安稳。

    次日早起,孟玉坤就带着王家珍去青苗镇公社打结婚证,而孟向东则帮着钱雪一家人先收拾她家的屋子。

    钱雪家的屋也塌得不成形了,只她跟爸妈一起住的那间屋子还留着半间,屋顶倒了一半,后院的菜地成了一块泥地。

    钱根兴检查着倒在地上的大梁,叹口气道,“这屋也得掀了重盖了,大梁看着还能用。”

    “爷,这屋本来就漏雨了,现在正好重盖。”钱雪笑道,“外头也不冷,先凑和着,等气凉下来,我们就有新屋子住了。”

    “盖新屋哪有那么简单,砖瓦都得花钱。”钱根兴苦笑了下,“不过既然盖了,我们旁边多接两间厢房,到时你跟你弟就可以有自己的屋住了。”

    “向东哥家也得盖厢房,现在有了家珍阿姨,你也要单独住一个屋了。”钱雪回头道。

    “我家那屋本来是田四海家换过来的,我不喜欢,发一场大水倒便宜了,有了重新盖屋的借口,出把子力气保管盖得漂漂亮亮的,家珍阿姨住着也舒服。”孟向东心情倒好,微笑着道。

    “你家原来的大宅子倒了,在我看来,倒得好,以后再没这个话头,大家也不用争破脑袋了。”钱根兴笑道。

    孟向东正有疑惑,上辈子这座大宅子可一直好好的,黑暗时期就成了攻击他爸的铁证,这回不知怎的,竟然倒了。

    “正是,没了这个也就没嚼头了,看他们那帮子人还怎么我爸。”孟向东心情大畅,不由插腰哈哈大笑了几声。

    一辆拖拉机哒哒响着声,从村外开了进来,黄德全一家坐在车斗里,一路啧啧叹着,直开到了大宅门前。

    没过多久,一辆轿车也开进了村里,邓红军带着汪国英和邓勇明回了村,刚下车就被惊住了。

    “爸,我家的屋呢?”邓勇明大叫一声,随即咧嘴哭了起来,“我不住烂房子里,我要回大舅家,我要住大楼房,我不要住烂泥屋,我要住大楼房……”

    曹建国一家同着田常家也回来了。

    他一见孟向东和钱雪就奔了过来,很是快活地声道:“向东哥、阿雪妹妹,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姐,跟田常家的晓东哥好上了。”

    “曹芳跟田晓东好上了,不错不错,两个都是好孩子哪。”

    刚从后院转出来的钱根兴大声笑道。

    “根兴爷爷,被你听到啦,点声,别人都不知道呢。”曹建国急道。

    “这是好事呀,干啥遮遮掩掩的,女大当婚男大当嫁,正常正常。”

    “爷爷,瞧你的,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真是乐糊涂了。”钱雪觑他一眼,嗔怪道。

    “什么,你姐跟田常家的穷子好上了,那还不得苦死你姐,还不如跟着我过呢,我就一人,全听你姐的。”从泥墙后转出一人,嬉皮赖脸凑了上来。

    “钱全,你离我姐远点,要是叫我看到你去骚扰她,我打得连你妈都不认得你。”曹建国一下竖起眉头,握紧拳头挥了挥,朝他威吓道。

    “打呀,你打呀,我妈早死了,你让她从坟子里爬出来呀,老子才不怕你呢。”钱全觍着脸,挨上去,把脑袋凑到他拳头下,一付无赖模样,量曹建国不敢真下手。

    曹建国扬了扬拳头,终是没敢真打下去,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

    “钱全,你是不是活腻味了,又跑回村里来闹事。”钱根兴喝道。

    孟向东冷冷看着他,也不言语。

    对上孟向东的目光,钱全就觉得眉骨上的疼一跳跳又开始了,他缩了下脖颈,“老不死的,你以为我乐意回这破地方啊,要不是知道解放军要来援助我们重建屋子,谁乐意回来呀。”

    呸,他完啐了口,大摇大摆走了。

    “爷,他什么,解放军要来援助我们建屋子?”钱雪慢慢回头,诧异道。

    “他是这样的,难道真要来帮我们建屋子,那真是太好了。”钱根兴喜道。

    “是啊,我们在公社听人这样的,所以赶紧赶回来了。”曹建国道。

    “哎呀,你怎么不早。爷,我们是不是跟爸妈商量一下,解放军同志来帮忙,这砖瓦肯定要自家出的吧,我们得去买砖瓦。”钱雪道。

    “不急,我爸今去公社,回来就有消息了。估计村里到时会一起买砖瓦。”孟向东笑道。

    “正是,向东得对。解放军真是人民的子弟兵啊,一心只想着我们老百姓,好啊,好啊。”钱根兴感慨道。

    曹建国目光一落,惊喜叫了起来,“阿雪妹妹,这,这是狐狸?”

    “给你抱抱。”

    “噢噢。”曹建国心接了过去,一脸惊奇地摸着它,“怎么逮到的呀,快跟我讲讲。”

    钱雪和他凑到一起,叽叽咕咕炫耀去了。

    孟向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帮着钱根兴一起归整倒下来的脊檩、木掾等物。

    闵大妮抱着大宝,同着钱忠良一道去自家自留山上转了一圈,种在下头的玉米都不成了,上头的红薯勉强存活着。

    俩人下山后跟钱根兴感慨了一回,也是无计可施,听着解放军要来帮忙建房子,倒是舒心许多。

    傍晚时分,孟玉坤跟王家珍回来,证实了这个消息,过几解放军就要过来了。

    陆续回村的村民,也学着钱孟两家,在山坡上搭起草棚子,将就过活。

    闵庄舅托人捎来口信,他带着母亲媳妇去青苗镇公社躲过了水灾,让不用牵挂,这边钱家松了口气,先顾起房子的事来。

    等把打谷场上污泥冲开,钱营村召开了村民大会,大家席地而坐,听着黄德全宣布上头的动向。

    “这次公社里开了党员大会,体谅大伙受灾,决定不处理我们私自分粮的事。”

    他到这里,顿了顿,下头连忙鼓起掌来。

    “不过,上头体谅我们,我们不能忘了本,没有国哪有家,先要把国家建设好了,我们才有幸福的家,所以,秋季收上来的豆类、谷类,我们要先粜粮站,有剩下的再分,你们答不答应。”

    底下众人稀稀拉拉应了声。

    “大点声。”黄德全喊道。

    “答应。”众人急忙打起精神,扯着嗓子回道。

    黄德全满意了,又动之以情,道:“你们心里想的我都明白,可这回,解放军要来帮我们灾后重建,想想这份恩情吧。没有共.产.党,哪有我们的好日子!”

    “解放军真要来帮我们重建屋子?”

    “当然,这还有假,过几就来了,所以今开大会,还要跟大伙讨论一下,各家想买砖瓦的,可以集中了一起买,价格也能便宜一些。还有大梁,得去沙头渡村预订,要几根,都算好了,倒时我家汉年会帮着大伙用拖拉机运回来。”

    “太好了。”众人欢呼起来,热烈讨论,自家要重建几间房。

    倒有许多人要建厢房,预备来年孩子大了有地方可住,私心里,更想着有解放军帮忙出力,不盖白不盖。

    当然,这种私心都是暗藏肚里,没一个宣之于口的。

    “支书,那这大宅子倒了要重建吗?”钱全举手问道。
正文 55.建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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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这种资本主义的东西, 倒了就倒了,你想建你建, 我们是不会动手的,只要你不怕麻烦。”黄德全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底下又一阵窃窃私语。

    “妈,我要住大宅子,我不要住烂泥屋。”邓勇明任性叫道。

    汪国英急忙一把捂住他嘴巴, 狠狠瞪了他一眼, 轻喝道:“闭嘴。”完,又抬头跟着众人一笑,“娃子不懂事。本来这座大宅当了大队办事处, 屋子空着白浪费,也就住进去了。现在倒了就倒了,我们也起个屋子住,跟大伙都一样。”

    众人频频点头, 汪主任处事一向清明有矩, 令人叹服的。

    到此,邓红军整了整绿军装, 起身走到黄德全身旁,咳嗽一声,开口道:“这里还有一件事, 跟大伙一起, 许多队员反映, 上次分的自留地自留山不公平, 自留地也就算了,自留山要重新分配,一些人家拿整个山头,一些人家一点自留山都没有。”

    钱雪怔了怔,这是要抢自家的自留山来了。

    钱忠良等人跟孟玉坤对视一眼,提振了下精神,听他下去。

    “这次发大水,大伙也都经历了,地里的庄稼全毁了,可山头上的庄稼还存活着,所以自留山要紧啊,每家每户都得分到,新中国了,不存在剥削,也不存在不公平,我们应该互相帮忙,互相扶持,公平公正地迈步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所以,队里打算重新分配自留山。”

    有自留山的少数村民苦着脸,可邓红军用大义压着,真是有苦不出,而没分到自留山的大部分村民,自是热烈拥护他的决议。

    邓红军有史以来,第一回收到了队员们最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好久,激动得他满脸通红,脸颊上两块腮帮子鼓得更出了。

    分就分,当下午,邓红军、黄德全等人带着村民重新丈量山头。

    钱忠良家跟孟玉坤家一商量,合拿了原属于钱忠良家的大半个山头,剩下半个,由钱大力家拿了。

    度量着三家人品都不错,算是皆大欢喜。

    原种下的粮食,也等秋后收了,再把地给人家,这样原有山头的人家也不出声了。

    解放军进驻,轰轰烈烈的重建工作开始了。

    一时间,军民融洽,互重互爱,时有感人肺腑的事情发生。

    高良姜提着两个兜,坐了三个时轮船,又搭了乡亲的骡车,再走了二十多里地,终于找到了山洼村,见到老父亲的那一刻,眼眶都红了。

    “爸,他们咋让您挑粪呢,我来,我来。”

    高良姜递过兜,硬是接过父亲肩头的担子,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把粪水浇到了菜地,抹了把汗,才跟他回到茅草棚。

    及至一见此屋,他的眼泪立马滚落下来,“爸,这地方怎么能住人,跟我回家吧。”

    高玉蝉拉过一个树桩让他坐着,又给他倒了碗凉开白,看着他咕嘟喝下去,才敞了敞褂子坐下来,“这儿有啥不好,挺凉快。况且村里干部马上要帮我修屋子,就在那里,地基都打得差不多了。”他乐呵呵的,随手一指。

    高良姜看去,离此二十多米远的一个凹陷平台处,确实挖了地基,一些大石块已填了进去。

    “放心吧,前头我帮队里一头黄牛助产了牛犊,村里人就对我不一样了,前两我还被人请去南面塘头村,给一头骡子治了病,这不,村支书马上安排人给我修房子。”高玉蝉喜洋洋的,“你老爸还是很有用的。”

    高良姜更想哭了,想想以前多少人请父亲看病,都是客客气气,现在竟然沦为一个兽医了。

    “哭啥哭,前头我怎么教你们的,遇事要冷静,吃一点苦不要紧,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他伸手,粗鲁地给他抹了泪,眼中却全是舔犊之情。

    “爸,我是见了您高兴,都一年多没见了。”高良姜忙收了泪,挤出笑来,拿过两个兜,解开给他看,“这一兜里是十斤米,给您熬粥喝,这一包是红糖,是妹给的,还有这一纸包是桂圆,是大哥给的,这巧克力是嘟嘟给爷爷吃的,这六个鸡蛋,是毛毛给您的,还有这些水果糖,也是他省下来,一定要给爷爷吃的。”

    看着这些东西,高玉蝉长叹一声,鼻子都酸了,“家里人都还好吧,毛毛长高了吗,嘟嘟学习成绩怎样?你妹的婚事如何了?”

    “家里人都好,母亲一直念叨着您,就是年前有些咳嗽,大哥给开了药,现在好多了。毛毛长到我腰上了。”到这,高良姜起身比划了他儿子的高度,复又坐下,笑道,“嘟嘟成绩也好,老师经常表扬他。就是妹的婚事不大顺,前头谈的那个吹了,是那男的听你成份不好,就有些嫌弃妹,她性子也烈,一气之下就分了。”

    高玉蝉含笑听着,“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们高家就她一个闺女,是得好好挑拣挑拣。”

    高良姜笑了,“爸,就是您这样一直宠着妹,也不看看她现在几岁了,再不成家都要成老姑娘了。”

    “话不能这样,不能为了成家,找个不合心意的硬过一辈子吧,你爷爷,跟你奶,就是处不来,后头的日子啊,唉,不提了。”高玉蝉摇了摇头,“家里人都好我就放心了。”

    “爸,还有桩喜事。”高良姜顿了顿,有些羞涩,“芳华有了,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再过三个月,您又要添个孙子了。”

    “好好好。芳华有功,给我们老高家开枝散叶,你回去,就我表扬她。”到此,高玉蝉有些难过,“可惜没啥好东西给她。”

    “爸,要啥好东西,您平平安安的,我们就高兴了。”高良姜忙道。

    “你要好好待她,别惹她生气,不然我可不依。”高玉蝉笑了。

    “爸,我现在对她好着呢,家里的活都不叫她插手。”高良姜笑道,“毛毛也抢着干活,什么事都不要他妈妈动手,老是问弟弟什么时候生呀,他都等不及要见弟弟了。”

    “好好好。”高玉蝉拍着大腿,开怀大笑。

    “哥的工作也还稳定,就是嫂子的工作丢了,现在她去哥的中医院当了清洁工,活累些,但工资福利都还可以。现在城里粮食销量紧张,很多时候拿了粮油证都领不到粮,上头有意向,要精减一批人下放到农村。我药厂里的情况不大好,我跟芳华俩人不好要被下放。”

    高玉蝉静静听着。

    “妹的文工团里还不错,经常到下头去演出,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反响都好。”

    “供销社里的工作那么多人乌眼鸡似得盯着,你嫂子不去干也好,少惹事。就我的,让她在医院好好干,学点护理知识,以后可以当个护士,这些工作都是长久的。”高玉蝉道。

    “是。”

    “还有你跟芳华,要是药厂真干不下去,下放农村也不错,这里粮食究竟多一些,现在放开了自留地,自家种些菜,总能养活两个孩子,倒比在城里拿定量工资好。”

    “爸,要是能下放到您这里,我们正好过来伺候您。”

    “我不要人伺候,你们管好自己就行。还有你母亲,让他放宽心,我在这好着呢,有吃有喝的,告诉你,这后头还有个水库,我没事的时候偷摸着钓上一两条鱼,吃得比你们还好呢。”

    高玉蝉嘿嘿一笑。

    “爸,我们几个都比不上您的胸怀,肯于苦中作乐。”高良姜抑住心酸道。

    父子俩人在一起亲亲密密吃了顿饭,高良姜没敢久留,又急匆匆赶回去了。

    话钱营村这头,众人见孟玉坤新得了个媳妇,又泼辣又能干,真真是眼红不已。

    “村里两个地主,瞧瞧曹满屯,又吝啬又畏缩,再看看孟玉坤,那精气神不一般,他家估计又要起来了。”

    “他这人实在能干,瓢葫芦按下了水,你能按一辈子!罢了,我们没那个能力,也就别眼红人家了。”

    解放军来了一个连,就驻扎在山坡上,吃用自己带。连长魏明,五大三粗一汉子,心却细,跟黄支书、邓队长一商量,地基全村一道打着,再有一部分人,先帮着钱忠良家竖起屋子。

    钱雪此时真正体会到他父亲这个战斗英雄称号的份量来。

    魏明带着一个连的兵,一溜排在他父亲面前,庄严地敬了个军礼,而钱忠良红着眼眶,身子笔挺,郑重回了个军礼。

    那一刻,全村的村民都围着看,一片肃静。

    钱雪想,她家在村里的地位肯定又要升一升了。

    不出十,一幢崭新的农家院竖了起来,三间正房,两侧各一间厢房,泥墙黛瓦崭新门窗,外加一人高的院墙,真真是新中国新气象,羡煞旁村来观瞧的乡民。

    等全村新房落成的那,县委书记领着省里的高官下来视察,更有记者把钱营村当成典型,写到报纸上作为军民融合的典范通报表扬。

    全村人乐呵呵的,钱雪也把这当成无聊生活中的一个乐子来看,跟着一道乐呵,完了也没放心上。

    不过经此一事,往后的岁月里钱营村接待了许多各种原因下放的人,当然有悲苦的,有闹无数笑话的,更有一些大本事的,倒是给了钱雪和孟向东无穷的好处。
正文 56.新房新炕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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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军离开的那, 乡亲们把做好的布鞋、内衫塞到他们的包裹里,又给他们系上大红花, 敲锣打鼓送出好长一段。

    钱忠良站在坡上,痴痴看着, 都有些呆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雄壮的歌声渐渐远去,山坡下一幢幢新房子留了下来,横平竖直, 排成了队, 如同一个军营一般。

    “男人当兵挺好的。”

    钱雪抱着狐狸站在他爸身旁,不由感慨了一句。

    “军营大熔炉里炼过一回, 精气神就不一样, 等你弟长大了, 一定让他当兵去。”钱忠良喃道。

    “爸,你想得可早,那还得十七八年,远着呢。”

    “我看向东那子身上就有股军味,一举一动好像操练过, 连这次魏连长都这样他, 生的军人。他八成的, 会去当兵, 不过他家那成分, 难啊。”

    “有啥难的, 找个贫农结婚呗,这叫和平演变。”

    钱忠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我看我们家倒有现成一个,正正好相配。”

    “那是,也不看看你闺女,貌美如花,将来不知多少人求呢。”钱雪撩了下刘海,又捋了捋羊角辫,微抬起下巴装出一付大美人的样子,乜斜着眼嘻嘻笑道,“我美不?”

    钱忠良被她逗乐了,点点她鼻头,一点不严厉地训斥道:“你啊,你啊,这张嘴,啥都往出嘣,也不怕羞,还有没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爸,你我学医咋样?我想去山洼村跟右.派高玉蝉学医。”钱雪放下手,挽上他胳膊,倚到他身上,亲昵道。

    “行啊,学医好,特别是当军医,好。”

    钱雪把上次额头磕破,随着高玉蝉给牛助产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你不是不心磕的吗?咋还有这事。”

    “那时不是怕你们担心嘛,现在都长好了,疤都没留。”钱雪撩起刘海给他看。

    钱忠良仔细看了看,确实看不出印子,放下心来,道:“左.派,右.派,上头的事爸不懂,可医术这项本事,实实在在有用,爸同意你去学,可你平时得机灵一点,很多事别乱掺合,家里还有你爷、你妈和你弟,多为他们考虑考虑。”

    “爸,我明白的。”

    父女两个着话,慢慢往新家走去。

    三间主屋,坐北朝南,东西两间盘了炕,当中一间前头做厅,后头做灶间,修了个大灶,两口灶眼,可惜还是没有铁锅安上。

    左右两侧各一间厢房,西侧朝东的有炕,东厢房就一个空屋,暂时当作柴间兼杂物间。

    钱雪想独自住西厢房去,刚一开口,闵大妮就给否了。

    “爸,我都大了,再,现在新屋子建好了,不住就没有人气,也会坏的。再离主屋这么近,我高喊一声你们就听见了。自家也有院墙,安全没问题。”

    钱雪循循善诱。

    “近是挺近的,可你睡觉爱蹬被子,爸妈不放心啊。”

    老娘蹬被子,那是老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身子,芯子可不啊,她忙道:“爸,我傻病也好了,这半年你们没看我蹬过被子吧,再有弟弟,晚上妈还要起来换尿布,喂奶什么的,我听着动静还会醒,分开睡我倒没人打搅,睡得更好呢。”

    听到这里,钱忠良迟疑了,“媳妇,要不让阿雪自个睡吧,我们晚上确实要醒几回。”

    “她呀,摊开手脚睡得沉着呢,你见她哪夜醒的,她糊弄你呢。”

    闵大妮老神在在回道。

    钱雪一听,爸是妻管严,对妈愧疚着呢,哪里得通,她抱着她的枕头,飞速下炕,大声嚷起来,“哼,我就要睡西厢房,谁劝都不听。爷,爷,他们都欺负我,爷,你帮不帮我?”

    那头钱根兴立马心肝宝贝的接上了,这头钱忠良抿了抿唇,一脸无奈,“要不,让她自个睡吧,这半年来,她越发机灵了,这样挺好。”

    “唉,我们现在的话是不顶用了,有了她爷当令旗,我们还有啥办法。大宝,你可不能学你姐,不听你妈的话。”

    钱根兴一开口,钱忠良和闵大妮没法了,只得点头答应。

    钱雪争取到了独自睡的福利,四十多平的一间大屋,崭崭新,砖砌的大炕,土夯的泥墙,木头椽檩的屋顶还泛着好闻香气。

    一张竹编的凉席铺上,一个枕头一条旧被单,其他多的也没有了。

    钱雪又在炕下地上,用干草给狐狸做了个窝。

    “狐狸啊,以后你就跟我做伴吧。”钱雪美滋滋地躺下,把被单拉到颌下。

    叽叽两声,狐狸似在回应她。

    夏季山间温度自然低,一夜好眠。

    第二日,她迫不及待跑到了孟家,孟家只起了三间大屋,同样东西间盘了炕,当中一间作厅堂和厨间。

    当时玉坤叔和家珍婶子商量了,本成分不好,不欲引人注目,后来厢房就没再建。

    西间归了孟向东,钱雪跑进去一看,也是空落落的大房间,炕上一条竹席,被单叠得整齐,枕头摆在上面,干干净净的,再回想她起床后,团在一起也没整理的被单,不由红了脸。

    孟玉坤挑了一担水回来,热情招呼道:“阿雪,在叔家吃早饭吧,你婶子井边洗衣服马上回来了。”

    “不用了,家里烧好了,向东哥呢?”

    “他去跑步,打拳去了,呶,这不回来了。”

    正着,孟向东跑步进了院,脖子上绕着一条白毛巾,褂子胸前被汗水打湿了,气息微有些喘,目光炯炯,满是蓬勃朝气,钱雪一拍手,哎呀一声懊恼道,“我好些没锻炼了,不成不成,明就跟着向东哥跑步。”

    “阿雪,在我家吃早饭吧。”孟向东拿过木盆,从他爸挑回的水桶中舀了瓢水,洗脸擦汗。

    “不了,我回家吃,我妈都做好了。”钱雪笑道,“我就来看看你的新屋子,我现在也一个人住了,就住在西厢房里,你要去看看吗?”

    “行,你等我一下,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孟向东速度挺快,擦洗了汗水,把毛巾挤干搭在一旁晾衣绳上,带着钱雪进了屋。

    只见他爬到炕上,把两口炕箱上头的一口搬了下来,抬抬下巴示意她把门开大一点,笑道:“我爸请四军叔打了三口炕箱,这一口是给你的,我帮你送回去。”

    “真的,给我的?”钱雪惊喜道,“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家嫁女儿才送嫁妆,我这,算是收嫁妆吗。”

    今送嫁妆,明人就到她家了。

    这年头,好男人得先预订下。

    她嘿嘿笑着,直瞅孟向东,看他怎么接话。

    “哈哈哈,你个丫头,这是嫁妆,笑死我了,你真是啥都敢啊,就算嫁妆,那也得是女娃上门带着才算呢,男娃就算入赘也没有这种法的。”

    冷不防,玉坤大叔在窗外哈哈大起来,道,“丫头,你有心,那就快快长大,玉坤叔等着喝喜酒呢。”

    孟向东眉眼不动,瞥她一眼,就跟看孩过家家似的,搬着炕箱就出了屋门,扫了孟玉坤一眼,特成熟冷静,道:“爸,你有功夫在这偷听,不去地里浇浇水。”

    “向东啊,忠良家让你入赘你干不干?”孟玉坤眼泪都笑出来了,“阿雪长得这么漂亮,多好的媳妇呢。”

    “啥好事呢,大清晨笑成这样。”王家珍一手拿着大木盆,一手提着装满洗干净衣服的篮子进了院,看见钱雪就笑着招呼道,“阿雪,在婶家吃早饭吧,锅里烧好了。”

    “谢谢婶子,我家也烧好了,我妈等我呢。”

    “我正考虑让向东入赘忠良兄弟家呢,早点去也能早省一口粮,半大子吃死老子啊。”孟玉坤故作摇头叹息状,接过她手上的篮子,帮着一边晾衣服一边笑道。

    “老不正经,这样混也不怕儿子伤心。”王家珍轻拍他一记,低声道。

    “还不跟上。”孟向东没理他爸,已出了院子。

    “来了,来了。”钱雪连忙跟上,走出两步,还回身跟玉坤叔大声道,“玉坤叔,我会把你的想法跟我爸讲的,我们家都欢迎向东哥来呢,就怕你家不舍得。”

    “这个妮子,咋不害臊呢。”王家珍欢喜嗔道。

    “这丫头,就合我胃口,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讨人喜欢。”孟玉坤恢复了正经,跟王家珍轻声道,“其实我还真有这想法呢。我家成分不好,忠良兄弟的成分够好了,向东上了他家门,我要有什么事跟他也无关了。”

    “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别乱想了。”王家珍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道,“有我陪着你呢,什么坎都会过去的。”

    孟家院内的柔情不多,孟向东把一只炕箱送到钱雪房间,给她搁到炕头,摆好后再回去。

    钱家人自是感激无比。

    县里相当重视钱营村,好像要为此竖立个榜样,指示青苗镇公社下发了一大批种子,新一轮的开垦补种开始了。

    孟玉坤抢着时间,发了一大包水果糖给乡民,代表他跟王家珍真正成婚了,过后两人还去了趟徐家村,把他们的喜讯告知徐凤山,倒底留了顿饭才回来。

    晚稻已误,生产队地里,和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一色补种上玉米和红薯,此二种作物耐旱耐涝,不挑地,产量又高。

    角角落落,见缝插针,全都种满了。

    钱雪强烈要求,在屋后的自留地里留出二分地,种上了萝卜、青菜、蒜苗、草头、豆角等各种菜蔬。夏季日头长,光照充足,没过多久,新嫩的菜蔬就能上桌了。

    孟向东去各家各户,着好话,把多余下来的砖块屋瓦都收集了,倒也能装上一板车。他起了个大早,带上钱雪,就往山洼村去了。

    他曾要帮高玉蝉修屋子,可记着呢。

    俩人吭哧吭哧,推拉着板车赶到高玉蝉棚屋前,才发现山洼村村民正帮他建房子呢。

    两间泥屋已完成了大半,正盖屋顶。

    高玉蝉一见他俩就乐了,“刚才还缺几片瓦呢,你们就送过来了,是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啊,这么及时。”

    “高爷爷,炕盘了吗,我们还带了砖,正好可以盘个炕,冬就好过了。”孟向东笑道。

    “正打算盘呢,本想弄个泥砖炕,现在有砖头更好,砖炕更结实。”高玉蝉高兴道,“可以打持久战喽。”
正文 57.楚校长也是个老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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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头山洼村建房负责人刘支书的侄儿刘汉儿已吆喝着众人过来卸砖瓦了,究竟不愿白占人便宜, 掏给孟向东六块钱。

    高玉蝉偷着朝孟向东挤眼睛。

    他也就不客气收下了。

    高玉蝉忙着要夯土, 不愿两个家伙受累, 故意大声道:“学校考试了,上次楚校长还来了一嘴, 你们俩缺考, 快去看看吧。”

    “那我们去了。”孟向东点了点头, 拉着板车同钱雪一起到了学校。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 教室中静悄悄的, 钱雪朝孟向东吐了吐舌头,他们俩真是一点作为学生的自觉性都没有, 早把上学的事忘精光了。

    “没事,等开学了也可以补考的。”孟向东停下板车, 劝慰她, 正想往老师办公室去看看, 却见校长楚名远拿着个盆出来倒脏水。

    哗啦啦一盆水倒下,他眉毛也竖了起来,开骂道:“你们俩个, 孟向东和钱雪, 这学年没有参加期末考, 你们还想不想上学了,拿着爸妈给的钱, 就是这样糟蹋的, 钱营村发大水, 后头又建房子,你们忙,我都知道,可其他孩子为什么都乖乖回来考试了,你们俩咋不来?难道还想留上一级?”

    他瞪起眼睛骂人,钱雪肃然起敬,就冲他一口叫出两人名字,话里话外全是为俩人着想,不由立正乖乖听训。

    “别仗着聪明就以为能学好了,哪个伟人时候不刻苦读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现在的学习机会多难得,全是革命烈士抛头颅洒热血……”

    他吐沫横飞,估计其他老师都回家了,没人话,逮着俩人正想过过嘴瘾,钱雪笑眯眯上前一步,万分诚恳道:“楚校长,您真是个大好人!那现在还有卷子吗,我们俩现在就考,不考上九十分,您再骂。”

    孟向东嘴角一咧,想笑又努力憋着。

    楚名远骂不下去了,瞪一眼,“那还不快跟我进来,现在就考,你们可的,不考上九十分,我就再开骂,还得给你们留一级。”

    俩人把板车停进学校,忙跟了上去。

    楚名远回办公室拿了考卷,开了教室的门,记好时间,就让俩人开考了。

    地人,日月风,水土沙,毛.主.席。

    爷爷七岁去要饭,爸爸七岁去逃荒,今年我也七岁了,高高兴兴把学上。

    二加八等于十,二十减四等于十六。

    填词、解答,题目实在太简单了。

    毫无悬念,俩人答得又快又好,没二十分钟就交卷了。

    楚名远疑惑地望望俩人,“你们没去对答案。”

    俩人动作划一地摇头。

    “不行,你们得再考一张,我前两空的时候另写的。”

    “没问题。”钱雪得意洋洋道。

    又两张试卷发下来,这会时间更短了,十五分钟钱雪就检查完两遍了,毕竟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要是连学一年级的基础知识都不会写,那她真白活了。

    孟向东花的时间要长一点,因为他需要写得字多。

    又是全对。楚名远终于相信了。

    他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向东啊,今年下半年,你就可以念初一了,到时就得去县城里上学了,我这边会把你的成绩报上去,到时你直接到来安县初中报名就可以了。以后在初中,也得好好学。”

    “是。”孟向东忙应了。

    “钱雪嘛,下半年也升一级吧,念中年级。”

    “好的。”钱雪乖巧应了。

    “现在的成绩只代表过去,以后的成绩还得继续努力,不能骄傲,要虚心学习,明白吗?”

    “明白。”俩人齐声应了。

    “既然你们俩来了,帮我一起来刷墙吧。”楚名远嘿嘿笑了。

    俩人对视一眼,钱雪朝孟向东做了个鬼脸。

    报纸做成的帽子戴在头上,另用报纸戳个洞,直接套进脖子里,钱雪套了两层,脖颈上一层,腰间一层,一蹦一跳跑到孟向东面前,转个圈比划,“好看吗,象不象个纸片人?”

    孟向东笑,伸手刮了她鼻子一道,“我们阿雪穿啥都好看。”他着,拿起滚刷,醮着白水就往墙上刷。动作规范熟练。

    刷出来的白水平整光滑。

    “你以前刷过?”她奇道。

    “是啊,以前结……”他住了嘴。

    以前结婚时,跟她一起刷过。

    钱雪已听到了他的心声,更是隐约感觉到他先是甜蜜,后又是痛苦的感觉。

    哼,也不知是跟哪个女人。

    不就刷墙吗,老娘也会。钱雪扛起长柄滚桶刷就往墙上涂,可她这时才发现,这也得有些技巧,不然涂出来一层深一层浅,还毛乎乎的,一点都不好看。

    “没事,你涂吧,这得涂好几层呢,你先涂底下的,我来涂上面。”孟向东笑着,跟她换了把刷子,把短柄的给她,他拿着长柄的刷高处。

    还挺体贴人的,钱雪有些傲娇的想,配我也就堪堪够,再努力努力,老娘就垂青你了。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象飞一样……”

    她快乐地唱道。

    孟向东面对着墙,两个酒窝不知不觉自己跑了出来。

    直干得满头大汗,楚名远自个也是胳膊酸得不行了,看看色,收拾了白水桶,让俩人洗洗手脸,他转出学校,不大会儿掏摸回来两个大甜瓜,洗干净了一砸开,瓜香四溢。

    “你这是,高爷爷菜地里摸的。”钱雪愕然。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般严肃,一本正经的人,底下却如顽童一样,堂而皇之到人家菜地里偷瓜吃。

    “那老爷子,气着呢,不肯给人,今还是撞着他不在,才去掏摸了两个,你们可不许出去。”他笑嘻嘻道。

    孟向东笑了,从善如流拿了块,大口吃起来。

    有多久没吃到水果了,钱雪拿过块大的,学着孟向东坐到门槛上,大口嚼吃起来。

    好甜,瓜汁好多,嗯,瓜子就不吐了,咽下去也没事。

    等她一块啃完,楚名远和孟向东都在擦手了,再一瞧,凳子上可怜兮兮给她留了块婴儿巴掌大的。她拿过,一口塞到嘴里,咽呜道:“一点不关爱儿童。”

    他俩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同时扭开了脸去。

    “楚校长,我想跟你借书,你屋里的《三国演义》,借我看看呗。”孟向东觍着脸,作献媚状。

    “不来,这套书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还没看完呢。”

    “那,《水浒传》给我看看,这套你总该看完了吧。”

    孟向东使劲瞪他。

    “好吧。”楚名远不甘不愿,随即又马上交待道,“书一定要爱惜,不能弄脏了,不能弄到米粒,书页不能折了,看书的时候心翻,书脊不能脱落了。”

    “知道,知道,那我自己去拿了。”

    孟向东已是高兴地跳了起来,怕他不答应,飞跑去办公室,自己拿了,回来在他眼前晃过一圈,一手拉上钱雪,“我们走吧,别耽误校长的时间了。”

    “你子,好好对书啊,弄坏了跟你算帐。”

    楚名远在身后大声叫道,一脸落寞恍如失了甜蜜恋人。

    孟向东已把书藏在怀里,拉着板车飞快走了。

    钱雪对这一切真是瞠目结舌,以前哪想过,一本书会有这么珍贵,她都是成箱成箱买,买回来摆着好看,看的时候真是屈指可数。

    惭愧,惭愧。

    “向东哥,等你看完了,也给我看看。”

    知错就改,这辈子不能混日子了。

    孟向东扑哧笑了,“你学了多少字了,能看懂?”

    “哼,瞧人,我可学了好多字了,不信,我念给你听。”钱雪拉停他脚步,伸出手到他眼下,掌心朝上。

    孟向东无法,只得心翼翼掏出《水浒传》,妈呀,这子是不是早有准备,竟还在书外包了块帕子。

    翻开书页,钱雪有些傻眼,是繁体竖行。

    “张师祈什么,什么,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对吧,只一个字,不认得。”她得意道。

    “下面呢?”

    “话,大宋仁宗子在位,嘉佑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子驾坐紫哀殿……”

    钱雪越念越顺溜,孟向东却是把书一合,再次用帕子细细包好了,笑道:“行,等我看完,让你看。不过阿雪,我怎么觉得有些字,瘟疫,妖魔,学低年级应该还没教吧。”

    “那,那是我资聪颖,我,我跟我爸学的,我爸识字。”钱雪无力招架。

    “你怎么汗都出来了,我就顺口一问。”孟向东又拉起板车,朝着她笑。

    “哪有,这是热的。”钱雪甩下他,快步向前走,嘴里愤愤嘀咕道,“枉我对你这么好,老是疑心我,套我话,哼,不理你了。”

    孟向东却是听得真真的,拉着板车追上,笑嘻嘻道:“没良心的,还嫌我对你不够好,那个炕箱还是我让我爸替你打的呢,还有,狐狸是谁带你去捉的,还有,每的鸟谁帮你打的,不然狐狸都要饿死了。”

    “哼,那是我跟你好,才允许你做的,不然谁要你炕箱,我是那么容易收买的吗,一个木头箱子,重得要死,我才不稀罕呢。”钱雪瞥他一眼,特傲娇道。

    “那是,我的姑奶奶开恩,这是我的荣幸。”孟向东逗着她,心里一阵阵的快乐,只觉他那个可爱乖巧的女儿又回来了。

    钱雪也高兴,觉得他跟她更亲密一层了,却不知,此爱非彼爱。

    俩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正文 58.打谷场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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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 孟向东随身带着《水浒传》, 在晨起锻炼、地间劳动、傍晚纳凉时总要看上几段, 到后来钱雪求着他讲讲,竟引得老少爷们, 大媳妇子全围拢了过来, 打谷场摆开场地开讲, 这是他所料未及的。

    他口才不算特好, 依着书中原文娓娓道来, 竟也引得阵阵喝彩。

    智取生辰纲,众人叽叽咕咕地笑;倒拔垂杨柳, 大家齐声喝彩;景阳岗武松打虎,足足来回讲了五六遍还不够;王婆贪贿牵线潘金莲西门庆,大伙更是端着饭碗还没开吃就先求他开讲了。

    这些的农活干得又快又好,太阳还早早在山岗上呢, 打谷场上已经用井水泼湿了散热,点起熏蚊草驱蚊了。

    “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当日吃了十数杯,武松便起身。她就算再卖弄风情,武松心志如铁,像坚定不屈的革命者,哪买她的帐。”

    下头叫好声不绝。

    孟向东越讲越有味道, 语气更是抑扬顿挫, 还不时加上两句他的感想评语。

    钱雪在下头听得痴了, 她从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听经典文学, 原来里头竟是这等有趣味。从此后借过《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一本本书全都看了进去。

    书气养人,从里到外脱胎换骨起来。

    就这意义上,孟向东成了她读书的引路人。

    “梅,你看最近曹芳、田晓东、四军家的娃子,连四军和他媳妇都去跟向东学字了。前头村里办过一年扫盲班,可参加的没几人,以后也就不提了,那时家里苦,你没上过学,要不,你也跟曹芳一起,去跟他学几个字,以后出门不做睁眼瞎。”

    四海媳妇拉着她女儿在灶下悄悄话。

    “妈,我都这么大了,哪好意思去学。”田梅羞道。

    “你个妮子,总这么害羞咋成,看看人家曹芳,多泼辣爽脆,前头我还见到钱全骚扰她,被她打了好几个耳刮子呢。”四海媳妇轻声道。

    “妈,她那样,我可做不出来,多丢人呢,外头还有人她是破鞋,搞了好多人了。”

    “你听人瞎,曹家成分不好,多少人家踩着她家,我看,曹芳挺好,这样在村里也立得起来,你知道吧,这次闵庄受了水灾,棉线事情汪国英都让她去联系呢,听都要拉回来,就在大宅子里搭个棚做,现在全是她在跑。”

    “我干不来,也不好意思去跟那些男人话。”田梅摇摇头道。

    “我现在不是让你去跟别的男人话,我是让你去跟向东学。你不是时候带过他吗,对他你还不好意思。他那时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追着喊姐,姐,你们有这层关系,还不好好把握好。”

    “我们家抢了他家的房子,他家现在肯定恨着我们家呢,他都不跟我们讲话了。”田梅落寞道。

    “要恨也不会恨你。”四海媳妇捏了她一把,凑到她耳朵边,更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看向东这娃子是条龙呢,村里再压也压不住他,看着吧,以前肯定飞黄腾达,妮子,他时跟你有情,要是你把握好,等上几年嫁了他,以后有好日子呢。”

    “妈,你乱什么呀!”田梅羞得满脸通红。

    “妈可不是乱,你看你爸,人在村里算好的吧,可他回家就打人。”到这,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目光有些发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可你别看孟玉坤,在外头多能干,好像上的太阳一样,灼得人睁不开眼来,可他回家怎样,对女人好呢,你看看新来的王家珍,这些面泛桃红,整个人又年轻了几岁,这是男人对她好呢。妮子,妈这辈子是完了,可想着你要好好的。”

    田梅也跟着呆呆的,“妈,可我比他大了整整六岁。”

    “六岁怕啥,等上六年,你才二十四,他十八,也能成亲了,搁以前,男女大,这个岁数刚刚好。”

    田梅垂着脑袋,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正不知如何接话,田中华迈步走了进来。

    “妈,你们聊什么呢。”

    四海媳妇忙擦了下泪,起身笑道,“没啥,乱聊几句,中华,你书看好啦,饭马上就好了。”

    “那快点吧,我吃完还得看书呢。”他有些不耐烦。

    “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四海媳妇急急笑道,这些孟向东在打谷场上出尽风头,自家儿子去听了一场,回来就把课本拿出来用功了。用功是好事,全家都指着他,到时考个好大学,就象戏文里的,那就是金榜题名了,她也算熬出来了。

    “弟,你这两念书挺累的,晚上别到老晚,伤眼睛。”

    田梅温柔笑道。

    “要上初中了,不抓紧点怎么行,姐,我心里有数。”田中华也不看她,捏了个窝头边吃边答。

    “噢,那姐等下再给你驱驱蚊。”田梅笑了笑,道。

    田中华嗯了一声,捏着半个窝头又回房看书了。

    四海媳妇痴望着他的背影离开,才回过身来,心劝慰道:“你弟从性子就孤僻,你别生他气。”

    “妈,我不会的,我家立起来的希望都在我弟身上,他肩上担子重,我都明白的,我不会生他气的。”田梅和声道。

    “妮子,妈前头跟你的,你自个好好想想,妈都是为了你好。”

    四海媳妇不放心地又交待一句,然后忙着开锅盛粥了。

    他比她六岁,她真得要去跟他接近接近吗,田梅坐在灶前,心湖如微风吹过,泛起了细涟漪。

    呼呼,钱雪三步一呼吸,跟在孟向东、曹建国身后,开始绕着村子晨跑。

    晨光微启,脚步在草间踏过,裤管上不多时就被露水打湿了。渐渐的,鼻尖、后背有汗渗出来,肌肉骨胳拉开的舒适感让人上瘾。

    此时,村子里各家各户开门做活,第一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挑着粪桶或粪篓出门上肥。

    大粪、草木灰、杂草碎土沤好的青肥一篓篓挑出,前往田间地头。

    “向东哥,他们上肥的都是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吧。”钱雪望着一个个勤快的身影散落田地间,其中一人微微佝偻着肩背,正是她爷爷钱根兴,此刻挑着两个粪桶往自留山去。

    “粪肥不够,家家都这样干呢,先浇自家的自留地,我爸还在后院偷着堆肥。”曹建国声道。

    “今年队里的集体田估计要减产了。”孟向东叹了口气。

    买不起化肥,就算农家肥,也没多少,只能紧着自家田地。

    自留地的粮食不硬征,可以留下自家吃,大伙饿怕了,也是被逼得没法了。

    钱雪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走吧,还得练趟拳。”孟向东道。

    三人在村口空地上,摆开架式,整齐划一打了套军体拳。

    练上一阵子,连钱雪都打得像模像样了,只不过那拳脚到底有多少力道就不好了。

    自从上次解放军助民建房,战士们早起练拳,村民见多了,现在也就不稀奇了。

    晨练完,钱雪回家吃过早饭,就去山洼村跟着高玉蝉学医。

    他见她有心于此,倒也认认真真教起来,背医书,识草药,辨认穴位,一点一滴,钱雪学得很用心。

    时光如流水,眨眼就到了八月底。

    一年一度的莲花寺庙会就在这时候举行,一连五六,来安县城将热闹非凡。

    大力婶子在庙会头就去了县城,狠心花四块钱带回二十只鸡崽,黄嫩嫩、毛绒绒的鸡崽叽叽喳喳啄着嫩菜叶,在院子里撒欢,只看过一眼,闵大妮就坐不住了,决定第二日上县城买鸡。

    “我们也买上二十只,生了鸡蛋可以给孩子们补补。”闵大妮道。

    “集市上要是有猪骨猪下水,或者羊杂什么的,这种不用肉票,也买上一点,给阿雪解解馋。”钱忠良道。

    他正织着棉线衣,上次村里建房,家家户户基本都欠着队里砖瓦钱,队里一合计,准许社员织棉线衣补上,钱忠良就学会了织毛衣,他那残疾的右手两根手指夹着棒针,倒也越发灵活了。

    孟向东要去县城中学报名,也就一道同行。

    次日清晨,当闵大妮挑着两筐篓新鲜菜蔬,带着钱雪和孟向东赶到村头时,竟发现许多村民或担或背,都是带着自家种的菜蔬去赶庙会。

    老钱头赶着一辆驴车超过众人,车上堆着两个大包袱,另用油布盖着,车沿边上坐着曹芳和曹建国,众人一看就知她去庙会卖棉线衣。

    “曹芳,棉线衣好卖吗?这这么热,有人买吗?”有个婶子笑着问道。

    “好卖呢,昨两大包都卖完的。一件棉线衣三块钱,婶子,你多织几件,今年欠帐的砖瓦钱就都能还上了。”曹芳笑道。

    “好咧,我赶完庙会回家就织。”婶子笑着应道。

    “曹芳能干呢,田常家有福喽。”

    “曹芳,闵庄这些棉线可是都拉回来了,我们卖完这些以后干啥呀?”另一个中年大叔问道。

    “叔,今年种粮食,明年把地拿出一部分,种棉花吧,闵庄不是前头种了棉花,日子好过呢。”曹芳笑道,“到时我们再纺了棉线卖呗。”

    “种棉花!”

    众人议论起来。

    “种棉花好啊,可不舍得地啊,粮食是根本呢。”

    “今年不是有自留地了吗,多藏些粮食,明年拿出一部分地种棉花呗,到时有了钱也能去换粮食。”

    种棉花,钱雪把这话听进了耳朵里。

    “向东哥,阿雪妹妹,你们也去赶集啊,要不要搭车。”曹建国一见两人就跳下车,跑了过来。

    “不用了,现在人这么多,不大好。”孟向东道。

    钱雪也摇头。曹芳是办着队里大伙的事,所以用驴车,他们还是别坐上去惹人白眼了。

    “那我跟你们一道走。”曹建国返回找曹芳了下,又跑了回来。
正文 59.莲花寺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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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紧赶, 到县城已晌午。大街上喜气洋洋, 一扫上半年的颓气,恍如过春节, 各庄各乡的村民挑着自家农产品, 脚步轻快往莲花峰走去。

    莲花峰位于县城北面,而莲花寺就在莲花峰半山腰上。从庙门前沿着山道上下, 人来人往,在山脚下一块大平地上, 摆开了各色样摊。

    “吃馄饨喽,皮薄馅大,肥肉虾仁馅的馄饨,个顶个好吃啊, 二毛钱加□□票一碗, 吃得您肚儿溜圆……快来尝一尝,大肚皮薄肥肉虾仁馅的馄饨喽……”

    一个大叔肩头搭着块白毛巾,正满头大汗地吆喝着。

    被他这样一喊,钱雪腹中咕得一声响亮饥鸣, 孟向东就笑了。

    “婶子,我们吃碗馄饨吧, 我带了钱的。”他笑道。

    “婶子有钱, 你们一路帮婶子挑了担, 婶子请你们吃。”闵大妮大方道。

    钱雪已奔了过去, 大声道:“叔, 我们四碗馄饨。”

    “好咧, 四碗馄饨喽!”大叔忙擦了桌子长凳请他们坐下。

    “来三碗就成,自家带了干粮的。”闵大妮放下筐篓,拿出烙好的饼,不好意思笑道。

    “好咧,三碗馄饨喽!”大叔也不恼,飞快把包好的馄饨下锅。

    “谢谢婶子。”孟向东和曹建国很有礼数地道谢。

    “谢啥,难得出来一趟,应该的。”闵大妮笑道,“今年织了棉毛衣,钱总算松快一点了。”

    钱雪望去,案板上馄饨一个个肚大溜圆,确实量足。

    不多会,大叔就把馄饨端上了桌,三个大海碗,金元宝般的馄饨挤挤挨挨,上头还撒着虾米、葱蒜、芝麻等物,香气扑鼻。

    “这位嫂子,喝碗热汤配干粮吧,不收钱。”大叔又端上来一海碗混沌汤,同样撒上配料,热情道。

    “谢谢啊。”闵大妮连忙道谢,又招呼着孟向东和曹建国,“吃吧,别客气。”

    钱雪用勺搅了下,数一数,足有二十个,“妈,我们一人一半,我吃不了这么多的。”她忙把碗凑上去,把馄饨舀给她。

    “婶子,我们这也有。”

    他俩也连忙分给她。

    “你们吃,你们吃,阿雪这边给我几个就可以了。”闵大妮忙推拒。

    这边正温情谦让,一道并不友好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有闲钱吃馄饨呢。”

    钱雪一抬头,邓勇明梳着分头,雪白衬衫绿色裤子,腰间扎根武装带,正非常有派头地站在桌前两步开外瞪着他们几人。

    “勇明啊,吃过没,要不也吃碗馄饨吧,婶子买。”闵大妮忙起身客气道。

    “啥馅啊?”他凑过来看了看,钱雪勺上一个刚咬开,青菜馅,里头几乎看不到肉,他皱起眉头,有些嫌弃,“没肉,都是菜的呀!”

    “这有啥好吃的,你不是要上头去吃素斋吗,我都订好位子了。”

    钱雪这才注意到,跟在邓勇明身后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扶着辆二十八寸自行车神气活现,打扮得挺时髦,同样一身雪白衬衫加笔挺军裤,分头抹了发蜡,亮晶晶的,估计苍蝇上去都得打滑。

    最显现的,他举起胳膊瞧了瞧时间,手上一只精钢手表分外惹人注目。

    “这是我表哥,汪勇军,他爸是我大舅,县委里当主任。”邓勇明炫耀道。

    “你好,你好。”闵大妮忙笑道。

    汪勇军抬着下巴,把鼻孔对准了几人,只不耐烦催邓勇明道,“都要十二点了,你还吃不吃呀,跟他们有什么好的,还得找个地方停自行车呢。”

    “噢噢,那我们走吧。”邓勇明忙道。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哟,都要十二点了,快看,我有块手表,可贵了,花了二百多块钱,上海买的,是梅花牌的,还有我的自行车,凤凰牌的,要二百五十块钱呢,老贵了。”钱雪抬起胳膊,装模作样看了下手腕,学着邓勇军高高在上的语气,很是不耐地道。

    她话未讲完,曹建国扑哧就笑了。

    孟向东眉头紧皱,垂着眼帘,只盯着勺上的那个馄饨,好像上面的几粒黑芝麻成了神秘外星语言,需要好好研究。

    “啊,一块手表要二百块啊,乖乖,我们家一年都用不上二百块呢。”闵大妮心疼道。

    “我听我爸,梅花牌是上海名表,二百三百都不一定买得到,还得凭票呢。”曹建国叹道。

    “妈,以后我也给你买,不就二百块吗,不值当什么。”钱雪笑道。

    “就你口气大,快吃吧。”闵大妮看着她,喜滋滋笑道,又忙招呼两人,“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向东这才把馄饨塞进了嘴里,使劲嚼,好似那个馄饨跟他有仇似的。

    馄饨馅里剁了肥肉虾仁,虽然量不多,但还是很鲜,几人吃得非常满意。

    闵大妮爽快付了八毛钱加八两粮票,担起筐篓,带着三人去找地方支摊,打算把菜蔬交换出去,还得买鸡崽。

    卖竹凳竹椅的,卖咸酱菜的,卖陶碗陶锅的,卖饼干糕点的,竟然还有一个耍猴、蹬缸马戏表演的。

    “向东哥,我们去看猴子。”钱雪指着人群围拢处竹杆上攀着的猴,一脸兴奋道。

    “哎呀,是你们,孟向东,钱雪。”

    突然身旁传来一道惊喜呼声,几人一回头,卖陶碗陶锅摊后竟是个熟人,沙头渡村的陈思明。

    “陈叔,是你啊,你腿好了吗,好久没见了。”钱雪高兴地蹦了过去,一叠声问道,又连忙拉着闵大妮介绍,这就是给他们陶碗卖的陈叔。

    “陈师傅,前头多亏你的陶碗啊,可救了我们一家子了。”闵大妮感恩道,急忙从筐篓中拿出大蒜苗、黄瓜茄子等物送给他,“自家地里种的,今刚摘下,新鲜着呢,拿回去拌个菜吃。”

    “这怎么好意思,嫂子,要找地方支摊啊,在我旁边吧。”他忙把陶碗陶锅收拢了一起,让出地方来,憨憨笑道,“我们家也亏了你们送来的粮食,度过了难关啊,我这腿都养好了,现在就摆摊,哪有集市就往哪里跑,倒也能糊口。”

    “陈叔没再找个厂子干干,现在好多社办厂都开出来了,皮鞋厂、化工厂、电线厂,听福利都还不错呢。”孟向东笑道。

    “本也打算去电线厂绕绕电线啥的,可公社里刚找了我,打算把陶窑重新弄起来呢,这正筹备着,我也只会这手艺,不想丢了,所以就等着了。”陈思明笑道。

    “干本行最好了,要是有可能啊,可以研究研究烧瓷,以后瓷器肯定还会出国。”孟向东道。

    “借向东吉言了。”陈思明高兴地笑了起来。

    闵大妮见他让了位子,也就顺势把摊支了出来,搭话道:“手艺人好啊,在哪都饿不着肚子。”

    “是啊,所以等这个窑厂再开出来,我打算让我家子也跟着学捏陶呢。”陈思明喜滋滋道。

    “我听阿雪,你家子才八岁吧,这么就要学啦。”

    “从学起好,也算父业子承了,到时我退下来他还能顶替。”

    “沙头渡村好,厂子也多,我们钱营村就不成了,地方,啥厂也没有。”

    “钱营村好啊,前头解放军都来帮你们修房子了。”陈思明羡慕道。

    他见一个扛着糖葫芦的人走过,忙去买了三串糖葫芦,塞到钱雪等人手里,“陈叔请你们吃的,别客气,甜甜嘴。”

    “谢谢陈叔。”钱雪接过舔了一口,好甜,好好吃。半年没糖吃,如此粗劣的糖葫芦都香甜起来了。

    “谢谢陈叔。”

    孟向东和曹建国也接了。曹建国一口塞到嘴里,直呼甜,而孟向东却举着糖葫芦,没吃。

    “妈,我们要去逛庙会,还要跟向东哥去来安县中学报名,要是晚了,你别等我们,我们自己回去。”钱雪道。

    “心一点,别惹事。”闵大妮忙交待道。

    “放心吧,陈叔,再见。”

    钱雪舔着糖葫芦,跟在俩人身旁,一路逛去。真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犹如一锅烧开的杂粮粥,浓稠而个个分明。

    “望吧里瞧,望吧里观,看了一片又一片。西湖景、无锡景、孟姜女哭长城,还有新添流行片,全**民齐抗日,炮火连欢声震……”

    一溜排孩等着看洋片,前头更有三人撅腚挺腰眼珠儿凑在窗上观瞧。

    “那是什么?”钱雪不认识。

    “嘿,看洋片儿,我看过,一格格的景,看风景听故事,跟电影一样,可好看了。”曹建国眉飞色舞兴奋道,“我时候我爸带我来看过。”

    “快讲讲,里头放得是啥呀?”

    一批景儿正好放完,后头的孩连忙抓住前头刚看完的孩问道。

    “可好看了,你们自己看吧,一毛钱看一次,值!”看过的孩儿骄傲道。

    “我看,我看。”后头的孩忙举着一毛钱拥过去,那大叔乐呵收了三人的钱,示意三人凑到窗口看,他又开始重新唱起词来,“许仙和白娘子断桥相会,一把油纸伞传真情……”

    “师傅,咋没有许仙和白娘子呢?”凑窗口的孩问道。

    “这不唱着呢么,还听不?”

    “听,听。”孩忙道。

    “白娘子一条蛇精受恩惠,修练七百年成人形,今儿前来报恩……”

    钱雪笑了,估计就几张风景片,配合着唱词骗孩儿钱呢。

    “阿雪,你想看吗,我有钱,今儿我姐给我的。”曹建国掏出五毛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一脸笑意道。

    “向东哥,你看吗?”

    她正问着,却见前头一阵骚动起,隐约可见曹芳身影,“曹建国,是你姐出事了,快去看看。”
正文 60.梅花表被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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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摸我屁股, 我打你一耳光还算轻的!”

    钱雪三人奔过去时,正听到曹芳气愤骂道。

    “谁摸你屁股了,好心帮你卖衣服,人挤来挤去,不知谁挤到你身上了,你就打我,你这女人,怎么这样不知好歹。”

    邓勇明的那个表哥汪勇军正一手搓着右脸颊, 直着眼珠子反嚷道。

    “就是, 我哥是什么人, 要不是看我面上,能降了身份来帮你摆摊吗, 好心当成驴肝肺。”邓勇明接上, 又劝他表哥,“表哥,你别生气, 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识字的乡下人,不懂好赖。”

    “你就是摸了, 难道我还冤枉你!挨一耳光, 该!看老娘漂亮想赖着不走占便宜, 以为我好欺负, 我告诉你, 你再死皮赖脸, 别怪老娘拿鞋底子抽你,滚。”

    曹芳脸颊涨得通红,气势却旺,因气愤而剧烈呼吸引得发育良好的胸前波涛阵阵,一帮围观的青年都开始咽口水了。

    “姐,他欺负你。”

    曹建国直着脑袋朝汪勇军冲去,想顶他个四脚朝,却被孟向东一把拽住了。

    钱雪一溜烟挤到曹芳面前挡住她,一手插腰,一手糖葫芦指出,人矮气势足,开口喝道:“龌龊心思的流氓,别以为打扮得人模狗样就能盖了你那身骚狐狸气味,我站老远就闻出来了。我姐一大姑娘家,你不知避嫌往她身边打转算什么意思,当真以为别人都瞎呢,你那崩个屁,满场人都知道。”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丫头真逗!”

    “骂得好,我刚才就见着这人挨挨擦擦,没想到真没怀啥好心思。”

    “哎,我也见着了,手就往人家姑娘屁股上摸呢,这巴掌,该!”

    “你,你,好你个钱阿雪,这有你什么事,看我打你!”

    被众人一嘲笑,邓勇明脸红脖子粗,右手握起拳头就要朝阿雪打来。

    孟向东重重咳嗽一声。

    邓勇明动作一滞,心头火气刚喷出就被一堵墙堵上,他眼珠一转,一把夺过钱雪手上糖葫芦,两手一掰,嘎嘣,竹签子崩断,被他扔到脚下狠狠踩了个稀烂。

    “让你吃,我让你吃。”

    红色山楂裹上透明糖浆,红艳艳的极是惹人喜爱,不知多少娃望着流口水,此时一滩黏腻裹了灰,恍如山楂尸骨在土里哀戚。

    钱雪一愣,随即啊得一声冲出,低着脑袋朝邓勇明肚子顶去。

    谁跟她抢吃的,她跟谁拼命。

    “这子,真是浪费,这一串糖葫芦才吃了一颗,得三毛钱呢,可惜啊可惜。”

    “爸爸,我也想吃糖葫芦。”一个孩哭闹起来。

    钱雪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只知她身后的曹芳冲过来帮她推了一把邓勇明,拦下了他挥到她脑袋上的拳头。

    而汪勇军和曹建国不知怎么就打到了一起去,中间又加入了孟向东。

    周围有人劝架,有人叫好,有人惊呼。

    她狠狠在邓勇明腰上掐了好几把,死命的那种,掐住了还要转几圈,估计过后得一大块青紫。当然她也被他揪去了几撮头发,疼得她龇牙咧嘴。

    闹闹哄哄,十多分钟后维护庙会秩序的武装纠察队赶到把他们拉了开来。

    五人已是不成模样,曹芳花衬衫背上都被扯破一块露了肉,等她发觉,满脸绯红,边上青年已是吱吱咯咯笑得肚皮都疼了。

    而最倒霉的是汪勇军,一件崭新衬衫被搓揉成了咸菜干,而他那块令人羡慕不已的梅花牌手表竟然掉地上被踩碎了,更最令人惊诧的,一场架打下来,他那还算不错的俊俏白脸蛋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而孟向东和曹建国多多少少脸上都挂了彩,不是青紫了一块就是被划了几条血痕。

    “瞧瞧这子,手狠呢,我看他用指甲划的,打架打成这样也真像个娘们,没卵蛋的孬种。”

    “我的表啊,你们,你们赔我的表!”

    汪勇军嗷得一声叫了起来。

    孟向东和曹建国齐齐退后一步,“我们可没动你的表,它自己掉了,不关我们的事。”

    “是这子自己踩的,我看得真真的。”有个年青人大声道。

    “对对,我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踩的。”再有一人接上。

    “我,我跟你们没完。”汪勇军抓着表的手都哆嗦了,刚从上海托人带回来,才带了几啊,这就报废了,妈呀,心疼死他了。

    “好你个孟向东和曹建国,你们俩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弄坏我哥的手表。解放军叔叔,快把他们抓起来,全部抓起来,让他们坐牢,吃牢饭。”

    邓勇明跳脚大骂,又对着武装纠察队的解放军大声叫道。

    “这可不是你们抓就抓的,先把事情讲一讲吧,到底怎么回事。”为首穿绿色军装的汉子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先,我先。”邓勇明喳喳抢着道,然后这样那样,话里话外就是钱雪一帮子人如何无理取闹,如何欺负他们。

    “不对,不对,这个男人先摸了这个女人的屁股,耍流氓!”围观群众指着汪勇军道。

    众人大笑,“对对,我也瞧见了。”

    “那是她先冲我动手的。”邓勇明已被气成了一只青蛙状,连连跳脚。

    几番话下来,军汉子点着脑袋,已是弄明了事情经过,对着汪勇军道:“这事是你不对在先,再你那块手表是你自己踩坏的,他们没道理赔。”

    这话一出,汪勇军脸色就变了,他狠狠瞪一眼孟向东和曹建国俩人,上前几步凑到为首军汉子的耳边,窃窃私语。

    钱雪见此,心拔凉。这家伙肯定有背景,他老子什么主任,这些人还不得把他们几人抓起来,折磨上几。

    曹建国脸色发白,除了眼圈一周青紫的越发明显了。曹芳上前牵住他弟的手,身子挺得笔直,只下唇咬得死紧,隐隐可见血色了。

    孟向东却很沉稳地站着,默然盯着他们耳语,嘴角慢慢泄出一丝笑来。

    这年头,农村整.风整.社运动后,城市马上要开展五.反.运动了,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批评与自我批评,不讲情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主要领导不仅毫不例外,还要以身作则。

    他就仗着周围这么多群众在,谅这武装纠察队的人不敢包庇,情得越厉害,这军人越反感。

    这次痛打汪勇军一顿,也算报了上辈子他折磨他父亲的一箭之仇了。

    “这是用县委主任一职来压我了,我们属于武装队,他难道能一手遮,现在可是新中国了,不兴官官相护这一套了,你耍流氓就是你不对,该打。”

    为首军汉子正义凌然,铿锵道。

    群众哗得一声,“原来是大官的儿子呀,怪不得学旧社会那一套,调戏良家妇女,可现在是新中国了,我们百姓当家作主。”

    “打.倒官僚主义!”孟向东猛得握拳高呼一声。

    钱雪愣了一瞬,立马跟上,高呼道:“打.倒官僚主义!打.倒贪污受贿!”

    喊口号的热情刻在这年代人的骨血里,主动的被动的,一齐高声喊了起来,“打.倒官僚主义!打.倒贪污受贿!”

    六个武装纠察队的军人好似被吓了一跳。

    为首军人一把推开汪勇军,后退一步离他远远的,怕近了也沾染到他身上晦气似的,含笑挥了挥手,“散了,大家都散了吧,买东西的买东西,卖的东西赶紧看好摊子,别被偷儿光顾了。”

    没热闹好瞧了,众人散开。

    邓勇明见他们就这样走了,哎了几声他们的脚步更快了,回过头来问道:“哥,咋办?”

    “走。”汪勇军愤愤道,“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哥,不去吃素斋了吗?”

    “吃吃吃,吃你个大头鬼。”

    邓勇明焉耷耷随在了他的身后。

    曹建国高兴地跳了起来,“耶,坏人走了。”

    曹芳一巴掌拍到他脑后,“你怎么去打他了,表是你们踩坏的?”

    “姐,真是他自己踩坏的,我只不过在他腰上掐了几把。”曹建国委委屈屈道。

    “这事还真不好办呢,我们算是惹下了个大冤家了,往后心点吧。”她叹了口气道。

    “曹芳姐,这事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没忍住。”孟向东蠕动下嘴唇,耳朵有些发红,终于抬头挺胸大声道。

    “我也有错。”钱雪站出一步,垂头耷耳臊道。

    她都这么大人了,咋当时一腔热血充脑就晕头了,也不想想后果。难道在这具身体中待久了,思想也幼稚了。

    “咋能怪你们呢,难道我屁股就该给他白摸啊,老娘就不是这个性子,打得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耍流氓!”曹芳故意恶心恶气骂道。

    几个孩子终于笑了。

    “好了,你们以后也心一点。都去玩吧,姐还有一包衣服,卖完就回去。”

    她拿出一件棉毛衣套在身上,然后把被扯烂的花布衬衫脱了下来,找个卖针线的大娘借了针线给缝上,道谢穿好后又大声吆喝着卖起衣服来。

    “你姐性子真好!”钱雪感慨一句,“田晓东能娶上她真是好福气!”

    “我姐性子就是倔,连我爸都管不住她,老她这样会吃亏的。唉,我爸现在就希望我姐能早点嫁人,她是年夜生的,离婚姻法规定的十八周岁还有半年,我爸在家愁时间过得太慢呢。”

    钱雪望着汪勇军和邓勇明离开的方向,心头浮上了一丝忧虑。

    “走,陪我去来安县中学报名吧。”孟向东道。

    “好,去来安县中学长长见识,听还有高中呢,校园可大了。”曹建国又高兴起来。

    “好,走吧。”钱雪应道。
正文 61.撞到一个宋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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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根糖葫芦不知被谁摸了去, 还一口没咬呢。”孟向东看一眼阿雪, 原本他想留着给她吃的。

    “我也才吃了一颗, 就被踩烂了。”曹建国沮丧嘀咕道。

    三人都有点颓然, 脚步不那么轻快地走出庙会, 过不了多久, 竟有一方美景撞进眼帘。

    瓦蓝纯澈的蓝上飘着丝缕状白云, 徐徐秋风中一泓大湖轻漾, 半湖铺开碧绿荷叶,点缀着零星粉荷, 鸟儿啾得一声飞过,一个圆蓬蓬可爱的莲蓬轻晃着脑袋。

    灿烂与萧瑟同在,清爽与淡雅齐具, 一瞬间,心灵仿佛被涤荡过, 凡尘俗事都被甩到了身后。

    钱雪震住了脚步。

    “真美啊,六月荷花开时肯定更美。”曹建国喃喃道,“接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可惜今年错过了。”

    “来安县的莲藕也是一绝, 等冬起莲藕的时候, 我们可以来吃。”孟向东微笑道。

    “糯米莲藕, 糯糯的,甜甜的。”钱雪吸溜一下口水。

    “别糯米莲藕了, 唉, 那边有卖莲蓬的, 我们买个莲蓬吃莲子吧,可清甜了。”曹建国视线一转,正好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挎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正偷偷摸摸叫卖呢。

    他跑去,花一毛钱买了个大莲蓬,三人剥下莲子,塞进嘴里,直呼好吃。

    沿着莲花湖走上半圈,把手上莲子吃完,三人高高兴兴走到了城东的解放大街。

    来安县中学就在解放大街上,校门大开,上方拉起了红色条幅,欢迎六一届初中新生和高中新生入学。

    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背着扛着棉被等行李的各乡憨厚村民恍如送子参军般光荣地陪着孩子来报到。

    这年代,上学不用钱,学费住宿费全免,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点饭钱,吃得也比在家夯实多了。姑娘伙到了这个岁数正当发育,胃就象那无底洞总也填不满,一般人家除非家里实在没劳力,考上中学的都是兴奋地过来报到了。

    校门口一条挺宽的水泥直道,两旁种满银杏树,一抱粗的树杆笔直,散开的树冠如同大伞般洒落一地阴凉。

    “向东哥,来安县中学有好多年头了吧,感觉还挺有历史感的,瞧瞧这些树,没个五六十年都长不成这么高大。”钱雪赞道。

    “是啊,老学校了,听民国初就建立了。”孟向东笑道。

    “我争取明年也考进来。”曹建国握了握拳,信心满满道。

    “走,我们快去报名,还得选个好宿舍呢。”钱雪一把拉起孟向东,朝着前头报名处跑去。

    “哎呀。”

    一个懊恼的呼声响起,紧接着,哐啷啷,一个搪瓷脸盆掉了地,骨碌碌滚到了大道旁边的花坛处才停下。

    钱雪一侧头,原来她冲得太猛,把旁边一对母女的行李都挤散了,随着扎在被子上的搪瓷脸盆摔落,还有一袋苹果也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她急急弯腰捡拾苹果,又跑去拾起那个搪瓷脸盆,垂眼一看,坏菜了,底部和边沿上磕掉了好大两块漆,崭新的脸盆霎时成了个破烂的二手货。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钱雪的声音越越低,走过去拿着脸盆递出,一抬头,她愣住了。

    宋嘉!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宋嘉!

    瓜子脸,清秀的眉眼,白白皮肤,那怯生生的表情,就算她再上十岁,她也能认出她。

    她们可是初中到高中六年的同学,当时初中初见面时,她就是这幅可怜兮兮惹人怜惜的模样。

    钱雪真正愣住了。

    宋嘉也跟她一样,来了这个世界吗。

    “孟向东。”

    突然一道异样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炸起,钱雪愣愣转过视线,在版宋嘉身旁陪着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齐耳短发别了个蝴蝶发夹,雪白圆领衬衫下头一条蓝布过膝裙,衬衫下摆掖在束腰裙内,更显得腰肢纤细,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打扮得清清爽爽,让人看过一眼还想再看第二眼。

    可钱雪再细瞧一眼,就能发现这女人眉梢眼角已有了不少细纹,劳动的痕迹还是在她脸上显现出来了。

    正是她一声惊喜唤了孟向东。

    她是谁,孟向东认识她?

    钱雪忙转向孟向东,心中却是自动拉起了警报,她可得让孟向东离宋嘉远远的,就算以后她跟他不成,也不能便宜了宋嘉。

    钱雪只花了几秒钟就武装好了全身,戒备着下面的发展。

    孟向东望着对面的俩人,有些发呆,他的心内早起风起云涌,宋嘉,他上辈子的媳妇,而钟犁,他上辈子的丈母娘。

    钟犁的这一声唤,好似把他重新拖回了那时的日子里,他跟宋嘉结婚,甜甜蜜蜜才过上几的新婚生活,他就被部队召回,一辆军车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等一年多他瘸了一腿退伍转业,她已经给他生了个女儿阿雪,女儿非常可爱,可他们的婚姻也出现了问题,她嫌他没本事,干刑警一到晚不着家,就这样拖着大吵吵的日子过,等她吵着要离婚时,阿雪出事了,而他悲痛之下,扑上歹徒扔出的□□因公牺牲了。

    那时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吧,父亲走了,媳妇要离婚,女儿也没了,孤孤单单就剩了他一人,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他这一扑,最起码救下了六个战友。

    “对了,我是在我爱人那里听到你的名字的,你帮着派出所可办了好几起案子了,年纪这么就这么勇敢,以后肯定是个人民的好警察。”

    那女人脸有些红,话的声音过于激动还有些喘,望住孟向东的双眼灼热,里头有着庆幸、喜爱、落定、满足、决心……

    对于这一道视线钱雪是心惊的,她立马站到孟向东身前挡着,把盆再举高,恨不能挡下这女人的视线,“阿姨,实在对不起,这盆被我摔坏了,可我没有工业券,想赔你一个都做不到,要不,你个价钱,我攒了再还你吧。”

    这话有些不好意思,钱雪却得理直气壮,钱对她来真不怎么重要,孟向东却一定不能被她抢去。

    这女人,就像捡了个失而复得的钱包,直勾勾盯着一个男生,也太不知羞了。

    钟犁跟她一对眼,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丫头这年纪、这身高,活灵活现的眼睛,好似她的外孙女又站到了她的面前。

    “哎呀,这盆怎么摔成这样了。”

    宋嘉一声惊叫,心疼地一把抢过搪瓷面盆,嘴角咧了两下,你赔两字刚冲出就被她妈一手捂回了喉咙里。

    “没事,蹭掉了两块漆,到补漆人那里重新补下就好了,哪要赔啊,不需要,不需要,能用,能用。”钟犁溢出满脸笑意,热情道,“你们也来报名吗?”

    孟向东手上没提行李,再看钱雪和曹建国更了,也不象来报名上初中的样子。

    “阿姨,真对不起,等有了工业券我们一定赔你们一个新脸盆。我们正是来报名的,今年我读初一。”

    孟向东终于醒过神来,微微别开了眼,落到宋嘉身上的目光一触即回,开口礼貌回道。

    “那真是太好了,这是我女儿,宋嘉,今年也来上初中,以后你们俩就是同学啦。”钟犁不再纠结脸盆的话题,自顾热络地拿过苹果,给他们一人递一个,“来来,吃苹果,她爸单位里发的,山东大苹果,香甜呢。”

    钱雪的脸皱成一团,犹如吃了个柠檬,酸倒牙了,奶奶的,还真叫宋嘉。

    孟向东接过苹果,暗皱了下眉,宋嘉是县城东面敦村的,她爸嗜酒如命好赌成性,家里穷的叮当响,她那时跟他过好多回以前家里日子不好过,他爸是在她高中时醉酒落水而死的,他们结婚后他就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住了,他把她当母亲,她待他也是真心疼爱。

    再瞧手上这大苹果,烟台红富士,没点关系还真吃不上呢,难道此宋嘉非彼宋嘉,此钟犁非彼钟犁。

    “谢谢阿姨。”曹建国大声道谢。

    “谢啥,以后你们就是我女儿的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钟犁笑呵呵道。

    这样和蔼的笑脸,是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两年后才有的,可前头悲苦的日子过久了,脸上总挥之不去一股抑郁之气,现在的她却是云淡风清,望之令人心折。

    孟向东再瞧了眼钟犁和宋嘉,一个和气可乐,一个撅嘴心疼,他一时真不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们了。

    “哥,我们快去报名吧,人家都报好了。”

    钱雪拉着他就跑,曹建国还回头跟钟犁道了声再见。

    孟向东也就顺势被她牵走了。

    “妈,这些人一看就是农村里来的,跟他们有什么好的。”宋嘉低声嘀咕。

    “你我不也是农村的吗,有什么好看不起人家的。”钟犁训了她一句。

    “不你让我户口都迁过来了吗,我现在就是城里人。”宋嘉哼了一声,“爸给我买的新脸盆,还没用过一次呢,就成这样了,我看那女的,就是我的灾星。”

    “那女孩眼睛真机灵,也不知是他村上谁家的孩子。”钟犁好似没有听到她的抱怨,望着孟向东和钱雪的背影自语道。

    “妈,我们快去报名吧,晚了都拿不到好位置了。”

    “报好了吧,你是初一几班呀?”

    孟向东刚拿到宿舍号码牌,那头钟犁就拉着宋嘉乐呵呵凑了上来,他手上一滞,有些无奈道,“我是初一二班。”

    “哎呀,太好了,我女儿也是二班的,以后你们就是一个班了。”钟犁笑道。

    他俩刚通完班号,宋嘉和钱雪一齐垮了脸。

    “走走,一起去宿舍吧,我打听过了,女生一幢楼,男生一幢楼,正好隔着一个蓝球场,一起走吧,向东啊,你宿舍几号啊。”

    钱雪嘴角抽了抽。

    “二零八号。”

    “巧了,我女儿二零七号,就差一个号啊。”钟犁咯咯笑道。

    有什么好巧的,又不是一幢楼。钱雪暗忖。

    不过,还真是挺巧的,两幢二层楼是南北对间,同样编号,二零八朝南,二零七朝北,正正好打开窗户隔了个蓝球场。

    夭寿啊,钱雪觉得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隆隆奔过。
正文 62.老警察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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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没带行李,认了下宿舍门,就被钱雪拉着速速离去。她不喜欢宋嘉,下意识里总想离她远远的,更不愿意孟向东与她多接触。

    可从教学楼、图书室、学生会一路逛过,在大食堂里冤家聚头般,竟又踫上了她们母女俩。

    “哎呀,多巧啊,我们也正好要买饭票,就一起买了吧。”钟犁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准备帮孟向东的份一起买了。

    “阿姨,这可不成,饭票还得自己买,吃着才安心。”孟向东轻轻推开她的手,拿着二块钱和五斤粮票买了一大张饭票,够吃上大半月了。

    “这孩子,咋这么客气,阿姨也是正好身上带着。”钟犁讪讪笑了笑,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还不算熟。

    “阿姨,你带姐姐再熟悉熟悉教室吧,我们都逛过了,要回去了。”

    钱雪也不待她答应,拉着孟向东和曹建国跑了。

    “妈,你瞧瞧他们,一点礼貌也不懂,你这么热情对他们,他们反倒以为你想害他们,一个个耗子般躲得这么快。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妈,你给我多买一张饭票,我可正长身体还嫌吃不饱呢。”

    宋嘉撅着嘴,气愤嘀咕。

    “我们跟他们还不怎么熟,这才是自持的好娃子,不轻易跟别人伸手。”钟犁笑盈盈果真买了两大张饭票,让她收好,又叮嘱道,“我看这个孟向东不错,人也正直,你跟他多亲近亲近,有谁欺负你就找他帮忙,他肯定没有不应的,要是有课本上不懂的,你也让他给你讲讲,跟他交好了,有你的好处。”

    她倒想再凑和凑和女儿和孟向东的婚事,这娃子实在,把她接过去生活,真真待她如亲母一般,战场回来瘸了腿,受了那么大打击,硬是靠复健恢复起来,后来又选上了刑警,干的有声有色,周围的人起她女婿个个都翘大拇指,也只有她女儿,一心想着过有钱人的日子,跟他闹,还把孙女给闹没了。

    想到此,她一指头戳到她脑袋上,“你在学校给我好好学习,别学着城里人那一套,捻酸怕苦只想着穿衣打扮闹得妖里妖气,要是让我知道,我就带你收拾收拾包袱回敦村吃你那个酒鬼老爸的苦去。”

    “妈,你这些有意思吗,烦,你要真想这样,那带我改嫁算什么,不过就是你也想过好日子罢了,过好日子还有错不成。”宋嘉回嘴道。

    “这个妮子,我一句你顶一句,看我打你。”

    宋嘉哪能等她真打下来,早一溜跑远了。

    钟犁叹了口气,这辈子重来,她毅然离婚,又经人撮合不顾流言飞语嫁到了城里,想着女儿可以不用再受苦了,可不知她这样做倒底是错还是对。

    “我不喜欢那个宋嘉,一幅老别人要欺负她的模样,那是被害妄想症,你瞧瞧她们母女俩带了那么多行李,吃的喝的,也不知道帮她妈拿一拿,一付千金大姐的模样,一看就是心思大的。”

    钱雪也不知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噼里啪啦就把心里的反感了出来,要在孟向东面前使劲把她凃黑。

    “我觉得那姐姐挺好的呀,一直笑眯眯的,人很和气呢。”曹建国看她一眼,弱弱道。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我不喜欢她,你们也不可以喜欢她。”

    “你法西斯!”曹建国往前跑出一大步,回头心翼翼道。

    “我就法西斯,不许喜欢她。”钱雪气怒,嚷道。

    孟向东看她如一只炸毛兔子般跳起追着曹建国要打,两人吱哇乱叫,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了些松快,脸上也渐渐带起了笑。

    “走吧,去派出所,我还得去跟我师父报告一声呢。”

    “那你答应我,不许跟宋嘉好。”

    钱雪终是拗着孟向东应了,才欢欢喜喜往派出所去。

    派出所在武昌街上,离得解放大街并不远,三人没多久就到了派出所。

    进门一问,所长李申业正审问犯人呢。

    “向东啊,你带阿雪妹子坐会儿吧,估计还有一会呢。”皮肤黝黑的阿彪接待了他们。

    “彪哥,师父咋还亲自审问呢?”孟向东问道。

    阿彪拿下警帽,在板寸头上抓了两下,满是疑惑道:“这事,我们都觉得怪呢,就两个毛贼,年纪也不大,正偷东西呢,撞到所长手里给拿下了,也不知怎的,他提溜回来就关到审讯室了,还亲自审问。这,这也太题大做了吧。”

    阿彪摸不着头脑,倒把孟向东等人的好奇心给勾了出来。

    “彪哥,让我们去听一听呗?”他讨好笑道。

    “这审问哪能让你们随便听。”

    阿彪一脸正经,见孟向东钱雪等人垮了脸,他呵呵笑了,“可不许乱话,我带你们在外头听一听。不许捣乱啊。”

    “嗯嗯,我们保证不出声。”孟向东脚跟一踫,啪得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钱雪忙有样学样,同曹建国也敬了个礼。

    可他们俩人的礼跟孟向东的差太多了,不是举到了头上,就是反了左右手,整个人的精气神却还不错。

    阿彪被逗乐了,带着三人轻手轻脚到了审讯室门外,把耳朵靠到门板上偷听。

    里头一片寂静。

    钱雪抬了抬眼,却见孟向东肃眉敛目,很是认真。

    她也再次把耳朵贴了上去,这次,里头响起了李申业威严而又淡然的声音。

    “怎么,想硬扛到底,没事儿,我有的是功夫,不交待别想离开这里。”

    一道轻微的火柴划着的声音,不一会儿,门缝中就透出淡淡烟味来。

    不能,一定不能,那可是人命官司,被抓着了要吃一辈子牢饭,他不想啊。

    被审讯者未出声,钱雪耳朵一动,却听到了一道介于少年和□□既有些稚嫩又有些狠厉的心语。

    人命官司,一辈子牢饭,她心头一惊,再次把耳朵贴紧了。

    “跟你一起的徐东已经把你家在哪儿都交待清楚了,没事,你就算不,我们也会过去调查的。”李申业再道。

    一定不能让他们找着黄卫东,这事他也有份啊,全怪那个拾荒老头不好,跟他们炫耀捡着的粮票干啥,那可是一大叠粮票啊,也怪黄卫东,是他要动手的,尸体还埋在了村后的一眼枯井里,要是被翻出来怎么办。

    钱雪猛得后退了一大步,一脚踩到阿彪的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却不敢出声。他狠狠朝他们瞪一眼,象赶鸭子般把他们三人赶回了大厅里。

    孟向东兴致勃勃,职业病发作想探个真相,一时被打断,瞪一眼钱雪,可见她脸色刷白,实在无奈。

    “你们就在这等吧,所长进去也快两时了,估计也要出来了。”阿彪看一眼墙上的钟,道。

    “阿雪,你是不是被吓到了呀,里头就是犯人,我想想也有些害怕。”曹建国忙替她找台阶。

    孟向东带着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钱雪靠了过去,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向东哥,我感觉里头的那个犯人杀人了。”

    “杀人!”孟向东震惊咀嚼这两字,前头阿彪的话他可听得真真的,不是两偷吗,不过,师父这么重视,估计事情不。

    “阿雪,你什么?”曹建国凑过来听。

    “没什么。”钱雪忙坐正。可想到里头刚才听到的话,心里也很不得劲,两个人抢了个拾荒老头的粮票,还把他杀了埋在枯井里,这得多狠的心呢。要是放了他们,以后不定还会犯多大的案子呢。

    她转头又看了眼孟向东,却见他正盯着她,她目光一缩,不自然地咧了咧嘴,露个很涩的笑意。

    孟向东却是收回了目光。

    他本重生而来,就像个妖怪一样,少年身体中装个成人灵魂,要是阿雪有点秘密,那他就给护好了,也别打听,也别追究,更不要弄得人尽皆知。

    曹建国因阿雪不跟他,有些气馁,好像被他俩隔绝在了外头,很不舒服。

    三人心思各异地坐在长椅上发起呆来。

    半时后,李申业从审询室出来,抽着烟,眉头紧锁,是遇着重大难题的模样。

    “所长,到底怎么回事?不是两偷嘛,咋另一个还放了,单抓他一个啊。”

    阿彪迎了上去,不解问道。

    “所长,这少年看着年纪还,点子却硬啊,我看他肯定摊上大事了。”跟在李申业身后出来的吴启胜拿着记录本,若有所思道,“不会抢劫了吧。”

    孟向东忙迎上去,“师父。”

    “向东来啦,阿雪也来啦,等下我有东西给你。”李申业看到他们,点头打了声招呼,紧锁的眉头却没打开,接着道:“我不是刚从省城开会回来,一下公共汽车就见着他俩在人群中掏口袋了,这子,我一把抓住他,你们猜怎么着,他转身看到我一身警服,一下就跪下了,求着我放了他。”

    “这不是很正常吗,偷东西被抓,求着放他。”吴启胜疑惑道。

    “可他跪下了,得心虚成啥样,才能一见就跪下了。”阿彪抓住疑点,一口道破。

    “启胜啊,学着点啊。”李申业笑了。

    “对,就是这一跪,我就疑心了,你们,要是一般的偷摸,被抓着了怎样?”

    “现在有些人不学好,偷东西被抓着了也不怕,最多关上几,出去照样偷。”孟向东道。

    “对,向东的对。”李申业点头,“另一个被我抓着了,口头上硬得很呢,直嚷着让我放了他,这才是真正偷的样子,哪有一见我就跪下了,还脸色都变了。”

    “那他要是偷得大呢?”钱雪故意道。

    “不可能。这心态就是不对,肯定有大事。”李申业摇头道。

    孟向东看一眼钱雪,拉着李申业走到一旁,在耳边嘀咕了两句。

    李所长眼睛一亮,拍拍向东的肩头,唤上吴启胜又进了审讯室,这回不久里头就传出崩溃的嚎啕大哭声。

    “我把你跟我的,跟师父了。”孟向东跟钱雪轻声道。

    钱雪朝他甜甜一笑。只要他不跟她追问,她不介意让他知道一点点,毕竟藏着个秘密知道真相不能也很郁闷的。
正文 63.汪国中的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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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个偷竟然审问出个杀人大案来,李申兴心头大畅,招呼着孟向东等人往院内停车棚走去,高兴道:“向东,知道你不肯来家住,不过,学校住也不错,我就送你辆自行车吧,到了周末放假,你骑自行车来回方便,省了好多脚力。”

    一辆崭新的二八寸凤凰牌大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漆身油亮,车杠上头凤凰两字清晰耀眼。

    “师父……”

    孟向东被惊到了,他心头喜欢,可又不好意思收下。

    “这是钥匙,今年发下的自行车票,没花几个钱,也是因为今年案子破的多,当中也有你的功劳,当然,还有阿雪的功劳,拿着吧,别婆妈了,我还赶着带人去查案子呢,推了自行车快走,下次再带你回家吃饭。”李申业爽快道,把钥匙塞到孟向东手里,挥着手不客气赶人。

    “向东哥,一辆自行车呢。”钱雪兴奋道,“我们回家可以坐自行车了。”

    曹建国一脸羡慕,眼底却没有妒忌之意,也很是为他高兴。

    “师父,那我就拿了。谢谢师父!”孟向东深吸一口气,决定收下来,以后师父有案子,他一定全力帮忙。

    “去吧,去吧。”李申业也没时间管他们了,转身掏出兜里的一个口哨,鼓起腮帮子使劲一吹。

    一道尖锐的哨声过后,杂沓脚步响过一阵,眨眼,一辆吉普车带着一辆卡车装满公安开出县城往下乡查案去了。

    “我们走吧。”孟向东推出自行车,跟门岗公安招呼一声,带着钱雪他们也离开了派出所。

    “向东哥,你会骑自行车吗?”曹建国左瞧右看,还伸手喜欢地摸了摸车把车垫,“要是骑自行车,最多一个时我们就能到家了吧。”

    以孟向东的体力可以一前一后带他们俩人,回家是省了好多脚力,半路程一个多时肯定能到了,不过,这前头可只有一条横杠,让她坐上面还不得颠簸得屁股成两半。

    “走,我们先去修自行车处装个木垫子,阿雪就可以坐前头了。”孟向东笑道。

    “向东哥,你真会骑啊,什么时候学的呀。”曹建国震惊了。

    “前头来县城借派出所的自行车练过好几回,你放心吧,带你们两个完全没问题。”

    孟向东斟酌着回道。

    他可不能上辈子连坦克他都会开吧,自行车那是骑烂熟的。

    这年头自行车前头绑着垫子带孩子的挺多,花了三毛钱,就给装上了一块木板,钱雪坐上去试试,正好。

    “回喽!”

    孟向东骑上,欢呼一声,后头曹建国握着后车座,双腿一叉跳了上去,自行车龙头轻微晃动一下又飞快往前了。

    风儿徐徐地吹,发丝飞扬起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洒了一路。

    道路两侧泛了黄,过不了多久,秋收要开始了。

    闵大妮赶集捉回了二十只鸡崽,竟还真有本领带回一个猪心和一个猪肝,猪肝菠菜汤、猪心炒大蒜,钱雪直呼满足。

    “集上踫到阿雪舅,这是他给的,不然哪里能得来这些好东西。”闵大妮笑道,“黄妮怀上了,正好三个月,抽个时间我们去闵庄探望探望。”

    “等粮食打下来,拿着新粮去吧。”钱忠良笑道。

    “自留山上还有块大豆,这些就要收了,到时装一袋过去,磨豆浆喝也养人。”钱根兴道。

    “好,听爹的。”

    这是给她作脸呢,闵大妮高兴应了。

    收了粮食,鸡养上,接下来的日子要好过了,钱雪躺在炕上美滋滋憧憬着……

    县委家属楼二排东首一幢独门院的客厅中,气氛当真不上好。

    邓勇明缩在沙发角落努力减少存在感,汪国中正一脸怒气训着他儿子邓勇军。

    “我当这个革委会主任,还是个副的,你以为很轻松,上头有领导下头有群众,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年二十二岁了,不知帮爸爸分担点责任,一到晚在外闯祸,我还没有下班,你的事迹就传到我的耳朵了,集市上众目睽睽,去跟人家孩子打架,以大欺,别人都我管教无方,得我这张老脸不知往哪放。我看,你是想把我这官给抹了,一家人回老家种地去才甘心,是吧。”

    邓勇明又缩了缩身子,他已经很饿了,中饭都没吃,保姆在厨房忙碌着,香味一阵阵飘了过来,有糖醋排骨、鱼头汤,还有鳝丝炒蒜薹、炒菠菜,大米饭的味道可真香啊。

    为了这顿吃的他才忍住没有跑回家里,大舅发脾气他是最怕的,连他爸都不敢在大舅面前吱声。

    邓勇军却盘着双腿窝在沙发上,一付老神在在的模样,从到大骂疲了,他爸也不舍得真动手打他,骂个一顿就算了。知道他爸图个面子,面子上好看了啥都好。他瞄了他一眼,见他脾气发得差不多了,不由嘀咕道,“那女的长得怪好看的,我一时激动没忍住摸了她一下,谁想到那几个狼崽子太狠了,把我的手表都踩碎了。

    邓勇明想,那是你自己踩碎的,可咽了口口水,眼角余光又飘到了厨房门口,保姆的身影时隐时现,听,是在打鸡蛋吧,蒸蛋还是蛋花汤啊,又或者是蛋饺。

    舅妈上楼换衣服怎么还没下来啊,他都要饿瘪了。

    邓勇军拿着碎了表面的手表往前递了递,明显看到他爸眼睛瞪圆,抽了口凉气。

    “这块梅花牌表要二百六十块钱啊,我拿到手后都没舍得带,你子,才带几啊,就弄成这样了。”他一把抢了过去,心疼得嘴角都抽抽了。

    “我看别人拿了下头孝敬的都往身上戴,踫到你,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好东西全要藏起来,我好心试带两,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我也不想的啊。大不了,去他们村里闹一场,反正那几个王八蛋跑不了,勇明都认识。”汪勇军见他老爸心疼表,他反倒不心疼了,无所谓道。

    “你要把爸跟那些人比吗,看好吧,蹦跶得越厉害死得越快,我廉洁奉公,一心为民,党会知道我为国家作出的贡献的。”汪国中压低了声音,沉沉道,“还有,那几人,你也不能动。”

    “爸,又来,你这龟壳要背到什么时候呀,革委会主任在这个县城里也能横着走了,没见过象你这样窝囊的。”

    “你懂个屁!”汪国中竖起眼睛骂道,“我这叫低调。”他见邓勇军讪讪不话了,摆弄一下手表,又递了过来,“明后去陈家巷子找陈二试试,他以前开钟表铺的,应该能修好。还有,你那姑娘漂亮,那你就正经追求,好好把人家娶回来,以后不许耍流氓。”

    “噢。”汪勇军朝邓勇明比个胜利的手势,见他爸起身,忙飞快下地,叠声喊道,“开饭了,开饭了,妈,快下来,吃饭了。”

    邓勇明如一只老鼠般吱溜滑到餐桌边,爬上椅子乖乖等着了。

    “勇明啊,多吃点。”汪国中和蔼道,“上了学就没那么多空来大舅家吃饭了。”

    “大舅,放假我就来,我家穷死了,什么吃的都没有,还是大舅家好。等以后上初中我就来大舅家住。”

    “好,来大舅家住。”汪国中笑道,“多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的。”

    “笑什么呢。”

    一个穿着条的确良碎花裙的女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荷叶领收腰设计,一步一动间越发显得她身姿楚楚。四十多的年纪看去却如三十出头一般,皮肤娇嫩雪白。

    “怎么,穿成这样晚上还要出去?”汪国中问道。

    “唉,没办法,不是我们宣传部组织了个什么联谊会,欢迎省城下来纪检部的人嘛,我推脱不成只能去站会了。”瞿良玉嘟嘴道,“还有个我爸的老战友周伯伯,我去看看他,也帮你多几句好话,明他们去你们革委会检查,总有你的好处。”

    “那晚饭还吃吗?”汪国中心里一喜。

    “不吃了,那边有吃的,我怕来不及了。勇明,你多吃点。”瞿良玉着,已高声唤起司机来了。

    “好的,舅妈。”邓勇明眼睛早盯在保姆端上来的糖醋排骨上了。

    油灯下,王家珍帮孟向东打包着行李,把两条她带过来的新被子都打包进去,又拿了个新木盆,“向东啊,家里没有搪瓷盆,你用这个先将就一下,等今年年底计算工分,阿姨给你换张工业券,我们也去买个搪瓷盆用。”

    “没事,都一样用的。”孟向东点头道。

    “还有,我给你新做了双布鞋,你试试大,大合适的话,另一双棉鞋也可以上帮子了。”王家珍又拿出一双靛青鞋面的新鞋,放到他脚边给他试。

    千层底布鞋,鞋帮子上了两道,结实耐穿,做这种鞋最伤手了。

    孟向东高兴换上,走出两步,正正合适,他一激动,喊了声,“妈!”

    王家珍听他这一喊,脸一红,眼圈也跟着红了。

    孟玉坤坐在炕上,看他俩你慈我孝,不由哈哈笑了,“好,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家珍,你就是向东的亲妈,这孩子从没妈,以后你就多疼疼他。”

    孟向东这一声喊并不冲动,他想过好多回,王家珍待他们爷俩是真好,现在吃饭是热乎的,身上衣裳也周全,睡得盖得暖乎乎满是阳光的味道,对上这一份真情,趁着现在十二岁改了口,真等年纪大了,他倒不好意思喊出来了。

    喊出第一声,第二声就顺溜了。

    “妈,你腌的那个咸菜给我两罐,我一起带去,给师父尝尝,黄瓜条咸香呢,师父一准喜欢。”

    “好好,还有茄子条,也带上一罐,城里还不一定吃得到呢,这可是妈祖上传下来的手艺。”王家珍红着眼睛笑道。

    “向东,等这季粮食打下来,我跟你一起去你师父家走一趟,这份自行车礼实在够重了,你老爸都不知咋还呢。”

    “没事,我帮我师父多破几个案子就行了。”孟向东脱下新鞋收好,心思却转到了钱雪身上,这丫头心思灵敏,是不是下回有棘手的审讯,就拉她过去偷听偷听呀。

    “田中华也上初中了,你自行车要不……”

    孟玉坤的话还未完就被孟向东打断了,“别,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

    “就你傲脾气,随你吧,不过你别跟他打架。”

    “他不来招惹我,我肯定不跟他打架。”

    言下之意,要是他敢来,哼哼……
正文 64.胞系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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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和田中华在来安县中学接受为期一周的军训时,钱雪也开学了。

    她升了一级,仍和黄思甜一个班,而邓勇明和曹建国两人同班,上高年级班。

    今年的班主任是周蕾老师,课余教黄思甜、刘兰等几个女生唱歌跳舞的劲头越发强烈了,钱雪还是不参加,下了课就跑到高玉蝉身边,一门心思跟他学起医术来。

    见她如此,黄思甜待她的态度倒好了,有时还会分享一下她的爱物。

    “这是我大伯母给我的,别人特意从上海带来的,酒心乔克力,夹心的,里头有酒,可珍贵了,一共才五颗,我都不舍得吃,给你尝一颗吧。”

    她先是一如既往地炫耀了一下她的好东西,有些心疼地看了看钱雪,想想最近她的表现还不错,没有跟她抢风头,于是犯牙疼般捏了一颗递了过来。

    “乔克力是啥?”

    钱雪故意咬着乔字,也一如既往地逗她玩。

    “听是外国糖,外国人都吃这种。”黄思甜下巴翘得半高,得意洋洋道。

    “那真是太珍贵了。还有,你大伯会开拖拉机,十里八乡可是头一份,别人都要送礼给他。”

    “那是,我大伯拖拉机开得可好了,还下地耕田呢,一开过去一大片地都翻开了,听,这次秋收,还要跑大半个县城呢,这大半个县城的地都是我大伯收割的,厉害吧。”

    钱雪不接她的乔克力,再次夸了句厉害,黄思甜就缩回手笑得更甜了。接下来有时钱雪走神没听见老师的提问,她还会在下头帮她提醒。

    “帝曰:人年老而无子者,材力尽邪?将数然也?岐伯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葵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葵竭,地道不通,故形坏而无子也……”

    钱雪朗朗背诵。

    “黄帝问,人年老之后就无法再生育,这是精力枯竭所致,还是因受限于自然规律所致?岐伯就回答他,女子七岁,肾气开始旺盛,牙齿更换,头发生长旺盛,到了十四岁,月.经按时来潮,因而具有了生育能力……到了四十九岁,任脉气血衰弱,冲脉的气血也虚弱了,所以葵干枯,月经就不来了,因此丧失了生育能力……”

    一老一少坐在新建好的院内,一个背诵,一个详细讲解。

    “这本《黄帝内经》是我国传统医学的大成之作,主要以黄帝和岐伯对话的形式展开,后世便用岐黄之术代称《黄帝内经》,并由此引申为中医、中医学的代称。”高玉蝉道。

    “岐黄之术原来是这样得来的。”钱雪惊喜道。

    “《黄帝内经》不仅是一部医学巨著,还是一部养生宝典,书中讲怎么治病,但更重要的是讲怎么样不得病,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高玉蝉捋了把并不存在的美髯,摇头晃脑,真有种当夫子的感觉。

    “那怎么不治已病治未病?”钱雪好问。

    “最要紧的就是四字,‘顺应自然’。人以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高玉蝉讲得有味。

    他两个儿子,大儿高远志、儿高良姜跟他学了医,而到女儿高忍冬却像变了基因般,对此一点兴趣也无。他教完两个儿子也没收徒,十多年空档下来竟积了一腔教学热诚,踫上钱雪一心一念跟他学医,日以无聊,两厢便宜,不由教出了兴味来。

    丫头还聪明得紧,上一遍就懂了,记忆又好,竟比他两个儿子资质还高。

    高玉蝉老怀甚慰,讲解得唾沫横飞,大有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的架势。

    “高师父,不好了,我媳妇她,她肚子疼得受不了了,你快去看看吧。”

    刘汉儿满头热汗闯了进来,一把拽起高玉蝉就跑。

    “唉,别拉,我拿个针灸包。”高玉蝉使劲抽出胳膊,。

    刘汉儿七尺多高的汉子此时一脸惊惶,搓了搓脑瓜子跺脚急道:“高师父,那快点,我媳妇在炕上打滚呢。”

    高玉蝉回屋拿了个针灸包,想交待钱雪早些回去,可一见她已跑在了头里,转念一想本要教她,多带她出去见识一下也好,遂拉上篱笆门,跟着刘汉儿一道去了。

    从村尾一路冲到村头,几间大屋半旧不新,院内鸡飞狗跳,东厢门口正围了好些人。

    一个大嗓门的老妇人正在房门前骂人:“就你金贵,金蛋蛋里蹦出来的,十根手指沾不得一点阳春水,插秧嫌湿脚,搂草嫌腰酸,还没怎么着你,就提了桶猪食,就闪了腰,躺在炕上装死给谁看呢。都别看了,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她张开双手没好气地轰着前来围观的乡亲们。

    “刘业民的老婆子厉害,听对儿媳妇一直不大好,嫌这嫌那的,口粮也不舍得给她吃足,汉儿媳妇瘦得那个样,我看估计有了,要保不住。”

    “谁的,谁乱嚼舌头,看我拿菜刀割了它!”老妇人高声叫起来。

    议论的村妇急急退了出去,可也没走远,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妈,你乱骂什么呀,快去烧点热水吧。”刘汉儿急急喊了声,也顾不得其他,让着高玉蝉进了厢房。

    钱雪跟进去。

    炕上倒着一年轻女人,颜面蜡黄,两片肩胛骨似要戳破衣裳,一双手捂在腹上,侧伏着身子一动不动,下半身已是血迹淋漓。

    “哎呀,怎么出这么多血啊。”刘汉儿一声大叫,心疼抱起女人,脑袋贴住她额头呜呜哭起来,“招娣,招娣,你快醒醒,倒底怎么了,我把高师父请来了,你快醒醒啊。”

    “别急,我给她看看,你扶她躺下。”高玉蝉踏进屋子,不急不忙,声音稳稳道。

    见他如此沉稳,刘汉儿慢慢稳下心神,扶他媳妇金招娣躺好,又让开位子,等高玉蝉上前号脉。

    四根手指搭上,高玉蝉敛眉搭眼,凝住不定。

    室内的空气也好像跟着凝滞了,只有浓浓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腥臭黏腻使人欲呕,钱雪不适地掩了掩鼻。

    当她做出这个动作,高玉蝉若有所觉,目光如电一下探了过来,钱雪浑身一僵,忙立正站好,觉得后背心渗了点汗出来。

    刘汉儿已是汗如雨下,全身重量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直盯着高玉蝉搭在他媳妇腕上的手指,焦急等待答复。

    一声悠长叹息,高玉蝉收手起身,“你媳妇有四个月身孕了,脉沉细而滑,气虚不摄,劳动失节,冲任不固,胞系不稳,这是流产的症象。”

    “什么,四个月身孕,流产。”刘汉儿腾腾后退几步,一下撞到墙上,整个人都傻了,“我媳妇有身孕了,我媳妇有身孕了,哈哈,我媳妇有身孕了……”

    他大哭大笑,恍若疯癫。

    高玉蝉返身,在金招递头脸部用手指轻重不一地按揉几下,炕上女人一口气呼出,悠悠醒转。

    “汉儿……”她眼睛刚睁开,嘴里已喃喃唤上。

    “招娣,媳妇,你怀孕了,你怀孕了。”刘汉儿扑了过来,扎着双手,都不知用何力道去踫金招娣,只是带哭带笑喊道,“妈你不能生,现在你怀孩子了。”

    金招娣眼睛猛睁,盯住他涕泪横流的脸,一只手伸出死死攥住他的手,目带疑问。

    “真的,真的,高师父你有四个月身孕了,这是流产,流产……”到这,刘汉儿整个人都惊醒了,一把回身,对上高玉蝉,“高师父,求求你,我们要这个孩子啊,求求你帮帮忙,一定要保下这个孩子。我媳妇嫁过来两年多了,这是头一个孩子啊,我们不能没有这个孩子啊。”

    炕上金招娣也挣扎着起身,似要朝高玉蝉磕头。

    “不急,不急,这情况最忌情绪不稳,放宽心,还有救。”

    此话一出,钱雪可见地俩人齐齐舒了口气,金招娣双手摸着肚子,也安心躺了回去。

    “高师父,那你快给我媳妇针灸吧,需要什么,我去办。”刘汉儿急道。

    “此情况不宜针灸,要开药方子抓药。”

    “那你快写,我去抓药,抓药。”

    高玉蝉也不推辞,命他找来纸笔,执笔写下药方。

    石柱参三钱,白术三钱,黄芪五钱,当归三钱,杜仲三钱,阿胶三钱,艾叶一钱,续断三钱,炙甘草三钱。水煎服。

    “日服两剂,连服八剂,血止胎安。”他拿着药方递了过去,交待道。

    “好好,谢谢高师父。”刘汉儿接过药方,如获至宝,要朝他跪下。

    “慢着。”高玉蝉忙把他扶稳,道,“此药里还有阿胶、杜仲,价钱比较贵,可她情况危急,定要服此剂安胎药才成。”

    “没事,没事,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借,只要我媳妇孩子能平平安安的。”

    “还有,要是县城药铺药材不齐,你可去省城中医院,那里定是有的,你媳妇不可移动颠簸,就在家平躺安养吧。我再给她按揉一下穴位,你快去,喊个女人进来帮忙。”

    “好好。”刘汉儿已经不知什么好了,连声答应,又急着出去喊人。

    “别喊了,你快去抓药吧,这一来一回的,估计回家也得半夜了。我都听见了。”一个四十左右妇人爽爽利利走了进来。

    “大嫂子,那麻烦你了。”刘汉儿红着眼睛冲了出去,险些跟他老娘撞上,他收住脚朝她看了一眼。

    “又得花一大笔钱,这日子可咋过。”刘业民的老婆子讪讪骂了句。

    “妈!你真是……”刘汉儿一跺脚,快步走了出去,还得跟大伯家去借自行车借钱呢。

    厢房外已是响起妇人叽叽喳喳话声。

    “业民婶,你不是你家老二媳妇不能生养吗,这不是怀上了吗,你以后可得待她好一点,女人嘛又不是牲口哪能当成骡子使呢,你这是使狠了,怪不得胎不稳呢。”

    “我看她那个大儿媳妇就懒,儿媳妇好话,怪不得人善被人欺呢,也只有那种恶人才能对上恶人吧。”

    “哎哎,你们瞎嚷嚷逼的,跑到我家院子里,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空嚼舌头,给我滚,滚。”老婆子脸上阵红阵白,拿过一把扫帚东挥西扫赶着这群多嘴娘们出去。

    一群村妇嘻嘻笑着离开了。

    老婆子又嘀嘀咕咕骂了一回才解气,她待哪个媳妇好要她们来管,大儿媳妇懒是懒,可每月还给她二块钱用呢,儿媳妇可是屁都没有。

    哎哟,这绝灭子孙的,吃药可得一大笔钱呢,真是心疼死她了。老婆子揉着胸口哼哼叽叽。
正文 65.乖小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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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者是刘蒙的妻子严晓红,也是山洼村刘业权书记的大儿媳,精明能干是出了名的,连刘婆子见了她都有些怕,她在里头一喊烧水,老婆子赶紧钻厨房了。

    热水端来,严晓红给金招娣擦了,撩起裤管,高玉蝉给她腿脚穴位按摩了一通,出血稍稍止了。

    “还得靠药,安心等吧,我先回去,到了傍晚再来看你。”

    他接过严晓红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道。

    “好,谢谢高先生了,我会在这里陪她的。”严晓红笑道,“招娣她鸡汤能喝吗?”

    “可以,把浮油给撇了。”

    “那好,我去给她杀只鸡。”严晓红低声笑道,“招娣的婆婆太抠了,今让她出出血,给她孙子好好补补。招娣你等着啊。”

    她把高玉蝉和钱雪一路送了出去,见走远了才回转,真抓了只鸡杀了。

    哎哟,这下把刘老婆子心疼得哟,当晚饭都没吃。

    “右.派分子,高师父,高先生……”钱雪捏着嗓音学着前头治大黄牛时众人轻蔑的叫喊,到刘汉儿这声焦急的师父,再到严晓红带着尊敬的一句高先生,“师父,你看,你的地位节节高呢,再多治两个,估计他们得喊你神医了。”

    “别瞎,哪有神医,治病其实最要紧的还是要照顾到病人的心理,相信你大夫了,遵医嘱,病也就好得快了,要是不遵医嘱,吃仙丹也没用。”

    “怪不得刚才那个叫招娣的听着自己怀孕了,还有救,一下精神气都不一样了,这应该就是心理暗示了,为母则强,希望她赶紧好起来。”钱雪心中一动,照顾病人心理,这不是她拿手嘛,任他隐藏得多深的心理她都能知道。

    “丫头,傻乐什么呢,把刚才的药方背了吧,石柱参三钱,白术三钱……”

    高玉蝉反背着双手在前头走,钱雪学着他样,也反背着双手跟在后头,嘴里朗声念着,“黄芪五钱,当归三钱……”

    一老一走在村间道上,兴趣盎然。

    钱雪刚到家,闵大妮提溜着狐狸就迎了上来,告状道:“阿雪,狐狸养不得了,它偷鸡吃啊,妈去把它丢了吧。”

    不要丢我,不要丢我,我再也不敢了。

    钱雪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嫩生生的叫唤。

    三个多月大的狐狸如同一只狗崽般,却比狗崽聪明得多,什么东西教一遍就会,后院给他挖了个坑,专让它上厕所,再没有乱尿过。

    隔三给它洗个澡,干干净净的,一点也不臊气。

    狐狸知道钱雪疼它,一见她就摆起一张委屈的脸,眼睛水汪汪的,好像闵大妮多欺负了它一样。

    “妈,狐狸知道错了,还是别丢了,要是下次再犯,我亲自去丢,绝不手软。”钱雪抱过狐狸,求道。

    “这次是咬死了一只鸡崽,那就算了,要是再犯,也别丢了,直接杀了吃肉吧,狐狸肉勉强也能入口的。”闵大妮扬了扬菜刀,恶狠狠吓唬道。

    狐狸抖了一下,把脑袋埋进钱雪怀中。

    这只狐狸长得挺漂亮,火红的身子,比狗要长一些,四个脚却是纯黑的,两只耳朵竖起,一付机灵样子。

    入了秋,它身上的毛毛加厚了,抱在怀里暖融融的。

    狐狸是从养起的,跟钱雪很亲,开头的时候喂它还咬破了钱雪的手,到现在,它已懂了,知道钱雪他们是家人,咬东西心翼翼,再没有咬伤人。

    今还是头一回听到狐狸的心声,她用指头顶住它脑门,迫使它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以后家里的鸡绝对不能咬,隔避的,村子里养的鸡都不能动,要是你咬了,别人找上门来,我可不会帮你。”

    钱雪其实也有些心疼它,基本是用乱七八糟的野菜杂粮喂大的,有时会给它逮个虫啊鸟啊什么,可量太少,只能打打牙祭,狐狸的毛色并不好。

    不会啦,以后一定不会啦,不要吃我。

    嫩兮兮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钱雪笑了,“好吧,留着你,跟我一起慢慢长大吧。现在我要去割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要,要,要。

    wow,wow,狐狸直着脖子叫了两声,这叫声在夜里听来,恍如山林子里的狼叫一般,听得瘆人,不过,现在嫩嫩的,再像狼叫也没那股子威势。

    钱雪放下书包,背上篓子拿了镰刀,一拍狐狸的脑袋,笑道:“走吧,妈,我去割草了。”

    “心点。”

    “知道了。”

    钱雪带着狐狸欢快跑了出去。

    “阿雪,去割草啊,这只是狐狸啊,阿雪,可别让它偷鸡吃。”一位大婶子招呼道,见了狐狸吓了一跳。

    “婶子,放心吧,我会管好它的,不偷鸡吃。”钱雪忙大声应道。

    狐狸好像听懂了是在它,忙贴上钱雪的脚,跟着她跑。

    “哟,咋养只狐狸呢,这家伙可养不熟,莫不是为了那身皮子,狐狸皮老值钱喽。”再一大婶唠道。

    “大婶,这是宠物,可不是为了皮子。”钱雪笑道。

    “闵大妮宠孩子也真宠出边了,还让养个啥,叫宠物。真是粮食多了没地儿放了。”

    “你管人家呢,她男人钱忠良虽然残了,可每月的贴不少呢,得有二三十块吧。”

    “咋的,你羡慕,可惜啊,你的男人那时没敢去战场,这个福气你就别指望喽。”

    “罢了,现在家里家外她一人也忙得够呛,这样的福气还不如没有。”

    水渠边的水花生,和上谷糠,就是最好的猪食。

    一镰刀下去一大把,丢到筐篓里,再拉上一大把,钱雪已干得非常熟练,狐狸头一回出来,开心地不得了,东窜西钻,也不知咋得,竟被他逮到了一只田鼠,吃得血乎拉渣。

    “哎呀!”钱雪一声惊呼,往后一倒退,一屁股坐到了田埂上,手上的镰刀都扔了出去。

    “阿雪,怎么了?”一道温柔的嗓音近在耳边,一只白晳的手伸来扶起了她。

    “有蛇,刚才在我手背上滑过了。”钱雪吓得不清。

    田梅笑了,“没事,水渠里的都是水蛇,没有毒。”她放下装满草的背蒌,拿着镰刀更加熟练地帮钱雪割满了一筐篓的草,捡起镰刀递还给她,“好了,这些够了吗?”

    “够了,田梅姐,谢谢你啊。”钱雪摸着手背,全身毛毛的,今是不敢再割草了,幸好田梅热心。

    “那我们一起回吧,色要黑了,现在晚得早。”田梅一手帮她提了筐篓,笑道。

    “嗯。”钱雪应了,又转身呼唤狐狸,“狸,回家喽!”

    刚唤过一声,田梅正诧异呢,狐狸飞速冲了出来,见有田梅在,吓得又躲了起来。

    “狐,狐狸!”田梅低呼一声。

    “田梅姐别怕,是我养的,向东哥捉给我的,可乖了,不咬人。”钱雪完又唤了几声,狐狸躲躲藏藏走过来,紧挨到钱雪腿上,“哎呀,你吃了什么呀,回家给我洗嘴去。”

    “你向东哥对你挺好的啊,狐狸都捉给你玩。”

    “那当然,向东哥对我最好了。”钱雪自豪道。

    “你向东哥很勇敢,上次抓了逃犯,后来在城里又抓了杀人犯,怪不得别人还送他一辆自行车。”田梅笑道。

    “不是别人,是向东哥的师父,派出所所长,给了他一辆自行车,这样向东哥去上学就方便多啦。”

    “他可真能干,这村里的娃都比不上他,我弟弟也不如他。”田梅敛了眼帘,夕阳打在她睫毛上,不经意间轻轻扑扇两下,怯生生的,如同一双惊飞的红蝴蝶,

    “那是,我向东哥就是好。”钱雪喜洋洋道,“他可不是白拿所长的自行车,以后肯定会帮忙破更多的案子的。”

    “是,他就不是那个性子。时候,我家里有颗大枣树,结了大红枣给他吃,他一定要拿白面饺子跟我换,绝不白收人好处。”

    “那是玉坤叔教得好。”

    “玉坤叔人好。”田梅轻声接一句。

    “好啦,田梅姐,我得往村头走了,谢谢你。”

    在村子岔路上,钱雪接过她手上的草篓,挥了挥手,带着狐狸一蹦一跳走远了。

    田梅望着她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钱雪走到离家不远处,远远地见着村口浩浩荡荡进来一群人,她看了眼脚边的狐狸,往后一跳,带着它躲到了院墙后,探头张望。

    没多久,黄支书领着几个穿绿军装的先行经过,随即就是一大群人,有男有女,老老,好像搬家一般各自背着大大包袱和兜,垂头跟着,就连孩也没有打闹笑的,异常地沉默。

    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都还不错,有两个还穿着的确良衬衫,绝对是城里人,这是干吗。

    等他们走过,钱雪回到路上,望着他们走进村里的背影,挠了挠脑袋,不过色渐黑,她急着回家吃饭也就无心跟去打听了。

    “估计是下放的,前头会上不是提过吗,关于减少城镇人口和压缩城镇粮食销量的。”

    听钱雪一讲,钱忠良思忖一下道。

    闵大妮拿了个饼子递给钱雪,“穿了就是来抢我们粮食的。”

    “你咋能这样呢,别人有困难,大家都得帮助。”钱忠良不悦道。

    “好好好,你觉悟高,我是比不过你,不过,今年家里的粮食得听我的,留下够吃的再粜。”闵大妮收了笑意,认真道。

    钱忠良滞了下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城里是好,可一个月就那么多定量,我们还能摸些野菜野蘑啥的垫垫。”钱根兴打个哈哈道。

    “爹,这个饼也归你。”闵大妮把多出的一个杂粮饼子分给了他。

    “你跟阿雪一人一半吧,我两饼子够了。”钱根兴忙摆手道。

    “爹,你吃。我算好的。阿雪一个饼子一碗粥,也够了。”闵大妮不由分把饼放进了他的粥碗。

    钱忠良最爱闵大妮这一点,对他爹好,实心实意的,也就是对他好了,他撕下半张他的份,放到闵大妮碗里,“大妮,我够了,我不下地,不用吃这么多。”

    “不成,我算好了定量的,别推来推去,快吃吧。”闵大妮把饼还给他,用勺喂着大宝喝糊糊。

    家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饼子,转来转去。

    “妈,弟弟想吃饼子了。”钱雪笑道。

    “他还没牙呢,哪能嚼得动,大宝,我们就吃糊糊。”

    生活很艰辛,可里头浓浓的关爱是钱雪上辈子很少体会到的,她非常珍惜。
正文 66.新来的纪五元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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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其乐融融刚把来之不易的晚饭咽下肚,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院门没关呀,谁敲门。”钱根兴接过大宝,疑惑道。

    这年头没什么可偷,村里人有事都直接进来了,不兴敲门这一套。

    对此,钱雪十分无语。

    今竟有人敲门,她十分稀奇地跟着闵大妮去迎接,黄德全已带着一行人走进院子,大声道:“根兴兄弟,忠良侄儿,黄叔今儿要跟你们借个厢房使使啦!”

    钱根兴和钱忠良已接了出来,有些疑惑地打量来者。

    钱根兴问道:“德全老哥啊,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倒还有个东厢空着,要借住几,没问题的,只是里头堆着柴禾杂物,还得搬一搬。”

    钱雪看得很真,随在黄德全身后的来者正是刚才进村者。一男一女,打头的男人毛四十年纪,身条瘦高,肌肉紧实,铁皮铜骨,容长脸,双目精亮,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提着行李的一双大手,骨节分明,根根手指好像紫铜打造出来的。

    她挑了下眉,难道这人是打铁的?

    再往后看,女人胖乎乎的,圆脸眼,一团和气,而她身后一溜排,从高到矮,站着六个姑娘,最大的十三四岁,最的五六岁,齐刷刷的平刘海蘑菇头,一看就是出自这女人的手艺。

    胖乎乎的女人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她用手扯了下旁边最大的女孩,然后那个女孩露出笑脸,同时也扯了下身旁再的一个女孩,多骨诺米牌效应,一行人就冲着钱忠良家人笑开了。

    “这位大姐,你生了六个姑娘啊,长得真水灵。”闵大妮踏出一步,笑着招呼道。

    这头一笑,黄德全就哈哈笑开了,“根兴老弟啊,这不上头下达文件了嘛,减轻城里的负担,他们这批人就是头一批下乡的,到时村里也会给他们建房屋,现在先借住借住。”

    钱根兴和钱忠良对视一眼,哈哈笑道:“行,就在我家住下吧,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家里六个姑娘,该多大的负担呢,肯定口粮不够吃,一下乡头个就响应了。

    “我叫钱忠良,这是我爹,钱根兴,他抱手上的是我的子,我媳妇闵大妮,女儿钱阿雪。”钱忠良伸出手来,介绍道。

    瘦高男人一伸手,“纪五元,我媳妇蒋爱军,六个丫头。”

    简洁有力,完就没了。

    他媳妇、女儿笑着,也不开口。

    最的几个女孩还看西洋景般地望住钱忠良的残疾,打量个不停。

    钱忠良有些傻眼。

    黄德全忙打个哈哈,“我忠良侄儿是抗美援朝的英雄,战场上带回的残疾。”

    纪五元神色不变,他媳妇蒋爱军却立马添上了敬意,笑得更是和善了。

    “那我去叫几个子,现在把东厢房腾一下吧。”黄德全问道。

    “今晚了,先住我女儿的西厢吧,这东厢里还没有盘炕,明叫上大力一起,把炕盘起来再住人,不然冬日子不好过。”钱忠良忙道。

    “行,那明倒腾吧,今先将就一晚。”黄德全笑道,“他们在我那儿也吃过饭了,你们烧点热水,给他们洗洗,今儿走了半路也该累了早点歇着吧。”

    钱雪忙去把她的被窝枕头等东西,还有狸一起移到爸妈的西屋,钱忠良去烧水,闵大妮问着蒋爱军是否缺什么东西,又指点他们茅房的位置。

    一通忙乱,各自都睡到了炕上。

    “妈妈,我不喜欢乡下,到处臭臭的,他们家还养狗。”

    最的姑娘纪换弟跟她妈妈嘀咕道。

    “妈,他们家的那只不像狗啊,我看着怎么有点像是狐狸啊。”老大纪盼弟奇道。

    “不是狗,是狐狸。”蒋爱军应道。

    “啊,真的是狐狸啊。”众女孩齐齐抽气,表示惊到了。

    “狐狸不是很狡猾的吗,会偷鸡吃,会不会偷孩吃啊?”老三纪迎弟夸张道。

    “我不要住养狐狸的人家里,狐狸会吃孩。”老五纪接弟哭叽叽道。

    “妈,我不住这家人家里,我要回家住。”最的哇得哭了出来。

    “别哭,别哭,我们头一晚住人家家里,不兴哭的,会把好运哭没了,换弟不哭,妈妈抱着你睡。”蒋爱军忙安抚道。

    “不想住滚出去。”纪五元一声低喝,哭声嘎然而止。

    蒋爱军轻拍着纪换弟的脊背,把她往怀里又抱了抱。

    “这村的屋子都是新建的,我看才住了三个月都不满,你们有什么好挑剔的。这家男人是战场回来的英雄,女人也爽利,老人和善,闺女看着也是好相处的,让出屋子一句话没有,你们还有什么好嫌弃的,再养只狐狸,正因为这家人善,狐狸才愿意待着,有这样的人家住,我们该心安了,睡吧,明早点起来,帮忙做事。”纪五元沉声道。

    旁边都不吭声了。

    隔了一会,老五才轻轻嘀咕一句,“炕硬硬的,没有床舒服。”可也没人接她话了。

    “妈,他们家生了六个姑娘呢,一溜排,齐刷刷的蘑菇头,真是好玩。”钱雪笑嘻嘻道。

    “有啥好玩的,估计想生个男孩,没养到,我看那个蒋爱军在家也没什么地位。”闵大妮叹息道,“我刚才问了下姑娘叫啥,一水的弟,从大到,纪盼弟,纪招弟,纪迎弟,纪来弟,纪接弟,到老幺直接纪换弟了。”

    钱雪听了直觉好笑,低低笑过一阵才问道:“那她还生吗?我看她比她男人显老,眼角都是皱纹了。”

    “应该还会生的吧,操心带大这么多娃哪能不显老,不过她胖乎乎的,几个姑娘养得也好,这家人倒不象穷苦人家呢,怎么也会下乡啊?”闵大妮奇道。

    “这年头,不清的事情多着呢,有时被人一打报告,或者一挤就下来了,谁讲得清。”钱忠良接道,“我看这家男人很有主见,应该能相处的。最怕那种拎不清胡搅蛮缠的。”

    “嗯,男人压得住,以后也好相处。”闵大妮赞同。

    正着,西厢房内传来孩子的哭声,钱雪三人忙静了下来,才一会儿,哭声就没了。

    “我们也早点睡吧,明东厢房还得盘炕呢,我们家的砖也没了,实在不成就盘个泥的吧。”钱忠良道。

    “嗯。”闵大妮应了。

    钱雪还想讨论几句,特别是那男人的手,可听着爸妈的呼吸声,脑子里转了几圈,她也睡着了。

    次日起床院子里热闹了许多,钱雪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两个姑娘正围看着鸡崽啄菜叶吃,另一大带两站在围墙下仰头看,再一瞧,狸竟然逃到了围墙上头,戒备着下面三人。

    厨房里已飘出食物的香气,院子一角,纪五元撩着袖子在嘭嘭砍柴了,而钱忠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柱拐站在一旁跟他搭话。

    “没事,以后花力气的活我来干。”纪五元的话简洁明了,“今炕盘,帮我们把灶头也砌了吧,我们分开吃。”

    钱忠良也没有扭捏,爽快应了,等村里建房不知何年马月呢。

    两家人相处,提前把话开了比较好。

    “忠良兄弟,我家住你家的房子,就当是借的,我每月给房租五块钱,钱也不多,你别嫌弃。”他着,就从衣袋里掏了十块钱出来,“我先付两个月的。”

    “不成不成,哪能收你的钱呢,你家还有六个闺女,负担比我家重多了,我不能收你的钱,再这房子,也是解放军帮我家建的,我更不能拿你的钱了。”钱忠良脸色大红,忙推拒道。

    “不管这房子是谁建的,我家借住了就是借了,外人怎样我不管,这钱你一定要拿着。”纪五元起身,把钱硬塞到钱忠良的口袋里,“忠良兄弟,你放心,我家还算有钱,不差这一点,你拿着。”

    那边姑娘有的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向钱雪了,她头发乱蓬蓬的,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

    “她比我们起的还晚呢,我也想多睡会,可我妈不让。”八岁的老五纪接弟捂嘴笑道。

    钱雪大窘,上前,“你们想看猪吗,我家后院还有猪呢,我带你们去看看。”

    “还有猪,好啊好啊,我还没看过猪呢。”十岁的老三纪迎弟兴奋道。

    “猪好玩吗?”六岁的老幺纪换弟一脸真。

    “可好玩了,哼哼叽叽的,还会讨食吃呢。”钱雪捋了下头发,笑道。

    “那我们快去看吧。”纪换弟急切道。

    钱雪带着他们通过堂屋往后院,灶间蒋爱军正帮着闵大妮做早饭烙饼子。闵大妮也不吝啬,头顿饭就拿出了白面。

    钱雪都闻到韭菜饼的浓香味了。

    这时节,正有两三茬韭菜吃,虽及不上春韭,也可是极好了。

    等从后院看完猪,钱雪跟几个姑娘已经非常熟悉了,老大纪盼弟十四岁,性格沉稳,见钱雪头发乱着,竟拿出木梳帮她扎了两个羊角辫子,手势超级温柔,一看就是从帮着母亲带妹妹们熟惯的。

    早饭吃得尽心,饭桌上几个姑娘仪态良好,让钱家人更添了几份好感。

    饭后钱忠良跟纪五元一起去找人盘炕不提,钱雪背着书包独自去上学,课后又跑到了高玉蝉处,随着他一起去看望了金招娣。

    病人躺靠在炕上,容色已大有好转,认真回答了高玉蝉的问话,下身出血量也少了。

    高玉蝉很高兴,叮嘱按时吃药,等刘汉儿应了,才带着钱雪慢悠悠离开。

    “其实这样的情况,都是平时操劳过度,营养又跟不上,能怀住的很少,这两年,基本看不到婴儿出生。”

    “我妈今年生了弟弟,不过弟弟比较瘦弱,生出来的时候都没老鼠大,我爸还以为活不了呢。”

    “那是你妈底子还算不错,能怀住,是幸运的了。”

    “嗯,我爸有补贴。”

    “高玉蝉,正找你呢,慢腾腾的干啥,村里开始抢收了,你回家把镰刀磨一磨,你也得下地。”

    一个生产队的社员,跑过来通知道。

    “好的。”高玉蝉忙应了。

    “师父,学校里也放农假了,这几我也得回家抢收,捡谷子去。”钱雪请假道。

    “去吧,忙过这一阵再来。”
正文 67.斗争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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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早起门开,有了薄薄一层霜,太阳一照,当即化了。

    十里八乡陷入了抢收秋种的热潮中。

    秋分时节两头忙,又种麦子又打场。

    回家的路上,山洼村稻谷飘香,社员们挥舞着镰刀干得大汗淋漓,身体是累的,心里是甜的,一颗颗饱满的谷子,可都是能填饱肚子的好物啊。

    随着接近钱营村,金黄的稻谷就少了,可一人高的玉米杆密麻麻铺开,一个个饱满的玉米苞子沉甸甸压手,一筐篓一筐篓地往回搬,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晒出了油花,笑容格外甜。

    钱雪奔回家,扫干净的院里铺开了半院子大豆晾晒,纪家老三迎弟正带着最的换弟,看管着不让鸟儿来啄食。

    “阿雪妹妹,你回来啦。”

    两个姑娘迎了上来,一个喊妹妹,一个喊姐姐。

    钱雪看看西厢,一点动工的迹象没有,“迎弟,家里其他人呢?”

    迎弟最好认,这个姑娘嘴角上有一颗痣,的,不引人注意,望去却又很俏皮。

    “我爸妈帮你爸妈一起去抢收了,我姐带着老二、老四,还有老五一起去捡漏了。”纪迎弟喳喳道,“我也想去玩,可我妈不让,还得看着老幺。”

    钱雪有些为难,她也想去地头看一看,可看看两个被拘在家里的姑娘一脸渴望,只能咽下了心里的想法,“那我们就一起看家吧。”

    大豆用耙子翻下身,关在屋里的狐狸放出后院,两个姑娘追着它玩,钱雪交待狐狸不许咬人,自个去菜地摘了四根黄瓜,一把豆角、又拔了五六个红萝卜,带到厨房洗尽了,舀了面粉,和上杂粮粉揉面。

    等下醒好,闵大妮回来就能烙饼子了,钱雪又烧了开水晾上。

    正停手,黄德全略微沙哑的嗓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播在村里村外,“开会了,开大会了,大家都去打谷场集合。”

    开大会,钱雪一个激灵,现在正忙着抢收,哪有工夫搞运动啊。

    “阿雪姐,开大会有电影看吗?”六岁的纪换弟眨着双眼,懵懵懂懂问道。

    “爸爸怎么的,开大会没好事,让我们在外头别话。”纪迎弟一脸严肃训道。

    纪换弟急忙捂上嘴巴,黑眼珠里带了一点点惊恐,定定望住她姐。

    钱雪把狐狸留在了后院,关好院门,拉着两姐妹往打谷场走去。

    一路上踫到赶回的村民,都在嘀嘀咕咕满是疑惑,离得打谷场还有一箭地就听到一道愤怒尖细的骂声。

    “绝子绝孙的,钱营村就不该好心收留你们啊,谁能想到,你们一家竟是贼啊,跑到我家玉米地里掰了玉米偷藏起来,还打量我不知道呢,老支书啊,你就评评理吧,这样的人家还能不能留在我们钱营村,这是一颗老鼠屎要坏了一锅好汤啊,我们钱营村的名声都要被败光了,被人家指着脊梁骨骂贼,以后我们还怎么去赶集,怎么见人呢,大伙瞧瞧,两麻袋的玉米苞子啊,真要了我家的命根了……”

    昨来的人家里有人偷玉米了,不会斗倒一大片吧,钱雪看看纪迎弟拉着她妹妹的手,一脸紧张。

    今年打谷场上不扬稻,晒了许多队里的玉米棒子,人群中,钱四军媳妇正扯着一男一女还有一孩,大声开骂。

    “赶情打量着大伙都在收队里的粮食,自留山上没人看着是不是,装着麻袋往你屋子倒腾呢,幸亏我让我家娃一转个四五趟呢,这不正撞上了,去他屋一搜,里头已经藏了一袋了,昨刚来,今就敢偷啊,你们胆子真不啊,以前干什么的,该不会就是三只手吧,被人发配到了这里。”

    “原来是外来人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以后可得多防着。”有个婶子快嘴道。

    “这是挖贫下中农的根呢,见不得贫下中农翻身做主人,这是阶级斗争。”

    “各位同志,是我们错了,我家娃饿啊,瞧他瘦的,我们也是没法啊,他爸手上连一张粮票都没有了,往下不知怎么活呢,我们也是不得已。”

    那女人扑通跪下了,一把撩起她娃的衣服,一根根肋骨分明,瘦得皮包骨。

    钱四军媳妇一滞,想了想又骂道:“赶情就你可怜,我家娃不可怜,三毛,过来。”她喊过儿子,一拉衣服,也是同样的瘦骨嶙峋,望之令人心酸。

    “我家这几年过的啥日子,那就是啃树皮啊,好不容易今年下半年雨水刚顺了些,想着多收几株玉米,你倒好,掰了两麻袋,哎哟,心疼得我呀,真是没法活了。”

    “这年头,谁家不困难,你家有困难就提出来,大伙总会帮你的,可你们这样直接偷,那就没办法了,明让武装部的人来把你们接走吧,钱营村装不下你们一家子。”

    黄德全沉声道。

    “不要,不要赶我们走。”这下这家的男人也慌了,跟着跪下求饶,他们的娃子站在旁边哇哇大哭,

    钱雪看到闵大妮几人同着纪五元和他媳妇正站在一边观看,忙带着纪迎弟两人过去。

    纪五元一脸沉肃,眉间皱成个川字。

    蒋爱军不自觉把六个姑娘揽到了身边,纪换弟最,还不怎么懂,只知发生了可怕的大事,直把脑袋深深挤进她怀里,捂上耳朵,不敢去听那个娃子的哇哇哭声。

    “对于阶级斗争的现象,我们抓起来绝不能手软,希望广大社员同志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事实证明,阶级斗争可能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绝不姑息!”邓红军义愤填膺喊道。

    “求求你们,别让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就没法活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也是饿怕了呀。”那男人眼泪鼻涕横流。

    “让他交待问题,让他们伏罪,给他们穿上阶级敌人的衣服。”

    不知谁喊了一声,钱雪就见一人跑进村委办公室,拿出三件粗布外套丢到了他们身上。

    衣服上用白漆刷着巴掌大的字体,万恶的阶级敌人,正反面都有。

    哎哟,这是把人分了等级了。

    “我们不穿,不穿这个。”那女人搂住孩子尖叫起来。

    “不穿就滚出我们村子。”

    有人沉默,有人咒骂。

    斗争的恐怖此时才真实地扎在钱雪的心上,以前她跟孟向东偷鸡,村人实在太温柔了。

    关系到自家的利益,没人敢出来求情。

    那男人抓住衣服捂到脸上呜呜的哭,不穿就得走,回到武装队手上,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他流着泪套上了代表耻辱的衣服,心里一千次一万次的后悔没有管住自家婆娘,闯下弥大祸。

    “娃他爸,这个不能穿啊,穿上这个我们一家子还怎么抬头活。”女人尖叫道。

    “从你拿了第一个玉米开始,我们就不能抬头活了。”男人脸上涨得通红,冲着他女人大声喊道。

    “娃他爸!”女人崩溃大哭。

    最终不得不套上这件恐怖的枷锁,连她的娃也没有漏过。

    打谷场上的哭声撕心裂肺。

    邓红军洋洋得意,捋了下大背头,一手插腰,环视一圈众人,对大家眼中的敬畏表示非常满意,“他们穿上了这件衣服,就代表原意接受我们的改造,好好做人,我决定,把昨过来的五家人,全都迁到大院里头,大院里还有偏房六七间没有倒毁,给他们住正好,这样也便于集中管理。”

    斗争的余波真的扩散开来了,钱雪连忙转头看向纪五元一家。

    蒋爱军已是红了眼睛,搂住孩子的双手有些发抖。

    纪五元嘴角两边腮肉绷紧,好似下一秒就要冲出去跟邓红军理论,可他又偏偏忍住了。

    “对,让他们住大院里吧。”有人附和。

    “大院的屋子也是青砖砌的呢。”

    “红军,这个不用了吧,那武装部的同志可了,他们是自愿下乡减轻城里负担的。”黄德全迟疑道。

    他家也接待了一家人住,用的还是大儿的房子,要是能搬出去也不错,大儿大儿媳还有孙子一月里头总也要回来住两的,这把屋子占了,回来也不方便。

    下乡的另外三家人如同寒风中的鹌鹑一般,缩头耷脑听任着命运的摆布。他们是没用的一群人,被人挤压着下了乡,心气已灰。

    “搬吧,大院里房子本来空着。”邓红军一挥手决定道,“不是要帮他们建房子吗,先住里面吧,也不用跟社员挤了。”

    黄德全不出声了。

    借出屋子的也暗暗高兴,家里来了外人,总是很不舒服的。

    纪五元望着同来的几家人,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踌躇几次终没有去挑战邓红军,却不想一只手握到他手腕,他一侧头,钱忠良正微笑着看住他,一字字清晰道:“五元兄弟,你们还住我家,不用搬,我家屋子本来空着没用,不住人没了人气反倒不好,再我们不是跟大力他们都讲好了吗,等抢收过后就炕盘,用泥砖,泥砖的炕冬也暖和呢,你们还没住过吧。”

    这一段话,声音并不高,也没什么铿锵口气,就那么普普通通了出来,握在纪五元腕上的手却温暖有力。

    蒋爱军已是落了泪,不停抬袖抹着,鼻子塞住,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纪五元没话,只那么重重看着钱忠良,看着钱忠良一家,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一只残疾的右手掌。
正文 68.三个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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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三家人受连累,无奈拿上行李跟被监管的偷玉米一家人一起搬进了大宅子。

    夏季大水,大宅西侧受损严重,东侧尚算完好,此时几家人搬进去,倒也没想像中不堪,抵触情绪立马好转许多。

    特别其中一间屋子落锁,门前搭着油布棚,一问是农闲时社员做手工活的地方,更是满意了三分,觉得离集体生活也没那么远。

    这年代最怕不合群,跟集体紧密联系在一起,心里才有底,干什么都有力量。

    其实大宅早已名存实亡,孟向东看准时机,跟他爸一提议,当时解放军建房时就扒了大宅围墙的青砖,那些倒塌下来的,更是被各家村民捡走了。

    此时住进各家各姓的人,更不能叫孟家大宅了。

    孟家大宅终于从钱营村这块土地上消失了。

    钱忠良婉拒了邓红军的要求,得到一个恶狠狠的瞪眼,他不以为意,笑笑转身,看得邓红军实在憋气,可又无法作妖,以致于更加一付怨气冲的样子,肚皮也就鼓得更出,更像一只青蛙了。

    社员叽里呱啦议论着,各自散开。

    钱雪一转身,正见孟向东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她一喜,正待上前,却又见他身旁站着两个女的,其中一个正是宋嘉。

    宋嘉怎么跟他一起回来了,难道他们才一周多的时间就发展成了好朋友了,这下钱雪也成了只青蛙,不光凸起肚子,还鼓起了腮帮,也是一付怨气冲的样子了。

    “向东,向东你回来啦!”钱根兴抱着大宝,热情招呼,笑道,“学校放忙假啦,哟,还有两个漂亮姑娘,下乡来玩啊。”

    “根兴爷爷,忠良叔,大妮婶子,阿雪。”他一个个叫过,笑道,“学校让城里同学一起下乡帮忙抢收,体验农村生活的苦乐,还有我老师也来了,这就是我顾老师,我同学宋嘉和宋英雄。”

    他一一介绍。

    钱雪再看,原来旁边还站着个中年老师,也推着辆自行车,一脸笑容,见孟向东介绍了他,忙伸手跟钱忠良、纪五元握手,“我是来安县中学的数学老师,顾安,这次下乡来干活的。”

    “你好,你好。”

    众人一通寒暄后告辞,由孟向东带着他们去找黄德全。

    “阿雪,我给你带了好吃的,等下找你。”孟向东转头,偷偷跟钱雪眨了下眼睛。

    钱雪一仰脑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留给他一个傲娇的背影。

    两根羊角辫一翘一翘,快要翘到上去了。

    哼,谁稀罕你的吃食,跟宋嘉在一起,就是不可原谅,虽然此宋嘉不是彼宋嘉,可在钱雪的字典里,叫宋嘉就是不可饶恕。

    孟向东摸了摸鼻子,摇头苦笑,真是难搞的家伙。

    “刚才的女孩还挺可爱的,感觉倒像城里人。”

    走在宋嘉旁边的宋英雄浓眉大眼,是个很英气的女孩,对钱雪有好感。

    宋嘉撇了下嘴没接话,丫头对她的敌意她可是感受得真真的,是她摔了她的搪瓷脸盆害得被人笑话,她都还没叫她赔呢,那模样反象欠了她的,估计是上辈子结的仇。

    要不是老师要求,再,再,这个孟向东好像还有点意思,不然她才不来呢,乡下有什么好,一股子粪臭味,待了十三年她早够够的了。

    田梅把身体往树后藏了藏,看着孟向东带着三人一路进了黄德全家,他身后那两姑娘不时跟他搭句话,脸上的笑容可真明朗自傲啊,就像那五月里的日头,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城里人就是这样的呀,那向东去了城里上学,是不是再看不上农村的姑娘了。

    当晚饭,两张长凳一张门板搭起的简易饭桌上,纪五元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瓶酒来。

    “红星二锅头!”

    钱忠良一把抓过酒瓶子,狂热大喜,读着上头的标签,“一九五三年三月生产,六十五度,国营北京酿酒厂。好,好酒啊!纪元兄弟,你竟然还藏着这样的好酒啊!光读这几字,我的馋虫就被勾上来了。”他深嗅一口,眯缝起眼睛,好似已闻到了白酒的浓香味。

    纪五元也不多话,拿过酒瓶,用牙一咬,此时,真正一股子浓香喷了出来。

    钱根兴一声赞,“好酒!这味,纯!地道!”

    “以前自家酿的酒达不到这度数,这酒好,好,好。”钱忠良哈哈笑道,“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不喝上两口酒都待不住,实在太冷了,我的酒瘾就那时种下的,不过近几年也没得喝了。”

    “那今多喝一点。”纪五元拿过碗,给他和钱根兴倒上了,又给自个碗里倒了,“没啥的,根兴叔,忠良兄弟,我们干了。”

    “先吃点菜,别喝醉了。”蒋爱军忙笑道。

    “今高兴。”纪五元一扬脖,干了。

    钱忠良和钱根兴也一扬脖,干了,抹把嘴,爽快!

    “我家男人没酒量,也不爱喝,今真是高兴了。”蒋爱军笑着对闵大妮道。

    “我男人好几年没喝到了,算是解馋了,不知明还爬不爬得起来。”闵大妮笑道,“爱军姐,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们爷们。”

    钱雪凑过去闻了闻,火辣冲鼻,真不知哪里好喝。

    “阿雪,要尝尝吗?”钱根兴看她蹙眉皱鼻的模样,笑着逗道。

    钱雪连连摇头。

    “丫头喝什么酒,来来,我们喝。”钱忠良大笑,馋得伸了碗去让纪五元倒。

    “今不醉不归。”纪五元给他倒酒,豪迈道。

    他紫膛的脸上添了层红晕,显得越发紫红了,一双眼睛倒是精光熠熠。

    “哎呀,玉坤大哥也好酒,要是知道我们喝了,他没得喝,还不得气死啊,不成不成,五元兄弟,你一定要认识认识他,他可是我们钱营村头一号,仗义,对脾气!阿雪,你去把你玉坤叔喊来。”钱忠良笑道。

    “哦,那真得认识。”纪五元笑道。

    “哎。”钱雪应了,下桌往孟家跑去。

    闵大妮见这样,忙着又去后院摘菜,再添两个菜,而蒋爱军带女儿下桌。

    “嫂子,让孩子们吃,我们就好这酒,没事没事。”钱忠良忙阻拦道。

    钱雪跑到孟家,进了院子正见孟向东夹着他的被子枕头要出门,不由问道:“向东哥,你去哪?”

    再一瞧,钱雪的疑惑就被解开了,宋嘉和宋英雄正抱着崭新的被子进孟向东的西屋,而家珍婶子正在张罗。

    “我去德全叔家,跟顾老师住一起。”孟向东解释道,随即笑了,“阿雪,我带了桂花糕给你吃,你等等啊。”

    钱雪本不高兴地一仰下巴,可桂花糕三字在耳朵中滚过,好像自动就生成了口水,重得把她的下巴一点点拉了下来,嘴角也往两耳后拉开,不自觉笑开,“甜吗?”

    “特别甜,特别糯,特别香,可好吃了。”孟向东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发,笑道。

    不禁又咽了口唾沫,钱雪笑了,“那拿来吧,我姑且吃吃看,倒底甜不甜,糯不糯。”

    “丫头,不生气了。”他笑道。

    “谁生气了。”钱雪看,看云,看落日,看霞光,就是不看他。

    孟向东捏了捏她耳朵,弯腰凑近,低声道:“放心吧,我不和她们好,只跟你要好。”

    视线中,就见钱雪的嘴巴使劲抿啊抿啊,最后露出几颗白白的牙,嘻嘻嘻笑了,“这还差不多。”

    撸顺了傲娇猫咪的毛,孟向东笃悠悠回堂屋拿来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上。

    钱雪笑着解开,雪白糯米糕夹着一层豆沙,上头还散了金黄桂花,一闻,香气沁脾,真正要流下口水来。

    “哪来的?街上可没得卖。”她笑问。

    “师娘做的,吃吧,不是抢来的。”孟向东笑得酒窝都出来了。

    “等下我们去村口大树下一起吃。”钱雪包好纸包,下命令道,也不等他答应已飞跑着去叫孟玉坤了。

    孟向东看着她欢快起来的身影,笑得更深了。

    “看什么?”宋英雄走到宋嘉身后,朝窗外看去,只看到钱雪跑开的身影。

    “孟向东在学校不怎么笑,对着我们一脸严肃,对这丫头倒笑得挺欢。”宋嘉不舒服道。

    “哎哎,你看到没有,孟向东竟然有两个酒窝,笑起来真好看,哎呀,我可喜欢有酒窝的人了,看他们笑自己也想跟着笑。”宋英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叫了起来。

    宋嘉一咬唇,眼底有些懊恼之色,“你喜欢的可真多。”

    “咋的,你怕我抢。”宋英雄一竖眉,认真道,“孟向东这么优秀,喜欢他的人肯定多,我们公平竞争。”

    宋嘉咬牙,滞了一会才勉强笑道:“我们可才十三,什么喜欢,还公平竞争,你也不怕羞。”她反身去挠她的痒。

    两个女孩很快笑倒在了炕上。

    话题也被揭了过去。

    孟玉坤听到钱忠良喊他喝酒,啥也不管了,提着钱雪就到了钱家。

    “玉坤大哥快来,我就知道你一定好这一口。”钱忠良把酒碗放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怎样?这味,够足吧!”

    “六十五度!红星二锅头!”孟玉坤拍腿大笑道,“哈哈哈,正好这一口!”

    本就是豪爽之人,跟话不多却大气的纪五元也处得来,不多时,三人就聊得如同亲兄弟一般了。

    “五元兄弟放心,钱营村人都还不错,只要不走歪门斜道,没人敢欺负你们,不援朝英雄忠良兄弟,就是我这个地主也不答应。”

    “玉坤大哥,在我这儿,就别论成分了,我们现在全是农民,种地的农民。”钱忠良忙道。

    “对对,全是农民,实话,我以前做个生意,摆弄摆弄骨头,现在要当农民了,对种地这一套还有些发怵,以后还要请两位兄弟多教教我。”纪五元笑道。

    做个生意,摆弄摆弄骨头,孟玉坤微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杀猪的,哈哈笑道:“五元兄弟客气了,种地那就是卖把子力气,我看你这手上,有功夫,种地完全没问题,粪水一浇,庄稼就长起来了,没啥诀窍,容易得很。”

    一阵哈哈,互相夸赞一番,几口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了。

    “不瞒两位兄弟,我这两心里还琢磨个事,出来跟你们讨论讨论。”孟玉坤笑道。

    “啥事,你?”钱忠良精神一震,望住他问道。

    纪五元也甩了甩脑袋,打起精神。

    “现在秋收了,今年下半年雨水顺,粮食大丰收。”到这,孟玉坤看了看两人。

    “你是想去黑市上倒腾些粮食回来?”

    纪五元试探道。

    “对,就是这意思!”

    孟玉坤一巴掌拍到桌上。
正文 69.挖个地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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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早存有这心思,家里生意不让做了,现在搬到这儿,我也担心一家子的口粮问题。”纪五元苦道。

    “都饿怕了,存些粮食以备不需,应当的。”钱忠良也点头。

    见两人都有了意动,孟玉坤来了精神,细细讨论起来,“黑市上的路子我倒有点子门道,能找到人,可这粮食运回来,实在太打眼了,放哪还成个问题。”

    以前他家大宅子,墙高屋深,随便哪个屋子都可以堆粮食,可现在三个屋子,一眼望到底,通透,这头放个屁,连村头都知道了。

    “挖个地窖吧。”

    钱雪抱着大宝,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此时插言道。

    三人一对眼,钱忠良一拍大腿,决定道:“好,就挖个地窖。”

    “哈哈哈,还是阿雪脑子灵光,我们这块地儿,水量少,还真适合挖地窖,像今年夏的大水,真是几十年难遇,要是再踫上这样的大水,那也是我们的命数了。”孟玉坤笑道。

    “地窖就挖我家吧,离村头近些,也好办事。”钱忠良笑道,“不过,我也拿不出买粮食的钱了,有心无力。”

    “这不用担心,我那还有些钱。”孟玉坤道。

    “钱我有,不用担心。”纪五元同时道。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再次踫碗,一口把碗底的酒干了。

    钱雪眉头一挑,心底暗忖,原来这两位大叔都是有钱人呢。

    钱雪跟孟向东坐在村头山坡上,各拿了块桂花糕吃着。

    “你黑了好多,闭上眼睛都快要找不见了。”她瞅瞅升上来的月亮,道。

    “去了这么多,光训练了,在日头下立正,身体里的油都晒出来了。”他笑道。

    “前几,我师父救了个见红快要流产的女人,现在好多了,山洼村人对我师父都喊先生了。”她喜滋滋道。

    “学校里没什么事,我新认识了两个朋友,一个叫贺喜东,丰平村的,家里挖煤为生,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学校食堂的肉菜经常打,我借他的光,也吃了两顿肉菜,还有一个叫李平,东面大戴村的,人特仗义,父亲是烈士,家里还有好几个弟妹,他来上学是县里保送的,盯着学校有饭吃才来的,恨不得把家里弟妹都带上。这家伙各项素质超好,跟他比我都得提把劲。”他高兴道。

    “那你比得过他吗?”她担心。

    “当然,每一项比赛,最终都是我赢,他不甘心,老找我比划,进步了好多。这子,也是块当兵的料,他都跟我好要一起去当兵了。”他道。

    “宋嘉为什么要跟你回来,其他村不能去吗,她妈妈有没有再来学校,有没有找你。”她想到这,立马严肃问道。

    “这我哪知道,学校老师分配的,我也没办法,我都没跟她话,她妈妈来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没来找我。”他马上回答。

    这还差不多。

    “我不喜欢她,娇滴滴的,一付欠她钱的样子,你也不许跟她好。”

    他嘿嘿笑了,“姑娘才麻烦呢,有你一个麻烦就好了,一回来就象审犯人,你看看曹建国,哪有象你这样来逼问我的。”

    “关心你才问呢,你嫌我麻烦那我不理你了。”她心里窃喜,却是一撅屁股转了个身背对他。

    “好啦,生气包,等忙完我带你去摘板栗,我知道山里有棵大板栗树,别人都不知道,摘下来的板栗全你一个人吃,怎样?”

    “真的?”钱雪高高兴兴转过来,“你放假几呀?”

    “六,足够了,最后一带你摘板栗去。”

    “好,那就定了。”

    掰玉米、打红豆、起桔杆,浸麦种,家家户户把粮收,只嫌晒谷场地又少。

    擦黑,村头空地上几根大木头燃起了篝火,照亮了社员们劳累一后疲乏的脸。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南泥湾……”宋英雄清亮的嗓子一亮相就赢得了钱营村全体社员的热烈掌声。

    两个姑娘下了乡,这不肯干,那嫌脏,怕被社员嫌弃,跟顾老师黄支书一商议就办了歌唱晚会,打算用音乐舞蹈的魅力来征服这些农民。

    这一开场相当不错,一曲毕,顾老师更是使劲鼓掌。

    “好!”众人喝彩。

    连钱雪都觉得宋英雄唱得真不错。

    “下面有请宋嘉同学给大伙儿唱一曲《松花江上》,大伙鼓鼓掌,欢迎欢迎。”

    哗哗的掌声里,宋嘉大方站到当中,声情并茂地唱起了歌曲,其间还有舞蹈动作,正步走,扛枪走,宋英雄加入进来,两个姑娘整齐划一的动作相当养眼。

    “思甜,你也上去唱,肯定不比她们差,把她们比下去。”

    邓勇明戳了下黄思甜的背,轻声道。

    “好啊,等她们唱好,我就唱,我唱得比她们还要好呢。”黄思甜看一眼坐在另一侧的钱雪,抿了抿唇,随即又把目光转到宋嘉和宋英雄身上。

    “那个曹芳怎么不在?”

    汪勇军用肘推了推邓勇明,眼珠儿骨碌四转,在人堆中扫过,就是没见曹芳的身影。

    他爸下乡体验生活,他妈又去了省城,在家待着没趣,就跑姑家玩来了,顺便追求追求曹芳,可来了半,话都还没跟她搭上呢。

    邓勇明视线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曹芳,摸摸鼻子道:“可能在家洗澡,等下就来了。”

    洗澡,汪勇军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这时上头丫头唱些啥就吸引不住他了,想到曹芳的好身段,再看看上头还没发育的,心里头就像有只猫爪子在挠一般。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最后一句收音,两宋拥抱在一起,掌声雷动。

    “下面有请……”

    宋嘉松手,目光转到了孟向东处,正要接着往下,却见下头一只手高高举起,“呃,这位妹妹,想来个节目吗?”

    黄思甜连连点头,起身脆声道:“我来唱《我的祖国》。”

    “好,思甜来唱。”社员们鼓掌更热烈了。

    黄思甜走上前,期间还朝钱雪瞪了一眼,瞪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学校周蕾老师教我唱的,唱的不好,请大家多原谅。”

    她还朝下鞠了个躬。

    样,争胜心还挺强,钱雪皱皱鼻头,朝她做个鬼脸。

    黄思甜不忿,回她个鬼脸,做完才傻了,底下的人全都在看着她。

    “哎呀,那个钱雪又搞什么鬼,哼,她就希望看到思甜妹妹出丑。”邓勇明愤愤道,双手一拢嘴,大声喊道,“思甜妹妹,加油!思甜妹妹,你是最好的!”

    黄思甜红了脸,再次鞠躬。

    众人全都笑了起来,掌声再起。

    “我们走吧,别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汪勇军实在坐不住了,推了推兴奋给黄思甜鼓掌的邓勇明。

    “思甜妹妹唱得可好了,你听听看。”邓勇明不舍离开。

    “那你看,我去溜一圈。”汪勇军偷偷起身。

    “哎,哥,去哪溜啊,等等我。”

    邓勇明一咬牙,只能站了起来,他妈妈可交待好了,一定要看好他哥,不能让他出事。

    两人走出一段,离开了篝火,村子里黑乎乎的,也没有狗,一片寂静。

    “去哪呀?”邓勇明频频回头,思甜妹妹的声音可真甜哪。

    “我们去偷看曹芳洗澡。”汪勇军低声道。

    “什么?”

    “你不是她在洗澡吗,我们偷偷去看看,她是不是在洗澡。”汪勇军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哥,这,这……”

    “你难道不想去。”

    “不是,只是,只是,我只是有点惊讶,你想看,那,走吧,我们偷偷去。”邓勇明左右瞧了瞧,带着他拐进院墙间的夹道。

    两人鬼鬼祟祟溶进了黑暗中。

    “思甜妹妹唱得真好!”宋英雄大力鼓掌,这让她有些吃惊,这样一个乡下地方,竟有唱得这么好的人。

    钱雪点点头,黄思甜唱这首《我的祖国》明显有进步了。

    “思甜,唱得真好!”

    社员们齐齐夸赞。

    “谢谢,谢谢大家。”她激动的脸蛋通红。

    黄德全、黄敏年和梁丹三人更是叫着好站起来鼓掌,一脸自豪。

    “下面有请孟向东同学给我们表演一套军体拳吧!”宋嘉待众人笑停,又上前道。

    “好!向东,来套军体拳!”黄德全高兴道。

    孟向东根本没想到会被点名,抓抓脑蛋,左右瞧了瞧,钱雪正一脸笑意望住他,把手拍得震响。

    “好,来一套!”

    他手不撑地,双腿一使劲就站了起来,众人轰然叫好!

    人群里坐着的田梅双眼睁大了。

    “我也来!”

    钱雪一举手,冲到场上。

    “哟,丫头也来打拳!”社员们哈哈大笑。

    “好!阿雪,好好打!打出军拳的威风来!”孟玉坤为她捧场。

    “阿雪,加油!”

    “阿雪,加油!”

    钱家三人和着纪家八人一起给她加油,倒是声势浩大。

    宋英雄哈哈大笑。

    宋嘉暗撇了下嘴。

    钱雪跑到孟向东身旁,让出动作距离,立正站好,整肃神情。

    “我也来!”曹建国也冲了上去。

    众人更加兴奋了。

    “儿子,好好打。”曹满屯激动得老脸泛红,不停拍着手。

    “向东哥,开始吧。”钱雪道。

    “预备,弓步冲拳。”

    三人齐动,弓步冲拳,“喝!”

    这一声喝,气势立马出来了。

    孟向东的身形,在他同年纪的少年里是很高大的,虽还是满脸鲜嫩,可当他打军拳时,那凌然的眼,格外有力标准的动作,威猛的气势自然而然散发开来。

    众人掌声停下,心神一下被他抓了过去。

    “喝!”“喝!”“喝!”

    一个个动作,节奏分明,刚劲有力。

    弓步,踢腿,冲拳,每一个动作钱雪都严格要求,脸紧紧绷着,拳腿踢出去倒也十分有气势,特别是那一声响亮的喝声,真有灭敌威风,振我精神的作风。

    下头社员们的疲累好像都被喝声给赶跑了。

    连曹建国都打得很不错。

    一套军体拳十多个动作连贯做了两遍,力与美,赏心悦目。

    这年代,人们格外喜爱有关军人的东西,与军队搭边的,都能令人疯狂。

    收拳立正,孟向东气息不乱,钱雪和曹建国微微喘。

    “好!”孟玉坤一声响亮叫好。

    “好!好!好!”

    众人欢呼,沸腾起来的掌声好像要把捅个窟窿。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打得太好了!再来一遍!”
正文 70.色胆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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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个家伙,练着,还以为他们玩呢,竟然打得这么好了!害得我也想练练了!”

    “是啊,是啊,练这拳还能防身呢。”

    前头宋英雄的歌声、宋嘉的舞蹈,都是毛毛雨了,虽然社员们因着黄德全的面子,给黄思甜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鼓励,可跟现在三人的表演还是没法比啊。

    “妈,向东的军体拳打得真好,那股子气势,坏人在他面前肯定害怕呢。”田梅激动地两腮如涂了层胭脂,侧过头跟她母亲悄悄话。

    “想想妈的话,妈哪能骗你。”四海媳妇偷瞄一眼坐在旁边的田四海,捂住嘴低声应道。

    “这有什么,都是些武夫的把式,还是念书好,将来考b大,做研究,现在国家就缺科研人才。”田中华不屑道。

    “中华,你好好念书,别把心思玩散了。”田四海欣慰道。

    “爸,我知道的。”

    四海媳妇和田梅齐齐闭上了嘴,田梅的眼禁不住往孟向东看去。

    印象中追在她身后的尾巴真得长大了,都快跟她一般高了。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钱雪往身旁两人看看,以目示意还来不来。

    “不来了,好东西就是因为少才稀罕嘛。”

    孟向东难得傲娇了起来。

    钱雪笑了,又朝黄思甜作个大大鬼脸,哈哈,就是要气气你。

    “今不来了,明再来吧。”孟向东笑着跑了下去。

    “好子!”孟玉坤一掌抚到儿子脑袋上,大声道。

    “儿子,给爸长脸了。”曹满屯接着儿子回来,兴奋不已。

    “妈,你看那个钱阿雪,软绵绵的,不点都不好看,哼,明起我也要练拳。”黄思甜气鼓鼓道。

    “你不是早上要练嗓子吗,唱歌跳舞练好了以后可以去文工团,给军人表演,这些东西以后学的机会多着呢,你没必要去嫉妒她。”梁丹轻声细语耐心教导,“再了,我觉得阿雪打拳打得很好呀,她可是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思甜,妈妈希望你把心胸更放开一些。”

    黄思甜低着脑袋撅起嘴,一脸不高兴却又无法还嘴。

    “阿雪,我的乖心肝,你今打拳打得真好。”钱根兴太兴奋了,谁能想到,呆傻了这么多年的丫头竟能好成这样,感谢老保佑呢,他用手抹了抹眼睛,把钱雪揽到他怀里,老怀大慰。

    “阿雪,妈明给你做韭菜盒子,你不是想吃吗,明就做。”闵大妮抱着大宝,一直在笑。

    “阿雪,你打拳打得真好。”

    “我也想学。”

    “你教教我们吧。”

    “你学了多久了呀?”

    纪家的几个姑娘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场地上气氛格外热闹,正在此时,却听得村里传来嗷的一声惨叫。

    “谁呀?”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曹家方向。”

    “建国,你姐……”曹满屯腾得站了起来,拔腿就往村里跑去。

    “姐,你可不要有事……”曹建国一下红了眼睛,拼了命往家赶去,速度更是盖过了他爸。

    众人涌去了曹家,临近就听得嗷嗷惨叫,是一个男人的呼痛声,冲进院子一看,不由乐了。

    只见汪勇军被田晓东揪着衣领挥拳,而他那张还算俊俏的白脸现已开了酱醋铺子,五颜六色铺陈了一脸,如同一只排骨鸡崽在田晓东手底下哀嚎求饶。

    另一头,衣衫不整的曹芳满脸怒容,舞着一根手臂粗的门闩正在邓勇明身后挥打,“打死你个贼,年纪不学好,竟然跑来偷看女人洗澡,你读那么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也不怕长针眼,才这么大年纪,就想到女人上头了,长大了肯定是匹色狼,今儿打死了,也算为社会除害了。”

    大门闩挥舞得呼呼作响,她恍如女杀神临世。

    “妈,爸,救命啊!”

    邓勇明一边尖叫一边躲避,躲闪不及,背上挨了重重一棍,打得他往前扑倒,嘴里更是吱哇乱叫,又是喊救命又是骂人。

    “打死你!”

    曹建国闷头冲上去,一双拳头就挥到了被田晓东揪住的汪勇军头上,“欺负我姐,打死你!”

    “闺女,倒底怎么了?”曹满屯扑了过去,抱住曹芳,阻止了她往邓勇明脑袋挥下来的狠狠一棍,却又趁机踹出一脚。

    曹芳一头秀发湿漉漉淌水,白色衫外只披着薄外套,扣子都没系上,一付匆忙应付的样子。

    “爸,让我打死他,他,他带着那人来偷看我洗澡啊,要不是晓东赶来了,你女儿就要踫上不好的事了,心气短一些的,是不是就要去死了,爸,你别拦着,今就让我打死他,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选哪一样!”

    曹芳使劲一抹泪,被泪水浸润的双眼腾着怒火,虽样子狼狈,可敢于反击的心志却让人高看了一头。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

    汪国英心疼不已,真是又气又恨又不舍,看曹满屯拦了曹芳,犹豫间先扑到了汪勇军身上,伸出双手拦下田晓东钵大的拳头和曹建国虽还,却一拳拳专朝脑袋上打下的手,“别打了,别打了,停手。”

    “都给我住手。”

    邓红军一声大喝,扑过去抱起了邓勇明。

    “爸,她要打死我,她打了我好几下,疼死我了。”

    “该打!这是耍流氓啊!”

    “什么耍流氓,这是犯罪,强.奸罪,该抓到派出所去,吃牢饭。”钱雪大声道。

    “对对,这是犯罪,强.奸罪。”

    众人齐齐点头。

    “汪主任,你儿子,还有你侄子,做得这叫什么事啊!”黄德全一跺脚,恨声道。

    “哎呀,我的好闺女啊,让你今后可怎么活啊,他们这是想逼死你啊,还不如爸今儿撞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好跟阎王爷喊冤呢。”曹满屯伤心大哭,朝着围墙冲去,似要来个撞墙而死。

    “爸,他们不让我们活,那我们拉着他们一起死。”曹芳哭喊道,再次挥起门闩劈头盖脸朝邓勇明打去。

    邓红军抱着儿子一闪,曹芳见他躲闪,咬了咬牙,更是用力朝他们打去,也不管大的的,劈里啪啦一通乱打。

    邓红军近几年哪受过这样的苦,挥着手臂躲避,可一时哪躲得开,又怕打着他唯一的宝贝蛋,只得舍身爱了好几棍子。

    也没人上前帮忙,睁眼看着他吃痛挨打。

    田四海有心帮忙,可又怕犯了众怒。

    而一旁被汪国英拦下的田晓东已冲了过来,抱住了寻死的曹满屯,“叔,你别这样!该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那头汪国英刚拦下了田晓东的拳头,可没拦住曹建国满腔子的害怕和怒火,伸起一脚踢到了汪勇军的下路。

    “嗷”的一声惨叫,汪勇军双手捂住要害跪了下去。

    “儿子,他们曹家的事,我们还是别掺合了。”田常婆娘喊道。

    “你个没见识的娘们,曹芳的事那就是我田家的事,邓红军,这事你得给个法。”田常冲着邓红军嚷道。

    “曹芳不是跟晓东还没成吗,你……”

    “头发长见识短,曹芳以后就是我田常的儿媳妇,谁欺负她我跟谁拼命。”田常朝他婆娘骂道,“你给我少开口。”

    “哎呀,勇军,你还好吧!建国,你咋踢这里呢,这下可坏菜了。”

    那头邓红军哇哇呼痛,这头汪国英急得没法,再一头曹满屯哭喊地要寻死,一时间,曹家院嘈嘈杂杂比得刚才的篝火大会还要热闹三分。

    “这事得严肃处理,绝不能姑息。”黄德全狠狠心道,他也有个乖孙女,最怕踫上这种事,旁边村子女人跳河的事又不是没有。

    哭声喊声一下止了。

    孟玉坤和钱大力举过来的火把噼啪溅开几个火星子,曹家院虽挤满了人,可一时间没人开口。

    “支书,你可一定要为我家曹芳作主啊,她清清白白一个闺女,不能这样让人败了名声啊!”

    反应过来的曹满屯嗷的一声扑到了黄德全脚下。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刚翻进院墙,他就过来了,要看,不定是他在偷看呢。”

    邓勇明缩在他爸怀里,从胳窝下探出头来大声嚷道。

    “你还攀扯别人,看我打你。”曹芳哇得一声哭了起来,挥下的门闩也被邓红军抓住了。

    “别哭,好丫头,不该你哭的。”黄德全的老婆子上前,心疼地抱住了曹芳,帮她把外面衣裳拉好了。

    “田晓东,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汪国英蹲着身子扶住疼得发抖的汪勇军,见他颤抖渐渐止了,才转头问道。

    “我刚才去篝火晚会,正看到他跟他偷偷摸摸过来,我就跟着他们,想看看他们想干啥,没想到啊,竟然过来偷看……”田晓东指指汪勇军和汪勇明,到这有些哽咽,“我就跟过来抓了他们,没让他们得手,要是我不过来……”

    老实沉默的一个汉子,平平不吭不响,此时不下去了,蹲到地上呜呜地哭。

    那可是他媳妇,他认准的了媳妇。他家这么多娃子,还这么穷,别的姑娘哪愿意嫁过来,别曹芳还长得那么漂亮,那是他伸着双手努力接住老赠给他的媳妇。

    这么被人糟践,真恨不能打死那子。

    “我们,反正我们没看到。”邓勇明回嘴,被邓红军把他脑袋压了回去,不让他再话。

    “这事儿都清楚了,曹芳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可勇军被打得这样子……”

    汪国英起身,斟酌着道。

    “妈,还有我,被她打了好几棒,疼死我了。”邓勇明抖机灵。

    “你给我闭嘴!”汪国英一声喝。

    邓勇明吐了吐舌头,终于缩回脑袋。

    “德全,你看这事,能不能从轻处理,我家再……”

    “不可,虽然曹芳最终没受到伤害,可那是因为晓东这娃子来了,要是他没来,事情不可收拾,他们俩有罪。”

    黄德全很固执,正是他这种固执,不容罪恶发生的固执,所以村人都服他。

    邓红军拿他没法,一直想着挤下他支书的位置,此时背对着众人,咬牙切齿。

    “对,他们就是犯罪了,不能因为晓东阻止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众口一词。

    汪国英大急,这年代对这种有关男女的事处置的可严格,他侄子难道要毁在这里,不成不成,“大伙,勇军他是一时糊涂,开个玩笑,也没真想看,他就爱玩,大伙能不能抬下手,我家给每户五十斤粮食,不不,一百斤粮食,每户人家一百斤粮食。”
正文 71.田梅的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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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斤粮食啊,村人激动了,一百斤粮食得吃多久呢,两个月,一个月总有的,自家的娃够嚼巴好久了,现在新粮打上来,一百斤新粮啊。

    “我们钱营村没有一百户,也得有八十户吧,八百斤粮食,从哪来,再,这是贿赂罪。”

    钱雪躲在闵大妮身后,淡淡道。

    “对,这是贿赂罪。”黄德全接道,“不成,不成,还得处置,送派出所。”

    “你个老东西,老不死的,等我回家报告我爸我一定……”

    汪勇军后头的话被汪国英一把捂在了嘴里,她在他臂上使劲掐了一把,让他闭嘴。

    “八百斤粮,我们去买,外头去买,肯定可以凑起来的,我保证,一定每户人家一百斤,绝不赖帐,再勇军他爸,也在县委会工作,给他留个面子吧。求大伙了!”

    到这,汪国英扑通一声,磕地有声竟然跪下了。

    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了,能屈能伸,一脸笑眯眯的,什么都赞好,竟然是这样一个狠角色。对着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跪下了。

    钱雪双眼盯到她身上,牢牢把她刻到了心里,以后还得多防着她。

    邓红军平时叽叽呱呱上蹿下跳看着多厉害,不顶卵用,原来厉害的在这里呢。

    “不成,不成,我的好闺女啊,你就这样白被人看了啊,我可怜的闺女啊!还有谁会为你作主啊,老爷爷,这不是新社会了吗,怎么还这么黑啊,拿几个臭钱出来就能买一切了啊!”

    曹满屯一下坐倒地上,拍着大腿哀嚎起来。

    村民窃窃私语,曹芳的清白跟一百斤实实在在新粮比,倒底哪个重,心里的平已经慢慢倾斜了。

    “不成,一定要重重处置。这耍流氓罪,噢不,这想强.奸罪可比我们偷东西罪要严重的多吧,凭什么我们还穿着这有字的衣裳,他就能花点臭钱买了,这是新中国了,可不是黑暗的旧社会,我们上省城,不行的话,直接上北京告诉毛.主.席他老人家去,让他评评这个理。”

    就在村民快要答应的当口,前头处罚的那偷玉米一家竟然跳了出来,扯着身上的衣裳大声嚷道。

    汪国英狠狠一眼瞪到了正愕然转头观看的邓红军身上,看吧,就是你平时不积德惹下的祸事。

    “那你们的衣裳,要不别穿了,这,瞧这事,都是误会,误会……”

    汪国英干干笑了下。

    “不成,就得处理他们,你们对不对。”那个女人跳脚道。

    “对,就得处理,送派出所。”三家新来的齐声支援。

    村民中也不全是想拿粮食的,对这样一个外来人欺负他们村里的姑娘还是很痛恨的,汪勇军和邓勇明被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动手出力的是田晓东。

    汪国英冷着脸站在一旁,沉默看完这一切。

    邓红军肚子都要气炸了,可前头他处理那一家有多狠,这一刻就有多无奈。

    村民们是否在可惜那听而不得的一百斤粮食,钱雪不知,可她这一晚也没怎么睡好,至次日起床,听着昨被关押起来的汪勇军和邓勇明一起不见了,她才知担心的是什么。

    汪勇军在钱营村人手上连吃两个大亏,还不知怎么咽下这口气来。

    抢收、播种、翻地、晒谷,家家户户忙翻了,没谁再有空去追究这事,连着那家把那件侮辱人的衣裳脱了也没人管了。

    掰下来的苞谷一个个剥开晾晒,大豆、红豆、绿豆、芝麻晒干了收起,这些日子虽然忙碌可心里暖乎乎的。

    孟向东如约带着钱雪上了山。

    “狸啊,你已经会捕猎了,我就放你自由,去找个女朋友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别被人抓住了。”

    钱雪带着狐狸上山,在一处山间把它放走了。

    孟向东相陪在一边,“你不是挺喜欢它的吗,怎么舍得让它离开。”

    “狐狸跟狗不一样,现在它大了,想要它这身皮子的人越来越多,还不如放它自由,抓抓鸟挖挖虫,多自由啊。”

    钱雪大人般叹了口气,道。

    “别担心,日子会好起来的。”孟向东摸摸她的脑袋,往前一指,“板栗树就在前头,快要到了。”

    在一处山坳间确实有一棵大板栗树,高高树冠撑开,地上已散落许多毛刺球儿。

    孟向东拿着带来的长竹杆一通敲,啪嗒啪嗒如同落雨一般铺下厚厚一层。

    “哇,好多啊!”钱雪冲了上去,欢快捡起来。

    “去年我就捡了好多,饿的时候全靠它活命。”孟向东皱了下眉头,“学校要给困难地区捐款捐物,每个同学都得出份子钱,我打算带一袋去。”

    “啊,怎么还要捐款!我们都已经这么穷了!”钱雪诧异。

    “有些地方比我们这里还要难过,饿死的人多了,学校老师一号召,人人都得交。我没跟我爸讲,拿这个抵了就是了。”

    “向东哥哥,学校里有些事你别出头,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嗯,我懂的。”

    俩人捡了两筐篓加两布袋,还生了堆火,烤着吃了一些,等下山时,狸竟然咬着一只山鸡跑了回来。

    “狸,你要跟我们回去?”钱雪惊喜道。

    回家,回家。

    山鸡吐到她脚前,狐狸转着圈,兴奋地呜呜叫。

    既然愿意留下来,我定护你安全。钱雪摸摸它脑袋,笑道:“好,回家。”

    “你师父处送一些,我师父处送一些,还有你的两个朋友贺喜东和李平给一些,我外婆家,还有你外婆家,徐家村徐村长处送一些,哎呀,这样一分,我都不敢吃了。”

    “我的都让给你吃。”孟向东笑道。

    两个笑着进村,道旁坡上站起一人,正笑盈盈望住孟向东。

    “向东,你有时间吗,我,我有话跟你。”田梅有些羞涩地道,期间还望了望钱雪。

    这是啥意思,难道她不能听。

    “向东哥,那我去前头等你。”钱雪知趣道。

    田梅感谢地朝她笑了笑。

    等钱雪往前走了一段,孟向东问道:“田梅姐,你有什么事,吧。”

    “向东,你,你还愿意叫我姐,我,我家……”田梅脸上慢慢泛起红晕,有些激动地望住他。

    孟向东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再次道,“田梅姐,你有什么事?”

    “嗯,也没事,没什么事,你明不是要回学校了嘛,最近家里收了绿豆,我做了些绿豆糕,你带着,去学校吃吧。”

    田梅上前,把在手里攥了好久的一个手帕包递了过去,“东西不多,你别嫌弃。”

    孟向东没接,“姐,这你还是留着吧,我学校有口粮,不花多少钱,吃得饱,这绿豆糕你给田中华吃吧。”

    “不不,这是给你的,他的,我给他留着呢。不是什么值钱的,你拿,拿着吧。”

    田梅见他拒绝,脸色大红,又羞又尴尬,把手帕包塞到他手里硬要给他。

    孟向东拉住她手腕,坚决道:“田梅姐,这,我真不能要,你还是拿回去。”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余地,田梅的眼一点点红了,“向东,你,你以前都爱吃姐做的糕点,现在咋不要吃了,这是姐的心意。”

    “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真不能要,你还是带回去吧。”孟向东摇了摇头,把东西推了回去。

    田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抓着手帕包一转身跑了,刚跑出几步看到钱雪正望着她,再没忍住,泪水扑扑就下来了。

    钱雪望着她跑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是少女怀春?对象太了些吧!难道跟她一样,爱好老牛吃嫩草。

    孟向东走了上来,淡淡道:“走吧。”

    “向东哥,你在学校里是不是也有女同学送你东西,老实交待……唉,你干什么呀!”

    她刚笑嘻嘻拷问,斜地里冲来一个黑影,猛地一撞,把毫不设防的孟向东冲倒在地,拳头就朝他头上挥了过去。

    孟向东背篓中的毛刺球儿散了一地,钱雪惊叫起来。

    “让你欺负我姐,孟向东,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姐是不会嫁给你的,你一个地主的崽子,别痴心妄想了。”

    真被她料中了,田梅竟然真有这心思,两人可差六岁呢,不过,真是好眼光。

    投资这样的潜力股,有钱途。

    钱雪捂住嘴,就见孟向东吃了一拳后,翻身把田中华鸡崽般的身体压到了下面,嘭嘭挥起了拳。

    这拳头可不是绣花枕头,每一拳都扎实有力,打到后面,她都看不过眼了,不得不上前拉住了他。

    “好了,好了,再打他就要不行了。”

    鄙视运动的书生哪是常年练拳的武夫的对手,一会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钱雪真为他的智商哀悼,一个书生选择了动手。

    等孟向东紧握拳头站起身时,田中华两只眼睛都像熊猫一样了。

    “田中华,你听好了,下次别来惹我,我家的事你少管,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伸哪只手我砍你哪只手。”孟向东朝旁边地上啐了一口,“还有,我对你姐没有任何心思,你可以放心。”

    完这些,他潇洒道:“走。”

    “唉,我们的板栗。”钱雪拖住他。

    潇洒没成,孟向东不得不蹲下捡起了板栗,顺便让瘫倒地上的田中华挪了下屁股,一个板栗都没留给他,全捡清了。

    “你看不惯他?”钱雪笑,“我也看不惯,当自己是大状元呢!他学校成绩怎样?”

    孟向东瞪了她一眼。

    钱雪伸手抹了下嘴,做个拉拉链的动作。

    到了钱家,孟向东把大部分板栗都给了她,也不多话自回家去了。

    钱雪不敢多扰他。

    嗯,男人嘛,得给他留些私人空间耍耍酷。
正文 72.师父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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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上学去了,钱雪还有两假,是日早起,竟发现五元叔在院里搬了个大缸玩水。

    大叔玩水,她没看错吧,钱雪揉了揉睡梦惺忪的眼。

    再定睛看去,他腿扎马步,微微躬腰,双手太极推手般慢慢搅动起一缸清水旋转,柔搓,没有水花四溅的炫目,可又柔到极点硬到极点。

    这是玩什么东东。

    钱雪跑上前,五元叔一脸凝重,额头上已布了汗,一件雪白大褂身前背后已沾湿,露出的膀子肌肉突起,充满力量。

    “阿雪,我爸练功呢。”纪盼弟正晾衣服,见此忙过来拉走她。

    “阿雪,你爸还要练功啊,他练什么,铁砂掌?八卦掌?武林绝学吗?”钱雪捂嘴偷笑道。

    “不是,我爸是给人接骨的,他在这练手上的力道呢。”纪盼弟掏出口袋里的木梳,顺手给她梳起头来,自豪道,“我爸一手能捏碎一个核桃!”

    “什么,你爸给人接骨!他是大夫?”

    钱雪失声叫了起来。

    “嘘,轻声,我爸练功时不爱别人打扰他。”纪盼弟忙又把她拉远了些。

    “五元叔是大夫,竟然是大夫,大夫不是很爱人尊敬嘛,怎么也下乡了,你们几个姐妹,学了你爸这一手吗?接骨大夫,多厉害啊!”

    嘿嘿,她也想学。

    “我们没吗,我家以前开个接骨的铺子,不过后来不让人自己做生意,铺子就关了,他们让我爸去医院,可到了那医院推三拦四,不让我爸动手,什么没科学根据,我爸也不爱跟他们一道,后来又被人挤兑着,我爸就接受下乡了,就到这里来了。”

    纪盼弟正着,纪迎弟凑过来插了一句,“我爸老思想,脑袋就是一块大石头,什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手艺传男不传女,所以让我妈使劲生,生了这么多,哈哈,全都是丫头,都要气死他了!”

    到这,纪盼弟也笑了,随即又抿起嘴,“快带好妹去,别让她抓鸡崽玩。”

    “现在新中国了,跟以前社会不一样了,你爸这思想得改改,女人也可以做大夫嘛,毛.主.席的,妇女能顶半边。”

    钱雪搓搓下巴,很是狡诈地嘿嘿笑。

    “丫头,你还想跟我爸学,胆子不,要是你不怕他的大巴掌的话,那你偷学吧,我觉得偷学的机会还大一些呢。”纪盼弟一指头戳到她脑门上,亲昵道。

    “这个点子不错。”

    钱雪笑嘿嘿地回了屋,拿了个大木盆,让闵大妮装满水,搬到一张凳子上,学着纪五元开始在水中太极推手起来。

    哇,水里的阻力真是挺大的,她细细感受水流在手指间滑过,用力推揉。

    “哗啦!”

    半盆水全洒在了脚背上,连裤子都湿了。

    钱雪傻眼,闵大妮已在屋里叫了起来,“让你别玩水,刚换的裤子,快脱下来晒晒。”

    那头纪五元已在收功,几个纪家姑娘哈哈大笑起来。

    钱雪抖了抖裤子,把上头水珠抖落,腾腾跑到纪五元处,脆生生开口,“五元叔,我想跟你学接骨。”

    纪五元眉头一挑,利落丢下两字,“不教。”

    “我给钱。”

    纪五元夹了下眼睛,好似害牙疼。

    “我拜你为师,给你养老送终。”

    纪五元恍若未闻,自顾拿过毛巾擦了汗,套上外衣。

    钱,她没有,权,更有没,亲情,打动不了,这可咋整。

    纪家姑娘又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给我爸养老送终还轮得到你,我们这么多人呢。”

    “阿雪,我看村里那个黄家的叫思甜的姑娘,不练嗓子嘛,你也学唱歌跳舞吧,将来到文工团多好,跳跳舞,唱唱歌,干啥要干血呼拉渣的活计,脏着呢。”

    蒋爱军笑着出来,难得抱怨道,“让他把那套手艺藏到棺材去,我们一个都不要学。”

    “爸,你舍得把手艺带到棺材去啊,妈生不了弟弟难道你还想再找一个。”纪迎弟胆子大,大声笑道。

    “去去,姑娘家家,口没遮拦瞎嚷嚷啥,一个个都进来吃早饭。”蒋爱军红了脸,赶鸡般轰道。

    “五元兄弟,原来你是接骨大夫啊,这手艺好,要是不传下去真是可惜了,收个徒弟吧。”钱忠良在屋门口织着毛衣,笑道。

    每次见一个大男人捏着手指织毛衣,钱雪真觉得有些辣眼睛,不过,为了这个家能这样干的爸爸,真是伟大极了。

    “五元叔,我不是闹着玩的,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学医,当个好大夫,将来战场上需要我,我就跟我爸一样,二话不上战场,到了那时也许你的接骨手法能救活更多的战士。”

    钱雪完这句,也不待他反应跑回屋吃早饭去了。

    “你个死丫头,乱什么呢,谁准你去战场了,你以为战场好玩的,你看看你爸……”

    钱忠良呱呱骂了一通,而纪五元站在院内,忡怔了好一会儿。

    因赶着要住,吃过饭,钱大力、钱四军、黄敏年等人就过来帮着东厢房盘炕砌灶。

    忙忙碌碌两很快过去了,钱雪背着书包又去上学了。

    带着她新打来的板栗献宝般赶到高玉蝉处,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许多山洼村村民围堵住高玉蝉暂住的屋前,一部分人在里头打砸,匡啷啷东西摔得四碎。

    这是怎么啦,难道黑暗的十年提前开始了。

    钱雪大急,扒开人群挤进去,正见刘汉儿揪住她师父暴打,而一边刘老婆子拍着大腿哭嚎,“我可怜的金孙子啊,这下成了个血块,没影了,全怪这个老东西,什么吃保胎药,家里东拼西凑借来了八十块钱,全买了保胎药,胎没保住,倒欠了一大笔债,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刘汉儿听着这个,一脚狠狠踢去,嘎达一声脆响,高玉蝉捂住右腿,惨叫一声,疼得整个人不停颤抖,已是话都不出来了。

    “师父,你怎么了!你为什么打我师父,你走开,走开!”

    钱雪大哭,冲上前推开刘汉儿扑到高玉蝉身上,用身体护住他。

    师父这么好,这么慈祥心善,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坏人,坏人,我师父好心救你媳妇,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有什么不对的,好好不成吗!师父,你醒醒,你醒醒……”

    钱雪大恸,一边用身体护住他一边探手摸着他,“师父,你的腿,你的腿是不是断了?”

    “你好狠的心哪,把我师父的腿都踢断了,我师父这么大年纪了,可能比你爸年纪还要大,你怎么下得了手的,师父,你醒醒……”

    “还让我怎么好好,都是他的,只要好好喝安胎药,我媳妇就没事,可我,我媳妇还是流产了,现在还躺在炕上起不来呢,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了呢?”

    刘汉儿见她用身体护着,也不敢再动手,捂住眼睛蹲下呜呜大哭起来。

    “就是他们,这个丫头跟那老头是一路的,都不是好货色,打,给我打他们,害了我孙子的凶手,给我打死他们。”刘老婆子拍着大腿,嚎得更响了。

    “刘汉儿,你动手啊,叫我,拿大嘴巴子抽上去,别看一个老一个的,那心就是黑的,大伙别容情,拿大嘴巴子抽呀,你们不动手,我来。”

    一个四十左右的壮实女人扭了兰花指凉凉完,脱下鞋子就要朝钱雪脸上扇来。

    “你敢!”

    钱雪猛得站起,握拳一声大喝,那气势就跟对上大汉奸一般,含泪的双目怒气冲,似要把眼前的女人烤化了。

    她咬着牙恨不能啃下一口女人的肉来。

    壮实女人扬起的手一顿,场面上气氛一下凝滞了。

    “你们谁敢!欺负老人孩子,那就不是人!”

    众人望着她满布戾气的脸,指指点点的声音都停了。

    “你,你,想打我,你这个刘汉儿的嫂子,可真是好啊,还有你,刘老婆子,现在嚎得倒响,骗谁呢,你们俩拍拍自己良心,刘汉儿特意买回来的药倒底进了谁的肚子!”

    她呵呵冷笑两声,指着那个壮实女人和刘老婆子咬牙切齿出了这样一句石破惊的话来。

    “药进了谁的肚子,难道这两人偷喝了?”

    “哇,刘老婆子,夏桂花,你们俩真喝了金招娣的保胎药?那可是作孽哦,一个好好的子没了。”

    众人惊住,伸手指指点点。

    她怎么会知道我倒出保胎药喝了!

    夏桂花一脸震惊,看妖怪般望住钱雪。

    “什么,你倒了保胎药?哎哟,我心口疼,我的乖金孙啊。”刘老婆子先是愕然一下,随即眼珠一转,又哭嚎起来。

    “妈,你,喝了招娣的保胎药?”刘汉儿大惊,“还有你,我的好大嫂,你们,你们想害死招娣吗?”他怒极,上前一步揪住夏桂花的衣裳要打。

    “没有,没有,你别听个丫头片子胡八道。谁动你的药了,我可没动。你问你妈吧,我可没动。”夏桂花矢口否认。

    “妈!”刘汉儿转头对上刘老婆子,这一道喊声中夹杂着多少失望痛心无奈无力。

    “地良心呢,每给她熬药,我能不盼着我的金孙孙,你大嫂生的可是两个丫头啊,我的金孙呢!我没了的金孙呢!奶心疼你啊!”

    唱作念打,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

    刘汉儿发红的眼睛慢慢回到了扶住高玉蝉的钱雪身上。

    各各的,这责任倒底是谁的呀。

    “你,这个好大嫂,等药熬得差不多时找事支开你妈,倒上一碗自个喝了,而你这个好妈,嫌这药贵,每次只拿一半的量熬了,现在房里箱子里还藏着一半的药呢,毕竟啊,里头又有阿胶,又有杜仲的,好人吃了也是滋补的。”

    钱雪抹去眼泪,一字一顿清晰道,“要我怎么知道的,就是你这个好大嫂大嘴巴在外头嚼舌头被我听到了,她明知你妈只放了一半的药,还倒掉一碗,安得什么心呢,就怕你儿子生下来,抢了她两个丫头的活路了。”

    钱雪这话得绝。

    “我,我没……”

    夏桂花想她没把这事大嘴巴出去,可刘汉儿一拳头扎实砸到了她脸上。

    鼻血立马喷了出来。

    夏桂花眼前眩晕,话都不出了。
正文 73.纪五元接骨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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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啊,你这个死女人,存心害死我的孙子呢!”

    见事被揭穿,刘老婆子立即把火力烧到了夏桂花身上,以减轻她的罪恶。

    “师父,师父,别怕,我去找人救你。大叔,大婶子,你们哪个人帮帮忙,我师父干了这么多体力活,根本没时间去看金招娣,没想到被两个坏人钻了空子,我师父冤啊,你们谁来帮帮忙,救救我师父。”

    钱雪大声哭喊道。

    众人中有同情的,却束手束脚不敢参与。

    正在这时,人群分开,挤出一人来。

    楚名远跑得满头大汗,奔着高玉蝉就过来了,急着:“钱雪,高先生被人打了?我刚得到消息,哎呀,高先生这么好一人,怎么被打成这样,快把他抬到我那儿去。”

    “楚校长,我师父人有点晕,腿也断了,不能动。”钱雪哭诉。

    “我去拿被褥,还有门板,来几人把门板拆了,抬上。”楚名远忙招呼人。

    “到我家去,我家有接骨大夫。”钱雪忙道。

    “你家有接骨大夫,好好。”楚名远一叠声应了。

    那边刘汉儿揪着夏桂花刘老婆子已撕闹成了一团,山洼村村民嘻嘻哈哈把这当成个笑话看。

    楚名远终于拉着几人帮忙了,门板卸下,被褥铺上,心抬着高玉蝉往钱营村赶,钱雪跟在旁边边哭边跑。

    师父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受这样的罪,这倒底是个什么年代,治病救人错了吗,好心没有好报,心头思绪繁杂,一时又想到了后世的医闹,原来学医也是个高危职业,她还该不该学医。

    高玉蝉渐渐苏醒,抬了抬脑袋,没能起来,微一动,右腿骨疼得钻心,额头汗水如下雨一般。

    “阿雪,这是哪?”他伸出手来。

    钱雪忙上前握住,“师父,你别动,现在去我家,那有最好的接骨大夫,马上给你接骨。”

    “原来我腿断了,怪不得这么疼呢,没事,我自己能接。”

    高玉蝉苦笑了下,想坐起身,可他毕竟年纪大了,又受此重伤,力有不逮,试了几次都没能起来。

    “师父,你别动了,快要到了,快要到了。”

    钱雪使劲握住他手哭着求道。

    “高先生,你躺着吧,是不是疼得厉害。”楚名远压住他,又吩咐两个伙抬着稳实些。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钱营村,冲进钱雪家里。

    纪五元还在抹石灰,弄得一身脏,见此站起,离得五步远,开口道:“五块钱,先交钱再看病。”

    “什么!”

    钱雪猛得转身,呆看住他,这时候怎么还提钱啊。

    “你,你是纪五元,哈哈哈,老夫这条腿瘸不了,名远,你有五块钱吗,先替老夫交了,这五块钱,交得值!值啊!”

    高玉蝉哈哈大笑起来,可伤口疼,笑了两声中气不继,用手指着,“给,五块钱,给,借了也要给。”

    楚名远急忙翻遍身上,掏出来几张零票,一数,才八毛五分,“不够啊,谁还有?借借,肯定还。”

    “我有。”孟玉坤拿出五块钱,递给纪五元。

    纪五元把手在脏衣服上擦了擦,仔细点数一下,一叠毛票,正好五块,“治了。抬那屋里去,干净一点,别沾上灰了。”

    拿着五块钱,纪五元好像接了个祭祀的大仪式,洗脸洗手,回房换上干净衣裳,又再清洁一次,才施施然拿着个药瓶子和几个木板子进了屋。

    高玉蝉已被钱忠良、钱雪等人迎进了钱根兴的屋子,铺开被褥抬到炕上。

    钱雪急忙打了水,给师父脸上、腿上血迹轻轻擦了。

    众人被赶出屋子,纪五元挽起衣袖开始接骨。

    钱雪扒在窗子上,就见他伸出紫铜铸就的五指来,从大腿到脚踝摸过一遍,找着伤处,就那么揉捏几下,咯嗒一声,高玉蝉猛得一颤,腿骨就接上了。

    又从深褐色的广口瓶中挖出一大坨药泥,敷到了伤处,用棉布包裹好,夹上木板用绳扎紧了,拉过一旁被褥,把他的伤腿搁上。

    这骨伤就算处理好了,纪五元如同去村外散了个步,那种笃定娴熟让窗外之人都看傻眼了,收拾好药瓶,慢悠悠把衣袖放下,交待道:“一个月内不能移动,三个月可以下床活动,一些发物忌口,多喝点骨头汤,以形补形。”这就完了。

    “纪啊,谢谢你啊,等我养好些精神我们一起唠唠,好几年没见了吧。”高玉蝉脸上青青红红,唇色发白,有气无力道。

    “你先养伤吧。”纪五元拿上药瓶推开门,门外围了一圈的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纪兄弟,原来你是大夫呀,这么高明的骨科大夫,还就跟我玩骨头的,害我把你当成杀猪匠了,想着我们祖上也许是一家呢,哈哈哈。”孟玉坤爽朗大笑起来,伸手拍拍他肩头,一不心把他刚换上的干净衣裳抹了个黑手印。

    纪五元对着黑手印哭笑不得,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就家传的一门手艺罢了。”

    “哎呀,你可是省城有名的纪七元纪骨大夫的儿子吗?”楚名远惊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一言难尽。”纪五元叹了口气。

    “是是是,这年头大伙都有些不好的苦楚啊。”楚名远深有体会,又打量一番钱雪的家,明白纪五元就住在这里,心里倒有些放心了,“五元兄弟,我学校还有事,就先回了,高老先生还请你多照看一下。”

    “放心吧,他腿骨断得整齐,接上就没事了,能养好,就是年纪大了,养起来慢些。”纪五元答道。

    “他一个农忙下地也累得够呛,就当休息吧。”楚名远无奈摇了摇头,带着送过来的两个年轻人一起走了。

    钱雪烧了热水,帮高玉蝉擦了满身的冷汗。

    “阿雪,等我好了,我们拜个师,我收你当关门弟子,我这辈子,想着家传手艺不外传,都没收过弟子呢,你就当我的弟子吧。”

    高玉蝉望住她抿紧嘴的脸,很是虚弱地道。

    “师父,你先睡一会儿吧,这事以后再。”钱雪收拾了毛巾,给他拉好被子。

    高玉蝉一愣,这丫头师父师父喊着,心心念念缠着他学医,他也是长日无聊,就随便教教她,根本没打算收徒弟,可他现在愿意收她了,咋这么冷淡的反应呢。

    他一边琢磨一边累极迷糊了过去。

    上次狸捉回的山鸡炖了正好招待来帮工做活的人,此次钱雪又带着狸上山了。

    叼回两只大山鸡,喜得钱雪抱着狸直捋毛,而狸也是一付享受表情。

    一只山鸡给了纪家,请着纪盼弟帮忙杀鸡拔毛,用砂锅炖上,香味慢慢溢开。

    有事,弟子服其劳。

    钱雪开始了给师父养伤的日子。

    闵大妮当然心疼她,一些活计往往抢着先做了。

    这些,钱雪端张凳坐在院里,一坐就是半,心头如拉锯一般,学医,还是学唱歌跳舞。

    文工团,这年代女孩子向往的堂,唱歌舞蹈,慰问演出,光鲜亮丽的样子。但到了七十年代后期,部队大部分文工团就解散了,再到后世,娱乐圈崛起。

    她到那时,五六十岁了,去混迹娱乐圈,当然,也可以一直唱歌,不过她的赋不算很好,到了高处再想往前进一步,难之又难。

    而学医,接下来做赤脚医生,走遍乡村,收获尊敬无数,当然也伴随着诘难,缺医少药的无奈和痛苦。

    不过这项工作,脏些累些,却真正受人尊敬,活人无数。再到往后,医术学精了,成大医,那真是前途无量。

    现在有这么多女孩子选择去文工团,而她又该怎么选择。

    “丫头,什么时候敬师父茶呢,噢,对了,现在也没茶叶,没事,用白水也成。”高玉蝉躺了两,每由纪五元换药,神情头好了不少,除了脸上还是青紫斑驳有些难看,已能躺靠了。

    钱雪默默把他用过的碗撤下,“师父,你再养养再。”

    看着丫头端碗推门出去,高玉蝉有些憋气,想他一代大医,求他收徒的有多少,现在求着丫头,竟然还不愿意了,真是一张老脸不值钱喽。

    “钱雪这丫头,这两有些不对劲。”

    纪五元推门进来,帮他拆了木板查看伤处,上手细摸,骨头对接良好。

    “是啊,这丫头估计打退堂鼓了,前头嚷着要跟我学医,见我被打成这样,怕了。”高玉蝉戳了戳脸上的青肿,自嘲道,“这次被打也不冤,忙着地里的事情,也没来得及去复检,毕竟人家心头念叨的孩子没了,还伤了身体。”

    “你就是这样,妇人之仁,我们只能医病,不能医命。你这话我就不爱听。”纪五元故意手重了些,疼得高玉蝉龇牙。

    “本来我还有些心动,既然她不想学了,那就作罢。”他重新绑好木板,淡淡道。

    “别介呀,我很看好这丫头呢,聪慧,心善,学医的好料子。”高玉蝉嘿嘿笑起来,“你不知道他救我的次数,算算啊,加上这回,大大都三回了。这丫头竟然猜到病人服药没到位,我都没想到。你没看到她护我的那个样子,跟人拼命。唉,这样好的丫头,有心来学医,我们不能固步自封了,该教给人的教给人,现在新中国了,不兴旧社会那一套了,你看很多学者、科研工作者都互相交流学习,我们学中医的,也该学学,开个学习大会,有什么好医术,好方子,都拿出来探讨探讨,这才是长远发展之路呢。”

    高玉蝉着叹了口气,“还有你,那什么老规矩,传男不传女,你几个丫头一点都没学到,要是她们学了门手艺,将来婆家也能高看一头。再现在女人也能干了,报纸上不都登了嘛,开拖拉机的,纺织厂里的,皮鞋厂里的,不都有女人嘛,干得又快又好。你的封建老思想啊,该一起变变了。”

    “丫头她愿意上战场。”纪五元闷闷道。

    “就是,就是,你听听,多好的丫头,她爸就是战斗英雄,从耳濡目染,底子好着呢,医术教给她这样的人,值。要是以后爆发战争了,她上了战场,我的还好,你那一手,真可以救人呢。教了吧,别留到棺材里去了。”高玉蝉再次叹道。

    “我没不教,要是她不愿意学,我难道还凑上去啊。”纪五元气呼呼丢下一句,摔门出去了。

    “哼,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娃子,任性。”高玉蝉呵呵笑了起来。

    这些就好好躺躺吧,他拿掉身后的被褥子复又躺下睡了。
正文 7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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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撑着下巴坐在院里发呆,突然眼角余光扫到纪五元拿着块木头进院,找了张凳子摆好,又问钱忠良要了把斧头,坐下仔仔细细砍削起木头来。

    她好奇,看了会儿,不由起身走过去问道:“五元叔,你这弄的什么呀?”

    这块木头有一尺多近两尺,两个巴掌宽度,长方形,略不规整,而他正用斧头把中间部分砍削掉。

    纪五元瞄了她一眼,没有答话,低头继续做活。

    钱雪也不承望他答话,拉过凳子到他身旁,认真观瞧起来。

    削啊,砍啊,有个平底出来了,顶上有个承托。

    钱雪再看几眼,猛然惊叫起来,“五元叔,你这做的是,是我爸的假肢吧,这是脚,还有承托!”

    纪五元再瞄她一眼,略一点头,又认真削砍起来。

    “啊啊啊……”钱雪大叫起来,那股子感动弥漫在胸口,好像只有这样大喊几声才能纾解,“五元叔,你太棒了!”她起身,狠狠抱了他一下,“谢谢,谢谢你,爸,你快过来,五元叔给你做假肢呢,到时你就可以走路了。”

    钱忠良正在门廊下搓玉米,钱雪一嗓子都把他炸闷了。

    “什么,假肢……”他愣愣道。

    “爸,就是用木头做个脚出来,到时用带子绑在你腰上,你就可以走路了,只要走得慢一点,就跟正常人一样了。”钱雪激动跑过去,没控制住音量地大声喊道,好象怕她爸听不见似的,比手划脚,又又笑。

    “真的,绑在腿上能走。”钱忠良不敢置信。

    “能能,就是木头的稍微重一点,以后还会有更好的材料,套在腿上,走路也很平稳的。爸,你可以走了。”

    “快,快扶我过去看看。”

    “忠良兄弟,别激动,这个还得做好几呢,刚削了个样子出来,还得打磨呢。”纪五元笑道。

    “五元兄弟,我哪能不激动,都快十年不能走路了,撑个拐,也就挪几步,这能叫走吗?”钱忠良眼角有了点水光。

    屋子里,高玉蝉一边嘴角提起,暗骂一声,“这纪,也会耍这一手了,希望这次后,他能多教几人。”

    钱忠良坐在纪五元身边,看了好长时间才不舍离开,晚上睡觉还在嘀咕假肢的事。

    “五元兄弟话少,人却实在,你看那个地窖,他下的力气也多,他们一家子离家到了我们这里,以后就互相帮衬着,这都是缘份哪。”闵大妮高兴道。

    “嗯嗯,是缘份,不容易啊。”钱忠良笑着应道,“对了,粮食打下来了,你带着阿雪和大宝去你娘家走一趟吧,多带点粮食去。”

    “这两阿雪也不上学,那就带她先走一趟吧。”

    钱雪还没去外婆家,钱营村倒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汪国中带着一行七八人的县委视察队伍下乡考察来了,看望社员,检查今年粮食收成情况。

    “今年下半年倒是个丰年啊,家家户户粮都收得挺多。”他笑呵呵道。

    “是啊,今年下半年收得多,我们村种的是苞谷,苞谷好,每家都得有一千两百多斤,生产队里收的也多,大水后补种下去的三百亩,总得有二十四万斤,现在都在各家各户晒着呢,等晒干了就粜。”邓红军带着一行人参观,指点着各处的农田,笑呵呵道,“还有一些地里种了地瓜,我翻个给你们看看,个也大。”

    他正想跳下田里去挖一个,旁边田四海已抢先下地翻了几个地瓜出来,去水渠洗了,掰开递到汪国中手上。

    “哟,是黄心的,这种地瓜甜呢,烤熟了那个香气啊,以前我当兵扛枪时就爱吃这个,好吃。”汪国中咬了一口,脆生生,清甜,他伸出大拇指夸赞,“不错,不错,看样子可以收了。”

    “也就这几要收了,经了霜的,更甜。”邓红军笑成个弥勒佛,一付与有荣焉的模样,“大舅子,走了半也累了,要不要去我办公室歇歇。”

    汪国中横他一眼,“叫我主任。”

    “是是,汪主任。”邓红军忙改口,以目示意。

    “你们这亩产才八百斤,这也太少了,其他村都一千五百斤呢。”汪国中双手插腰,挺着肚子望着周边洒下麦种的田地道。

    他身后跟着的干事连忙点头附和,“你们钱营村不是模范村吗,这亩产也太低了,一千二百斤还差不多。你们这是拖公社后腿了呀。”

    邓红军一愣。

    苞谷是补种的,能有这么些产量已经谢谢地了。

    “对对,汪主任得对,我们产量是低了点,但总得跟上公社的平均水平吧。”田四海呵呵笑道,用肘推了推怔神的邓红军,“队长,你呢,我们钱营村挂着模范村的牌子,总不能拖公社后腿吧。”

    邓红军被他一推,目光转到他处,见他连连眨眼,终于反应过来,生产队里产的苞谷不够,不是还有自留地里产的苞谷嘛,顶一顶,数量也就上去了。

    他忙道:“对对,我们钱营村不能拖公社的后腿,别人一千五百斤,我们也得一斤五百斤,到时粜粮就按一斤五百斤粜。”

    “这就对了吗,我们生活在新中国的建设时期,那就得为国家考虑,没有大家哪来的家啊。”汪国中拍拍他肩头,语重心长道。

    “是是。”邓红军忙应道。

    那些干事们立马转了脸色,一色笑脸,“邓队长指导有方啊,瞧瞧这田地,伺候得多好!”

    田四海陪在一旁,特老实憨厚地笑。

    汪国中朝他看了一眼,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看你办事还可以。”

    “汪主任,我叫田四海,贫下中农成分,以前家里给地主做长工,那吃的苦啊,海了去了,现在新中国了,分了自己的土地,吃得饱穿得暖,新中国好啊。”田四海急忙答道。

    “嗯嗯,你不错,挺好。”汪国中很有深意地笑道。

    田四海笑得更憨厚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视察完田地,又要视察自留地自留山,看看钱营村对上头文件的执行力度。

    “自留地都分了,每家每户都有。现在种点菜粮食啥的,日子好过呢。瞧瞧这大白菜,还有萝卜,过冬不用愁了。”邓红军领着一行人往前走,四处察看。

    “哪家哪户的,也给我们介绍介绍。”汪国中提道。

    “好的好的,这是钱四军家的,他家人口不多,自留地也不算大,种的萝卜长得不错。”邓红军笑道,“这钱业家的,哟,他们还种着这种多大青菜呢,经霜的青菜好吃,大舅,噢不,汪主任,要不要拔两颗青菜等下炒一盘。”

    “哪能吃老百姓的东西呢,不可不可。”汪国中摆手道。

    “我们主任打过仗,有纪律的,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队里有啥就吃啥。”一些干事笑道。

    “主任身上带着部队里的优良传统,好啊。”邓红军笑道,“铁的纪律,不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就是这个话,从前是这样,现在也得是这样。我们当官的,其实就是为老百姓服务,廉洁奉公,一心为民,严以律己,那才是好官哪。”

    汪国中一挥手,笑微微道。

    “讲得好!”

    邓红军、田四海一起跟着众干事鼓起掌来。

    “走吧,再往前看看,那头还有好些年轻人在打理田地呢,好啊,朝气蓬勃,要的就是这股精气神嘛。”

    邓红军一看前头几人,脚步一滞,“主任,前头还是别去了。”

    “干啥?”

    汪国中拿眼横他。

    “前头那几人,那几人,就是……”邓红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汪国中眉头一挑,“走,认识一下。”

    邓红军心头一激灵,忙抢前两步引路,“那主任您走好,这有个沟,哎,当心,对,跳一下,好好,主任身手不减当年啊,还是一样的威武。”

    田四海看一眼那个尺宽的沟,眉眼不动,跟着其他人一起跨了过去。

    “哎,曹芳,田晓东,田晓南,还有钱新,你们几个都过来一下,县委的同志过来视察了。”邓红军大声招呼道。

    “县委的?”曹芳跟田晓东对视一眼,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惊惧。

    “磨蹭什么呢,县委的同志就让你们田地的情况,快快,快过来。”邓红军喊道。

    “走,是祸躲不过。”曹芳嘀咕一句,拉了田晓东一把,迎了上去。

    来的人都是一身绿军装,气派十足,特别当中一人,笑眯眯望住他们,一脸的慈蔼可亲。

    可他那双内聚的眼睛却让曹芳背后冒起一股凉气。

    “同志们,都在干些什么农活呀?”汪国中笑问道。

    “这是钱海家的二儿子钱新,这就是曹满屯的姑娘曹芳,还有这两个就是田常家的大儿田晓东,二儿田晓南。”

    邓红军狗腿般介绍道,在曹芳和田晓东的名字上特意加重了。

    曹芳觉得那双眼睛在她和晓东的身上狠狠扫过,恶毒如同毒蛇吐信,幽幽对准了他们,她不自禁地打了个战栗,白毛汗丝丝从背后渗出来。

    “问你们话呢,一个个都傻站着。”邓红军推了田晓东一把,见他不开口,忙道,“主任,最近没啥重要的农活,我就让他们修修水渠。”

    “好啊,空的时候修水渠,这水渠可是非常要紧的,我看哪,你们这块水少,平时应该多挖几个水塘蓄水,到时庄稼浇灌就方便了。”汪国中指点道。

    “汪主任得对!是该多挖几个水塘,下雨蓄了水,庄稼用水就不愁了。”

    邓红军和干事们齐齐夸赞这个建议英明。

    一行人走远了,几个年轻人还站在田埂上。

    “曹芳,这人是那个子的爸吧。”田晓东道,“报复来了。”

    “是,你怕吗?”曹芳问。

    田晓东转向她,目光中含着深切情意,“我不怕。”
正文 75.狐狸的臭气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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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夏发的那场大水,把好好一座大宅子都给冲垮了,剩下几间南倒座倒还好,就做了生产队的办公室,开个会,记个帐什么的。”邓红军带着他们参观过打谷场,又进了生产队的办公室,“队里没什么钱,也就没舍得重建,将就着用用。”

    “可以了,我们要坚持我党的朴素作风嘛。”汪国中环视一圈,在当中大椅上坐下,笑道,“不错,这是重开的门吧。”

    “原先的门朝北,堵上了在南面重开的门。”邓红军道,“主任,国英在家里准备了饭菜,一会儿就去我家吃吧。”

    汪国中点了下头。

    邓红军见他答应,很是高兴,转头吩咐道:“四海,队里的羊牵出来,杀上一只,让主任和干事们尝尝,秋冬季,正好贴秋膘。”

    田四海往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声道:“队长,队里的羊还太,我见钱忠良家养着只狐狸,正好杀了吃肉,那狐狸皮,还可以……”

    汪国中耳朵动了下。

    邓红军立马领会,哈哈一笑,“不错,四海,还是你想得周到,去办吧。”

    “哎,我马上去办。”田四海答应。

    走出打谷场,正遇上黄德全过来。

    “四海,县委同志下来,怎么没有通知啊,人呢?”黄德全问道。

    “黄叔,邓队长已经在接待了,这里不用你。”田四海答道。

    “啥,不用我。上头有人来不都我接待的吗,这回咋不通知呢。”黄德全奇怪道,“我去看看。”

    “人家汪主任是邓队长的大舅子,有事好话,我劝你还是别凑上去了。”田四海瞥他一眼,轻飘飘道。

    “这叫什么话!”黄德全气道,“你干啥去?”

    “钱忠良家不是养了条狐狸,正好杀了给县里下来的人添个菜。”田四海笑嘻嘻完,大步走了。

    “那是人家养的,怎么主意打到人家头上去了。”黄德全唉唉了两声没拦住,朝脚下吐了口唾沫,愤愤骂了句,“你们就造孽吧,我看你们能乐到什么时候!”

    他一跺脚转身就回,得了,也不去讨个没趣了,上头又没下达正式文件通知,他就当作不知道。

    “忠良,在家呢?”

    田四海在院门口整了整中山装,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笑,跨进院来招呼道。

    钱忠良正坐在纪五元旁边搓玉米粒,同时看着他做假肢,抬头一见他,有些疑惑,“田四海,你来,是有事吗?”

    田四海并不是那种喜欢窜门的人,平时不是下地就是去队里办公室,一心想得个官儿当当,跟钱忠良并不是一路人,所以见他过来还真吃了一惊。

    “不是今儿有县里的干事下来视察嘛,这也快到饭点了,邓队长就想着,想着……”他有些吞吐。

    钱忠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瞧上自家后院的猪崽了,虽也能宰了,可,可这是自家的呀,等着过年杀猪菜呢。

    纪五元也停了手,朝田四海望去。

    “就是,你家不是养着一只狐狸嘛,这大,也可以杀了,现在队里没什么肉菜,要是能添个肉菜,给干事们留个好印象,对我们钱营村也好不是。”他完,干干笑了下。

    钱忠良皱起眉头,定定看了他一会,“不成,这是我女儿养的,舍不得。”

    纪五元又低下头去,用刀细细削着假肢。

    “狐狸跟狗一样,养了不就为了吃吗,你瞧瞧我们村,狗都吃绝了。再讨好了上头,好处多得是。”田四海解释两句劝。

    “哪个要吃我的狐狸!谁!你吗!谁敢,我跟他拼命!”

    正在钱根兴屋里跟高玉蝉背医经的钱雪冲了出来,捡起一根木柴指着田四海,大声喝道。

    纪五元眨了下眼睛,一边嘴角轻轻掀起,这丫头,越来越对他胃口了。

    “阿雪啊,四海叔也没办法,上头下的命令。”田四海目光一转,正见狐狸从堂屋门口探头出来,脚步一动,也不待答应,直接动手。

    “你敢!”钱雪挥着木柴就上了。

    田四海脚步一转,轻易闪过钱雪,一把朝狐狸抓去。

    狐狸背脊一弓,往后一跳就闪开了。

    “哈哈,你别想抓住它。”钱雪大笑。

    田四海瞪她一眼,直接撵着狐狸就追了过去,无情道:“对不住了,这是队里下的命令。”

    钱忠良和纪五元同时站起了身,纪五元把一旁的拐杖递给了他,“别急,他不敢伤人。”

    “你,可恶!”钱雪意识到不对了,这是来真的。她抓着棍子就跟了过去,同时大声叫道,“狸,快逃,别让他抓住。”

    狐狸从堂屋逃进了后院,而田四海也追了过去。钱家后院并不大,不多时狐狸就被田四海逼到了角落里,马上就要被他抓住。

    钱雪大急,挥着棍子就朝田四海后背打去,打死你个讨人厌的东西,“爸,快来帮忙,狸是我的,谁都不许抢走。”

    纪五元快了一步踏进后院,两步赶前,一巴掌拍到田四海肩头,与此同时,田四海也抓住了狐狸。

    狸被他拎着颈皮,呜呜直叫。

    “还我,还我的狸。”钱雪扑上去就抢。

    田四海把狐狸往怀中一抱,一个侧转想甩开纪五元的手,却没能成功,被他一手伸来,抓住了狐狸的前腿。

    两人成了拉锯之势。

    “放手。”纪五元道。

    田四海一手撑地,慢慢起身,目光沉沉望住他,一字一顿道:“这是队长的命令,你要抗命吗?”

    纪五元眉眼微动,手上却不松。

    一时僵持住了。

    钱雪扑上前,使劲去掰田四海的手,可他那只手常年干农活,手上力气大得很,根本掰不开,她真的急了,大声喊道:“还我,还我的狸,你这个强盗。快来人哪,强盗抢劫啦,快来人哪,强盗抢劫啦!”

    “丫头,这一嗓子,可真响啊。”坐靠在炕上的高玉蝉挖了挖耳朵,叹息一声,“这年头哪允许有私人物品啊,连人,都是集体的。”

    钱雪的声音又尖又细,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有强盗?抢劫?快去看看。”

    “谁在喊呀?”

    “好像是钱忠良家。”

    “哎呀,快去看看,别是出什么事了。”

    附近的人家屋门打开,冲出好些人来。

    “田四海,这狐狸我们不给,你走吧。”钱忠良撑着拐仗上前,坚决道。

    “钱忠良,这是县委干事们要的,你能对上县委吗?”

    田四海昂起下巴,居高临下道。

    “他妈的,什么县委,革命会都不行,你还我狸。”

    钱雪骂完脏话,张了大嘴就要去咬他的手,突然狸尾巴甩了一下。

    坏人,臭他。

    她脑中突然出现一条意思。

    没等钱雪搞明白,噗的一声,一团臭气从狸尾后冲出,又臊又腥又臭,钱雪一松手,没忍住,转头就吐了。

    纪五元闷哼一声,急退了两步。

    臭味团中,听得田四海哎哟一声惨叫,钱雪眯眼看去,一团灰影翻墙而过,眨眼就没了。

    狸,好样的。

    等周围赶来的村民冲进钱忠良家,大部分人被臭味熏吐了。

    “哎呀,这是啥呀,太臭了。”

    “臭死了,三都不想吃饭了。”

    “这是狐狸的臊气吧,咋搞的,实在太臭了,别进去。”

    “各位大叔大婶子,快来瞧一瞧啊,田四海跑我家来抢东西啊,是要给县委里下来的人做肉菜,可怜我从山上带回来养的狐狸,才四个月,就这么的一只,也要杀了吃肉啊,可怜哪。”

    钱雪冲到前院,抓了根木柴敲着纪五元摆在院里练功的水缸就哭诉起来,“这可恶的县委,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狠呢,是下乡考察,还不是跑下来大鱼大肉吃喝起来,大叔大婶瞧瞧吧,还有没有理了,还让不让老百姓有活路了,我要去北京,跟毛.主.席,周.总理我们的苦楚啊!这是什么县委啊,就是一帮吸血的剥削者啊,连孩子的东西都要抢啊,大家都来瞧一瞧哪,还有这田四海,就是那汉奸的狗腿子呀……”

    “一只狐狸?忠良家有只狐狸?”

    “你没见到?我是见到的,确实很的一只,才三四个月大,跟狗崽子差不多,这么的一只狐狸也要吃肉,真是饿疯了。”

    “县委里的下来要吃肉,哎呀,这是什么世道。”

    “不是是人民的队伍嘛,咋跟旧社会的剥削者一样,不好,不好。”

    众人议论纷纷,一传十,十传百,眨眼间,整个钱营村都知道了,县委下来的人到钱忠良家抢一只狗崽大的狐狸要肉吃。

    田四海捂着手上被狐狸咬了一口的血印子,脸色阵青阵红,遮遮掩掩从人群中挤出去。

    “你往哪走呢,臭不要脸的,一大老爷们这样欺负一个孩子,真臭不要脸呢!”钱雪用木柴指着他骂道。

    人群刷地分开,众人都朝田四海望去,弄得他更是一张臭脸没地儿摆,急匆匆挤出去走了。

    黄德全慢悠悠过来,见了个全,心里哼起了当地的曲儿,就嘛,这些见不人的事还是别去掺和的好。

    闵大妮和蒋爱军听到消息,收拾了刚磨好的玉米面,带着孩子们从钱真家里急匆匆出来,自家院里已是人山人海,全都在看钱雪一人唱作念打的表演。

    好不容易把人散了,纪五元已哈哈大笑起来。

    “丫头,这村妇骂街的一套从哪学的呀!”

    “恶人就得恶人磨,用文明的那一套不管用,对上这种人,就得比他更不要脸。”

    “得好!”高玉蝉在屋内大声喝彩。

    “你还笑,瞧瞧这脏样,哪有点姑娘的样子,比那臭子还脏。”闵大妮拉起衣角帮她擦了擦脸,气笑道,“以后可怎么嫁的出去啊。”

    “妈,跟他们讲道理没用,就得骂他们一顿,出了气心里也就舒坦了。”钱雪笑嘻嘻道。

    “你不怕他打你?”

    “有五元叔在呢,他敢!”

    “五元兄弟,你瞧瞧,这是把你当靠山了。”钱忠良骂她,口气却是软的,“我看你啊,以后要成钱营村的恶霸了。”

    “恶霸又怎样,只要护得住家里人,我才不在乎。”

    “好。”

    “好。”

    纪五元和进门的钱根兴同时道了声好。

    “爷爷。”钱雪一声欢呼,扑到他怀里。

    “我的丫头啊,咋们行得正坐得端,话挺直了腰杆,啥都不需要怕。”钱根兴大笑道。

    “爹,你就惯吧。”闵大妮哭笑不得。
正文 76.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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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过,田四海捂着脸颊不敢吭声。

    汪国中双手一扶椅子,站了起来,“走吧,人家不欢迎我们。”

    “主任,您吃了饭再走吧,国英都准备好了。”邓红军急忙拦道。

    汪国中狠狠瞪了他一眼,“弄成这样,让我怎么吃得下,走。”

    “哼。”

    众干事齐齐哼了声,随着汪国中走了出去。

    “大哥,你这是?”

    门口汪国英正好赶来,见她哥一脸怒容,忙笑着招呼道,“家里饭都做好了,就一顿便饭,吃了再回去。”

    看到汪国英,汪国中的脸色好了许多,回头再见一帮干事期盼的脸色,终于点了下头。

    邓红军大喜,抢先一步,带着他们往家走。

    “就是他们,县里下来的。”

    “县委,气派呢,瞧瞧这些人,一个个腰圆膀粗的,也不知祸祸了多少生产队了。”

    “你话点声,不怕他们听到啊。”

    “有什么好怕的,新中国人人平等,你还以为旧社会地主老财那一套呢。”

    “嚼,嚼什么舌头,一个个闲的,都给我回家去。”邓红军挥手喝道。

    哗啦,人群散开,不过围墙后,房角处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汪国中憋了一肚子气,一甩手,“不吃了,走吧。”

    “哥。”汪国英喊道。

    “空的时候来家吃饭,嫂子惦着你呢。”汪国中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众干事急忙跟上。

    “终于走了,也不知下来干啥来了。”

    “你不知道啊,那个打头的就是那耍流氓后来逃走的那人的爸,这趟下来不知憋什么好屁呢,我们心一点。”

    汪国中脚下一个趔趄,幸亏后头一个干事扶住了他才没有摔倒,他转头看看,一个个脑袋都缩了回去,什么也没看见。

    “走走,快走。”他气不择言,“一帮刁民!”

    这一群不速之客就这样灰溜溜走了,不过事还没有完。

    “狸,走了。”钱雪把脑袋靠在她爷爷脑袋旁边,闷闷不乐道。

    “狐狸有它生活的地,在外头只会比这里生活的好。”钱根兴摸摸她脑袋,和声道。

    “阿雪,我们去找找狐狸呗,不定它在等我们呢。”纪盼弟笑道。

    “对啊,狐狸跳了出去,不定就在外面呢,我们快去找找。”纪换弟很是可爱地比划道。

    钱雪一下来了精神,一个挣动从钱根兴怀里滑了下来,兴冲冲带着纪家六姐妹一起杀了出去。

    “去外头别惹事,早点回来。”闵大妮忙喊道。

    “大妮婶子,我看着她们呢。”纪盼弟回头应道。

    “嫂子,还是你的孩子懂事,瞧瞧盼弟都是大姑娘了。”

    “大的从帮着带妹妹,性子也好,我也就这个懂事些,其他的不一样拆拆地,三不打上房揭瓦。”蒋爱军眼神温柔,嘴里自谦道。

    “根兴兄弟、忠良、五元,你们进来,我有话要跟你们。”高玉蝉在屋内喊道。

    “啥事啊?”

    钱根兴忙应道,带着钱忠良和纪五元进了屋。

    “这事呢……我们要早做防备……最要紧的是粮食……”

    钱雪带着一群姑娘在村子里绕了一圈,也没找着狸,心中很是担忧。

    “阿雪,狐狸能跳那么高,动作又快,别人很难抓住它的,也许过两就回来了。”纪盼弟安慰道。

    “大姐,你狸会不会被人抓去,杀了吃肉呀?”纪迎弟问道。

    钱雪心头发紧。狸才四个月大,要真是有人候着抓它,肯定难逃毒手。

    “不要,我不要狸被杀了吃肉。”纪换弟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你们是想找那只狐狸吗,被我杀了,还扔进了粪坑里,你们去捞呀,看你们怎么捞得到。”

    邓勇明剃了个光头,从院墙后跳出来,歪着一边嘴角,得意洋洋地挑衅。

    “大姐,他杀了狸,他是坏人。”六岁的纪换弟蹲下,捡起一个土坷垃朝他身上扔去,“大光头,坏人,打死你个坏人,大光头。”

    纪盼弟没有拉住,土坷垃已扔到了邓勇明的衣服上。

    “你个丫头片子,敢骂我,还扔我,让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他大怒,一握拳,啊啊叫着冲了过来,“打死你们一群丫头片子,敢欺负我哥,欺负我大舅,你们就是大大的右.派,封.资.修,打倒你们个害人精。”

    钱雪双腿一扎马步,头一次用上学来的军体拳,心中只想着,不能让他打纪家姐妹。

    “喝。”她大喝一声,看准袭来的拳头,握住他手腕往后一拉,扭腰顶肩,一个用力。嘭的一声,比她高比她壮的邓勇明从她肩头滑下,摔了个仰面朝。

    紧接着,钱雪又一拳砸下,邓勇明鼻子下面淌出了两管鼻血。

    他有些懵了,眨了两下眼睛,眼前是一片蓝,蓝得纯净,没有一丝白云。

    钱雪也有些懵,她没想到真能把邓勇明打倒,他可是十二岁,而她才八岁,原来,练的军体拳都是有用的,不是花架子啊。

    她真想仰头插腰大笑三声。

    场面安静了十几秒,然后纪家姐妹爆发出了欢呼声,“阿雪,你好厉害,打倒了大坏蛋。”

    “打他。”

    也不知哪个姐妹喊了一声,一群人就拥了上去。

    “唉唉……”钱雪急喊两声,见邓勇明翻滚着爬起动粗,她也不管了,上前掐架。

    斜次里曹建国放学正经过,见此大吃一惊忙上前拉偏架。

    这下邓勇明真是有苦不出,一群丫头片子又抓又咬,特别曹建国、纪盼弟和钱雪还掰着他手,抱着他腿,很快一大群人就滚到了地上。

    尘土飞扬,杂草碎泥沾了一身,个个都成了泥猴子。

    等曹芳、田晓东等人下工回来把他们拉开时,衣服也撕开了,头发也散了,脸上也被抓破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个模样,真是爹妈都认不出来了。

    “大光头,大坏蛋,我要告诉我爸,你欺负我。”纪换弟哇哇大哭起来。

    “哼,都是你们,是你们先动的手,我回去告诉我爸妈去,让他们把你们爸妈都抓起来,狠狠批.斗。”邓勇明用手一抹鼻下,抹了道血痕,也哇地大哭起来,指着曹芳、田晓东等人骂道,“还有你们,我大舅不会放过你们的,给我等着。”骂完一跺脚,跑了。

    “哎哟,一个个漂亮的姑娘都成什么样了,快回家去吧。”曹芳掏出块帕子,给她们抹了抹,拎上曹建国的衣领子,“你给我回去。”

    “姐,邓勇明个男的,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曹建国愤愤道。

    “哈,你就是好汉了,毛都没长齐呢。”田晓东笑道,“走吧,都回吧,回家洗洗吃饭去吧。”

    钱雪掸了掸衣摆,惴惴带着六个姐妹回了家,闵大妮和蒋爱军如何嗔怪也不提了,总之狸没有回来,让她心头空落落的,老忍不住去看它睡觉的那个干草窝。

    转过一日,闵大妮就带着钱雪回了闵庄。

    她推着独轮车,钱雪坐在上头,双脚悬空,晃晃悠悠。

    秋日里,空碧蓝高远,一条道蜿蜒曲折,两旁林木红黄相间,时有路人经过,留下一个憨实的笑容,空气中自有草木香气,一派然风景。

    钱雪的心情渐渐舒朗起来。

    离得闵庄越近,一朵朵洁白堆在了枝桠间,起先钱雪还愣了下,“妈,这是什么花呀?”

    “傻孩子,这就是棉桃啊,也就是我们棉衣里絮的棉花呀,从九月份开始摘棉桃,一直要摘到十一月份,可辛苦了,那时妈可是下地摘棉桃,一双手都磨成农耙子了。”

    “这就是棉桃啊!”钱雪惊喜,一下从独轮车上跳了下来,吓得闵大妮忙停住车子。

    她跑到路边,摘了一朵,捏在心中,软绵绵暖融融,确确实实就是一大朵棉花。

    “哇,好多棉花啊!”

    “你个傻孩子,妈以前带你回姥姥家都看熟的了,今儿咋这么新奇呢。”闵大妮推着车慢慢走,不由笑道。

    “妈,明年我们也种棉花吧。”

    “粮食都不够吃,哪有地种棉花呀。”闵大妮叹息道。

    “今儿粮食不丰收吗,明年种一块,我们的被子啊,棉衣啊全都有了。”钱雪双手比划着,高兴地舞了个圈。

    “真是傻孩子,你姥姥家种了棉花,还少你棉衣穿,肯定都给你准备上了。我们快去吧。”

    钱雪看到了棉田,铺开一大片,恍如田间落了雪,洁白洁白的,又像铺了层厚厚的大白地毯。

    闵庄跟钱营村还不大一样,房屋拉得开,两三间一堆,三两间一聚,散落在田野上。

    “妈,我跟阿雪来看你了。”

    一个农家院,打扫得干净整洁,泥墙茅顶,一看就是重新修建的。

    院地上铺开了一层雪白,阿雪外婆正抖落着棉桃晾晒,转头一看是她们母女俩,急忙放下手上的筐篓,擦着手快步迎了出来,“阿雪来啦,大妮,走累了吧,这还有些热,快,妈给你打水洗洗。”

    外婆张着手,想抱钱雪,可她是一双脚,哎哟一声痛呼,手就扶到了腰上,身体佝偻弯腰,脸色都有些变了。

    “妈,你咋了?”闵大妮忙扶住她。

    “外婆,你腰疼吗?”钱雪在另一边搀住她,忙问道。

    “人老了,不中用了,昨去磨了袋玉米粉,回来的路上不知怎得就闪了腰,所以今地都没下,你弟跟黄妮都在地里摘棉桃呢。”

    “妈,我扶你进入躺躺吧,怎么这么不心,你年纪大了,有些事让实生去做。”闵大妮担心道。

    “不是大事。”阿雪外婆被她们搀着慢慢走回屋里,躺到炕上。

    “姥,我给你揉揉。”阿雪脱了鞋上炕,边着边上手了。

    “好好,给姥揉揉。”阿雪外婆用哄孩的语气应着,裂开缺牙的嘴,开心地笑了。
正文 77.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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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你别瞧她,阿雪现在跟着高人学医呢。”闵大妮自豪笑道,“上回我公公他落枕,脖子疼得转头都不成,由那高人师父指点着,让丫头给他捏拿,后来就好了。”

    “哟,阿雪还有这等本事,快给姥捏捏看,今儿也享受一回外孙女的伺候喽。”阿雪外婆将信将疑。

    “妈,你去烧点热水来,我等下给姥疼痛处敷上。”阿雪挽起袖子,很是有模有样吩咐道。

    “好好,妈去烧水。”闵大妮拍手笑道,一边把手上提的粮袋摆放到桌上。

    “大妮,咋拿这么些粮食,家里够吃呢。”阿雪外婆忙嗔道。

    “姥,你先别话,我给你揉揉,你翻过身来脸朝下俯卧。”

    钱雪搓热了双掌,拉高外婆衣裳,用手按压找出痛点和痛性结节,由上而下逐次进行穴位拿捏、弹拔,手势轻重适宜。

    按揉过一遍,又让外婆侧卧,伤痛一方朝上,一手按其腰部痛处,一手握住她脚踝部慢慢向后牵引,继而又让她屈膝,使大腿触及腹部,反复三次,慢慢伸平。

    “姥,你感觉一下,有没有好点?”

    阿雪外婆用手摸摸痛处,压了压,不由惊喜道,“真好多了,没那么疼了。阿雪,我的心肝,你长大本事了。”

    闵大妮端着热水踏进屋来,闻听此言呵呵笑了,“妈,不骗你吧,阿雪都在学。”

    “姥,我们农村人,下地干活的多,我师父,好多人都腰肌劳损,他用这法子给好多人看过了,没有上千,也得有好几百了,所以这个方法是他最早教我的,现在用得上。”

    钱雪扶着外婆仍是俯卧,接过闵大妮绞来的热毛巾,给她疼痛处敷上。

    “哎哟,好热。”外婆吸了一口气。

    “没烫到吧?”钱雪忙问道。

    “没。”外婆侧了头,望着钱雪很是欣慰地笑。

    “那热点好,热点有效果。”钱雪很是老成地点点头道。

    “妈,你看吧,现在阿雪可懂事了,在家帮我割草喂猪食,现在家里住进了一家人……”

    闵大妮坐炕上,跟她妈唠了起来。钱雪就在一边听着,等毛巾不怎么热了,又赶紧换上。

    学医真好,有实实在在的用处。

    那她就学医吧,不再犹豫了,钱雪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闵大妮主动下厨做了面疙瘩汤,既能饱腹又鲜香,等舅闵实生和舅妈黄妮下地回来,一家人一道吃了晌午饭,笑笑。

    “大姐,这口锅你带回家去用。”闵实生拿出一口大铁锅,对闵大妮道。

    “大姐,还有这两包棉花,一早就准备上了,也带回去,给阿雪和大宝絮个棉衣棉裤啥的。”

    “黄妮,这是带来的米,还有红豆,黄豆,你去磨了粉,每吃一点。”闵大妮也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还有一大包板栗,是阿雪上山打的,也带来给你们尝尝。”

    阿雪外婆在炕上呵呵直笑,“你们这是交换呢。”

    这话得众人一起笑了起来。

    黄妮怀了孕,可时日还浅,外表上看不出来,并没有害喜,胃口也好,仍是下地。

    “弟妹,你有了娃,以后重活就让实生干,要是他敢偷懒,你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闵大妮笑道。

    “大姐,我是这样的人嘛。”闵实生嘿嘿笑,看一眼黄妮,目光中满是深情。

    闵实生就一乡下憨实的种地人,而黄妮是个敦敦实实毫不起眼的农家妹,夫妻两人恩恩爱爱,就像闵大妮跟钱忠良一样,这种爱情朴实,纯粹就如同土地一般,没有一点花哨,却又那般浑然厚实。

    钱雪看着,想着,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实生,不好了,晨生家的国庆落水了,你快去看看吧。”

    一个年轻伙惊惶冲了进来,一把抓紧闵实生的胳膊,撕裂了此时的和乐氛围。

    “啥,落水了,在牛头塘那边吗?哎呀呀,那边我不是竖了牌子不让下水吗!那水可深了!”闵实生跳了起来,惊问。

    “现在已经救上来了,不过,好像,好像没气了……”年轻伙狠抓一把自己头发,呐呐道,“几个娃子在牛头塘弄鱼,也不知怎么一打闹起来,国庆就落水了,娃子们全吓走了,等救上来……”

    “快,快去看看。”阿雪外婆挣扎着下炕,一急腰上又犯起疼痛来。

    闵晨生家跟他家还在三服之内,国庆那娃见了她一口一个三奶奶,那么可人疼的娃咋没气了呢。

    “妈,你别去了,还是我去看看吧。”闵实生急道。

    “实生,能抢救就赶紧拉驴车送医院。”阿雪外婆叫道。

    “舅,我跟你一起去。”钱雪急急下坑套上鞋子,嘴里又问着那人,“落水了多久救上来的?”

    “我也不大清楚,是娃子跑回去跟大人了,大安冲过去救上来的,估摸着也得有半时了。”

    那年轻伙一脸懊丧道。

    “快走。”闵实生一把抱起钱雪,带着伙飞奔了出去。

    等跑近,水塘边围着一圈人,妇人的哭喊撕人心肺。

    “让让,让让。”闵实生挤进人群。

    “大队长来了。”

    “实生,快救救国庆啊,他才八岁,不应该死啊,快救救国庆……实生,求求你了,快救救国庆吧……”

    一个妇人跪坐地上,怀里紧搂着一个男孩,浑身湿透,手脚瘫软。

    钱雪从闵实生怀里挣了下来,快他一步冲到了妇人身边,一伸手就去接男孩,“快让我看看。”

    “你,你干什么?”妇人一怔,泪眼朦胧中扫了下钱雪,见是个丫头,一挥手推开她,“走开!”

    “舅,快做人工呼吸,也许还有救。”

    钱雪被推倒在地,她急忙喊了起来。

    “啥人工,呼吸?”闵实生蹲下,伸手到孩鼻下,心头一凉,已感受不到呼吸。

    钱雪不管了,又爬起来凶狠把孩抢了过来,“给他倒水了吗?”

    “倒了,倒了,吐了好些水出来的。”那妇人忽然有了希望,急急道。

    闵实生看一眼晨光嫂子,也不敢那不叫吐了,该是流了些水出来。

    钱雪已把孩放平,用手搭在颈动脉上,隔了段时间,竟然感觉有一丝微弱脉动,她大喜,急忙把他头尽量后仰,捏鼻掰嘴,侧头深吸口气,嘴对嘴将气吹入,看他胸壁扩张,然后放开,三秒一次,一分钟二十次。

    身后众人哄得一下,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当口怎么亲嘴啊,虽还是两个孩,可这,这也太伤风化了。

    那妇人一愣,伸了手想推开钱雪,可一咬牙,又缩回了手。

    “舅,看明白了吗?你来!”

    钱雪松开,等闵实生上手,她又一腿跨过,双腿屈膝跪.于男孩大.腿两.旁,把两手平放大约相当于第七对肋骨处、脊柱骨左右,大拇指靠近脊柱骨,其余四指稍开,配合人工呼吸做起人工按压来。

    “国庆,国庆,我的国庆啊……”嗷的一嗓子,一个汉子跌跌撞撞奔了进来,扑到闵实生身边,就想去抱男孩。

    “晨生,他们在救他。”那妇人急急抱住她男人。

    “这,这救人?”男人一下收住声音,咬着唇,可挡不住眼泪水簌簌落下来。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了几句,也不吭声了,全都静静瞧着。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钱雪手臂酸麻,额头上有汗水滴落下来。

    人工呼吸、按压,只是在学校讲急救常识时学过,也用塑胶模特练习过,能成功吗,能救活男孩吗。

    一定能,一定要救活!

    她继续着,汗水滴下来,溶进了男孩的湿衣服。

    闵实生吹得腮帮子都酸了,这样有用吗,可他不敢停下。

    “我刚才摸过,没有气了。”

    有人摇了遥头,很是遗憾道。

    “又是亲嘴,还压啊压的,人都走了,就让他安心走吧。”

    又有人叹息道。

    “闭嘴,都给我闭嘴!”妇人疯狂大喊。

    众人齐齐退开一步。

    “咳,咳咳……”

    突然,一道轻咳,随即咳咳两声愈响,闵实生赶紧松开,男孩脑袋一侧,哇得吐出一大口泥水来。

    钱雪脱力,松开手,坚持着一腿跨回来,一下就坐倒在了湿湿的草地上。

    她,成功了。

    她,把频临死亡的男孩救活了。

    “咳咳……咳咳……”男孩越咳越厉害,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

    “我的娃啊!”

    那妇人却是一声欢喜大喊,一把抱起男孩,拍着他的后背,尽情哭泣,这是喜悦到极点的眼泪。

    她的儿子回来了。

    “救回来了,救回来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那叫晨光的男人涕泪横流,在男孩脑袋上亲了一口,猛得朝闵实生和钱雪磕了两个头,把脑袋抵到草地上,握拳呜呜大哭起来。

    悲到极点,又喜到极点,一个汉子都失态了。

    “救活了,真救活了,神了,怎么还能这样救人啊!”

    “活了,活了,哎呀,真活了呀!”

    “这可太神了,爷!竟然还能这样救人!”

    “太神了,太神了!”

    众人望向钱雪的目光带着惊奇和钦佩,如此的一个丫头竟能救人一命!真有本事!

    “实生,这丫头谁啊,这么能干。”

    “这是我姐的娃,我的外甥女,今儿跟她妈妈回娘家来了,就这么巧,丫头跟着高人师父学医呢。”闵实生自豪道。

    “哎哟,我就着,怪不得,跟着高人师父学医呢,有出息,有出息。晨光,晨光媳妇,你家子今是运道不好,落了水,可又运道好极了,遇上贵人哪。”

    有个大叔呵呵笑道。

    “是是是,妹妹就是我家的大贵人。”闵晨光抹了泪起身,双手一拱连连朝钱雪行礼感谢。

    “快别谢了,她一个丫头,今儿也是运气啊,晨光哥,你快带国庆回家吧,受了回寒气,还得好好将养。”闵实生心头大松,微笑道。

    刚才他可是一直提着股劲,就怕救不回来,阿雪掺合一脚,还不知如何收拾。这下人救回来了,皆大欢喜。可这样冒失救人,回家还得她。

    “妈,这是,在哪啊?”男孩有了些清醒,弱弱问道。

    “国庆啊,妈的心肝,你真是要了妈的命了,你刚才落水了,知不知道,你大安叔和一个妹妹救了你。”晨光媳妇喜极而泣,连连亲着男孩,紧紧搂入怀中。

    “快回吧,别受寒了。”闵晨光扶着他媳妇起身,又抱过儿子,对乡亲们道,“大伙都回吧,等国庆好了,再一一谢过大家,大安,谢谢你。”

    他朝着一个全身湿透的汉子弯腰鞠躬,见对方挥了手,才一边笑一边哭,带着媳妇儿子大步回家去了。
正文 78.带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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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救人是好事,可也让人担心呢,你要是……”

    闵实生把刚才的经过细细跟母亲她们了,越越有些心悸。

    “实生,这你就想差了,难道怕被人打上门来,就放手不救吗,我们闵家可干不出这样的事来,只要问心无愧,该救还得救呢。”阿雪外婆笑道。

    “妈,其实起来,我也有些怕呢,我跟你们,阿雪那高人师父……”

    闵大妮叨叨把高玉蝉怎么救人,又怎么被人打断腿的事情全都了出来。

    阿雪外婆捂胸口,惊着,“这么凶残啊,那些人也真是,没治好病,咋就要把大夫打死呢,这不戏文里唱的那些个皇帝的行事吗,治不好人就要拉下去杀头。”

    “阿雪,要不你别学了,今儿想想也悬呢。”黄妮拉拉阿雪的手,笑道。

    “其实前阵子看了师父的事,我一直在犹豫,但今,我先治了外婆的腰伤,又救了个男孩,我决定了,以后就学医。”钱雪伸出一根雪白的指头,紧接着又比划出另一根指头,神情很是坚定。

    “好!有志气!”阿雪外婆为她鼓掌,“阿雪,姥姥支持你。我们以后就学医,治病救人,多好的事。其实做哪一样没有危险,就算种个地还要被锄头砸脚呢,哪能因为担心被人打就不学了呢,那大夫还不得失传了。”

    “现在师父都到家了,我再不学,真是浪费了,一辈子也就庸庸碌碌过去了。”

    就像她上辈子一样,估计死了也没几人难过。

    “我们阿雪有志气,比我们都强,好,就学医。”舅带头鼓起掌来。

    “阿雪,妈妈也支持你。”

    “阿雪,还有舅妈,舅妈也支持你。”

    “还有姥姥,也支持你。”

    三双饱含信任的眼注视着她,热气在胸中激荡,钱雪一刹时觉得她都能上了,目标星辰大海。

    在姥姥家住了一晚,次日晨,钱雪还赖在床上时,外间屋里已来了访客。

    “三婶,这一袋子红枣是谢你家姑娘的,我昨急火火的,都没来得及问名字,谢谢她救活了我家国庆,真是……要不是她,我儿子就没了……”

    “这话可不能,你家国庆福大命大,以后好着呢,红枣我就收了,知道你家有两棵大枣树,前儿人家问你讨还不舍得给呢,我拿了啊。”阿雪外婆笑眯眯很是受用,又朝屋内喊道,“阿雪,你晨光叔给你送红枣来了。”

    “哎,谢谢晨光叔。”钱雪忙应道。

    “丫头还赖床呢,没起来。”阿雪外婆笑道。

    “应当的,应当的,赖床好,赖床好。”闵晨光嘿嘿直笑。

    钱雪在屋内听得好笑。

    “晨光,等国庆好了,让他来我家玩。”

    “要的,要的,三婶,那我先回了。”

    “回吧,没啥大事,孩子都淘气,淘气的娃长得快,以后国庆命好着呢。”

    “哎,就借三婶吉言,借三婶吉言。”

    闵晨光送来了一大袋子的红枣,阿雪外婆拿秤一秤,足有十二斤,估计自家也没留多少了,真是诚意满满好大一片心意,

    “阿雪,要是你学好了医术,光人家送的礼都吃不完了喽。”阿雪外婆瘪着嘴笑。

    钱雪穿好衣服跑到堂屋,拿了颗大红枣塞到外婆嘴里,自个也塞一颗,甜甜的,糯糯的,真好吃啊。

    等闵大妮推着独轮车,载着钱雪,收获满满回到钱营村时,却听到了一个晴霹雳。

    邓红军要求每家每户拿出自留地产出的粮食顶上生产队里不足的量。

    钱营村一下喧闹起来,摔碗骂狗打娃,当然没有狗,娃子也不舍得打,一个个拿着柴禾棒子敲篱笆墙高声叫骂,不外乎一些乡村俚语,实难入耳。

    “骂什么,骂什么,再骂让人把粮食全部拉走,一帮子刁民,一粒谷子都不给你们留,现在全国都在闹饥荒,你们吃了几饱饭,有力气骂人了是不是。我看你们就是一个个隐藏下来的美.蒋特.务,发种子跑得快,收点粮食上来一个个要你们命了。明就给我交,不交要你们好看!”

    邓红军冲到村子中央,大声叫骂道。

    村子里一瞬间安静若死,一阵秋风凉凉卷过,吹乱了村民们鬓角的发,也吹凉了他们的心。

    钱雪扶着钱忠良,跟着玉坤叔、五元叔一起下了地窖,地窖二十多平,一人高,底下洒着白灰防潮,干燥温暖,摸摸墙壁,墙土夯实,没有一点潮气。

    “今晚就搬吧,宜早不宜迟,晾了这么些也差不多了。”孟玉坤检查了一圈,道。

    “行,我也一起来。”钱忠良笑道。

    “你就帮我们照亮吧。”孟玉坤把手上的煤油灯递到他手里,豪气道。

    纪五元跟着点头,也在笑。

    干就干,准备好的一些木板先垫到底下,孟玉坤和纪五元一趟趟扛着装满苞谷的麻袋包下地窖堆放起来。

    两家的粮全部藏好,也才占了地窖的一块。

    “玉坤兄弟,忠良兄弟,你们看,要不要再找几家要好的人家,把粮食藏上一藏,现在上头不是……”纪五元用手指了指村中方向,意思表达得很明白。

    孟玉坤跟钱忠良对视了一眼,斟酌道:“忠良兄弟你看呢,最好嘴紧实一些的。”

    “要是为了安全呢,不要再找人了,可一想到前头大伙饿成那付样子,找吧,隔壁钱大力家得一声。”钱忠良略一沉吟道。

    “钱四军家、钱大兴家,还有钱金洪、钱银洪兄弟,人都还不错。走,我们先上去再,这事还得细细商量一下。”孟玉坤决定道。

    一行人盖好后院的地窖口,回到钱根兴屋子坐下。

    “我看,这事你们扛不住,得去找那个老支书商量,听起来,他人还算厚道。”

    几句话一商量完,躺靠在炕上的高玉蝉开口了。

    钱雪顶着瞌睡也陪在旁边,想听听这事的结果。

    她曾想过,让邓红军把粮食收了,然后夜里来个掉包记,用桔杆玉米壳之类换出粮食来,再放把火烧了,让邓红军跳脚去。

    可再想想,这是什么年代,真放把火烧粮食,绝对会拉人出来枪毙。

    邓红军再一挑唆,专跟他作对的,那玉坤叔,她们家,还不都得拉出去枪毙了。

    想到这,她就不寒而栗,忙压下火烧连营的想法看大人们怎么处理。

    “找老支书商量?”钱忠良喃道。

    “对,村里这么多户人家呢,你们怎么扛。就得找个带头人,老支书是最好的人选。”高玉蝉答道。

    “对,高先生得对,大伙也都信黄支书,找他去,问问他怎么办?”孟玉坤起身,道。

    “走。”钱忠良拿过拐杖,跟着起身。

    “我也想去。”钱雪下炕。

    “都半夜了,你去干啥,还不去睡觉。”钱忠良难得沉下脸。

    “阿雪,去睡吧,别担心,这是大人的事,你就好好睡觉,只有睡好了觉才能快快长大。”孟玉坤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闵大妮沉默着过来抱起了她,钱雪伏到她肩头,任她把她抱回了西屋,院门响过两声,三个男人趁着夜色去找黄德全了。

    “收粮了,收粮了,除了生产队里的粮食,每家每户再补六百斤粮,两百斤一只的麻包袋,也就三袋,别一个个装聋子没听见,收粮了收粮了……”

    次日,邓红军敲着锣,在村中道上走过两三个来回,见村民们整理着粮食,指点了几下还算满意,笃悠悠回打谷场等着收粮了。

    大磅秤拿出来,桌椅摆好,邓红军端了个搪瓷茶杯同队里记帐员钱有发坐了个对头,喝一口浓茶,田四海挑着粮担头一个就过来了。

    “队长,每家再加六百斤,还有队里的,都够数了,您秤秤。”

    “不错。”邓红军起身,用脚轻踢下了麻包袋,拿过一旁米长儿臂粗的大秤,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扁担,“来,走一个。”

    钱有发连忙起身,同着田四海一起,用扁担提了大秤头上的绳子勾了麻包,邓红军在一旁摆弄秤砣,一只只秤过。

    “对上数了,钱有发,你给四海家记上。”邓红军满意道。

    “好。”钱有发应了,忙在本子上记数。

    “四海,你不错,等下跟钱有发一起帮忙秤粮吧。”邓红军拍拍他肩,难得和颜悦色道。

    “是是,听队长吩咐。”田四海忙笑道,“队长,你坐,你坐。”

    邓红军领导派头十足地坐下了,没多大工夫,就见黄德全带着黄敏年挑着粮食,后头一溜排村民跟着,一起过来交粮了。

    黄德全让儿子卸下麻包袋,看了他们一眼,“队长,秤粮吧,队里的粮食都在这里。”

    邓红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瞄了眼麻包数量,眨了下细的眼睛,冷声问道:“那补上的六百斤呢?”

    “队长,我们家拿不出六百斤粮食,自留地里产的粮食堪堪够自家嚼活的,前头饿了两三年了,再饿下去就要死人了,我家还有娃子,这自留地产的粮食我留下了,就不交了。”

    黄德全敞敞亮亮,四平八稳把这段话完了。

    “你……”邓红军被明晃晃打脸,一时急极,脖子上爆出青筋来,指着黄德全你你了好几声。

    正待破口大骂,孟玉坤上前一步,把肩头粮食担放下,打断他沉声道:“队长,这是队里的粮食,都够数,你秤秤吧,自留地的粮我们就不交了,留着家里嚼活了。”

    “队长,这是队里的粮,自留地的粮我们留下不交了。”众人齐齐把肩头的粮食担放下,异口同声道。

    “你,你们……”

    邓红军气得仰倒,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你们商量好了,是不是!这是专程跟我作对来了,是不是!”

    “不是作对,我们也得活着,量力而行,一亩地产了八百斤,我们一斤不留,因为有了自留地,我们就不增加国家的负担了。”

    黄德全常年微弯的腰杆挺直了,甚是平静地完,态度却果决。

    “黄德全,你今儿就与我作对了。”

    “我不能带着大伙儿去死。”黄德全头回硬起腰杆,冷冷对上他。

    “队长,我们想活,你再让我们交了六百斤,自家就不剩啥了,这不逼着人去死嘛。”

    有村民大声道。

    “是啊,今年下半年好不容易年成好一些,要全交上去了,那我们还得嚼树皮草根。”

    “活不了了。”

    “逼着人去死呢,自个却想捞个大功劳。”

    人群中有人尖声道。

    “是啊,总得让我们活着,才能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没了人,还怎么出力啊,家里都有老有的,不能活生生看着他们饿死啊。”

    “队长,秤粮吧。”孟玉坤麻溜拉过麻包,又喊过黄敏年同他一起秤粮,报数,示意钱有发记下。

    钱有发愣愣的,再看一眼脸红脖子粗,却什么话都不出来的邓红军,心头嗤笑了一声,快速把数字记上了。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一个搪瓷杯子被狠狠掼到了场地上,茶水茶叶泼了一地,众人看了一眼,转过头争先恐后把粮食扛上去秤重,大声报数,让钱有发记下。

    黄德全看着邓红军愤愤离开的背影,眼底含上了忧愁,可瞬间,又清明起来,再次把腰杆挺了挺。
正文 79.撤销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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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百斤粮呢,一人一百多斤,我们一家得吃上三拉月,没了这些粮可咋活。娃他爸,你去把粮挑回来吧,其他人都不交,我们跟其他人一样。”

    四海媳妇哀求道。

    “你懂个屁!”田四海朝他媳妇甩了记耳光,嗤声笑道,“瞧好吧,黄德全老头子这次要栽了,他的位置……嘿嘿,要是干了支书,村里批地,种粮,好处多得是,最要紧上头下来人就由我来接待了,要是能再升一升,也许我们可以去县城过好日子。你个老婆子,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别在我耳边叽叽歪歪哭,滚一边去。现在儿子念中学,学校管饭,光他一人就省了好些粮,地里不还有地瓜,顶一顶也就够了,再……”

    到这,田四海住了嘴,目光扫到外头打扫院子的田梅身上。

    “你可不能打女儿的主意。”四海媳妇捂着脸颊,惊悸道。

    “去,什么叫打女儿的主意,丫头大了,也该找个好婆家了。”田四海搓着下巴道。

    “哎哟,我可怜的姑……”

    四海媳妇刚嚎了一声,田四海眼睛一竖,拳头就朝她身上招呼了过去,一脚把门踢上。

    呯得一声大响,田梅颤.抖下身子,望着被关上的屋门,握着扫把呆呆看了一会,又猛得蹲下抱紧了自己,眼泪无声淌了下来。

    黄德全领着大伙很是速度地把集体的粮食交齐了。

    各家各户开始了藏粮大战,回娘家的,挖洞的,托亲戚照管的,忙忙碌碌,提心吊胆。

    可过了好些,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邓红军估计没招了,大伙都反对他,他能有什么办法,还是黄支书好,为大伙着想。”

    “保不准憋什么大屁呢,我们还是回家再清点清点,看看有什么要放好的。”

    因着有黄支书带头,钱雪家的地窖也就没有暴露出来,她心安了许多,毕竟在生存面前,人总会多顾着些自己的。

    钱大力直接把粮食挑回了丈母娘家,约定过阵子来取。

    钱忠良就没有再开口。

    这一,钱雪正在村头坡地上割草,远远看见开进来两辆大卡车,一路直停到了村口处,大卡车上跳下来好几列解放军。

    这是干什么,难道要拉人枪毙了。

    她慌得扔下猪草,朝下头跑了过去。

    黄德全接到消息迎出来,也是一脸惨白,咽了口唾沫开口道:“解放军同志,你们这是过来,干什么呀?”

    他一句话得哆哆嗦嗦,带头的解放军同志啪得立正,给他敬了个军礼,放下手笑道:“你是村支书吧,接上头通知,给你们钱营村建房子来了。”

    黄德全听到这句,心神一松,随即一想,不对啊,村民的屋子不都建好了吗,再一看,那解放军同志已是四处观瞧起来。

    “解放军同志,我们村的房子都是新建的,也是上次你们解放军建的,都还好着呢,你们这是,要建谁的房子啊?”他忙跟上两步,再问道。

    “这是军事机密,不得多问。”那人瞥他一眼,“带我四处看一看吧。”

    “噢噢。”黄德全越发摸不着头脑,但一听军事机密,立马不敢再问,带着他四处查看。

    钱雪站在稍远处,看着不象要出事,才走回山坡又割了一大捆猪草才回转。

    到了半下午,解放军同志选中西面山脚下,开始挖坑做地基,这处地方离得钱雪家的自留山不远,站在山包顶上就能一览无余底下的动静。

    其后村民们常常过去给解放军送水送食,处得好了,隐约听到一些,是要建个农场,又要建个疗养院。

    种种法不一,钱营村民怀着莫大好奇心。

    不过才半拉月,建起两排泥胚房,又圈个了高高围墙,解放军就撤走了。

    过后又没看到其他动静,谈论过后大伙也就把这事暂丢到脑后去了。

    只不过,到了学校放假日,孟向东骑车回家,一抬头远远看见此围墙,猛得一震,险些从自行车座上滚落下来。

    “开全体社员大会了,开全体社员大会了,都到打谷场集合……”

    邓红军敲着锣再一次出现在村庄道上,一返那的颓气,大背头梳得溜光水滑,腆着肚,洋洋得意,看着村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堆跳蚤,或是一堆垃圾。

    反正怎么蔑视怎么来。

    “根据上头决议,今青苗镇公社钱营村九大队生产六队村支书黄德全同志,在位期间玩忽职守、不思进取、拖社会主义后腿、干不出一点实绩……现决定撤销他村支书职务,同时,撤销黄汉年同志担任公社拖拉机手的职务。空出的村支书职务由钱营村村民田四海担任。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七日,青苗镇公社县政府令。”邓红军拿着张红纸头,大声念道,念着念着就笑出了声,“后头还有青苗镇公社县政府印章,是真的噢。”

    他扬了扬红纸头。

    黄德全脸色刷白,摇摇欲坠,他老婆子嗷的一声晕倒了过去。

    黄敏年握紧拳头,愤愤盯住邓红军,梁丹忙一把拦下他,又要抢着去扶婆婆。

    “妈妈,爷爷以后是不是不是村支书了,大伯以后也不能开拖拉机了吗?”黄思甜愣愣问道。

    “嗯。”梁丹喉头哽咽。

    “为什么呀?”黄思甜的眼泪立马飙了出来。

    “因为……”

    “多谢大队长,多谢大伙,不敢当,不敢当啊……”

    田四海嘿嘿笑着起身上前跟大伙致意,同时也打断了梁丹未出口的话。

    看着田四海憨笑着跟邓红军握手,又跑下来特意跟村民们拍肩寒暄,黄德全稳了稳心神,叹息一声,对黄思甜道:“爷爷没事,爷爷早已经做好准备,可惜这回还连累了汉年一家。”

    “田四海就是个大坏蛋!抢了爷爷的位子!”

    黄思甜的声音被梁丹压回了怀里。

    “爸,村民们都知道你的好,大哥一家回来种地,也能过活的。”黄敏年压下痛苦,扶上老父亲的手,劝道。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黄德全微红着眼喃喃自语。

    “曹芳,满屯大叔,曹芳在家吗?”

    汪国英汪主任踏着饭点,笑微微进了曹满屯家。

    曹满屯、曹芳和曹建国三人正围坐在一张桌旁吃饭,簸萝里摆着几个窝头,一碗腌茄条,一碗煮青菜。

    汪国英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曹满屯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招呼,“主任,您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您倒水喝。”

    曹芳端过一张凳子,让着她坐下。

    “别倒水了,我趁着饭点过来,就怕你们不在家扑个空。曹芳,我过来呢,是想跟你提亲来着。”汪国英笑道。

    “提亲?是田家托你来的?不是好了等曹芳满十八周岁,开了年成婚吗。”曹满屯微微诧异道。

    “不,不是田家,是我们汪家。”汪国英笑眯眯望住曹芳,“就是上回我家那混子,这不回家害起病来了,你们知道是啥毛病吗,哎哟,相思病,他心里头都念着曹芳呢,我大哥大嫂就托我来亲了。”

    “不可能。”曹芳猛得立了起来,筷子拍到桌子,果断道。

    “我姐绝对不会嫁个那坏,那人的。”曹建国也道。

    “有话好好,你们两个孩子,就是爆脾气。”曹满屯惊醒过来,忙喝斥道,又打着圆场,“汪主任,您别生气,要您家,那真是好,头一份的,可我们家这成分条件,配不上啊。”

    “曹芳,你也别急,好好听我。”汪国英没理曹满屯,微微板起脸色,道,“我外甥那是年轻气盛,再也真是把你看进了眼里,才做了不着调的事,平时可是规规矩矩,一点坏毛病都没有。再我大哥家,军人出身,成分又好,你们家这成分,两家结了亲,也能拉高成分,何乐而不为。再我大哥家,在县城里生活,家住县委大院,那气派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这,这,这……”

    曹满屯看看汪国英,不知如何接话。

    “你不要了,我是不会嫁给他的,就算他好得上有,地上无的,我也不会嫁的。我这辈子就认准田晓东了,你让你外甥死了这条心,再找个城里的好姑娘吧。”

    曹芳板着脸,脑袋转过一侧,也不看汪国英,噼啪一通话就扔了出来。

    “姐姐,我支持你。”曹建国大声道。

    汪国英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你看这孩子,不会话,性子直,不讨人喜欢。汪主任,要不您再回家想想,我家曹芳,配不上……”曹满屯堆着笑脸,轻轻打了曹建国的脑袋一记,低声下气道。

    “田家有什么好,穷成那个样子,下头一堆娃,你嫁过去当大嫂,一堆破事等着你。”汪国英脸色僵硬,硬压着脾气再劝了句。

    “那我愿意,吃苦也愿意。”曹芳还是侧着脑袋,硬气道。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好受的。”汪国英甩下一句,踩着高跟鞋,很是高傲地走了。

    曹芳追过去,等她出去,一把推上院门。

    汪国英闻声停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好似淬了毒。

    曹芳整个身子靠在门板上,胸前激烈起伏,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曹满屯和曹建国也追了过来,曹满屯担忧道:“闺女,这可是来者不善哪。”

    “姐,你可不要嫁给那个人,我一看他就是坏胚子,你嫁给他以后肯定不会幸福。”曹建国急道。

    “爸,你我该怎么办?”曹芳伸手,狠狠抹去泪。

    “你看黄德全家的遭遇,连他大儿子的活计都给撸了,现在一家人回来,那么些地估计都不够种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呢,真是急死我了。”曹满屯握拳击掌,跺脚挠头,发愁道。

    “爸,别等什么满十八周岁了,挑个好日子,让我早点跟晓东成亲吧。我看我成了亲他还怎么惦记。”曹芳一咬牙道。

    “对,姐,你早点嫁了,他就没办法了。”曹建国连连点头。

    “闺女,这样成吗?”曹满屯担忧道。

    “有啥不成的,成了亲再去领结婚证呗,不也一样。现在正好还有粮食,简单些办个席面,也就成了,我看四军叔家有现成打好的马桶,我拎个马桶过去也算有嫁妆了。”

    “闺女,苦了你了。”曹满屯长叹一声,留出两行老泪,“那就这样办吧,我去挑日子,再跟田家商量一下。”

    “姐,你要出嫁了,我舍不得你。”曹建国依过去,悲戚戚道。

    “就在村子里,走两路步就看到了,姐还是在你身边的,放心吧,姐还会护着你。”

    曹芳安排好,再次恢复了镇定,摸摸他脑袋爽脆道。

    曹建国讪讪一笑,“姐,我都大了,不需要你护了,以后我来保护你。”
正文 80.两种选择两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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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五元做的假肢终于完工了,打磨得非常精细,木头摸上去竟有瓷器的光滑,几根皮革带子穿过,固定到了钱忠良的腰上。

    闵大妮特意做了个厚厚垫子,衬在凹陷处。

    钱忠良绑上假肢,由纪五元扶着站立起来,颤颤迈出第一步,重心一点点挪到伤腿上,站稳了,再迈出另一步。

    成功了。

    “忠良兄弟,这拐杖你还一边撑着,等慢慢熟练了,以后换手杖,就象旧社会里穿礼服,拿着文明杖的人,也是相当气派的。”纪五元递过拐杖,松手,退后一步微笑道。

    “五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兄弟。”

    钱忠良眼圈红红。

    “客气,来,再试几步吧。”纪五元笑道。

    一步一挪,慢慢行走起来,虽然慢,但真比以前全靠撑在拐杖上好了许多。

    钱雪在一边拼命鼓掌,闵大妮用手捂住嘴,咽下哽咽。

    “好,好,这样走着多好。”钱根兴含泪笑道。

    高玉蝉翘着腿坐在椅子,也是乐得呵呵直笑。

    “忠良兄弟,你能走了。”曹满屯进门来,满是惊奇,“哎呀,这是,木头做的,不简单,这样真好多了,哈哈,忠良兄弟,能走了哈。”

    钱忠良停下,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笑道:“满屯大哥,你咋来了?”

    “嘿嘿,这不,我家曹芳要跟晓东办喜事了,我听着你家养了头猪,我想问一下,能不能早一点杀了。我知道,你们是想等到过年时杀的,这不现在肉难买,我闺女跟了我这个爸,也没过上几好日子,我想着,她亲事尽量弄得好看一些,有些肉菜,也让大伙解解馋,当然,我出钱跟你买,也不全用,能有半片就够了,忠良兄弟,你看呢。”

    曹满屯支支吾吾解道。

    “曹芳要跟晓东办喜事啦,这是好事,没问题,早杀晚杀都差不多,也不差一个半个月的,你们挑得什么日子啊?”

    曹满屯一听,脸上喜色就浓了,“就十八号,还有两。”

    “时间咋这么紧,不是过了年办的吗?”闵大妮愕然。

    “哎,这事,真是……”曹满屯一下苦了脸,把前头汪国英上门的事了一遍,“这不没办法,那人一看就不是好的,所以婚事还是早点办了,也不多讲究了,就是苦了我闺女。”

    众人互视一眼,都有些同情,也对汪国英的为人有了新的认识。

    闵大妮忙笑道:“早办早福气,等他们俩成亲圆了房,你就等着抱大孙子吧。”

    “曹芳姐要结婚了,曹芳姐要结婚了。”

    钱雪故意大声地高兴地喊了起来,还一边拍手,她一喊,几个纪家姐妹也跟着喊了起来,一下气氛就欢快了起来。

    “曹芳姐要当新娘子了,曹芳姐要当新娘子喽……”

    曹满屯就咧着嘴笑了。

    “满屯大哥,我就这去喊玉坤来杀猪,他可是杀猪的一把好手。”钱忠良笑道,“谁都别跟我抢,今儿我就走着去了。”

    他着,当真一步一挪朝外走去了。

    闵大妮不放心,跟钱雪使个眼色,丫头就赶紧跟了上去,也不伸手,就在一边跟着看他很是缓慢的走。

    曹芳和田晓东要办喜事的消息立马传开了,村民们帮忙的帮忙,准备喜钱礼品的都备了起来。

    田四海也在当得到了消息,他搓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儿,背着手学着黄德全以前在村里走路的样子,慢悠悠去了邓红军家,坐了一个多时候才出来,脸上带笑。

    曹芳结婚这,相当热闹,因有钱忠良家养的野猪肉,引得全村人都来吃了喜席,只有邓红军家和田四海家没来,众人也不在意,嘴上得全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曹建国,你出来,我有话跟你。”

    田中华冷着脸走到曹建国面前,道。

    “啥事?我正忙呢。”曹建国忙着招呼客人。

    “你出来。”田中华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曹建国想了想,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一段路,在墙角停了下来,田中华回头,朝他身上就是冲手一拳。

    曹建国晃了一下,有些发懵,下意识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一拳挥到他脸上,喝道:“你为什么打我?”

    田中华不回答,握拳就朝他打来。

    这无原无故的,不过谁愿意被挨打,曹建国火气上来,练了半年,拳头也有了些力气,揪住他衣领就是一顿揍。

    田中华仗着人比他高,又比他大上一岁,憋着气又踢又打。

    两人很快扭成了一团,从墙上打到地上,不大会儿,脸上都挂了彩。

    “妈的,你姐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汪勇军,要是她嫁给了汪勇军不就好了,她为什么不愿意嫁。”田中华带着哭音,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汪勇军那王八蛋,敢偷看女人洗澡,就不是好东西,我姐又不是傻子,谁愿意嫁她。”曹建国回了他一拳,恶狠狠道。

    “你子,现在高兴了,可你知不知道,你姐不嫁那人,我姐就要嫁了……”田中华呜得一声哭了。

    “什么,你姐要嫁给那王八蛋!”曹建国松手,猛得挺起上身,把田中华掀到了一边。

    “这下你高兴了,看我姐嫁给那王八蛋,你高兴了!”

    田中华一抹泪,又扑了上来。

    “哼,那也是你那个想拍马屁的爸硬凑上去的,难道我姐不嫁就没有别人愿意嫁了,汪勇军又不认识你姐,肯定是你那个爸,想着当官,想着过好日子,就把你姐卖了,你……”

    “让你,叫你……”

    两人又扭成了麻花,互殴着滚在地上。

    因缺凳子,回家搬了两条长凳过来的钱雪,正正好把这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田梅要嫁给汪勇军那个王八蛋,这不往火炕里跳吗。

    她扔下长凳就往田四海家跑去。

    嫁人如投胎,要是没选好,那就是毁了辈子。

    等她跑到田四海家门前,就听到田梅嗷得哭喊了一嗓子,“别打了,我嫁,我嫁还不成吗……”

    钱雪一探头,门里卷出一阵风般,田梅哭着奔了出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跑了出去,而院子里,田四海和他媳妇正互打,她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像条恶狼一般,红着两个眼珠子,又踢又打又咬,一巴掌一巴掌朝田四海身上头上打去,而四田海更是不把他媳妇当人,一掌就能扇得她转上半圈。

    四海媳妇两个脸颊都肿了起来,嘴角挂着血迹,却还嗷嗷叫着朝他身上扑去。

    这家的日子都过成啥样了呀,家暴这么厉害,钱雪不敢再看,缩回脑袋朝着田梅跑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田梅抽抽咽咽在西面一个山坡上停了下来,随即蹲身捂脸呜呜哭起来。

    钱雪走到她身旁,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粗布帕子递了过去,“别哭了,擦擦吧。”

    田梅哭声一停,侧头一看是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帕子擦了擦泪。

    “你都看见了,是不是?我爸脾气不好,一不顺心就在家就打我妈,还有我,我见了他就怕。”

    “这是家暴,你应该去派出所报案,抓他,让他吃牢饭。”钱雪叹了口气。

    “哼,报案,谁会管,这是我家的事,别人不会插手的。”着又有泪滑下,田梅忙捂了脸,“再,要真抓了我爸,谁种地,我们一家人都会饿死。”

    “那你就让他这样打你妈,你妈迟早被他打死。”

    “我能怎么办?以前玉坤叔、黄支书都跟我爸谈过话,让他不要打我妈,可他一回家关上门打得更厉害,骂我妈是不是跟玉坤叔有……有什么……我妈不敢跟他顶嘴,让我们都顺着他,他高兴了就不会动手。”

    “你爸就是个滓渣,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打女人,他心理变态。”钱雪骂了句,“你真要嫁给汪勇军啊?这人就是个流氓,招三惹四,估计在城里也没好名声,嫁给他就苦了,以后三四肯定多。”

    “我是不想嫁给他,可我能怎么办!看我爸打死我妈,我一个人逃出去,往哪去,出去讨饭吗。”田梅着着有些激动,声音一下拔高了。

    钱雪望住她,“那你也找个人,赶紧结婚,学曹芳姐。”

    “你得倒是轻巧,我是有个想嫁的人,可他不愿娶我。”田梅松开捂脸的手,猛地转头看向钱雪,眼中含着冷意和嫉妒,“你怎么就好了呢,他也就不会只围着你转看不到我了。”

    啥,这事怪她喽。

    钱雪就像吞了只苍蝇,再无心跟她下去,“路是自己走的,你好好想清楚吧。”

    田梅再次痛哭起来,委屈而又疲惫。

    钱雪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性格懦弱,不懂抗争,还不明理,这世上就没谁是公主,别人都围着你转的。

    就算她上辈子那么有钱了,不也有许多不如意吗。

    路有许多种,端看如何选择了。

    喜宴过后十来,田四海赶着驴车,带着田梅去了县城,傍晚就没回来,是在县城找了份工做,顺便可以照顾县城读书的田中华。

    村民们有探听到一些内情的,不胜唏嘘,更多不明就里的,还很是羡慕。

    高玉蝉的腿复员的不错,已能慢慢走动,他怕山洼村那边有话的,急着想回去了。

    孟向东正好放学,就推着自行车,同着钱雪一起送他回到山洼村。

    前头被砸坏的屋子修补过了,一些生活用品也填补上了,高玉蝉点了点头,在修好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钱雪帮着把被褥铺盖都拿出来晾晒,能看到撕坏的地方都缝补起来了。

    这是那家人的愧疚吧,希望以后山洼们的人能待师父好点。

    正收拾着东西,山洼村刘支书带着一行穿军装的人走了进来,笑道:“高师父,腿伤怎样了?有没有好点了?”

    高玉蝉急忙起身,警惕着望着那一行人。

    前两年,就是一行武装军人冲进他家,把他拎到了这个地方,接受劳动改造,美其名曰,再学习。

    “没事,没事,别起来,坐吧,我们就来看看。”刘支书笑道,用手摆着,让他坐下,又跟后头的军人介绍高玉蝉。

    那军人冷冷扫了他一眼,跟着刘支书在院子屋里参观一回,点着头就出去了,刘支书急忙跟上,“你看他也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身体也不大好,菜园照顾的不好,也是情有可原,平时还给队里牲畜看过病。”

    “就算年纪大了,也得认真学习,来这里可不是养老休养的,你平时多监督他,该做的还得做。”那军人威严道。

    “是是是。”刘支书忙应道。

    钱雪放下手上的东西,悄悄跟出一段,又默默转了回来。

    “阿雪,刘支书没高先生坏话吧。”孟向东随口问道,“我在县城有听到一些传言,上头给表现好的右.派平.反了,也不知是真是假,高先生要是能在这次平.反就好了。”

    “没,他没师父坏话。”钱雪低了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轻声应道。

    孟向东听着声气不对,不由转头看了她一眼,心头咯楞一下。
正文 81.四年时光转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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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想平.反难喽,也不知有没有那个命熬到,不管了,能活一是一,你们对吧,想那么多干嘛,现在能全须全尾活着就是好事喽。”

    高玉蝉很是豁达。

    钱雪脸色却是愈加有些难看了。

    孟向东把水桶都打满水,又给他煮上杂粮粥,一切弄好,带着钱雪告辞离开。

    “师父,我明来上学时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钱雪挥着手道别。

    “去吧,没啥事,师父好着呢。”

    孟向东让钱雪上了自行车后座,他一踩脚蹬子,车轮子就滚动向前了。

    等骑出一段,他转头看了看她,平时丫头一上他自行车就抱住他腰,叽叽喳喳话可多了,可今儿个如锯嘴的葫芦,一声都不吭了,摆明了心里有鬼。

    他刹车,一脚踩地,“吧,刚才听到什么了?”

    “没,没听到什么。”钱雪下意识反驳一句,可一抬眼看去,正撞进他眼里,那双眼澄明清澈,看她时带了一丝纵容宠溺,却又有十分的坚持,她的心防一松,嘴角就垮了下来,眼帘耷下,闷闷道,“我听到刘支书师父的坏话了,他没治好刘汉儿媳妇的病,害得她滑了胎。明明是他们自己把药给吃了,药力达不到。那军人就,这次原想给师父平反的,可既然这样,平反的事就不提了。向东哥,你我是不是很坏,我没有上前明,听任他们给师父抹黑。因为,因为我想跟师父学医,师父要是离开了,我就学不成了。”

    钱雪抽泣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向东哥,你打我吧,我太自私了,我是个坏人,师父对我这么好,这时候我却没有帮他。”

    孟向东一声叹息咽到了肚里,下车把自行车停稳,轻轻把她抱进了怀里,拍着她后背,“别哭了,都要成大姑娘了,怎么还哭。”

    “向东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你以后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孟向东给他抹了泪,笑道:“阿雪,这事,你是做得不对,但我能理解你。还有,算你上前去了,他们也不会信你的,最终还是这样的结果。高先生是在改革.开放时才平.反的。”

    “真的吗?”钱雪一抬头,满脸泪痕盯住了他,脸上满是期盼和执拗。

    “真的。刘支书不会放高先生走的,这样好的一个大夫留在村里,会方便许多,至少一些头痛脑热都不怕了,刚才你也看到了,那屋子,里头的家什不都修理好了。他心里有愧呢,想留高先生下来,就算你反驳了这桩事,也会有别桩事出来的。”孟向东冷静分析道。

    被他这样一,钱雪心情立马好转,嘴角溢出一朵的笑花来,“那就好。”

    孟向东一指头戳到她额头上,假意板起脸,“不过,此事只可一,不可再。我们做人还是得堂堂正正。”

    “那我明跟师父道歉?”

    他扑哧一下笑了,“这倒也不用,虽高先生豁达,可你去冒失一,总归不大好。你心里记下就是了。”

    “是,听首长的命令!”钱雪嘿嘿笑了,举手给他敬了个礼。

    呜,呜,呜……

    “狸!”她猛得转头,山坡顶上一个身影,正朝这边呜呜叫着,“狸!真是狸!狸还活着!”

    孟向东立起身来,迎风把脚蹬子踩得飞快,钱雪一手抱着车座,一手挥动,快乐地朝后呼喊,狸,加油,快跟上。

    狐狸撒开四蹄,直追上前。

    车轮滚滚……

    周.恩来、聂.荣臻、罗.瑞卿接见海军防空部队击落美制蒋匪帮p2v型飞机的有功人员!

    政府表彰了赤手空拳活捉企图登陆的美蒋武装的广东‘电三白-0204’号渔民!

    毛.主席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

    一九□□年,我国第一颗□□爆炸成功了!

    钱雪努力学医。

    时光如水逝……

    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去,走知识分子劳动化、革命化道路。

    《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揭开了文,革.命的序幕。

    钱雪拼命学医。

    一九六五年,时值初秋,绿意葱茏的梧桐树间时不时响起几声蝉鸣。

    低矮逼厌的贫户区内违章搭建众多,好似把这一方空都挤了,几只麻雀跳跃在晾衣架上,衣服没挤干的水正滴滴答答垂落。

    一个少女拎着一包东西,轻轻一蹦,又侧身闪过滴水,走进巷子敲门,随后迈进了其中一户人家。

    “钱雪大夫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一个妇人欢喜迎了出来。

    “二毛今早还烧吗?给他量体温了吗?”

    “量过了,量过了,不烧了,晚上睡得也踏实,今早喊饿,给他喂了半碗米粥,拿着你送给他的□□在玩了。”妇人笑着望住少女。

    少女十二三岁,已长得身量颇高,正介于少女和孩童之间,身形有了微妙的变化,就如四月枝梢头的花苞儿,欲开未开,洋溢着最美好的青春之意。

    “再吃两剂药,我药量下得轻,吃了稳固一下。”少女把手上的药包递了过去,“安乃近别吃了,多吃不好。”

    “谢谢钱雪大夫,卫生所里只会开大白片,肚子疼开大白片,发高烧开大白片,还是钱雪大夫厉害,两剂药下去,药到病除。”妇人高兴接过药,领着她去看娃,六岁的男孩正乖乖坐在床上,靠着被褥玩着一个木头□□。

    “钱雪姐姐来了,快叫钱雪姐姐。”

    男孩一抬头,见到少女,露出一个甜笑来,张了双手,甜甜喊道:“钱雪姐姐好。”

    “二毛乖,有没有乖乖吃药,吃了药再吃颗蜜饯,阿雪姐姐奖励你的。”钱雪抱起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来,放在手心让他来解开,纸包内六颗梅子蜜饯,一股酸甜的味道隐隐散开。

    二毛咽了下口水,很是乖巧地看一眼钱雪,眼珠子滴溜溜转,“二毛乖乖的,今还吃了一大碗米粥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吃一颗。”他双手张着大大的,表示吃了一大碗。

    钱雪笑了,点头道:“好,现在奖励一颗,其他的包好放起来,等吃了药再吃。”

    二毛急忙捏起一颗,塞进嘴里,抿着嘴直笑。

    “钱雪大夫,二毛就听你的话,一碗药苦也不怕,自己端着碗喝下去的,可乖了。”妇人欣慰道。

    二毛前几夜里烧得发烫,赶去卫生所,只开了几片大白片就让回来了,幸亏隔壁人家介绍她去街头找子们,这不就把钱雪喊来了,一剂药下去,二毛就安稳多了。

    才十二三的姑娘,医术咋这么好了。

    钱雪放下二毛,把蜜饯包好,塞到枕头下面,起身笑道:“婶子,二毛情况稳定了,明我就不过来了。”

    “成,二毛,快跟钱雪姐姐再见。”

    “姐姐,再见。”

    钱雪跟他挥手道别,妇人热情送她出去,把准备好的粮票和钱递到她手上。

    不多,两斤粮票,五毛钱,也就够买几个烧饼。

    这是药钱,她接得爽快,跟妇人道别离开。

    “钱雪大夫,下回来家玩啊。”妇人站在门口送人,真心诚意。

    “你家二毛好啦?”

    “是啊,就吃了几贴药,今儿讨食吃了,好了,全好了。”

    “钱雪大夫看着人,这份医术却不简单,也亏着她年纪能沉下心来学医,听是省城高记医药铺的高大夫的徒弟,水平好着呢。”

    “省城的高大夫,听过,有名呢,不过好象他家铺子早关门了。”

    “是啊,这年头的事谁得好。”

    钱雪把五毛钱拿在手里,两斤粮票收了起来,轻快出了巷子,巷子外三四个七八岁子或靠或坐在墙边条石上,一见她出来忙围过来。

    “阿雪姐姐好。”

    “嗯,拿去买几个烧饼吃,下回再帮我宣传宣传,哪有病人给我捎个信。”

    几个子拿了钱,呵呵直笑起来,连连点头。

    “知道捎信到哪吗?”

    “知道,不在东面集市了,现在在中学那边了,中午时到门口等着,你会出来。”一个子机灵道。

    “嗯,对了,去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找伙伴一起去。路上注意安全。”

    钱雪交待道,“去吧,买烧饼去吧。”

    子们欢呼一声,正待撒腿往烧饼摊去,突然后头传来一声呼喝,“站住,你,就你,非法行医,别跑!”

    不跑才是傻子呢!

    钱雪连回头瞄一眼都没有,只喊了声跑,随着那几个子吱溜一下就穿进了巷子,在岔路口一分散,使劲往前奔跑起来。

    后面呼喝声不断,还真撵上她了。

    “来了四个人,分两条路追来了,快往这边转叽叽。”

    一只灰色麻雀喳喳叫道。

    “谢了。”钱雪抽空抬头,轻轻吐出两字,往左边巷子转去。

    “快跟了我跑汪。”

    一条大黄狗跟了上来,随在钱雪腿边跑。

    钱雪出巷子,沿河道跑上一段,又过了一座石拱桥,往第二条巷子一钻,后面的追赶声就听不到了。

    “下次给你带好吃的。”她对大黄狗道。

    大黄狗摇了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转身回去。

    自从师父,学医术得实践,她就想了办法,在县城找了好些娃娃,四处打听着哪有病人,然后她等候在集市,一得消息就过去医治。

    当然万事开头难,千难万苦,没人信她的。

    要师父,真是亲师父呢,高玉蝉特意陪她走了好些户人家,在一旁看着她搭脉问诊,手把手领着她进了这个门。

    四年,她学医已经整整四年了,给人看病,也有两载光阴了。

    在来安县城这个地方,也有了一咪咪的名气。

    一个会看病的姑娘,人美,心善。

    当然,武装部也盯上了她,无执照行医,妥妥抓捕的对象。

    近些日子,你追我赶的场面已是见怪不怪。

    钱雪慢下脚步,拿出一毛钱买了个烧饼,咬上一口,掰了些碎屑下来,往墙角一洒,几只麻雀欢快扑了下来,不停啄食。

    “好吃,好吃叽叽。”
正文 82.他以后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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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几口把个烧饼咽下了肚, 拍拍手上碎屑大步朝前走去, 一抬头,对面桥头走上来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年轻女人, 眼眉娟秀, 不过神情恹恹,有几份憔悴。

    “田梅姐。”钱雪眼睛一亮, 惊喜迎了上去, “有一两年没见了吧,生活还好吧?怎么没见你回村看看, 大伙都挺想你的。”

    田梅退了一步, 有些受惊, 听她完好似吁了口气, 嘴角带出一个浅浅笑意来, “钱阿雪,是你啊。”

    “你现在在哪做工啊?”钱雪笑问, 忽然听到她身后传来一道娃儿奶声奶气的咿呀学语声, 探头一看她背上还背着个婴儿, 一岁多模样,“田梅姐,你结婚了?这,这是你的孩子?”

    田梅有一瞬间的僵滞, 随即努力笑了下, “嗯, 我结婚了, 这是我女儿,今年刚一岁,正学话。豆豆,喊姨。”她侧过身子,娃娃转过脑袋,对上钱雪,一双眼睛长得很象田梅,正抓了块饼干在吃,吃得满嘴满手都是饼干屑,口水流淌,咿咿呀呀着婴儿话语。

    “豆豆,我是钱雪阿姨。”钱雪忙掏了个纸包出来,递给田梅,“这是梅子蜜饯,刚才买的,给豆豆吃吧。”

    “不用了,她有饼干呢。”田梅坚决推了回来,晃了下手上的菜篮,“我不跟你多聊了,还得回去做饭。”

    “噢,田梅姐,那下次再见。”

    钱雪站在桥上,看着田梅急匆匆的身影消失在了巷中,腿脚飞快,好像怕她追上一样。

    难道她真象村里传言的,给人做了。

    “要跟上去看看叽叽?”一只麻雀飞到了她的肩头,叽叽喳喳叫道。

    “灰,你跟去看看,她回了哪家。”钱雪点头。

    “包在我身上叽叽。”

    麻雀扑腾起翅膀,朝灰色屋檐上飞去,蹦蹦跳跳,飞飞停停,几个起落,已到了半条街外。

    阳光灼热,钱雪抹了抹鼻头的汗,一路跑回了学校。

    来安县中学,昨刚来报道,她现在是初一三班的学生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食堂都关门了,那个娃情况怎样?”

    一个挺拔俊朗的少年正守候在学校门口,见她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四年时光,如画者手中最好的作品,又如上帝精心雕刻的杰作,原先的挺拔少年更是长成了一株参大树,十六岁,身量已到一米七八,眉目深邃,神光内敛。

    一件白衬衫,一条粗布蓝裤,衬衫下摆掖在裤内,简单的皮带,却更显他宽肩窄臀,腰肢柔韧。

    比前世的鲜肉更俊朗,不,应该更加干净透彻。

    钱雪第一百八十一回地咽了口唾沫,饱餐了一番美色,心满意足。

    她狗腿上前挽住他胳膊,“向东,我的好向东。”

    “叫哥。”孟向东失笑。

    “好吧,向东哥,还有吃的吗,跑了一路我都要饿瘪了。你知道我在路上还踫到了谁吗……”

    叽叽喳喳,那样子欢快。

    孟向东不语,知道她会下去,确实如此。

    “路上踫到田梅姐了,你知道吗,她竟然嫁人了,还生了个女儿,一岁了,我的妈呀,这些年,也没见她回村,一点消息都没有,竟然结婚了,不过,看样子好像过得不怎么好。”

    一个饭盒递了过来,钱雪连忙接住,“有肉吗?我想吃肉。”

    “有蘑菇炒肉片,你喜欢的,走,去操场那边吃吧。”孟向东带着她往操场走去,微蹙起眉头,“田梅的事,我查过,她就在汪家当保姆,没跟汪勇军打结婚证。”

    “啊,没打结婚证!那汪勇军不是耍流氓吗!汪家也太欺负人了,以后汪勇军要是跟别人结婚,田梅姐该怎么办,唉,她那个爸,也是会钻营,一门子心思往上爬,现在把他媳妇田梅妈弄到公社里当上门市部销售员了,这两年可没少往家里倒腾东西,你看看田中华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咋也不觉得难受呢,这都是踩着他姐……不提了不提了,我们吃饭吧,胃口都要没了。”

    两人来到操场边坐下,场地上正有人在打篮球,一见孟向东,就笑着挥手喊道:“孟向东,下来玩两把。”

    孟向东扬了扬手中的饭盒,“还没吃饭呢,你们玩吧。”

    “哟,旁边的漂亮妹妹是谁呀?新生吗?”有个男生哈哈笑道。

    “我妹妹。”

    “他以后的媳妇。”

    钱雪跟他们扬手,笑着应道。

    孟向东揭开饭盒的手一滞,无奈道:“别听她瞎,我妹妹。”

    她都大了好不好,跟他上辈子的女儿一点都不像了好不好,不就同样名叫阿雪吗,钱雪内心翻了个白眼。

    底下那群男生吱哇怪叫起来,篮球一抱,全都冲了过来,三百六十度打量钱雪。

    “孟向东,你什么福气呀。”

    “这么,这么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哇,我也想要个这样的妹妹做媳妇。”

    “青梅吗?”

    “妹妹,你多大了呀?还有没有姐妹啊,跟你长得差不多的,给哥介绍一个呗。”

    “去去去,这是开玩笑,没听出来啊。”孟向东挥开他们想摸钱雪脑袋的手,苦笑道。

    “哥哥们好,我叫钱雪。”钱雪朝一帮人挤眼,“跟向东哥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哇哇,孟向东,你要是不喜欢,让给我们呗!”有个男生一手捂胸,怪叫道,“哎呀,我们来安县中学马上要有新校花了,还这么胆大,哇,我喜欢。”

    “别闹了。去去,打球去。”孟向东挥手驱赶。

    钱雪笑眯眯挥手送他们离开。

    “阿雪,你现在才十二,这些不大好。”孟向东等他们离开,低声开始教育,“现在就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要是踫上喜欢的人了,跟向东哥,向东哥帮你考察他。”

    “我就喜欢你啊。”

    “我是你哥。”

    “哥就不能做男人了?我们可没有血缘关系。”钱雪意有所指。

    孟向东一顿,张嘴欲辩。

    “好啦,我开玩笑的,吃饭吧,都要凉了。哎呀,蘑菇炒肉片,我的最爱,你的肉片也给我吃吧。”

    她筷子伸过来,双眼晶亮夹走了两块肉片。

    孟向东摇了摇头,无奈一笑,就是个丫头嘛,还真当她长大了。

    钱雪一筷子肉片塞到嘴里,漫不经心含糊问道:“向东哥,今晚上还出去吗?”

    孟向东一筷子饭菜停在嘴边,眉头一挑,诧异扫了她一眼,“谁我要出去?”

    “我昨儿都见到你出宿舍楼了,你那身影,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孟向东扶额,“那时都几点了,你不睡觉吗。”

    “我认床,昨晚换了地方睡不着,床铺又在窗户边,我就看到你了,偷偷出去干什么了?老实交待。”

    钱雪用手比个手.枪,抵到他腰间,故意凶狠威胁道。

    孟向东垂下眼皮,吃了两口饭。

    “我去监视汪国中家了。”

    哇哦,监视,好高大上。

    “你想干掉汪国中?”

    孟向东又塞了口饭,狠狠嚼咽,然后一点头。

    钱雪兴奋,“这几年邓红军老搞幺蛾子,不是想着多收粮,就是指手划脚乱种地,长得好好的棉田都被他毁了,我们那么的山包头上还搞什么水塘,挖梯田,弄了两年,最后啥也没种成,还害得我们粮食紧张兮兮,到现在都没肉吃,苦死了。要是真能把汪国中搞下台,那靠着他作威作福的邓红军也得歇菜。还有,还能救回田梅姐。”

    孟向东嗤一声笑了,“就你机灵。田梅姐要你救?”

    “当然,苦难的田梅姐就靠我这个美少女来解救了。”钱雪抬高下巴,放下饭拿,一手插腰得意洋洋道,“吧,你监视到什么了,我们联手,雌雄双盗,下无敌!”

    “哈哈哈哈……”

    孟向东笑喷。

    那几个打篮球的回头看了眼,羡慕嫉妒恨。

    “还妹妹,瞧瞧,平时哪有笑得这么夸张的。”

    “就是,平时那么严肃板正的一个人,玩笑都不开,谁见过他这样笑了。”

    “这么可爱的青梅,老爷,给我来一打吧。”

    “美得你,自己回家养去。”

    几个大男生笑闹成了一团,阳光下,青春的汗水尽情挥洒。

    钱雪不爽了,使劲瞪着孟向东,“向东哥,我可是认真的,你别瞧不起我,我现在十二了,不是三岁,我真能帮到你。”

    “叽叽,她回了县委大院里了,门口有岗哨,还有个大围墙,不过难不倒我叽叽,她家在第二排东面第一个叽叽。”

    一只麻雀飞到了钱雪身边,叽叽喳喳欢叫两声,努力挺起胸脯,昂起脑袋,一付快表扬我的表情。

    “灰,干得好。”

    钱雪夹了一筷子米饭放到水泥沿边上。

    叽叽一声,麻雀欢扑了上去啄食起来。

    “汪国中家在县委大院二排东面第一间吧。”钱雪转头,笑盈盈道。

    挺起的胸膛,弯成新月的眼睛,那付快表扬我的样子,怎么跟旁边那只麻雀一个模样。

    孟向东笑了,伸手揉她脑袋,“你跟谁打听的呀,不错,汪国中确实就住在县委家属院里。我得到消息,他在城东还养了户人家。”

    钱雪一怔,琢磨了下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手,“你是,他偷.情!”

    孟向东被口水一呛,一通咳嗽,耳朵有些发红,“汪国中,他,的确有些不大老实。我昨跟着他出来,进了城东一户人家,清晨才离开。那户人家就个寡妇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生活。”

    “那男孩是他的,私.生子吗?”

    孟向东好像便秘般摇了下头,“这个,不清楚,我让他们去打听了。”

    “那就捉.奸呗,让他老婆抓个当场,原配打外室,肯定非常有趣。可光个乱搞男女关系罪,也太轻了吧。”

    到这个咋这么兴奋,她才十二,知道这事真的好吗,孟向东无力抚额。

    “这些事我来办,你好好学习,县里病人的事情我也会多打听,有合适的就让你去治病。另外师父帮你去县医院打个招呼,你可以去学习学习。”

    “好吧。向东哥,今年高三了,你打算考大学吗?”

    孟向东抬头目视远方,似回忆似思索了会儿,摇了摇头,“明年我十八岁,正好当兵去。要是干得好,可以上军校,大学就不考了。”

    这样也不错。钱雪点了点头。

    “不过,得先干倒了汪国中,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还有邓红军,叽叽歪歪,指手画脚,害我们连鸡鸭都不敢多养。”钱雪握拳,fighting。

    “吃吧。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嗯嗯,钱雪连忙大口大口吃起饭来。
正文 83.桃花鸳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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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洗完饭盒, 孟向东就带着钱雪出了来安县中学,沿着解放大街一直往南走,穿过白水街,上了白莲桥, 又经过南门集市,再走出一段,都到来安县郊外了。

    孟向东在南门集市上买了十几个烧饼, 用油纸包扎了,提在手上。

    钱雪满头雾水。

    “前头就到了。”孟向东笑道。

    好几没下雨, 黄土路上灰蓬蓬的,钱雪走得黑布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抬眼望去,黄土路边孤零零落着一幢院,五六间红砖平房, 前头还圈着一个大围墙,大门敞开着, 一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走近几步, 牌子上的黑字清晰印入眼帘。

    来安县废品收购站。

    钱雪愕然,伸手一指前方, 诧异道:“你好玩的地方, 就是, 废品收购站?”

    废品收购站,意味着垃圾, 脏乱差, 反正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钱雪的脚步慢了下来, 最终停下。

    “来吧,里头有好东西。”孟向东看穿她的心思,一笑,拉了她手快步走进废品收购站。

    意料中的废品堆集,意外的没有很脏,也不算乱,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院子挺空阔,西面一侧堆集了一些金属废料,东面停了四辆板车,两辆空着,两辆装满杂物,看样子还没有清理出来。

    更令人意外的,院子正中还晒着好些煤球、煤饼,还有一堆尚未和水的散煤。

    “向东哥来啦!”

    一声欢呼,从正中房间跑出十多人,男男女女,的十一二,大的十五六,最后跟出来一人,跟孟向东差不多年纪,细眉眼,瘦高个,一米七五左右,最显眼的,一头然卷发。

    “你子,好些不来,是不是把事儿都丢给我了。”他哈哈一笑,跑上来捶了孟向东一拳,目光立马移到钱雪身上,“哟,让我猜猜,这位妹妹,是不是阿雪啊,会看病的大夫。”

    “贺喜东,我的好兄弟。”孟向东介绍道。

    “你好,贺喜东同志。”

    钱雪伸出右手,一本正经跟他认识。

    “你好,阿雪同志。”

    贺喜东受宠若惊,急忙伸了一手跟她握手,“欢迎你来我们孟氏废品收购站参观。”

    那边孟向东已经把买来的烧饼分给众人,拍拍肩膀让他们自去休息。

    “孟氏废品收购站。”钱雪收回手,轻笑了一声。

    “哎呀,你可不要看我们的收购站,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收不到的。”贺喜东把耷拉在额头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往后一捋,意气风发笑道。

    “有什么好东西,我今儿倒真想看看了。”

    孟向东打头,带着钱雪往西面最后一间房走去,推开门,里面堆满了各种废料,烧坏的铝锅、铝壶;破损的像个大喇叭的唱机;卸下来的木头门扇,上面阳刻着花卉、人物;墙边还有几根老旧的大梁被压在底下,只露出一头,大梁比钱雪的身体还粗;几个缺了一角的破碗、破瓶;香炉、铜钱……

    真是废品堆满地啊,钱雪微微张开了嘴。

    “好东西在里头呢。”贺喜东轻笑道。

    沿着当中一条空地,三人走到房间里面,孟向东蹲下,拿出一把钥匙。

    钱雪眼睛猛得睁大,这半人高的东西,不是电视里演谍战片常看到的保险柜吗,看孟向东熟练用钥匙开了锁,又在上头密码锁盘上左右旋了几圈,此时她真期待能看到好东西了。

    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柜打开,钱雪探头过去,只见柜子里的隔断已被拆险,斜靠着几个棉布袋,她的心脏呯呯急跳起来,“书画?”

    “哎呀,还没打开呢,就被阿雪猜中了。”贺喜东捂住心口,夸张喊道,“阿雪妹妹实在太聪明了,一点不好玩。”

    孟向东没有理睬他的夸张,心翼翼拿出一个棉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拿出里头的卷轴。

    钱雪屏住呼吸。

    贺喜东也安静下来,搭手帮忙。

    画卷徐徐展开,一张陈旧的绢画一点一点显现出来,五六朵粉瓣桃花,从花心到花瓣、花托、树叶,卷曲伸展,无比逼真,紧接着,两枝摇曳生姿的桃枝全都显露了出来,一股春意逼面而来。

    钱雪轻呼一声。

    画卷在孟向东和贺喜东的手上一点点展开,一双鸳鸯停憩岸边,伴着画卷右下角的几株水草,悠闲理着羽毛。

    因年代久远,画面色彩陈旧,可鸳鸯的嘴、眼、爪,线条明丽,生动活泼,活生生的鸳鸯跃然绢面,下一刻好似就要跳出来。叶绿花白,粉色敷染,颜色浓厚却生动。

    “桃花鸳鸯图。”钱雪惊叹。

    “这不是野鸭子嘛,鸳鸯长这模样,跟野鸭子还挺像哈。”贺喜东讪道。

    “少开口,可以隐藏你的的不学无术。”孟向东笑道。

    “阿雪,东子他欺负我,你管不管。”贺喜东转过身,做个哭脸向钱雪求救。

    钱雪已被画卷吸引了全部心神,惊叹道:“这样的绢画,年代肯定不了,看看这画,神妙皆俱,绝对是上品。还有这着色,多么古朴,我猜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宋画。”

    “宋代的,妈呀,那得五六百年了吧。”贺喜东惊道。

    “要真是宋代的,绝对八百年朝上。”孟向东笑道。

    “那得多少钱呢,两千块?三千块?”

    “不止,起码五六万?”

    钱雪终于把心神从画中拉了出来,看一眼贺喜东,再瞧一眼孟向东,扑哧一下笑了,“两千块,三千块,别开玩笑了,五六万估计也只能买这张画的一个角。”

    “五六万买一个角,那,那它倒底值多少?”贺喜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睁大了。

    “起码上千万吧,不过得是真品,要是清代临本的话,就没这么高了,不过再怎么,也是相当值钱的,几十万随便卖卖。”钱雪笑道。

    “几十万随便卖卖,乖乖,这画,就一簸箕煤饼换来的呀。”贺喜东简直要晕过去了,“阿雪,你没开玩笑吧,快掐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几十万,那他不成有钱人了,几十万,能买多少烧饼啊。

    孟向东也有些吃惊,几十万一张画,可以建好几幢房子了。

    绢画右底部有个红色印鉴,钱雪看了半,没看懂印得是什么。

    “快,快收起来吧。好好藏起来,找个识货的,卖他个五六十万。”贺喜东开心道。

    “别急着卖,藏上几十年,绝对值几千万,不定上亿呢。”

    “阿雪,你别吓我,上亿,上亿,后头几个零啊。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晕过去了。”

    “别玩了,另外的也让阿雪看看。”孟向东收了绢画,又换了其他的画卷。

    另外还有三个画卷,画得是一些山水,也不是绢画了,就是纸画,钱雪也看不出什么明堂来。

    “都收好,等以后卖。哈哈哈,上亿啊,到时我就是亿万富翁了,什么都不用干,躺着数钱就好。”

    贺喜东快把下巴笑掉了。

    “就你一人的,我们没份吗?”钱雪笑问道。

    “有,有,见者有份,哈哈哈,到时我们都成千万富翁。”贺喜东笑道。

    “喜东家不是在丰平村吗,你还记得那时在路上救下的母女,刘梅和甄美丽,甄丰年是他大舅,我们通过他大舅的关系,拿了好多散煤回来,做成煤饼煤球,跟人收废品。”

    孟向东关好保险柜,起身跟钱雪解释道。

    “阿雪,你不知道,废品生意有多好。还有这些老式门扇门窗的,东子,这些可都是好木头,以后会有人要的。”

    钱雪点头,确实,后来的一些会所、餐厅等都喜欢用中式布置,修复后的老式门窗再次发挥出它特有的美感。

    “你们的眼光真不错,以后这些会有人喜欢的。还有那些孩子,都是你们找来收废品的吗?”

    贺喜东也不在乎她人儿一个,却老成的称呼那些人为孩子,兴趣勃勃介绍道:“这个全是东子的功劳,前几年不是闹饥荒吗,他收拢了一些孤儿,跟县政府申请,让他们来收废品,当中还有派出所所长的帮忙,最后拨了这处房子下来。前几年日子可苦了,他还敲诈了我好多粮票支援,害得我几个月都吃不上一顿肉。瞧瞧,我长得这么瘦,都是他害的。”

    他把衬衫袖管一捋,露出一截细瘦胳膊,在钱雪面前晃了晃,却被孟向东一把拉到了身后。

    “别理他,那时饿谁都饿不着他,每回家都有的吃。”孟向东搂过他脖子,略带些尴尬笑道。

    “向东哥,原来你在县城干了这么多事了,咋不跟我呢,不然我还能帮你。”

    钱雪低下头,有些失落。

    “那时你不是学医吗,再这也不是多大的事,这些孩子可能干可独立了,一点都不需要我操心,反倒帮了我许多。”

    不知怎的,孟向东见她这样垂下脑袋无精打采,心里就涌上一股不适感,情不自禁上前解释一通。

    “向东哥,那你答应我,下回有这种事都跟我一声呗,我也想参加的。”钱雪抬起脑袋盯住他,可怜兮兮道。

    “好,下回一定答应你。”

    “耶!”钱雪欢呼一声,比了个剪刀手。

    孟向东嘴角一提,跟着笑了起来。

    “阿雪,这什么意思啊?”

    “胜利,必胜的意思。”

    “孟氏废品收购站,必胜!”贺喜东象个大孩子般跃起,欢快比出剪刀手。

    钱雪跟着他们参观了这个收购站,西首过来两间是宿舍,分了男女宿舍,当中一间是厨房兼活动室,再过去一间也堆满了废品,一些书报杂志课本等物。

    从厨房通到后面,竟还有个院,左右搭了两个棚子,院里还种了些蔬菜。

    “一个茅房,一个浴室,都齐活了。”贺喜东笑道。

    “你们用水,是往前面白水河去挑的吗?”

    “前院里有口井。”孟向东回道。

    等退出来,钱雪才看到在东院角上确实有口井,井上还盖着块薄铁板。

    “麻雀虽,五脏俱全。”她感慨道,“这个废品收购站在以后的日子里大有可为啊。”
正文 84.大光明电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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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她这句话,孟向东眼前一亮, 朝她深深看了眼。

    “阿雪, 我们今去看电影吧。”贺喜东道。

    “电影?放得什么?”

    钱雪心头一动,好像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过电影了, 坐在大影院舒适的座椅上,吹着空调, 吃着爆米花,什么都不想, 全身心放松地享受一部电影,这样的感觉令人着迷。

    “我知道, 我知道,今放映兵张嘎, 听可好看了。东子哥前头就带我们去看,到现在都没有带我们去看。”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跳了出来, 大声道, 完还哀怨地瞥了眼孟向东。

    “瞧瞧, 东子,你啊, 跟孩子许了诺又不兑现, 你这样可是会让人失望的啊。”贺喜东啧啧叹道, 不停摇头, “不过没事, 你们东子哥不带你们去, 我带你们去, 喜子哥可是话算话的。”

    “好啊好啊,今看电影喽,看电影喽。”

    孩子们欢呼起来,孟向东无奈而笑。

    “不过,下午的事也得干好,电影傍晚才开场,我们吃了晚饭再去。好不好?”贺喜东得意洋洋地扫一眼孟向东,把瘦弱的胸脯挺得高高的。

    “行行,那我们现在就去收废品,早点去早点回。”

    钱雪帮着整理了废品,又去后院菜地摘了菜,一个拌黄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大碗肉丝咸菜汤,再蒸上一锅白米饭。

    四年多的时光打磨,让钱雪对这些家务已是熟稔于心。

    吃过晚饭,一行人往电影院进发。

    “听嘎子哥拿把木头□□就抓了个大汉奸。”

    “不是大汉奸,那是我们的侦察员。”

    “这电影可好看了,我在电影院外的海报上看过,嘎子哥可勇敢了。”

    “我们走快点吧,晚了怕没有电影票了。”

    “喜子哥,我看他们看电影都有瓜子吃的,我们也想吃瓜子。”

    “好好,花生瓜子都给你们买。今儿电影票的钱可是你们东子哥出的,我就出花生瓜子钱吧。”贺喜东摇了摇手上的两张钞票,笑道。

    “东子哥万岁!”

    “嘘,乱嚷嚷啥。”孟向东忙喝止。

    那个孩子吐了吐舌头。

    “我们跑步吧。”钱雪笑道。

    “好啊,跑步。”

    一行人刷刷跑起步来,倒也颇为齐整,惹得路人纷纷看了过来。

    嘀嘀,嘀嘀。

    两声汽车喇叭响起,孟向东和贺喜东忙收拢孩子们,刚往边上靠了靠,一辆轿车就呼啸着驶了过去。

    “开这么快,也不怕撞到人。”

    “那是轿车呢,我们惹不起,只能让让他们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道。

    “车上的人,好像是宋嘉。”贺喜东扭头跟孟向东道。

    “宋嘉?”

    一瞬间,好像蒙上一层雾气的记忆又清晰浮了起来,那个怯生生白莲花般的女人,实在让她消受不起。

    不过,此年代不是彼年代,此宋嘉也不是彼宋嘉,她不能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话间,已到了电影院门口,热热闹闹恍若过年的人群,不好意思牵手眼神却粘在一起的羞涩情侣随处可见。

    在台阶下,最显眼的一辆银白色轿车停下,在万众瞩目中,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夹克衫的时髦男子跨步出来,脚上一双锃亮的淡褐色皮鞋,羡煞了周围一干带女朋来的男同志。

    时髦男子捋了下油光瓦亮的中分头,转过轿车,给另一侧开了车门,接出一个穿白底红花的确良裙子的年轻女孩。

    年轻女人齐耳短发,发尾细心打理过,往里微微打着卷,使她一张嫩白的脸看起来格外妩媚,五官巧精致,虽不敌画报上的大明星,可已有了明星范儿。

    “好漂亮的女同志,还有这男同志,是谁呀,竟然有轿车。”

    “她穿得那条裙子可真好看,还是收腰的,显得腰好细。”

    “勇明,把车停好,带两包瓜子进来。”

    那时髦男子把手一弯,年轻女人就挽上了他手,娉娉婷婷走在他身旁,在众人羡慕惊叹的目光中,跟检票员检过票,先行进了电影院。

    轿车嘀嘀两声,众人让开,车往对面一挪,靠边停了下来,汪勇明快速锁好车,买了三包瓜子,也跟着进了电影院。

    “这车牌我认识,是县委里头的车,估计是哪个干部的子女吧。”

    “我见过这男人,是农资管理部的干事,农药、生猪、粮食调配都归他管。”

    “这么年轻,都当上干部啦。”

    “人家上头肯定有人。”

    宋嘉竟然搭上了汪勇军,同样的爱慕虚荣,追求享受,可汪勇军这样的贼胚子,值得托付吗。

    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钱雪再转念一想,这个宋嘉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值得她花心思关注,可目光转到孟向东身上,心头却是一凛。

    他好像对这个宋嘉,很是不同来着。

    孟向东一丝不漏把这一幕看进了眼里,她耳旁夹着的黑发,飞扬起来的裙角,一边微微翘起的嘴角显得那样调皮,这一切恍如昨日,她挽着的那人是他,她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笑。

    再一眨眼,她鄙夷的眼神,冷漠的背影,尖利的骂声如同机枪般突突在耳边,让他身心俱疲,头痛欲裂。

    还有他那可爱的,可怜的,在八岁上嘎然而止于湖下的女儿,她的阿雪。

    孟向东一阵眩晕,手心冒汗。

    “向东哥,你没事吧?”

    钱雪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同时听到了他的心语。

    她恍然大悟。

    原来向东哥前世的女儿阿雪是死于溺水,这该是他心头最大的伤痛了吧。

    一只温暖的手抓紧了他的手,那么软,那么暖,把他的心神一下从痛苦深渊中拔了出来,眨去眼前的昏暗,夕阳斜晖如金子般落在他眼皮上,暖暖的,“阿雪?”

    “嗯。”她重重应道,“我闻到炒瓜子的香味了,还有花生,红皮花生,好香啊,我想吃。”

    孟向东略带一丝茫然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对着笑脸怔忡了一分钟,终于笑了起来,“买,每人各一包。”

    “哟嚯,我去买瓜子花生。”钱雪夸张地蹦跳起来,上前一把抢过贺喜东手上的零票,飞奔到卖花生瓜子的老奶奶摊前,很是豪气道,“十五份花生,十五份瓜子。”

    “哟,我当是谁呢,孟向东,来看电影啊。我,你来就来吧,还带着一帮子叫花子一起来,那不是恶心别人吗!这可是来安县最好的大光明电影院,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哎,卖票的,别让他们进去,一帮叫花子,别脏了里头的椅子!”

    孟向东正带着一帮孩子们排队等待贺喜东买票回来,电影院门口就传来汪勇明阴阳怪气的声音,透着一股恶心劲。

    孩子们在外头收废品,手脚是有些脏兮,可出来之前,钱雪特意打了水给他们清洗过,可能衣服没有别人光鲜,根本不至于被当成叫花子。

    “我们才不是叫花子。”

    “我们不是,我们有活干。”

    “对,我们收废品。”

    “哈哈哈,一群收废品的,难道不是叫花子吗,别人不要的东西打发你们,还不是,真是笑死人了。”汪勇明大笑起来。

    孟向东抬起头来,目光沉沉落到他身上,道:“你过来!正好,我们还有笔帐要算算,我保证不打死你,只要你一条腿。”

    “什么什么,我来了,呶,十五张票,一张不少。”贺喜东买完票飞奔过来,把票一股脑塞进检票员手里,“汪勇明你这子,皮痒欠揍是不是,你过来,过来试试爷的拳头。”

    汪勇明往后缩了下,大声嚷道:“什么帐,什么帐,我怎么不知道。”

    “东子,什么帐?我们今跟他好好算算。”贺喜东捋袖,摆开架式。

    “各位同志们,你们来评评理,这些孩子们都是孤儿,前几年的饥荒日子大伙也都知道,他们的爸妈就这样没了。可他们人志不,不增加国家负担,力所能及的拴废品卖来养活自己,还努力学习文化知识,这样的孩子难道不值得尊重吗,而你们再看看他们,”钱雪一手指向电影院门口探头出来的汪勇军和汪勇明,“公车私用,占用社会资源,像旧社会老爷一样压迫人们,穿得好吃得好,还不把我们当人看,该斗争的是不是他们!”

    “原来都是孤儿啊,捡废品为生,不要国家负担,不容易,好孩子,你们受苦了。”

    有个妇女摸摸十一二岁那个男孩的头,动容道。

    “对,斗争的该是他们,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不是好东西,斗争他们。”

    “对,斗争他们。”

    汪勇军和汪勇明狠狠瞪了眼孟向东等人,飞快把头缩了回去。

    孟向东看着他们,更看到在他们身边闪过的裙角,面无表情。

    “孩子们都很懂事,自己种菜,白收废品,晚上学习文化知识,等再大些,就可以进工厂干活了,到时就是建设社会的有用之人。”钱雪大声道。

    “好孩子,好孩子啊!”

    “好孩子,来,婶子还带了红枣,都给你们吃。”

    围观群众纷纷夸赞,孩子红着眼眶笑了。

    “电影快要开场了,大家排队检票吧。”检票员喊道。

    群众回头再瞪一眼那辆银白色轿车,可也不敢真下手打砸,听到喊检票,顺势进去了。

    钱雪把手上的花生瓜子给孩子们分好,走在孟向东旁边,递了一包过去,轻声问,“一年前晓东哥的腿,就是他们打断的?”

    “虽没证据,但也只有他们了,看他心虚的那个样,**不离十。汪勇明现在混成了个流氓,跟汪勇军就没干过好事。”

    孟向东冷冷道。

    “两个渣子,浪费社会米粮。”钱雪骂道,“真想教训他们一顿。”

    汪国中有这个蠢货儿子,早晚得被发现。

    突然一道女声出现在钱雪脑中,她左右张望一下,才发现是检票员的心语。

    后头人往前推挤着,她来不及多思考就被推进了乌漆麻黑的电影院,随着贺喜东一通寻找位子,等坐下电影幕布上就出现了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几个大字,心神一下被电影吸引了过去。
正文 85.丰平煤矿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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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椅是木凳子, **的,电影也是老式胶片, 滋拉拉的电流声, 画面模糊,可意外的,钱雪享受了一场美的盛宴。

    接地气的故事, 嘎子咬胖墩、堵烟囱、用木头□□抓罗金宝一段, 电影院内笑成了一团。

    “电影真好看呐!”

    “我也想当侦察员,抓坏蛋。”

    孩子们非常兴奋, 恋恋不舍随着人群走出电影院,马路对面的轿车已经开走了。

    “喜子,你带孩子们回去吧, 我跟钱雪回学校。”

    孟向东正交待,嘀铃铃,一道清脆的铃声传来, 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 一脚踩地, 车刹停在众人面前。

    “东子, 我在收购站那边没找到你们, 猜着你们来看电影了。”

    这个年轻人跟孟向东、贺喜东差不多年岁, 国字脸,黝黑脸庞, 浓眉大眼, 一头跟孟向东同样的寸板头, 灰色衬衫外随意敞着蓝外套,脚上踩着解放鞋,不羁中又带点农家子弟的憨厚。

    “李平,你回来啦,我爸妈有没有让你给我带好吃的。”贺喜东扑了过去。

    “东子,丰平煤矿那边出事了。”李平没有理他,很是凝重地跟孟向东道,“甄丰年队长职务被撸了,现在也不让四乡百姓去拿散煤了。”

    “什么!”贺喜东大吃一惊。

    孟向东心头一沉,拦住贺喜东的嚷嚷,领着众人往前走出一段,待无人处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喜子,前头不是煤矿出了个坍塌事故,还死了个人。”李平道。

    “是,死的人叫贺志强,跟我家还有些亲戚关系,不过挺远了。是矿道挖得太深,保险措施没做好,贺志强家里想闹,上头补贴了很大一笔钱,是建设国家牺牲的,最后也就这样了,不了了之。”贺喜东摊手,有些沮丧道。

    “那你们知道丰平煤矿现在接手的人是谁吗?”李平再问。

    “谁?”

    “汪国中以调查的名义接手了丰平煤矿。”

    孟向东拧眉。

    “丰平煤矿可是一块大肥肉,估计他吞下了就不会再吐出来。”钱雪道,“我们该查查煤的去向了。”

    “那他也不能撤我大舅的职啊,我大舅都干了快二十年了。”贺喜东不爽道,“我得回家看看去。”

    “象你大舅这种老职工,才是他撤职的对象。想最快抓住一个煤矿,换上自己人才是好办法。”孟向东道。

    贺喜东听着越加难受了。

    “那不能拿煤,我们用什么换废品啊?”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问道。

    众孩子愁眉苦脸,煤饼煤球可是抢手货,城里的居民一听废品换煤饼,都抢着跟他们换。

    “这事缓一下再。”孟向东决定道。

    “东子,你不是监视到汪国中有姘头吗?情况如何了?”李平问道。

    “还不错,偷拍了几张照片。”孟向东笑了笑。

    “哎呀,东子,拍到了什么,让我看看,偷.情的照片,哈哈,有意思。”贺喜东高兴起来。

    “照片去印了,后才能拿。”

    “那我们把照片寄给汪国中的老婆,让她来场捉奸,大闹起来才好呢。”钱雪笑道。

    “对对,乱搞男女关系,够他喝一壶了。”贺喜东大笑。

    “这一招有些打草惊蛇,我们还得找其他证据,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我就不信他没有其他弱处。”孟向东沉吟,“不过,闹一场也不错,敲山震虎,让他自乱手脚,漏出来的破绽才会越多。”

    “好,到了后我去拿照片,是幸福照像馆吗?”贺喜东摩拳擦掌。

    “就是幸福照像馆。”孟向东应道。

    轿车平稳地在街道上驶过,行人纷纷避让到一边。

    宋嘉坐在后座上,转头注视着窗外,一盏盏路灯发出昏黄暖光,如水波般在窗玻璃上跃动。她就象坐在一艘大船上,劈风斩浪征程大海。

    体面的男友,豪华的汽车,众人羡慕的眼光,这种感觉非常好,好得让她有些熏醉。

    孟向东这人很可靠,找男人就得找这种的,他就像那米饭,要吃,虽然没有洋面包那么好看,但以后一辈子都不会饿肚子。

    他不会骗你的。

    母亲的话语声在耳边滑过,宋嘉轻轻提起一边嘴角,露个略带讽意的笑容。

    要是以前在敦村生活,那孟向东这样的选择是适合她的,可她现在来了来安县,见的市面也不一样了。

    眼界开了,她为什么还要回到以前的那种象爬虫般生活去。

    为了活着,那她在文化宫工作,她自己都能养活自己。

    她需要的,就是象汪勇军这种,官家子弟,高贵体会,是底下人攀都攀不到的所在。

    她需要别人羡慕的眼光。

    一只手伸过来,搭到了她的腿上,然后停住。

    宋嘉微微一震,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今的电影,喜欢吗,下回再带你来看。”汪勇军伸出右手搭到椅背上,凑近她耳边轻声道。

    汪勇明从后视镜偷瞄了一眼,笑了。

    “打来打去的有什么好看,听电影院还放外国片子,我想看外国片子。那里面有唱歌跳舞,正好让我学学。你也知道,我在文化宫唱歌,现在还不是主唱,需要更多的磨练呢。”

    搭在椅背上的手挪到她肩头,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搂,嘴巴就亲到了她的耳朵上,伸出舌.头舔着她耳朵,“那还不简单,一张电影票才五毛钱,每看一场都没问题。明傍晚我带你去莲花湖乘游船吧,这时节,气正好。”

    放在她大腿上的手轻轻滑动,慢慢探到了她的裙.下,火热的呼吸喷在她耳中,让她一个激灵,胳膊上立起一排鸡皮疙瘩。

    男人都是偷嘴的猫,不给点甜头怎么让他们俯首帖耳乖乖听话。

    宋嘉咯咯娇笑一声,等他手指快滑到紧要处,才一手按住,娇嗔地觑他一眼,“不正经。”

    “那你喜欢我的不正经吗。”汪勇军的手被打住,右手却搂住她,狂猛地吻住她唇,吻得她娇喘吁吁才松开,“怎么样,喜欢吧。”

    “流氓。”

    两个字婉转如莺啼,不似骂人,反倒是勾子,勾得汪勇军更是欲.火焚.身,恨不能当场就把她□□了。

    轿车停到了一幢四层连排楼下,汪勇明下车抽完一根烟,汪勇军才占够便宜,下车把宋嘉送进楼内。

    “走,回家。”

    汪勇军快速回转,打开驾驶座车门,“我来开。”

    汪勇明一溜跑往副驾驶坐下,笑道:“哥,这个妞不错吧,身条子绝对亮。她以前在我们学校可是校花呢。”

    “就看她在床.上亮不亮了。”汪勇军猥琐一笑,一打方向盘,车子冲了出去。

    汪勇明拉过一旁保险带绑上。

    “勇明,你那帮子看着咯眼,该怎么收拾。”

    “逮着揍一顿呗。”

    “那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哥,你呢?”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进去吃几顿免费饭。你那不是兄弟多吗,找几个招呼招呼他们,不还有个丫头,一张嘴巴巴的会,给我往死里治。”

    “哥,孟向东那子认了派出所的所长当师父,把他们弄进去不大容易啊。”

    “那把丫头卖了。”汪勇军狠道,“让他们满大街找去。”

    “哥,让我想想。”

    “想个屁,你子就一怂包,真踫上事就怂了。”

    “行,那我找人。”汪勇明一咬牙应下。

    汽车喷着尾气,在大街上招摇而过,最后驶进了县委家属院。

    此时的校园已寂静,篮球场上尚有一两个篮球狂热爱好者,呯呯呯,篮球落地,听来分外单调。

    钱雪跳下自行车后座,朝孟向东挥了挥手,走进一零五室。

    宿舍是八人间,四张高低铺,挤得满满当当。

    钱雪刚进屋,睡她下铺的纪接弟马上热情喊道:“阿雪,你可回来了,等下值日生就要来查宿舍了,我洗完澡又去给你打了水,两瓶够你用的了。晚饭吃了吗?”

    “我去找向东哥了,跟他一起吃的晚饭,那我先去洗啦。”

    从贴在热水瓶上的标记中认出她跟纪接弟的水瓶,拿上脸盆、换洗衣服去水房洗澡。

    纪家老五,跟她同岁的纪接弟,今年也念初一,两人正好搭伴。

    位于宿舍楼当中的水房,一根水管接来七八个水笼头,没有热水,夏只能用盆接了冷水,兑上热水擦洗。

    这也是钱雪要克服的一个困难,昨看着水房里高年级的女生大咧咧脱光了衣服擦洗,她跟纪接弟羞得满面通红,最后穿着内裤洗完的,反倒惹得那些高年级女生窃窃偷笑。

    这时间段,应该都洗完了吧,钱雪心想着推开水房门,不想里面正有个女生洗澡,闻声吓了一跳。

    “是你。”

    黄思甜冷冷瞥了她一眼。

    “哦,是你,怎么也这么晚?”钱雪微笑道。

    “哼。”黄思甜撇过脸,不再理她。

    自从黄德仁从支书位置上被撵下来,她大伯丢了开拖拉机工作,黄思甜就把钱营村的人都当成了敌人,轻易不露笑脸,也不与他们为伍。

    她比钱雪早一年上初中,现在初二,每周末还去文化宫学习唱歌,立志要朝文工团走了。

    钱雪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放下水盆脱衣服,开始擦洗,现在没什么其他人,可以全脱了。

    等衣服脱掉,却察觉到旁边传来一道冷冷视线,夹带着几许鄙视。

    钱雪诧异抬头,一打量才发现黄思甜身段已发育得比她好了。

    “有啥了不起的,以后我一定比你大。”

    钱雪厚颜无耻,靠近一步,挺了挺尚且平板的胸。

    黄思甜的脸一瞬间巨红,“流氓!”
正文 86.武装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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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流氓啦!哎呀, 皮肤挺好的嘛!美人,来,给大爷笑一个!”

    钱雪完, 自己都哈哈大笑起来。

    “流氓!无耻!不要脸!”

    黄思甜脸上通红, 不知是否被水汽蒸的, 眼眶里都有了些雾气,咬着唇骂她时怎么看都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奶狗, 自以为凶狠地朝她叫唤,却逗得人更加心痒。

    “好了, 不跟你玩笑了。”

    一时间想起她爷爷, 钱雪也没了玩笑的心思, 扭开笼头哗哗放起水来。

    “流氓,在哪呢?”

    也许黄思甜骂声太响, 舍管阿姨猛得推门,见只有两个女生洗澡,威严地训了声,“快点啊,要熄灯了。”然后关门出去了。

    钱雪吐了吐舌。

    “都怪你, 你慢慢洗吧。”黄思甜哼一声,快手快脚穿好衣服,收拾了东西快速离去。

    一时间水房里安静下来,除了放水声, 一丝人声都不闻。

    钱雪有些怕, 脑中不知怎得就转到了上辈子看过的恐怖电影来, 水房一向是重灾区,这下哪有心思慢慢洗,热水兑进去,用毛巾撩了水刷刷几下胡乱了事。

    回到宿舍,舍友们正热烈交谈。

    “孟向东这人超有个性,听我姐,都不搭理女生的。不象那些男生,跟苍蝇一样,围着女生屁股后头转。”

    “他学习成绩特别好,体育也好,学校运动会,长跑项目年年夺第一,还有篮球、跳高跳远,没人比得过他。”

    “我听,学校有意留他任教,可最后被他拒绝了。他现在高三了吧,明年要考大学了。”

    “要我,就选留校教学,马上可以拿一份工资了,老师的工资还不错呢,刚开始一个月有二十几块钱,以后肯定更多,还可以分房子。”

    “是啊,我姐的班主任就分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还有卫生间,洗澡淋浴,可好了。”

    “是山坡上的教师楼吗,崭崭新,看着都羡慕。也不知他咋想的,放着肥肉不咬。”

    “别人可是有大理想的,一套房子能套住他,做梦吧。”

    见钱雪回来,她们立马问道:“阿雪,孟向东跟你一个村的吧,他有没有订过娃娃亲啊,咋对女生那么不热络呢,我都想追他了。”

    未待钱雪回答,另一女生笑着插言:“宋英雄你们知道吧,那个很大咧咧,经常跟着男生一道混的那个,她爸武装部的。”

    “我知道我知道,宋英雄,在男生女生中的人缘都不错。她咋的?”

    “她一直在追孟向东,追了快四年了吧,都没追上,不过我撞见她跟孟向东在一起的时候,两人有有笑的,看样子孟向东对她还不错。”

    什么,哪里又跑出来一个宋英雄追她,她怎么不知道。

    好啊,孟向东竟然还瞒着她,钱雪一下虎了脸。

    “他早订娃娃亲了,两家人都好了,等大点就结婚。”

    “啥,钱雪,孟向东早订娃娃亲了?谁啊,你们村里的?”

    众人诧异道。

    在一边听着众人谈论的纪接弟眼睛瞪大了,她家还住在钱营村,咋没听孟向东订娃娃亲呢。

    “谁,我呀,我就是孟向东订娃娃亲的人,他以后是我的男人!”

    钱雪一拍胸脯,特豪气申明道。

    众人傻眼,直愣愣望着豆芽菜般的钱雪,再想想身材高挑,□□的宋英雄,不由咽了口唾沫,“晚了,大家睡吧。”

    众人躺下,不出声了。

    “唉唉,我得是真的,我就是孟向东订亲的人。”钱雪忙道。

    “你的心情,我们大伙都理解的。睡吧。”

    众人一齐翻了个身,睡了。

    敌我差距太大,一时间不可能以一服六,钱雪只能灰溜溜爬到自己铺位,拉开被子。

    “阿雪,我支持你,革命不怕险阻难,勇敢地去把他抢回来吧。”

    纪接弟探头上来,一手握拳,做个鼓励姿势。

    钱雪,“……”

    心好累。

    次日,军训。

    这年代也不叫军训,叫参加武装训练,为了增加警惕性,保持战斗力,时刻准备为祖国贡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

    哪里有需要,我就往哪里去。

    红标语刷满墙,绿军装好精神。

    钱雪穿上学校发下来的军衣军裤,扎上武装带,梳两个麻花辫子别耳后,带上军帽,在镜子前照了照,嗯,英姿飒爽,相当好看。

    “阿雪,这身军服等训练完是要交上去的,不过也有人出钱买,你要买吗?”

    纪接弟同样穿好一身军装,蹲下系着解放鞋的鞋带,问道。

    “这衣服可真好看,我打算去拍张照片。不过我不买了,得八块钱一身,太贵了。”有个室友道。

    “不买了,不过我们也去拍张照片吧。”钱雪对纪接弟笑道。

    “好。”纪接弟道。

    “我打算买,不过也要挑一身新的。这是别人穿过的,虽然洗干净了,还是很咯应的。”另个室友笑道,“以后我们就是毛.主.席的兵了。”

    “我也想买,好多人穿军装结婚,拍的结婚照也是穿着军装,可精神了。”

    “哎哟哟,你都想着结婚啦!真不害骚!”

    “谁都会结婚的,想想咋啦!”

    “我们才十二三岁,我妈不能早恋,要是被她知道,肯定把我皮都扒了。”

    一时间,宿舍内众女孩子笑闹成一团。

    窗外一声哨响,“集合了,快,快,集合了……”

    “阿雪,快,集合了。”

    纪接弟兴奋拉着钱雪往操场上跑去。

    三个班,上百来人挤挤挨挨,花了十多分钟,终于从高到低整成了四排队伍,男女各两排。

    钱雪和纪接弟排在了第二排第四、第五个。

    一个利落的老兵,双脚微微分开,双手反握精神饱满站到了队伍面前,中气十足喊话。

    “从今开始,由我带领你们进行为期一周的武装训练。在这里没有同学们,只有战士,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开始,你们就是预备战士,就是祖国的兵。”

    “我叫梁民生,你们可以喊我梁连长。”

    “战士们好。”

    “梁连长好!”同学们热情高昂地回应道。

    “好,不错!下面我把训练课目讲一下,第一、第二操练步伐队形,第二、第三、第四刺刀训练加军体拳,其间还要加上拉练,第五、第六学习打靶,晚上整理内务。”

    “连长,真得给我们打靶?”有男生兴奋道。

    “在部队里,上级训话,下面不得插言,真有疑问得喊报告。念你初犯,不予惩罚。喊报告。”

    “是,报告连长。”那男同学神情一肃,连忙喊道。

    “好,你们给我听好了,第五、第六学习打靶,用的是实弹,莲花峰北面坡地。”

    梁连长大声回道。

    哇哟,同学们兴奋极了,又得使劲憋住,一个个表情扭曲,死死咬住唇。

    纪接弟跟钱雪眉目传情,放在裤缝处的手偷偷翘起一个指,互比了个耶!

    “好,现在开始练习队列……”

    梁民生连长还带着两个战士,三人开始了对这一百多人队伍的操练。

    秋阳明朗,光线灼亮,秋老虎的热力烘得汗水蒸腾起来。

    一刻钟、半时,列队、立正、稍息、左转、右转……

    腿脚抽筋,腰背酸疼,钱雪从来不知道光是一个立正就让人感觉象上刑一样,头顶烈日,背透一身又一身的汗水,咬牙,坚持,一分钟,再一分钟……

    “稍息!”

    众人齐齐从立正姿势转为放松的稍息,全身重量可以稍微左脚换右脚,却不敢真正瘫软下来。因声话被梁连长惩罚做一百个俯卧撑的两个男生还在欲.仙.欲.死做榜样,汗水从他们下巴滴落到地上早洇成了一大摊。

    “今上午的训练强差人意,光是一个站,你们一个个都不及格,早饭没吃饱吗,腿脚并不拢,手伸不直,一个个像只煨灶猫一般,懒洋洋没骨头,下午继续列队训练,希望你们拿出精气神来。下面……”梁连长视线一转,看到操场边立着的一个挺拔身影,嘴角就露出笑来,“孟向东,来,过来。”

    钱雪跟着同学们望过去,孟向东正一手拿着饭盒等在操场边。

    他走了过来,立正敬礼,大声喊道:“梁排长,你好。”

    “瞧瞧,瞧瞧,这个立正多标准。”梁民生回了个军礼,对着同学们笑道。

    “我们梁排长升了一级,成连长了。”后头的那个士兵低声提醒道。

    “梁连长好!”孟向东笑道,“梁连长,有事请下命令。”

    “哈哈,看到你子我就手痒,怎么样,来场对抗。”他笑道。

    孟向东笑了,“行。”

    梁民生大喜,转身命令道,“解散,吃完饭后一点,再到操场集合。”

    同学们一个个瘫坐下来,张着四肢尽量放松,更有人不顾仪态直接睡倒在了地上。

    那头,训练了一上午的梁民生连长好像感觉不到疲惫一般,脱了军装只穿个夏式背心,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孟向东把饭盒在一旁放好,脱了外套衬衫,露出里头一件白背心,开始活动筋骨。

    这架式,要开打啊,同学们一下来了神情,围过去看起热闹。

    “报,报告!”

    突然一道有气无力,却又死命撑着的声音喊道。

    梁连长转头一看,嘴角抽了下,连忙道:“做满了吗?”

    “满了,满了,一百个,做满了。”另一个男生手上一松,直接趴到了地上。

    “好,跟其他们战士一样,解散,下午集合。”梁连长威严道。

    “是。”

    那两个男生直接翻了个身,像条咸鱼般粘在地上了。

    同学们心有凄凄,下回训练起来更加认真了。

    “孟向东,准备好了吗,我要来了。”

    梁民生嘴里喊着,已朝孟向东扑了过去。
正文 87.机密文件失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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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记直拳, 又沉又猛,冲着孟向东面门而去,梁连长先发制人, 势如猛虎。

    孟向东不慌不忙, 左脚后退, 一侧头避开锋芒,抬了左手往外格档击来的拳头, 人已顺势投入对方怀中,右手紧跟着握住梁民生的右腕, 腰腿使力一个过肩摔。

    没摔动!

    “哈哈哈, 就防着你这一招呢, 上回被你摔着了,这回哪能再摔!”梁连长扎稳下盘, 大笑。

    “是吗?”孟向东也是嘿嘿一笑,一个借力,鹞子翻身已越过梁民生头顶,缠到了他的腰上,双手朝太阳穴虚击, 淡笑道,“你输了!”

    “连长输了!梁连长输了!”

    同学们饭不去吃了,全围上来观看,见状拍手大声叫好。

    “你子精得像猴一样, 再来。”梁连长尴尬一笑, 拍拍孟向东的手, 让他松开,“刚刚只是热身,老子还没使劲呢。”

    孟向东跳下,拉开距离,活动着手腕,双眼紧紧盯住他。

    梁民生也活动下手腕,微微躬身摆开架式,双方几个试探。

    围观的同学们喊得更加高声了,“孟向东,加油!孟向东,加油!打.翻连长!”

    梁民生跃近,一个旋转扫腿。

    孟向东轻松跃起。

    梁民生一手撑地,整个身子铲了过来,一拳往他脚踝击去。孟向东身在空中,避无可避,狼狈翻滚了出去。

    “哈哈,打得好!”

    钱雪叫了声好,大力鼓掌。

    孟向东爬起,哭笑不得,“阿雪,你帮哪头,本来还想带你去吃红烧肉,现在红烧肉没啦!”

    同学们大笑。

    “向东,再来,这一下可不过瘾,拿出点真本事来,上回你不是摔了我好几下,别怕,老子耐摔!”梁民生笑道。

    钱雪朝孟向东做个鬼脸,哼,等你打完好好算算那个宋英雄的帐。

    不过,红烧肉可真好吃!

    她对手指,倒底宋英雄重要,还是红烧肉重要!

    好难选择啊!

    罢了,这回先选红烧肉吧。

    “向东哥,加油!打.倒梁连长,中饭吃红烧肉喽!”

    同学们齐声嘘钱雪,一碗红烧肉就转变了立场。

    “向东哥,使劲,打他的脸,对,打,加油!”钱雪握拳凭空虚打。

    为了红烧肉,拼了。

    “梁连长,加油!打孟向东,打,使劲,打!”

    纪接弟在一旁捂脸,同学们正义感爆棚,全都转变过去帮梁连长加油。

    为了红烧肉,也得拼了,输了多难看,这一百多号人怎么带!梁连长拼了。

    他这一方咋只剩他跟阿雪了,势单力薄,拼了。

    你想输在众人面前可别怪我,老子不留手了!孟向东也拼了。

    拳影闪闪,腿脚有力,呼喝阵阵,你来我往.

    搅起一方尘土,激扬青春热血。

    “孟向东,加油!孟向东,加油!”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在一旁响起,钱雪飞快转过脑袋,谁呀,喊得比她还有激情。

    一头利落的短发,发梢微微飞扬起来,一双杏眼波光潋滟,个子高挑,白色衬衫束在绿色军裤中,英姿飒爽,明艳动人。

    那依稀熟悉的五官让钱雪一下认了出来,宋英雄。

    曾经跟着孟向东和宋嘉一起来钱营村学农的宋英雄,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宋英雄挥着手,大喊孟向东加油,引得一多半的学生朝她看去,女生嫉妒她的美,男生心动她的明艳。

    孟向东一个侧摔,成功把梁民生摔倒在地,抬眼见到宋英雄,朝他露了个笑。

    “孟向东,好样的!”

    宋英雄受到鼓舞,笑出一口白牙,不知从哪个口袋掏了块帕子出来,又蹦又跳,飞舞着帕子给他加油打气。

    钱雪看看自己的身板,再看看对手已趋成熟,会让男生流口水的身段,好气哦。

    “向东哥,下次再练习吧,我肚子好饿。”

    钱雪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

    本准备再战一场的孟向东脚步顿下,挥了挥手朝梁连长笑道:“围了这么多学生,耽误他们吃饭了,下午还要练习呢,等抽时间我们再打过,怎样?”

    “好,吃饭,吃饭。”梁民生大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钱雪转身插腰,得意洋洋地朝宋英雄瞥了一眼,哼,身材好也没用,死了这条心吧,等过两年我会比你更美的。

    宋英雄一下看懂了钱雪的意思,再见孟向东收拾了身上的尘土,拿起放在一旁的饭盒走到了她的身边,和颜悦色同她讲话。

    她从没见过他待哪个女生这样,宠溺的,甚至是心的,可以是捧在手心里的那种。

    就算是她,这四年来努力靠近,仍旧到不了他的身边,笑有,可这种宠爱根本没有。

    宋英雄心底一片黯然。

    “英雄,你饭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孟向东转身,同她道。

    钱雪咬着唇,偷偷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引得他诧异看过来。

    “好啊,我也没吃呢,正要去吃,一起吧。”宋英雄一下笑了,打量钱雪一眼,就是个没发育的丫头嘛,她宋英雄怎么好被个丫头比下去。

    她可是美丽骄傲的宋英雄啊。

    “向东哥,好的,今吃红烧肉。”

    钱雪一手挽到他手臂上,再朝宋英雄瞪了一眼示威。

    “好,今吃红烧肉。”孟向东好脾气笑道,任凭她勾住他手臂把全身重量吊到他身上,“是不是练习很累?”

    “是啊,累死了,你背我走。”

    “不行,这里是学校。”

    “别人都跑光了,又没人看到。”

    “那么,背一段。”

    钱雪欢快跳上孟向东的背,由他背着走。

    宋英雄看着俩人的互动,忽然笑了。

    钱雪敏感看了过去,笑什么,笑个屁啊。

    丫头再凶,他再宠溺,这不是哥哥对妹妹嘛,她可以放心了。

    “向东,这妹妹是你一个村的?叫阿雪?”宋英雄笑眯眯问道。

    “是啊,钱雪,我带着长大的,可会撒娇了。”孟向东笑道。

    “她比我们好多,是该宠着。妹妹,对吗?”

    宋英雄若有所指地朝钱雪笑道。

    你才妹妹个头呢,钱雪一扭头,不再理她。

    “孟向东,孟向东,李所长让我来找你,有个大案子他想让你一起去跟一下。”

    一个公安大步跑了过来,远远地就招手喊道。

    孟向东放下钱雪,急忙迎上几步,问道:“什么案子?”

    “我们来安县不是有个发动机厂吗,一个技术研究员死了,机密文件被盗。”

    “好,我马上去。”

    孟向东把饭盒塞到钱雪手里,匆匆交待道,“阿雪,你跟宋英雄一起去吃饭吧,我去师父那儿办事。”

    “噢,那你心一些。”

    钱雪站在原地,看着孟向东朝她挥了挥手,跟着那个公安往校门口跑去。

    “又有案子了,希望不会是什么大案。发动机厂有什么好偷的,真搞不懂。”宋英雄嘀咕道。

    “发动机可重要了,不管是汽车还是飞机,都是心脏。”

    钱雪白了她一眼,大踏步往食堂走去。

    “哎,你等等,几个意思啊。”

    钱雪越跑越快,最终也没跟宋英雄一道吃饭。

    命案发生在来安县发动机厂的研究楼内,研究员施胜魁倒卧地上,旁边散落一地的设计图纸。

    李申业正紧锁着眉头,等待法医汇报大致死亡时间。

    “下颌到颈部开始僵硬,四肢僵硬尚未出现,肛温35.5度,已经死亡四个时。”

    孟向东赶到时正听到法医的这一番话,他从一旁公安手上接了鞋套,进入室内开始一整套检查程序,门锁、窗户、尸体倒卧情况、桌上的早餐……

    “尸斑鲜红色,尸体嘴角有腐蚀现象,很大可能是□□中毒,毒物就下在这个牛奶瓶中。”

    他带着手套,两指伸进瓶内,轻轻夹起牛奶瓶对着阳光查看,“有指纹,但属于死者的可能性居多,带回去查验吧。”

    “□□中毒,这可是特务常用的手段,美.蒋.贼心不死。”李申业双手一击掌,愤愤道,“我们一定要把这些特务抓出来,一个也别想溜。”

    “前年上头就下达了命令要研究飞机发动机,我们成立了专家组,由施胜魁负责,上个月他跟我报告有了新的进展,谁会想到敌人太猖狂,竟然把他给杀了,机密文件也不见了。我们这幢楼可是有卫兵把守的,你们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呀!这事可怎么办呀?”

    发动机厂的厂长有一点肥胖,凸着个肚子苦恼挠头,唉声叹气。

    “刘厂长,你的责任很大啊,飞机发动机研究可是我们国家新的研究项目,重中之重,现在苏联把一切技术都撤了回去,就要靠我们自已了,施胜魁一死,不光项目难以持续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也到了老蒋手里,用在飞机上不就要过来打我们了。”

    李申业很是威严地道。

    “李所长,你帮帮我吧,赶紧把这个案子破了,把文件追回来,我这边再找技术员继续研究下去。”

    刘厂长急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案子我们一定会破的,美蒋特务也会被抓起来的。这里你再跟我聊聊施胜魁的情况。”

    “好的好的,施胜魁这人比较老实,一心扑在研究上,年前他老婆死了,三个孩子就由他老娘带着。”

    刘厂长介绍道。

    “施胜魁老婆死了?”孟向东敏感抓住这点问道。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婆平时还好,在家带三个孩子,一个大的上初中,两个的在上学,年前突发心脏病就死了,真是可怜。”

    “去医院了吗?”孟向东再问。

    “送去医院了,没抢救回来。”刘厂长摊手道。

    “施胜魁是不是工资挺高?”李申业问道,“我看他手上带了块梅花牌手表,还挺新。”

    “施胜魁属于技术工种,每个月四十五块钱,算是顶顶高工资了。”刘厂长回道,“他带了块新手表,同事们还羡慕了好久。”

    李申业点了点头,“施胜魁这人得彻查。”
正文 88.高淑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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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国中从县委出来, 没有坐上他专属的轿车, 一付普通办事员的打扮,骑了辆八.九成新的自行车, 慢悠悠往莲花湖趟去。

    今又是周二了, 每周二他都要和高淑慧在湖边见面。

    实在话, 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他过够了, 要是没有高淑慧该多好, 县委里的日子过过,再努力一把, 掂掂脚也就够上县委书记的位置了,到了那时,山高皇帝远, 来安县里不就任凭他呼喝了。

    汪国中脚下踩着蹬子,一路穿过绿荫匝地的湖堤路, 来到约定好的地点, 把自行车停在一旁, 在湖边的休闲长椅上坐下。

    时值傍晚,湖面上跳动着碎金点点,云蒸霞蔚, 金光万道, 游人的欢笑声传出老远,这眼前的景物看得人心头发软。

    汪国中一点点把背靠上长椅, 从胸腔中深深呼了一口浊气出来。

    “这样的日子是不是让你沉迷了。”

    一双女人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让他一时间浑身绷紧, 一会儿又放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道:“你来了。”

    女人的双手在他脖颈处用力捏了两把才松开,扭着臀部走到他身旁坐下。

    两人中间隔了一个身位,好似两个完全不相识的人恰巧在同一张长椅上休憩。

    女人打扮得非常亮丽,一条大红裙子外披了块奶白色披肩,同奶白色的遮阳帽,红色大框墨镜,肩头挎了个红色长带皮包,好似刚刚从国外度假回来,带着一身异域风情。

    “打扮得这样骚气,不怕学校老师你。”

    汪国中又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我,有什么好的,生丽质难自弃,就算把我发配到图书室看大门,照样有人给我送花送包,呶,这个包是我们学校数学老师刚刚送我的,省城华侨商店买的,我背着好看吗?”

    高淑慧把墨镜架在头发上,微侧了下身子,把包拉过来展示给他看,顺便抛了个媚眼。

    汪国中夹了下眼皮,没接她的话茬,冷着脸问道:“你杀了施胜魁。”

    谈到这个话题,高淑慧不再玩笑,坐正身体冷冷道:“东西已经到手,留着他危险。”

    “那现在就不危险了,你以为没人看到他跟你在一起,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呵,你怕啦,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看不到你跟我在一起?要是我有事,你也逃不了。”高淑慧横了他一眼,冷笑道。

    “我不是这意思,你可以安抚好施胜魁,不需要用这么激烈的手段。”汪国中有些气短道。

    “呵,怎么样的安抚,你知道他需要的安抚是什么吗?”

    汪国中望向她。

    “跟我结婚,然后一起去香港。”

    高淑慧摘下遮阳帽,拿在手上扇风,凉凉道,“去香港品尝美酒,跳跳舞、开开party、游游泳、骑骑马,这样的日子多好,我也想过呢。”

    汪国中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瘪了,闷声道:“上头有啥指示,什么时候让我们走?”

    “呵,你真想走,我看你过得很安逸,乐不思蜀了,噢不,你现在是连心都在曹营了,对不对。”

    “胡,我可不是叛徒。”汪国中的脸涨红。

    “瞧瞧,气急败坏,被我中心事了吧!你现在的日子多好过,一呼百应,一个命令下去没人敢不听,这样的日子换了我也愿意。可你不想想老娘我的日子,窝在那个破学的图书室里,都要跟那些烂书一道发霉生虫了。”

    高淑慧着,狠狠一脚,皮鞋踢到草丛里的一颗石子,扑通一声,石子直直摔进了湖里。

    汪国中眼皮一跳,沉默。

    “哼,老娘过得不爽快,谁都别想爽快,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开着轿车招摇过市,看着电影泡泡妞多惬意,就不怕炫耀多了没命享这个福吗。”

    “你想对我儿子怎样!”

    “啧啧,你家里的那个是你儿子,我家里的这个就不是你儿子了,这么多年,你管过他几回?”高淑慧逼问道,“冬冬现在没了爸爸,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你管吗?”

    汪国中的精气好像一下被这句话全抽走了,“我不是每周都去看他的吗。”

    “你那叫看,等他睡着了偷偷摸摸来,再偷偷摸摸走。这样的日子我真是过够了。”高淑慧把一个纸条扔到他身上,拎起包就走。

    “淑慧……”

    汪国中捏着纸条,喊了她一声,又赶紧左右观瞧一番,见无人关注才快速把纸头展开,上面一行字,密切关注共.产.党导.弹一号计划。

    他心头跳了下,眼角余光扫视周围,再一字一字把上头的字迹看清了,纸头团起塞进嘴巴。

    共.产.党导.弹一号计划,让他上哪儿知道去。

    汪国中的额间皱得更深了,看来要找机会同良玉一块儿去看看她爸了,现在嘛,先去买个菜,晚上烧顿好的,来斤大虾吧,良玉喜欢吃虾。

    训练了一整,累得够呛,可不改舍友们的热情,谈论着班上哪个男生比较好看。

    “钱雪,我现在有些相信你的话了,孟向东真是你娃娃亲对象?”一室友道。

    钱雪一昂下巴,“那是,我能骗你们吗,他爸亲口的,让我做他儿媳妇,他可喜欢我了。”

    “可我看孟向东对你,象是哥哥对妹妹啊,他有亲口答应吗?”另一室友笑道。

    “这不重要,我答应就成。”钱雪做个威武雄壮的前进姿势,豪迈道。

    “对,我们女人就该这样,现在妇女大解放,翻身作主人,以后我也自己处对象,让对象全都听我的。”

    “我看你是羡慕了吧,跟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看看班级里有没有这样的……”

    笑声中,钱雪累极睡着了,还做了个正跟孟向东结婚,却有人来抢亲的噩梦,吓得她一坐而起,已经是光大亮了。

    列队、立正、拼刺刀、五公里越野,每花尽每一分力气,钱雪实在没办法去打听孟向东案子的事情了。

    终于到了同学们期待以久的打靶练习了。

    五点整,队列向莲花峰北行进。

    “这可是实弹,阿雪,你打过实弹吗?”

    纪接弟跑在钱雪身边,气喘着问道。

    “实弹吗,没有。”钱雪摇了摇头。

    “阿雪,这可是打.枪呢,真.枪,你激不激动?”

    “还好。”

    “阿雪,我昨做梦,打中了好几个红心。哈哈哈,打.枪啊,还是真枪,哈哈哈。”

    “我时候打过枪,靶子都没上,全都脱靶子.弹乱飞,吓得我爸脸都白了,怕我手一抖往人身上招呼,后来就再没摸过枪了。”

    “啊,你还打过枪,跟我什么感觉啊?”

    “不要讲话,速度跟上。”战士在前面一喊,几个女生吓得吐舌,认真跟上。

    莲花峰北有一个部队驻地,打靶场就在驻地北面,半山腰处,一大块草地被弹药轰炸得有些零乱,露出许多干结泥土来,黄绿相间,好像癞子头上的癞疤。

    同学们热情高昂。

    “立正,一、二、三、四排都有,向右看齐,稍息。”梁连长讲话,“今明两熟悉步.枪,怎么上子.弹,怎么退子.弹,打.枪的要领,跪姿和卧姿两个姿势,这里强调一点,枪口一定不能对准人,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同学们叫得震响。

    “好,我希望你们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学会打.枪,当祖国有需要的时候,我们扛上枪就能上前线。我们要当好主席的子弟兵,能不能做到?”

    “能!”

    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还有,我给你们请来了两个好榜样,高中三年级的宋英雄同学和伍晓江同学,他们在打靶训练中年年名列第一第二,你们要向他们学习。”

    宋英雄和伍晓江同学上前两步,自报姓名。

    “宋英雄,她怎么来了?”

    “她打靶这么厉害!”

    “话要喊报告,刚刚话的同学出列,每人二十个青蛙跳。”梁民生大声道。

    连抱怨都不敢有,几个男女生出列,背手每人二十个青蛙跳,一丝不苟完成。

    梁民生微微颔首,让他们回列。

    “每一颗子弹都是金贵的,不能糟践。现在我先讲解要领,不管你以前是否打过枪,都给我认真听着。”

    梁民生拿过一旁战士递来的中正步.枪,卧倒、抬枪、抵肩、贴腮做个标准动作,“准星、缺口、目标成一直线,抵肩位置不要过高,也不要过低,这个位置,看清楚了吗,贴腮不能太用力,枪口随着你的呼吸会微微晃动,当在瞄准点附近轻微晃动时,可以停止呼吸,适时击发,板机可不要扣得太猛。心情过于紧张,可以深呼吸平缓。”

    他做个虚扣的动作,然后收枪起身,一笑,“光口头讲估计你们也没兴趣,现在把枪给你们发下去,子弹不发,先熟悉动作。”

    同学们一挺胸膛,站得越发笔直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当钱雪握上枪柄时,一股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顺着手掌直达心脏。

    手上的中正步.枪有几分老旧,可看得出保养得很好,枪管没有一丝生锈,微微泛着油光,应该有定时上油擦拭维护。

    “对,抵肩过高容易打高,过低又容易打低,要在这个位置。”

    “贴腮要自然,仔细体会准星和缺口的平正关系,对,就是这样。”

    “等你们熟悉了,今就给你们打一发。”

    “不要耸肩,放松。”

    一番练习下来,各人都有了些感觉。

    “报告连长。”

    “。”

    “给我们子弹吧。”

    一个男生大声道。

    “好,每人五颗子弹,不准随意射击,按规定每十人上前俯卧姿势射击,一百米靶。”
正文 89.打靶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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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英雄先上前做个示范。”

    梁民生喊道。

    “是。”

    宋英雄利落答应, 持枪上前, 飞快俯卧, 装填子弹,拉开保险,持枪瞄准,射击,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一道轻微的噗声,子弹射穿靶子。窝在坑道里看靶的观察员大声报数, “九点八环。”

    “哇!”

    同学们惊叹。

    梁民生微笑点头, “不错,好样的,你们看清了吗, 我不求每人都能打出九点八环, 首先,安全最重要, 枪口千万不要对准人。好,现在第一排准备。”

    第一排的同学们精神一震, 飞速上前,俯卧,上弹,瞄准前方一百米距的靶子,等待命令。

    “射击。”梁民生一挥手。

    乒乒乓乓, 每人开了第一枪。

    “脱靶。”

    “脱靶。”

    “一环。”

    “哇, 我打中了。”打中一环的同学兴奋地跳了起来。

    观察员的报数仍在继续, “脱靶,脱靶,五环,脱靶,脱靶,四环,八环。”

    “我打中八环了,我打中八环了。”

    “你那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吧。”

    “那也比你脱靶强。”

    没轮上的同学们听到脱靶,都是哈哈大笑。

    “不错,有四个人上靶了,超乎我的意料。”梁民生笑道,“第一排退下,第二排准备。”

    第二轮下来九个脱靶,只有一个打中二环。

    “阿雪,该我们了。”纪接弟咬着嘴唇悄声道。

    “嗯,好好打。”钱雪同样声回道。

    “第三排准备,射击!”

    木质托柄抵上肩头,准星、缺口与前面隐约的红点成为一点,屏住呼吸,当枪口在红点上轻微摆动时,钱雪很是淡定地扣下板机,子弹飞了出去,命中靶子。

    “阿雪,我是不是打中靶子了?你看到了吗?”纪接弟转头,笑道。

    “脱靶,脱靶,脱靶,脱靶,十三环……”

    报数的人迟疑了一下,又接着道,“九环和四环。”

    “我怎么会有十三环,谁啊,靶都认错了。”

    “竟然打到九环,这个运气更好。”

    “脱靶,脱靶,二环,三环。”

    梁民生朝钱雪看来,一点头,很是赞许。

    “阿雪,四环的是我打的吗?我怎么打到你靶上了,哈哈,不过也打中了,没有脱靶哈哈哈。”纪接弟高兴大笑。

    “不错。”钱雪赞她。

    宋英雄看了一眼钱雪,有些愕然。

    这丫头运气好,第一次摸枪就中了个九环,简直了。

    “连长,我们也有打中九环的了,不错吧。”

    梁民生没有理会那个男生的大叫,命令道:“第三排退下,第四排准备。”

    一轮下来,上靶的寥寥无几,钱雪成绩遥遥领先。

    “你们现在是不是有了些感觉,一个好枪手是靠子弹喂出来的,这话不错,但我们国家还处于起步阶段,不能这么糟蹋子弹,所以每一颗子弹都要好好使用,争取打出好成绩来。现在开始第二轮,第一排准备,上子弹。”

    第二轮有了些经验,上靶的同学就多了。

    钱雪依然表现亮眼,打了个九点三环。

    “钱雪以前打过枪吗?成绩怎么这么好?”

    “估计她的视力也好,我前面的靶心都有些看不清。”

    “得了,我听有的神枪手眼神也不好呢,打.枪还得凭经验手感,我估计她打过枪。”

    梁民生把目光移到钱雪身上,暗暗地有了些期待。

    第三轮,九点五环。

    第四轮,八点八环。

    第五轮,九点二环。

    五颗子弹都打完了,有遗憾没发挥好的,有满意过了把摸枪瘾头的,更有暗暗下定决心,明争取打得更好的。

    “报告。”

    同学们刚提着枪列好队,宋英雄跑步到梁连长身前,大声喊道。

    “。”

    “连长,我想跟钱雪来一场公平比试,十颗子弹,看谁打的环数高。”

    宋英雄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大声报告。

    “怎么,看个姑娘成绩好,心里不服气了?”梁民生完,大笑,“好,我同意,来场公平比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那个叫钱雪的,你以前是不是打过枪?”

    钱雪有些发怔,她该怎么,是打过,可这辈子没有打过啊。

    “报告连长,没有打过,跟着向东哥打过弹弓。”

    “弹弓,那跟打.枪能是一码事吗。”梁民生眉头一挑,没有打过,第一次上手就这么顺,这个丫头真是有赋了,好好培养一下,是不是能出个神枪手。神枪手万中挑一,不可多得啊。

    “那你你是怎么打的?”他再道。

    “就根据你教的,枪托抵肩,准星缺口目标成一直线,放松呼吸,等枪头轻微摆动时,轻松扣下板机。”钱雪一字一顿回道。

    “好,不错,你跟宋英雄每人十颗子弹,在两分钟内打完,能行吗?”

    两分钟,还要装填子弹,留给瞄准的时间就不多了。

    “可以。”钱雪略一思忖,大声应道。

    宋英雄朝她深深看了一眼,走到旁边士兵处领了二十颗子弹,分了十颗给钱雪,“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也是。”钱雪接过子弹,朝她淡淡笑了下。

    梁民生掏出秒表,开始计时,“准备。”

    宋英雄和钱雪同时开始俯卧,能明显看出,钱雪的动作更为笨拙得多。

    “钱雪肯定输。”

    “不一定,你没看她刚才五枪,只有一枪是八环,其他都是九环,这成绩真是逆了。”

    “钱雪就算打得再优秀,也比不过从子弹喂出来的宋英雄吧,她可是我们学校年年打靶标兵,连男生都比不过她。”

    “那是人家让她,孟向东打靶绝对比她专业得多,上次打移动靶,他把她甩下老大一截呢,你要真到了战场上,敌人还能干站着让你打。”

    “这倒也是。打靶还是得练移动靶,这种固定靶只能让新手练练。”

    “对喽,就象我们这种新手,刚摸上枪的,练练固定靶,熟悉熟悉步枪罢了。”

    “那钱雪她第一次打枪怎么能打得这么好,我都羡慕死了。”

    “还是运气吧。她跟宋英雄拼上,绝对输。”

    “唉,可惜了她刚才的好成绩了,现在风头都要被宋英雄盖上了。”

    “嘘,开始了,别话。”

    同学们列着队,一个个兴奋莫明。

    “阿雪,加油。”

    纪接弟握拳,又不敢太高声,压着嗓子喊,好像比钱雪还要激动些。

    “开始!”

    梁民生大声道,一手划下。

    一颗子弹从宋英雄的枪管里飞出,准确命中靶子,拉开了这场比赛的序幕。

    钱雪目不斜视,紧跟着击出第一枪,同样命中靶子。

    梁民生背着手,双脚微微分开站立,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宋英雄一枪打完,飞速退弹,上弹,相当有自信地瞥了眼钱雪,见她换弹动作笨拙,不由轻轻一笑,转过头迅速打完她的十颗子弹。

    动作潇洒漂亮,引起一阵赞叹声。

    她收枪起身,大声喊道:“报告连长,我打完了。”

    而钱雪这边,一次退弹还卡了一下,终于把十颗子弹在两分钟内都击出了,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换弹动作迟缓,确实影响了她的成绩。

    “宋英雄靶,九环一、九环二、八环八、八环九、九环五、九环八、九环二、九环五、九环、九环。”

    “钱雪靶,九环、八环九、八环五、九环一、九环、九环三、八环一、九环二、八环、十环。”

    “宋英雄打得好,才两个八环,其他都是九环以上,还有一个九环八。”

    “竟然有十环,妈呀,这得打得多准,我估计把靶子再移近五十米我都打不着。”

    “宋英雄赢了,宋英雄赢了。”

    “钱雪赢了,钱雪打了个十环呢。”

    “按国际比赛的规矩,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个平均分,应该是宋英雄赢了。”

    “可钱雪打了十环呢。”

    “这次看得是十个颗子弹,哪能单看一个呢,再宋英雄也打了两个九环五,一个九环八呢,这跟十环也差不多了,最多几个头发丝的距离吧。”

    同学们议论纷纷。

    梁民生微笑着倾听,然后鼓起掌来。

    “两人打得都好,比我很多士兵打得还要好。特别是钱雪同学,真是让我惊叹。”他朝着钱雪笑,“不过刚才了是公平比赛,所以还是宋英雄赢了。”

    “哇!”宋英雄举枪欢呼,转头朝钱雪炫耀一笑,“你比不过我,还是我赢了。”

    “宋英雄赢了,宋英雄赢了。”

    许多同学欢呼起来,跟着一起鼓掌。

    纪接弟皱了皱鼻子,“钱雪打得也很好啊。”

    “不过,还是宋英雄打得更好。”

    她旁边同学笑道。

    “哼,那是她练习得多,等钱雪练习的多的时候,肯定打得比她还要好。”

    “可现在还是宋英雄赢了呀,她比钱雪打得更快,更好。”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并且这年代,人人争当上游,强者自然让人崇拜。

    只有一个纪接弟还在为她遗憾郁愤,其他同学都为宋英雄欢呼鼓掌去了,不知怎的,钱雪心底的热血都涌了上来,一手高高举起,转向梁民生,大声道:“报告。”

    “讲。”

    “我要求跟宋英雄比赛打移动靶,并且是扔上高空的那种。”

    “打移动靶,还是扔上高空的那种,哇,玩大了,玩大了。”

    同学们的鼓掌停了一瞬,随即又更加热烈地鼓了起来,齐声大喊,“连长,答应她,连长,答应她。”

    宋英雄的眉头一挑。

    “怎的,你害怕了?”钱雪睨她一眼。

    “比就比,谁怕你。”宋英雄挺起胸膛,“比这个你也会输,就怕到时你输得太难看,可不要哭鼻子哦。”

    “哈哈,今真是让老子大开眼界。王,去,再拿二十颗子弹来,让她们比。还有其他人要参加吗?”

    梁民生的粗话都出来了,视线转过一圈,众人齐齐摇头。

    虽然可以摸枪,可这样高难度的,还是不要出丑了吧。

    “可这扔上高空的移动靶,用什么做呀?”

    王迟疑一下,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去厨房,问大厨拿二十个煤饼来,我亲自给她们扔。”

    梁民生笑道。

    “连长,我跟王一道去拿煤饼。”有男生兴奋举手道。

    “好,快去。”

    见梁连长兴致高,今的训练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同学们全都聚拢了过来,叽叽喳喳议论。

    “阿雪,打移动靶你有把握吗?”

    纪接弟担忧道,“这回要是输了的话,就难看了。要不,我们算了,别比了,你刚才打的成绩已经非常好了,你看几个班的同学,都没你打得好,那个宋英雄可是从练习打.枪的。”

    “别担心,你看我怎么把她打败吧。”

    钱雪拍拍她肩,微笑道。
正文 90.高空移动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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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煤饼很快拿了过来, 子弹也准备好了, 按梁民生吩咐,还特意带来了弹匣, 四支中正步.枪全都装备好了。

    “阿雪,我给你拿枪, 你一定要打过宋英雄, 加油,等打好了, 晚上我请你吃最喜欢的红烧肉。”

    纪接弟接过一把枪,站到钱雪身边, 随时准备给她换枪。

    “那好了,打赢了,晚上你请我吃红烧肉。”

    “好, 两大块, 我来买。”

    “今红烧肉我吃定了。”

    有了弹匣, 只需要手动退弹,省了许多工夫。

    钱雪明白梁连长有心考较她们的反应速度,估计等下他扔煤饼也不会太温柔。

    好,来吧, 这才是她熟悉的打.枪方式。

    飞盘射击是她父亲喜欢的运动方式, 也是他认为的有钱人该玩的游戏,她陪他在靶场泡了无数年时光, 以此来联络父女感情。

    宋英雄握上枪, 双腿微开, 扎稳下盘,目光在高远的空巡过一圈,自信而高傲。

    钱雪同样上前,选中一块地方,站定,持枪,“连长,我们准备好了。”

    “为了防止看不清成绩,一个个来,前五枪由钱雪先打。”

    梁民生拿起一块煤饼,在手上轻掂了下,笑道,“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她刚应完,梁民生一个旋身转腰,一块煤饼就被高高抛起。

    钱雪不慌不乱端枪,待煤饼到达最高点时,射击。

    嘭的一声,煤渣子四散而开。

    “哇,真得打中了。”

    同学们欢呼声刚落下,梁民生已扔出了第二块煤饼,等第二块煤饼脱手,第三块煤饼紧接着又飞了出去。

    两块煤饼间隔不到一秒钟。

    钱雪眸光一暗,飞速退弹击发。

    嘭,嘭,两声。

    在第三块煤饼快落地时又把它击了个粉碎。

    同学们张着嘴,连惊呼都忘了。

    宋英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渐渐布上焦急。

    钱雪的枪.法真得很好,是非常好,击打高空移动靶比她更有把握。这样的水平没有打过枪,她一点都不信。

    “钱雪,看好了,来了。”梁民生大喊一声,左右手同时扬出了两块煤饼,并且刁钻的是,两块煤饼抛得都不算高。

    钱雪咬牙,几乎在他脱手时就击中了左边一块,飞速拉栓退弹,在右边一块煤饼离地只有十公分距离时击中了它,溅起一溜草屑。

    “哇哦!”到了此时,纪接弟才大大呼出一口气来,热烈鼓掌,“好,太好了。”

    “宋英雄,到你了。”

    梁民生一出手,就是左右两块煤饼,抛得还算高,嘭得一声,第一块煤饼被击碎,紧接着一道退弹壳声,嘭得一声,第二块煤饼被击碎了一个角,大部分还是掉了下来。

    同学们的欢呼声好像被卡了个壳,宋英雄额头上渗出汗来。

    梁民生看了她一眼,“接着。”又高高抛起了一块煤饼。

    这次顺利击碎。

    “再来。”

    一先一后,相隔两秒,抛出了两块煤饼,这次距离有些低。

    宋英雄心中发急,努力击中第一块煤饼,待击上第二块煤饼时,煤饼已经掉落在地,子弹击出一片泥土草屑。

    托枪的手腕一痛,她哎哟一声赶紧咬唇。

    又来了,脱臼,习惯性脱臼,时候练枪留下的旧伤。

    不行,这时候她伤了手,那不是畏战吗,就算再痛,她也要比完这一场比赛。

    冷汗一颗颗从鼻尖额头冒出来,宋英雄把背脊挺得更直,换了只手拿枪,咬牙把另一只手伸到了板机处。

    她不会输的,她一定要赢。

    她不能让人看笑话。

    “钱雪,该你了。”

    梁民生这次夹了三块煤饼,一齐高高甩出。

    钱雪举枪,嘭嘭嘭,三声,煤屑四散。

    伴随而来的,还有同学们的欢呼声。

    “好!”梁民生大赞一声,又一起抛出了两块煤饼。

    毫无意外,钱雪漂亮地击落了最后两块煤饼,无一失手。

    “宋英雄,到你了,接着。”

    梁民生又从筐篓中拿出三块煤饼,准备抛出。

    他力持公平,打算抛出差不多高度。

    “慢着。”钱雪一声大喊,把手中打空子.弹的步.枪递给纪接弟,朝宋英雄走去,“你把手给我。”

    “怎么回事?钱雪这是……”

    梁民生停了下来。

    同学们全都好奇望向钱雪的动作。

    “你……”宋英雄那只脱臼的手被钱雪扶住,轻轻一抓就痛得她冷汗如瀑,浑身战栗。

    “看到了吧,打移动靶你打不过我的。”钱雪轻笑,“还不如早点认输,不然就输得难看了,怕你哭鼻子哦。”

    钱雪把她刚才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你,我是不会认输的,我一定能赢……哎哟……”

    钱雪趁她分心,扶住她手,往外一拉,再一推,顺利把她脱臼的骨头给推了回去,又轻轻转动一下,“现在好多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伤了手?”宋英雄满脸震惊,更不相信丫头竟然会接骨,“你会接骨?”

    “恰巧学了一点。”钱雪拍拍她手臂,带着些我有你没有的优越感又很是云淡风轻地随意答道。

    “算你能。”宋英雄不情愿道。

    “宋英雄,你手?”梁民生走了过来。

    “脱臼了,被她又治好了,没事,来吧。”

    宋英雄不在意地道。

    “啊,脱臼了,那不要比了吧。伤了手可不是事,这情况得养养。”

    “不用,连长,你扔煤饼吧。还是比完比较好。”

    宋英雄看一眼正注视着他们的学生,淡淡道。

    “好,那比完。”

    梁民生三个煤饼扔出,一点没有放水,可惜她只击中了两个,另一个飞速落了地。

    同学们都很安静,宋英雄眼中划过一抹遗憾,可一瞬间又被坚定所代替。

    梁民生没有犹豫,又左右手一齐扔出两个煤饼,这次宋英雄全都击中了。

    她放下枪,“我输了。”

    “固定靶我输了,这次移动靶是你伤了手,没有发挥好。”

    钱雪上前,跟她一握手,大方道。

    “不用安慰我,输了就是输了。”

    宋英雄用力回握,摇了摇头,苦笑道。

    “哦,钱雪赢了,钱雪赢了。”纪接弟又蹦又跳,大声欢呼。

    “钱雪打移动靶真是神准!”

    “钱雪赢了,钱雪赢了。”

    众人一起欢呼起来,围着钱雪又又笑。

    胜利的感觉非常好,钱雪站在人群的当中,不由淡淡笑了。

    “你输给一个丫头的感觉怎样?”伍晓江走到宋英雄身边,用肘推了推她,笑问。

    “你自己试试不就行了。”

    “你打不过她,我更别想了。她这水平,都可以去部队当教官了。没有五年时间练习下不来。”

    伍晓江笑道。

    宋英雄没有接话,望向人群中接受祝贺的钱雪,眼底对她的嫌弃却少了几分。

    丫头还挺有意思的,可以一起玩玩。

    “钱雪你打得太好了,十发子弹全都打中了,弹无虚发,真是神枪手。”室友过来大力称赞。

    钱雪被这话夸得脸都红了,“不是,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部队里的士兵都能做到的,我只是幸运一些,感觉好一些罢了。”

    “哈哈,幸运一些,感觉好一些可做不到这样。”梁民生过来,朝钱雪眨了下眼睛,不管她私底下怎么练习的,部队里正需要这样的好苗子,“钱雪,有没有兴趣,现在就到部队里来,你这方面有特长,好好训练一下,可以为祖国做很大的贡献。”

    “啊?”钱雪傻眼了。

    “不过你岁数还太了些,倒可以先参加民兵队伍,这样吧,我跟民兵队伍的方队长一下,你先参加民兵队伍,每周抽两时间过来练打.枪吧。”

    梁民生不由分决定好,他真是越看钱雪越顺眼,恨不能现在就把她拎到手底下当兵。

    可惜是个女娃娃,还娇滴滴的,怕吃不起苦啊。

    “让我练习?”钱雪喃道,“不怕浪费子弹吗?”

    “给别人手里是浪费子弹,给你手里就不算。”梁民生拍拍她肩头,大笑道。

    钱雪无奈,忙举手,“不过我还要学医,一周要不一次。”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命令。”梁民生佯怒板起脸。

    “那好吧!”

    “别不情不愿的,这是荣誉,别人想要有都没有呢。”梁民生大声道。。

    “是。”钱雪忙立正,大声应道。

    “可以每周练习打.枪,可真好。”同学们羡慕。

    “我也想参加民兵队伍。”

    “可惜我没她那本事。”

    “你看到她刚才打那三枪了吗,我感觉她都没有瞄准,竟然全都打中了,这水平,简直了。”

    “是啊,打得太准了。不知道她怎么练的,我也想练啊。”

    “宋英雄今年的打靶比赛估计要拿不到头名了。”

    “不过她那是伤了手,宋英雄还是很厉害的。”

    “钱雪比宋英雄更厉害,前面五枪,宋英雄有一块煤饼只打掉一个角,我看得真真的,而钱雪把十块煤饼全都打散了,明钱雪打得更准。”

    “真没看出来,她人长得好看,打.枪也这么厉害。”

    “我都崇拜她了。”

    “你们是不是孟向东教她打得枪。”

    “估计是,孟向东打.枪也厉害。”

    “听她爸爸上过战场,是援朝英雄。”

    “怪不得打.枪这么好,估计她爸爸从教她了。”

    “哎,你们没注意到吗,钱雪还会接骨,这个比打.枪更厉害。”

    “是啊,她怎么什么都会啊。”
正文 91.临起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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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胜魁是我们这边有名的工程师啊, 人也老实,一回家就带孩子, 还帮他婆娘烧菜呢, 是这边有名的标兵丈夫, 姑娘家找对象, 都以他为标准呢, 你啥?姘.头, 不可能,不可能, 就算别人有,他也不会有,他可是老实人。”

    “那有没有看到其他女人找过他,工作上的,或者关于孩子们的?”

    “没有啊, 你看到过吗?”

    “没有,没有。”老人摆着手, “我们一直坐门口呢, 没见到过。”

    孟向东跟着吴启胜一起走访施胜魁的街坊邻居,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家胜魁可是正经人, 你们不能这样污蔑他。他技术好,最近又研究有了新的成果,肯定是别人妒忌把他杀死的, 你们可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施胜魁的老母亲搂着最的孩子, 哽咽着道。

    “我爸爸死了吗?不会再回来了吗?”八岁的孩子睁着大眼睛问孟向东。

    孟向东摸摸他的脑袋, 柔声道:“你爸爸出差了,为我们国家做贡献,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做研究去了。”

    “噢,我爸爸出差了,我爸爸出差了,我爸爸没有死……”

    孟向东和吴启胜俩人听着孩子不知愁的欢呼声,带着些黯然离开施胜魁家。

    “向东,特务非常狡猾啊,一点痕迹都没有露出来。”吴启胜点了根烟,道。

    “潜藏了十多年,能简单得了,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走访,从他上班到家一路都要细细查问,我就不相信,他们能把痕迹抹得一丝不剩。”

    孟向东目视街头人来人往,坚定道。

    汪国中吃完一碗粥、一碟萝卜干、一个荷包蛋、一杯牛奶的早餐,抹了嘴,提上公文包,跟瞿良玉亲了个额头,急步出门上班去了。

    “舅舅舅妈感情真好。”汪勇明笑道。

    “快吃,等下让勇军带你去猪肉食品厂,这次可不能再挑三捡四了,在猪肉食品厂工作,吃肉是没问题的。”瞿良玉笑道。

    “妈,我都跟那边讲好了,让他去做个质检,活计轻松着呢。”汪勇军道。

    “舅妈,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再挑三捡四了,至少把家里的肉食赚回来,以后不用再去买肉了,我带回来就行。”汪勇明笑道。

    “那也不能偷拿,知道吗?”瞿良玉不放心地交待一声。

    “知道,等着发就成。”汪勇明应得爽快。

    去门口开信箱的汪勇军拿了封信进来,“妈,是你的信,底下没署名,谁寄的呀?”

    瞿良玉接过信,催着两个孩子,“赶紧的,上班要迟到了。”

    “还来得及,勇明,走了。”

    “勇军,别忘了去副食品站预约一下核桃酥,明周末,我们去看看你外公外婆,还有,不要在外面乱玩。”

    “好了,妈,放心吧,我不乱玩。”

    等两个孩子拿着包出了门,瞿良玉才打量手上的信封,信封很薄,收信人的地址正是这里,也是她本人签收,但底下空白,没有寄件人的署名地址,右上角的邮票上也没有盖戳。

    谁送来的信呀,这明显不是正经途径由邮差送来的。

    她撕开信封,打开一折二的信纸,只有一张纸,上头短短一句话,汪国中姘.头是解放学的俄语老师。

    她的心脏骤然一缩,重复看了三四遍才看明白这句话。

    汪国中跟其他女人好上了,背着她有了情.妇。

    一瞬间热血涌头,塌地陷。

    一直对她千依百顺的汪国中在外头有了女人,都被人举报到她这里了。

    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有她一人还蒙在鼓里。

    “解放学的俄语老师。抢别人的男人,也配为人师表。”瞿良玉咬着牙,一挥手把桌上碗碟扫落,跌坐到了椅子里。

    “你还好吧。”

    田梅闻声从厨房走了出来,怯怯问道。

    瞿良玉瞬间武装起自己,拿过信纸重新塞进信封,一抹泪,“没事,刚才头有些晕,不心把碗打碎了,我马上收拾。”

    “没事,我来收拾。”田梅拿过扫帚簸箕,开始清扫地面狼藉。

    “梅子,要是你不想留在这里,那走吧,孩子,得留下。”

    瞿良玉望住她,由此及彼,动情道。

    “不,我留下。”田梅停了手,顿了顿又道,“我家希望我留下。”

    “你家希望你留下,可你呢?女人,终究要找个对自己好的男人,我儿子,他,对不起你。”

    “不,不要赶我走,我不知道,还能往哪里去。”

    田梅怔忪,喃喃道。

    瞿良玉摇了摇头,在她手背上拍抚了下,“我会跟勇军好好谈一下,让你们正式领证结婚。”

    “谢谢,谢谢。”田梅哭了。

    瞿良玉起身,回房换了身衣服,等出门时又是精明能干,风姿绰约的宣传部办公室主任了。

    到这时,她有些清醒了,这事,得先查明了,不能被有心人一挑拨就冤枉了国中。

    虽然瞿良玉心底一万个不愿意相信,可理智告诉她这事,十有**是真的。

    这她早早下班,借着县委宣传除四害灭鼠,她特意跑了趟解放学,跟人打听到了俄语老师高淑慧,因现在不再开俄语课,她被发配到了学图书室,专门管理图书和报纸。

    她躲在对面街角的香樟树后,把高淑慧认了个明白,越看心火越大。

    骚里骚气的一个女人,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穿个大红裙子,也不怕臊,还有,还有,走路一扭一扭,把个胯部都要扭散了。

    瞿良玉憋着火,看了半,目光才移到她手上牵着的男孩身上,这一看,险些把她气个半死,那鼻子,那眉眼,活脱脱个汪国中的翻版。

    好啊,私生子都这么大了,七岁,还是八岁,两人好了都八.九年啦,真把她当个傻子耍了。

    瞿良玉呼吸急促,猛背过身靠在树上,告诉自己要冷静。

    拿贼拿赃,捉奸捉双。

    “汪国中,我要跟你离婚。”

    瞿良玉咬牙,愤愤骂了句,再探头,见高淑慧走远了,连忙跟上。

    她先要摸清这女人的住处,再把她跟汪国中一窝端了,他们不让她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

    她遮遮掩掩跟在高淑慧身后,没过多久就被高淑慧发现了。

    高淑慧停步,从包里掏了个镜子出来,假装查看妆容往后一照,心里咯噔一下,竟然是汪国中老婆。

    她怎么会怀疑到她身上,再想到冬冬跟汪国中七八成相似的面容,高淑慧当即决定,这女人不能留了。

    她左右查看一下,前方正是街心公园,公园不算大,但植株挺茂盛,要在树后弄死个把人,容易的很。

    不过冬冬在身边,这事就有些不好办了。

    她也没犹豫太久,仍拉着冬冬的手走得不急不缓,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妈妈,我今拿了朵红花,老师我画得图很漂亮,是班级里画得最漂亮的孩子。”

    七岁的李学冬兴高采烈道。

    “冬冬真棒,想要什么玩具,妈妈给你买。”

    “妈妈,我想要积木,好多好多块的那种。”

    “好,妈妈给你买。”

    瞿良玉跟在后面听着对话,暗暗撇了下嘴。

    走过街心公园,走过平阳桥,走过秀和路,离她现在住的平安街就不远了,当中隔了条秀福路。要是往旁边的秀海路上弯一下,那条街背阳,正在一排筒子楼的后面,又靠河堤,走得人不多,她完全可以瞬间结果了她,推进浜河中,假装个意外落水,尸体顺着水流漂出来安县城,人不知鬼不觉。

    高淑心中想定,脚步越加悠闲起来,到了秀海路上,她弯腰跟冬冬低声笑道:“冬冬,我们来个比赛,看谁先到家好不好,妈妈把钥匙挂在你脖子上,要是我们冬冬赢了,就先开门进去,吃个大苹果,怎样?”

    “好啊,跟妈妈比赛。”冬冬学着她,同样低声道。

    “好,开始。”

    高淑慧一喊,孩子就奔了出去,头也不回往家跑去。

    瞿良玉跟着转过弯,只见到高淑慧在前头走,微微一愣,再往前看,她儿子已经跑到了前头,到也没在意,以为快要到家了,孩子心急,先往家跑了。

    跟着走出一段,这段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两人的高跟鞋声嗒嗒的单调,莫明的,她心中有些发毛。

    高淑慧见差不多了,一个转身,迎着瞿良玉就走了回去,嘴角挂起一个轻蔑的笑意。

    瞿良玉心头一突,脚步就顿了下来,再一想到两人干出的好事,怒火又把恐惧冲散了,她迎上几步,正待骂她个狗血淋头,却见高淑慧举起了右手,手中一只针筒,细长针尖闪着冷洌寒光。

    “你,你想干什么?”

    她慌道。

    高淑慧冷笑一声,“跟了我这样一大段路,想抢劫还是杀人啊?”

    “谁跟着你了,我也走这条路。”

    瞿良玉慌得前后一看,空荡荡的沿河堤路,连条狗的踪迹也没有。

    高淑慧没有废话,又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动手。

    瞿良玉急急后退。

    危险关头,外来音。

    “嘀铃,嘀铃,嘀铃……”

    一道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从秀海路头传了过来。

    瞿良玉大松了口气。

    “救命啊!救命啊!”

    “算你好运,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高淑慧飞速收回手,手腕一转,针筒已被她藏了起来,冷冷丢下一句,大步离开了。

    贺喜东踩着自行车飞速而来,骑到瞿良玉身边时一个急刹,对上她惨白脸色,不动声色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瞿良玉拍了拍胸口,看看高淑慧的身影已在楼后消失,摇了摇头,“没事,我没事。”

    “这边走得人少,以后心一点,别踫上抢劫的。”贺喜东又踩起自行车。

    “伙子,谢谢你啊。”

    “不谢,回见。”他摆了摆手,骑远了。

    瞿良玉不敢多留,飞快跑出秀海路,回到熙攘的街心,一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稳下来。

    这个高淑慧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么狠。

    到得此时,瞿良玉又有些后悔年纪时没有认真听父亲的话,练练拳脚功夫。
正文 92.杀人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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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莲花湖边的长椅上呆坐了很久, 等回到家时,汪国中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

    “你今去哪了?办公室没见着你的人,上头有个文件, 要宣传一下……”

    他的话却被瞿良玉猛得高声打断了, “汪国中,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

    汪国中捏着报纸的手指不察觉地一个轻颤, 眼皮微敛,不管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神色却是不变,慢悠悠放下报纸, 嘴边噙个笑意, 温和道:“你又听什么人乱了?你也知道,我现在到了关键时刻, 再有一年,书记就要退休了,别人巴不得我出点事好把我挤下去, 就算我清清白白, 也会找些屎来给我恶心。”

    “我就是个傻子, 被你骗了这么多年,你敢没有。我今见着那女人了,还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瞿良玉愤怒吼着, 顺手把皮包掼到他脸上, “你到了现在还想骗我, 我跟你拼了。”

    话音刚落,她扑过去,一双手没章法地朝汪国中脸上胡乱抓去。

    女人的怒火可以焚灭地,别管多高级的知识分子,使出鹰爪功时,跟泼妇也差不了多少。

    汪国中又不敢打她,不多时就被她抓得一脸花。

    “没有,我没有就是没有。”

    他吼道,这时候就得顽抗到底,拒不承认。

    “汪国中,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们瞿家哪点对不起你,你在军队时参谋的位置,后来负伤复员后县委的位置,哪个没有我父亲的帮忙,好啊,到了现在,看我人老珠黄了,你就这样对我,我要跟你离婚。”

    被甩脱后,瞿良玉跌进沙发里,捂着脸呜呜大哭起来,“今那个女人还想杀我,是不是你指使的,好啊,你们一双不要脸的狗男女,是不是想杀了我过逍遥日子,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要我死,做梦。”

    “真是泼妇,我了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什么!不可理喻!”

    一定要强硬,越强硬越不让人怀疑,汪国中的声音吼得比她还响。

    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田梅急忙把厨房门关上,轻轻掂着背后的孩子安抚。

    “那你敢不敢当面对峙,还有那个孩子,带着一起去医院检查,是不是你的种总能查出来的,要真是你的种,我敢把他从楼房上摔下去,摔死他!”

    瞿良玉气不择言。

    “对峙就对峙,不是我的根本栽不到我身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现在就去。”

    “现在去干嘛,都晚了,明吧。”汪国中很是从容。

    “好,明不去我要你好看。”

    瞿良玉见他如此淡定,心中的肯定倒有了几分松动。

    一场大吵就这样被他推脱消解了。

    汪国中摸着脸上血痕,心底思虑万千,最后下了个决定,杀了高淑慧,把冬冬送走,那他就再无后顾之忧,高床软枕做他的县委书记,以后再努力一把,当个省.委.书记也不是不可能。

    在大陆这么些年,他也算看清了,蒋.委.员长的复国大计估计是要落空了。

    虽香港台湾什么都好,可真到了那边,他还能有这么大的权力吗,还不如高皇帝远,守着这现成的一亩三分地更逍遥。

    汪国中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想到放在书房暗格内的迷药,看来今晚要派上用场了。

    沿着施胜魁家和单位的这条线上,孟向东和吴启胜在一家早餐包子铺上问到了施胜魁和一个女人一同来吃过包子。

    “那女人长得可好看,打扮得很洋气,头发还是打卷的,长到这儿,穿条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皮鞋,看着有点象是华侨,手上还带一块漂亮的女式手表。挎个包,带子长长的,走路一扭一扭。对,两人挺亲密,我还以为是夫妻呢。男人也象知识分子,胳膊上夹着公文包。”

    包子铺老板比着裙子长度,眯缝着眼睛仔细回忆。

    “这女的脸上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

    “好象没有,没有,确实没有。”老板摇摇头道。

    “好,那就谢谢你了,有什么再想起来的,跟派出所报告。”吴启胜交待道。

    “知道,明白。”

    老板连连点头。

    “向东,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问问吧,这样一个女人应该很显眼的,肯定有人见过。”吴启胜合上记事簿,道。

    孟向东心中沉吟,他的脑中一晃而过的,全是那晚上汪国中去会情人的画面,屋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妖妖娆娆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正是长卷发,真丝睡衣,一派华侨派头。

    他想,他也许知道那女人是谁了。

    要是她是特务的话,那汪国中是特务吗!

    涉及到汪国中,他还是先调查一下,不要冒失。

    “好,多问问总没有坏处。”孟向东点头,随着吴启胜再度前往调查。

    汪国中进厨房亲手压了杯桔子水,讨好地端到瞿良玉面前,“夫人,别生气了,我们生气吵架,别人都看笑话呢。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我们吵得越凶他们越得意。你想想第三排后头第二家的,眼珠子就盯着我屁股下的位置呢。”

    “你别一副撇干净的架式,等明对峙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瞿良玉气呼呼道,顺手拿过桔子水,一饮而尽,跑了一终于喝上一口水了。

    “夫人,要真对峙出来是我,就算你不收拾,我也得收拾自己啊,你爸,还有你妈对我多好,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嘛。明不还好了去你爸妈家。”

    “对哦,明还要去爸妈家,我今还想买水果来着,都怪你,全给忘了。”

    “夫人,你看我这张脸,被你抓的,还能见人吗,要不,改成下周吧。”汪国中指指脸上的血痕,带着一丝撒娇意味挨到她身边道。

    “你活该!”

    瞿良玉昂起下巴,睨了她一眼,女皇般露了丝冷笑。

    “是我活该,是我活该,夫人,还是下周去吧。”

    “等明再,看你表现,要是我不满意,直接去爸妈处,离婚。”

    “是是是,都听夫人的。”

    两人情意款款,你来我往,瞿良玉的怒火都被他抚平了,人也开始迷糊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困,好困啊!”

    “良玉,你累了,我扶你上楼休息吧。”

    汪国中搀扶着喝下迷药的瞿良玉上楼进了卧室,在床上睡下,又把被子展开盖好。

    到晚饭时,汪勇军和汪勇明没见到瞿良玉,正待发问,汪国中已开了口,“你母亲有些不舒服,回家吃了药就上床睡了。”

    “啊,妈怎么病了,严重吗?要不要送医院。”

    “没事,有些感冒,你们上去看她轻声一点。”汪国中不慌不乱道。

    两人轻手轻脚上楼看了瞿良玉,下楼安心吃饭。

    一切如常。

    待到夜深人静,汪国中蹑手蹑脚出了汪家,快步走出县委家属院,还对跟他敬礼的门岗战士点了下头。

    大院不远处,一辆银灰色轿车静静停泊,正是他在书房电话司机特意开来的。

    打开车门,车钥匙完好插在锁眼中,他坐进轿车,发动汽车,无声地滑了出去。

    夜色沉沉,星子寂寥,高大梧桐树下浓聚一团团黑影,一阵风过,卷落几片黄叶飘摇。

    汽车平稳行驶,车头灯照亮一方地,驶过一排排高低错落的房屋。

    汪国中脑中不断思索,这时间迷药好像下不成,刀子也不好,最好的还是勒杀,没有一点血,干净。

    他摸了摸外衣口袋,一卷麻绳早已备好。

    高淑慧,别怪我心狠,是这世道逼得我。

    来安县太,没过多久,轿车就驶到了平安街外,他关了车灯,再往前一段,离得高淑慧住处不远不近,停稳下车,顺着心中无比熟悉的道路走了过去,很快敲开了门。

    孟向东如同烙饼般翻了好几个身,拉开床头的窗帘,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幢幢,恍若鬼怪群舞。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白包子铺老板的话言犹在耳,使得他再也无心睡眠。

    “那女人一头卷发,还带着手表,洋气得很,象个华侨。”

    如果她是特务,杀了施胜魁会不会跑路,胆大的自认为处理干净,潜伏下来当什么事都没有,要是胆的,找个借口搬个家,重新再来。

    那她会如何选择?

    孟向东翻身下床,拿过床尾的衣服披上,开门走到宿舍楼外。

    前方派出所办公楼里还亮着几盏灯,值班的公安正坚守在岗位上。

    薄薄寒意从领口灌入,孟向东拉紧外套,跟门卫打过招呼,溶进了黑夜中。

    到了平安街,找到地方,刚想过去,街角晃出一人拉住了他,带着淡淡诧异问道:“东子,你怎么来了?”

    “李平,怎么是你?”

    “喜东那子犯懒,守了几了,今回去睡觉去了。你知道汪国中过来?”

    李平拉着他闪进旁边一间屋,两人隐在窗后,注意着对面的动静,低声交谈。

    “汪国中来了?”

    “嗯,来了有一会了。刚才屋里还有些动静,但熄了灯,看不到情况。”

    “有动静?什么样的动静?”

    “嘭的一声,好像椅子倒了。”李平着,脸上慢慢变了色,迟疑望向孟向东,“不会出事了吧。”

    孟向东来不及多,拉开屋门正要冲过去查看,李平一把拉住他,“对面开门了。”

    两人忙闪进屋,把屋门轻轻合上,留了条缝隙,抵头观察。

    对面屋门打开,汪国中肩上扛着一卷模糊象是棉被的东西出了屋,左右观瞧,见无人,合上屋门快速朝路口走去。

    “人被他杀了。”孟向东肯定道。

    “什么,他过来杀人了,那女人被他杀了?”李平大惊。

    “棉被卷下还露了双脚出来,你没看到吗,这大,肯定就是那女人。他现在要去抛尸灭迹了。”
正文 93.迅疾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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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开了车过来的, 原来早就预谋好了。”李平道,“怎么追, 我们可只有一辆自行车。”

    “我们先跟上去看看他往哪个方向, 然后你去派出所报案, 我追过去。”孟向东马上决定道。

    “好。”李平返身,从屋内拿出一辆自行车。

    孟向东已往前掩了过去,躲在树后看着汪国中打开后备箱把棉被卷和一把铁锨扔了进去, 然后盖上后备箱,坐进轿车发动。

    车灯打亮,汽车驶动。

    李平推过自行车,孟向东跳了上去,俩人远远坠在车后, 寻着黑夜中一点车灯的光亮追了上去。

    “不好了,不好了, 那个人家的男人和女人大吵了一架, 然后女人就去睡觉了, 男人在黑时出了屋, 来到另一个女人屋里,然后那个女人死了,不动了喔喔。”

    “大事不好了喔喔。”

    一只猫头鹰在钱雪窗外飞过, 叫了两声, 停到一棵树上歇着。

    黑夜中, 一双鸟瞳发出绿光, 看着渗人。

    “哪来的死鸟, 这么晚了还不睡!扰人!”尚未睡着的学生闷声骂了一句。

    钱雪一下坐起身,操练过度的肌肉绷紧,那种酸爽感,痛得她抱紧腿肚眼泪花花。

    汪国中跟他老婆吵架了,又去了情.妇处,然后把情.妇杀了,应该是这意思吧。

    那真是发生大事了。

    这事得报告。

    可她该怎么,她做梦梦见汪国中杀人了,这不是扯蛋吗,她又不是神棍通灵者,或直接是鸟的,那更扯蛋,谁会信她。

    可这事又不能不管,况且想除去汪国中,此时正是最佳的机会。

    蓄谋杀人罪,就算不枪.毙,也得蹲个十年二十年别想出来。

    钱雪兴奋下了床,穿好外衣。

    下铺睡得迷糊的纪接弟问了句,“阿雪,你干吗?”

    “我去上个厕所,你接着睡吧。”钱雪一边应着,一边从枕边掏了个包出来,揣进兜里。

    纪接弟又睡了过去。

    此时宿舍楼门已关,钱雪跑到二楼水房,打开窗户朝下看了看,旁边正有一条下水管,用铁架固定在墙上,她翻出窗子顺着铁架心翼翼滑了下来。

    回头看一眼两楼窗户,打个响指,搞定。

    “走,现在去那女人家里。”钱雪朝树上停歇着的猫头鹰挥手道。

    猫头鹰扑啦啦飞起,在前领路。

    翻出学校围墙跟着猫头鹰往前跑,要是在白,绝对会围拢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此时寂静的大街上,只有钱雪在奋力奔路,前方上空一只鸟儿飞飞停停引着路。

    “他们往那边去了叽。”

    扑簌簌一只麻雀从房檐上冲了下来,停到钱雪肩头。

    “他们是谁?”

    “还有两个以前你一起的人,骑着两个轮子的车,追前面四个轮子的车去了,你让我们看着的那个男人就在四个轮子上叽。”

    麻雀灰叽叽喳喳叫道。

    难道是向东哥,那另一个是谁,应该是公安同志吧。

    钱雪在街口调转方向,往北面跑去。

    一只只麻雀在空中连成了情报站,不时调整着钱雪的方向。

    方向准了,可跑这么一长段路实在太累人了,她大汗淋漓不得不停下歇息。

    嘟嘟两声,一道光亮照射过来,钱雪回身,一辆吉普车停到了她的面前。

    “钱雪?你怎么在这里?”

    李平在副驾驶上探出头来。

    “我,我向东哥呢?”钱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找他什么事,我们正接到报案,向东他追下去了,要不,你上来跟我们一起。”李平道。

    钱雪求之不得,急忙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里头后座上的两个公安忙往里挤了下,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妹妹,我们是要去办案,按平时可不会让你上来,现在三更半夜的看你一个人不安全,等下你就坐在车里,哪都不要去。等我们办完案子再把你送回去。现在这么晚了,咋还跑出来,不怕路上遇到坏人啊。”

    一个公安笑道。

    钱雪扮作乖巧样,朝他嘻嘻一笑,靠在车窗处朝外观看。

    公安专心着案子,事关县委领导,这可是大案哪,哪有功夫跟她多搭话。

    两辆吉普车,马达一声轰鸣,风驰电掣出了来安县城,往北面的莲花峰山脚驶去。

    “我们自行车骑到这边,看见他车子往盘山道去了,我就跑回来喊你们了。”李平指点着道。

    眼前山影浓重,车前灯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一条白光犹如独鱼被禁锢在了墨色深海中,无处可依。

    吉普车顺着李平指点的方向开出一大段,已到了莲花峰中,前头一辆车一个刹车停了下来,车灯所照之处一个y型岔路,该往哪个方向走。

    “一条上莲花峰,一条北去省城,你他会往哪边走?”开车的公安问道。

    “莲花峰没什么人,正好抛尸。”后座的一个公安接道。

    “去省城的路,前头也是一大片荒地加林地,往林子里随便挖个深坑也方便。”他身旁的公安同时答道。

    这都有可能,该往哪边去。

    钱雪眯眼往窗外瞧,一群鸟儿扑扇着从去省城那条道上过来,她心中已有数,开门下车,道:“向东哥肯定给我们留下线索了,我们下车找一找。”

    “对对,下车找一下。”公安大喜。

    钱雪打头往省城方向的路上找去,她打算没有标记也给他做个标记出来,随知地上细细一找,还真在泥土路边找到了一个用碎石块划出来的箭头,箭头方向正指向省城。

    “在这里,快来看看,这里有个箭头。”她兴奋低喊了起来。

    “好子,走,就往这边。”

    指挥的公安大手一挥,众人急忙上车,把车灯关了,尽量无声地往前驰去。

    那只猫头鹰在车窗外嘎然一声,滑了过去,吓得车内众人一跳。

    “是夜猫子吧,招夜猫子叫那可得死人呢。”

    “别瞎,你看到夜猫子笑了?叫不可怕,笑才可怕呢。”

    两人公安微有些紧张。

    钱雪坐在车窗边,抿着唇偷笑,其实动物们都是很可爱的。

    刚刚它就来报信,快要到了,快要到了,就在那边的林子里。

    “我看到那边有鸟儿飞起来,是不是他们就在那边。”钱雪侧头问道。

    吉普车轻轻刹住,后头一辆也跟着停了下来。

    开车指挥的队长拿出手.枪检查,下车命令道:“下车步行,往前摸去,不要让他逃了,务必活捉,不到万不得以不要开.枪。”

    “是。”七人低声应是。

    “你们俩留在车里,安全为要。”他转身交待李平和钱雪。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一行人摸黑掩了过去,有淡淡的星辉洒下来,影影幢幢,秋风吹过,林木萧瑟。

    钱雪探身过去,卡塔一声,按下锁键,这下车门想从外面是打不开了。

    “你把门关上了?”李平愕然,推了推车门。

    “我害怕。”

    李平想了下,“那我下去,你待在车上,锁好车门。”

    钱雪望了望他的急切,点头,把李平放了下去。

    看着他的身影追着公安们一同消失在了林子里,这下身周一片安静,黑漆漆夜里隐见树枝的摆动,除此外什么都看不见。

    钱雪有些紧张,搁在腿上的双手紧握,眼睛紧盯住鸟儿飞起的那一块。

    突然,几道手电筒灯光雪亮,不时晃动,紧跟着传来一道道喝呼声。

    找着了,这么多人,应该能抓住他了。

    心刚刚放下,嘭得一声,枪声在空气中炸响,钱雪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按住他,按住他,五中枪了,快,快送医院。”

    “这女人还没死,赶紧一道送医院。”

    不多会,随着杂沓脚步声响起,一行人抱着中弹的公安,背着只着真丝睡衣的女人,押着拼命挣扎、不甘被抓的汪国中快步走了出来。

    “我是县委办公厅主任,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一定要去告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任他如何叫嚣,终是大势已去。

    钱雪急忙打开车门,受伤的年轻公安被送了进来,腹部中弹,鲜血已渗透了外套。

    “阿雪,快帮他止血。”

    孟向东一抬眼看到钱雪,微微一愣,急忙喊道。

    “开车灯,我带了银针。”

    前头出来时不知怎得就随手拿上了她的银针包,此时正好给伤者下针止血。

    受伤的五公安还有些意识,见有人帮助救治,慌张的心情稍缓,血流慢慢止住,吉普车开得飞快,简直要飞起来。

    一路飞驰到县医院,急诊室医生抢出,众人忙把五公安和那个被勒假死的高淑慧送进了手术室。

    “阿雪,你怎么过来了?”

    到现在孟向东才有功夫问她。

    “向东哥,你怎么也没在宿舍睡觉。”钱雪狡黠反问。

    “我这,不是有些睡不着,正好出来走走。”孟向东笑道,“好啊,你,是不是翻墙出来的,明学校该给你记个大过了,私自跑出来出了事怎办。”

    “向东哥,我这不跟你心有灵犀,我也睡不着……”钱雪对上他佯怒的脸,声音越来越低,“我担心你嘛,哎呀,你胳膊上流血了,快给我看看。”

    孟向东一路跟踪汪国中,见他开车到密林,选了块地方挖坑埋人,没想坑挖好了,竟然发现高淑慧还有口气,他就想用铁锨一铲子砍死她,孟向东急时跳出,与他博斗了起来,同时胳膊上也被汪国中手中的铁锨拉了一条口子。

    “他真敢下死手,伤口里还有泥,打一针破伤风针吧。”

    钱雪担忧道。

    “没事,这都到医院了,不怕。”

    可想处理伤口,却发现医生都进去抢救人了,钱雪一撸袖子,“我来,这样一个伤口,问题,看我的。”

    她拉了他到急诊室,翻找到碘酒、破伤风针剂、纱布、缝合针线等,拉他在凳子上坐下,拍拍他脑袋安抚道:“你这伤口大,需要缝合三针,你忍一下啊。”
正文 94.把裤子脱了打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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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 你来吧。”孟向东拿起一卷纱布咬到了嘴里,目光坚定, 朝她一点头。

    等到上手, 钱雪才明白医不自治, 针在他肉中穿过,肌肉紧缩,她感同身受, 手就有些颤抖起来。

    孟向东咬着纱布,朝她摇了摇头,额上已是满布冷汗。

    钱雪一咬牙,微侧过身不再看他,飞速三针把伤口缝合好, 涂上消炎药膏,缠上纱布打个蝴蝶结。

    “好了。”

    “现在手艺不错, 一点都不疼。”

    孟向东嘴唇有些白, 却笑出了两个酒窝。

    “把裤子脱了, 打针。”钱雪洗了手, 拿过破伤风针剂,挤出空气,故作凶恶状。

    “行吗, 要不我自己来。”孟向东扭扭捏捏, 抓紧裤腰带。

    你子, 也有今。钱雪咧着嘴, 故意猥琐大笑, “快点,这可是要打在屁股上,你能行!”

    孟向东不甘不愿,有些难为情地把裤子拉下一点。

    钱雪上手,使劲一拉,他忙拽住,“这样就行了。”

    “我不方便作手脚呀。你也知道我打针的次数不多,你就牺牲一下,让我练练手吧。”钱雪望着他肉眼可见变红的耳垂,笑得更响了,“要是再不爱惜自己,下回我就当死猪给你治了,疼死你。”

    针头扎下,又稳又准,推针剂,按压收针。

    “好,一点都不痛,就象蚊子叮了一下,你合格了。”一道清朗的笑声从他唇中溢出,清润明朗,如林中清泉叮咚。

    笑得钱雪心头痒痒的,直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皮肤好光滑。

    他眉心一蹙,重新系好裤带,“不许动手动脚。”

    “刚有只蚊子想咬你,被我赶走了。”她撇嘴,又嘿嘿笑起来,“向东哥,汪国中要下台了,汪国英要失势了,邓红军再也不能在村里作妖了。”

    孟向东收了笑意,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忡,微微眯起眼好似在回忆,喃喃了句,“真好。”

    “是啊,真好。”钱雪笑了开来,“那个女人没死,真好,可以指证汪国中了。她也是特务吧。”

    “嗯,应该是。”孟向东猛得站起来,“这女人在医院还得派人保护,不好来安县还有其他特务,不能让他们灭了口,她可是最好的突破口。”

    一队武装战士进驻医院,专门守护在高淑慧和五的病房外,医院的前后门也各有战士把守,进入一级戒备。

    高淑慧被勒脖,伤了喉管,人是清醒了,可不出话来,睁开眼睛重活一回,她眼泪婆娑,要了纸和笔第一句就写下了。

    汪国中是特务,台.湾方面要他提供共.产.党核.弹一号计划。

    李申业看到这句,脸都白了。

    我儿子冬冬,是我跟他在一九五八年,他在周村学习劳动时怀上的。我要你们把冬冬接到我身边,我怕别人害他。

    她第二句写下。

    李申业道:“好,这个要求可以满足,孩子才七岁,你老实交待,我们共.产.党不会牵连无辜,你孩子仍可以在学校接受教育,以后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高淑慧双手合十,朝李申业感激地拜了一下。

    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她大彻大悟,一切都是虚的,连曾经那般亲密的枕边人都会杀她,最后对她来,最重要的,只剩下儿子,她的冬冬。

    这个案子在来安县掀起了轩然大波,才升上来两年的县委办公厅主任竟然是潜伏下来十多年的美.蒋特务,藏得真够深的,这对建设中的新中国会有多大危害,一想到此就令众人感到毛骨悚然。

    很快,省城派了一帮调查组下来,专门调查此事。

    李申业这个派出所所长立了大功,全程协助调查组,想来此事过后,他的职业生涯一定会增添光辉的一笔,由此再进一步。

    他感激孟向东是他的福将,处处带着他,一起参与调查组。

    汪国中私下收受贿赂,强夺铺子,用不正当手段收藏古董,全都被揭发出来。当打开汪家地下室,各种珍藏晃花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字画、瓷器、金银玉石,堆满一间屋。

    清正廉洁的形象轰然倒塌。

    瞿良玉痛哭几后,单方面提出跟汪国中划断界线离婚。

    民政局没有马上批准,一切还得调查,她受不住来安县百姓和官员的指指点点,带着汪勇军和田梅遁回了省城瞿家。

    瞿师长受到牵连,同样开始接受调查。

    钱雪被孟向东送回了学校,待宿舍阿姨开了楼门后偷偷溜了进去。

    “阿雪,这么早,你去晨跑了?”纪接弟看看鞋上还带着露水的钱雪问道。

    “嗯嗯,跑了几圈,今是个好气。”钱雪笑盈盈应道。

    “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有大的好事!今我要回村一趟,你跟我一起回去吗,反正训练结束给我们休息两,正好回家补补,吃鸡去。”

    “那我也回去。”纪接弟兴奋地从床上蹦了起来,“我也想吃鸡,一大锅的蘑菇炖鸡,香啊,实在太香了。”

    “我去洗脸,那你快点收拾。”钱雪拿上脸盆,笑道。

    “好咧!”

    蓝纯澈得更胜一块宝玉,几丝白云随意舒展,包谷地里一片金黄,社员们背着背篓飞快掰下一个个饱满的苞谷。

    “嫩玉米好吃啊。阿雪,我们跑吧。”纪接弟舔了舔嘴唇。

    “好,我们比比谁快。”

    两个女孩子活力十足地在泥土路上飞跑,脱下外套轻甩在手上,时光静好,洒落一路笑声。

    “姐姐,姐姐回来了?”

    一个胖墩墩的家伙正在院子里玩,见钱雪和纪接弟到家,飞快迎了过去,眨着大眼睛,咽着口水,“姐姐,有好吃的吗?”

    大宝已经五岁多,起了个大名叫钱超美,钱忠良赶.英超美,响应主.席的号召,是个好名字。

    钱雪每每对上这名字都有些哭笑不得,不知将来家伙大了,会不会闹意见。

    “你看,这是什么?”

    她掏出一个手帕包,解开递到他面前,里头几个黄澄澄的饼子,泛着好闻的香气。

    “酥饼!好吃的酥饼!”钱超美高兴地蹦了起来,一把抢过一个酥饼就往嘴里塞。

    他咬下一大口,掉下的碎渣全被跟在一旁的狐狸舔吃了。

    狸也五岁多,听话懂事,已是个看家的好手,家里的鸡们在它的高压下乖乖每一个鸡蛋,把钱超美吃得胖墩墩的。

    “姐姐刚回来就要讨吃的,难道家里饿着你了。”闵大妮从屋里出来,一指头戳到钱超美额头上,家伙不管不顾,直把一个酥饼吃完,剩下的包起来递到她手上,“妈,帮我藏好,我明再吃。”

    可能他怀在闵大妮肚里时营养不良,对吃食格外着紧,不大肯让人。

    “超美,你是不是要把酥饼分点给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吃呢?”

    家伙一听这句,脑袋就耷拉下来了,愁眉苦脸,“一共才四个,现在只剩三个了。”他抹抹嘴,还在回味酥饼的香脆。

    “那你爸妈分一个,爷爷给一个。你明还可以吃一个,不然姐姐下回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好吧。”

    钱超美心疼地重新打开酥饼,拿了一个给闵大妮,“妈,这个给你和爸爸分着吃,另外一个等爷爷地里回来我再给他。”

    闵大妮动了下嘴,钱雪忙拦住,“妈,该你吃的你吃,不要养成他护食的毛病。”又低下头,笑着对钱超美道,“愿意跟家人分享食物的,才是个好孩子,我们大宝是个好孩子。”

    钱超美一听这句,马上挺起胸膛,凸起肚子,“我是个好孩子,妈,你吃饼。”

    “真乖!”钱雪摸摸他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他。

    家伙笑得奶牙都龇出来了。

    “阿雪,你怎么跟接弟回来了呀?”

    纪接弟一回来,已经回屋翻吃食去了,此时拿了晒干的桃脯边嚼着边出来塞了一块到钱超美嘴巴里,“忠良婶子,我们武装训练结束了,有两休息时间,阿雪和我就想回家来补补了。”

    “好,武装训练苦吧,婶子给你们杀鸡炖鸡汤吃。两人都晒黑了。”闵大妮笑道。

    “阿雪打.枪可厉害了,比我们学校打靶比赛第一名的宋英雄都厉害,连长要让她参加民兵队,每周去练习打靶。”

    纪接弟嘴快道。

    “啊,打枪,阿雪会什么打.枪啊?这可有危险的。”闵大妮惊道。

    “妈,不是真弹,没危险的,你杀鸡去吧,我去自留地上找我爷去。”

    “你爸和你爷都在掰苞谷,你一头热汗的,跟接弟在家歇歇吧。”

    “妈,今晚上请玉坤叔一家来吃饭,我还有事要跟玉坤叔和我爸呢。”

    “好,那你去地里喊一声,妈准备晚饭,别忘了跟你五元师父一声,趁着你回家,大伙一起吃顿饭。”

    “晓得了,超美,走,姐带你去地里玩。”

    “我也去。”纪接弟跟上。

    钱超美短腿跑得飞快,狸伴在他身旁,很快蹿出了院子。

    闵大妮笑看着孩子们蹦跳着跑出去了,回身去后院摘菜,杀鸡,准备丰盛晚饭。

    “阿雪回来了呀,我家思甜要回来吗?”

    黄德全背着手在村道上走,刚好碰见她们三人,忙笑眯眯问道。

    这几年,黄德全被夺了权,眼见地老了许多,两鬓都全白了,却显得越发慈蔼可亲。

    “黄爷爷,我们是新生报道,参加了武装训练,所以学校给了两休息,思甜妹妹比我们早一界,今还在上课呢,不过明她应该会回来的。”

    “噢噢,爷爷糊涂了。”黄德全笑道,“对了阿雪,爷爷还要麻烦你再帮我针灸针灸这老腰,你去了学校一周,又有些疼起来了。”

    “好,爷爷,等下到我家吃晚饭吧,吃好饭我再帮你针灸,况且还有事想要跟你商量。”钱雪笑道。

    “好,爷爷等下来吃。”
正文 95.回村商议
    <div id="content">

    先后通知了玉坤叔和五元师父师傅一家, 蒋爱军师娘听要留客, 特意回去帮闵大妮的忙。

    钱雪下地, 替过她爸, 直掰了两垄玉米才结伴一起回家。

    她爷, 她爸问着她学校生活, 钱雪一一讲给他们听,饭菜吃得好吃得饱,训练他们的连长虽有些凶,可人真得很好,半夜拉练的辛苦,打靶得头名的兴奋, 听得俩人直乐。

    “这算什么苦,真正到了部队才苦呢,你们现在训练, 也就练个把式罢了。”钱忠良骄傲道, “不过你打靶得了头名, 不亏是我钱忠良的女儿,象她爸,有种。”

    “还不是我的种好。哈哈哈, 阿雪毕竟是姑娘家,这样就很好了。”爷爷更是欢喜,仍象时候一样, 慈蔼地摸摸她的脑袋。

    “爷爷, 爸爸, 我也会打.枪,我打.枪肯定比姐姐打得还要好。”

    钱超美用手比手.枪样子,嘴里热闹地喊着,“乓乓乓……”

    “哈哈,以后我家超美也当兵去。”钱忠良欣慰道。

    “当兵的事以后再。”钱根兴毕竟有些不舍得,这孙孙来得可不容易。

    一行四人笑笑回了家。

    当晚上,钱根兴、钱忠良、黄德全、孟玉坤和纪五元几个男人挤了个炕桌,女人和孩子叽叽喳喳坐了张底下的大桌子,一屋子人欢声笑语。

    大公鸡炖蘑菇,油汪汪的,腌制的咸鸭蛋一剖两半,红油汪出来,咸香,油炸的花生米,嫩生生的玉米一股清香味,新鲜菜蔬,摆了一大桌子。

    “今我都没有动手,白吃了。”徐家珍笑道。

    家珍阿姨这两年显得越发年轻了,自家用火钳子烫了个卷发,拢在耳后特别好看,原有的几根皱纹好像都淡了,三年前生了下孟向南,她跟玉坤叔都知足了,这辈子就守着两个孩子过了。

    孟向南三岁多,特别机灵,很有眼色,此时坐在她妈妈腿上,脆生生道:“妈妈,我陪你一起吃白食。”

    “你个家伙,你不吃白食还会干什么呀?”钱雪逗他。

    “我会干的可多了,早上要叫爸爸起床,不然他赖着我妈妈,都不愿意下地干活去了,不干活我们就没饭吃了,到时我和哥哥一起要饿死了。我妈妈烧饭时,我还得负责尝尝熟不熟,不然生的可怎么吃……”

    他还在嘴吧嗒吧嗒,众人已笑倒了一大片。

    “每烧菜让他先尝尝,他就这样认为了。”徐家珍笑道。

    “我也会,我也会。”钱超美见他吸引的众人的目光,忙争宠道。

    “超美,姐姐教你的三字经,念给大家听听。”钱雪笑道。

    钱超美一听来劲了,忙大声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

    他背了一大半,后面实在不会背了,孟向南睁着大眼睛,已给他鼓起掌来,“哥哥,好棒。”

    钱超美羞涩笑了,“我后面忘了。”

    有孩子会显得特别热闹,黄德全还带了瓶酒过来,眯着酒一直在笑,这四年间,他两个儿媳都没有落空,全都又给他添了大胖孙子,一个二岁,一个刚百日,他心头里快活呢。

    “这两年,村里人生得多了,曹芳生了两胎,全是双胞胎,三个子,一个丫头,田常家把她当成宝了。再过几年,道上撒欢的娃子就多了,村子里也热闹了。现在的日子真是好了。”

    黄德全感慨道。

    “是啊,谁能想到,这个曹芳真能生,好多人家还在可惜呢,当年没抢着下手当儿媳。”钱根兴笑道。

    “估计随了曹芳她娘那边了,听她娘还有个双胞胎的姐妹,不过这么多年,她娘嫁出去后也不来往了。”黄德全道。

    “黄爷爷,你还想当村支书吗?”

    钱雪坐到炕上,笑微微道了一句。

    “你什么?”黄德全的手一抖,酒水洒了一半到桌上,他定了下神,把杯子放下,眯着老眼看过来。

    钱忠良、孟玉坤等人也转头看了过来。

    “阿雪,怎么?上头有什么文件吗?”钱忠良问道。

    “爸,黄爷爷,你们知道吗,汪国中竟然是美.蒋特务。”

    “什么?”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上头开始调查了。”钱雪再道。

    黄德全脸上露出笑意来,细数道:“这子一看就不是啥好鸟,那次粜粮摆明要弄我们钱营村,心里记恨着我们呢,你看看,他把邓红军弄上位置了,这几年干了什么好事,快要成熟的棉株砍掉,修什么山顶水库,修成个啥样,还有什么开荒地,又把大树糟践了一遍,重分自留地,把大伙的地分得七零八落的,脑子里就没想大伙的好,光钻研捞好处了。这下好了,汪国中下去,汪国英就得缩起尾巴,邓红军也不能蹦跶了。”

    “汪国英这女人厉害,队里的帐她也插手了,不知往家捞了多少好处。”纪五元难得了一句。

    “要是美.蒋特务的罪名落实,汪国英估计也得接受调查。”孟玉坤道。

    “汪国中杀人,被抓了个现行,还是孟大哥带人去抓的呢。”

    钱雪隐去自己参与的事,连救人的功劳都不要了,就怕爸妈担心。

    “那是,我家子又立功了。”孟玉坤淡淡一笑。

    钱忠良揶揄他,“想笑别憋着了。”

    孟玉坤真得豪迈大笑起来,“像他老子。”

    “还没喝呢,就上头了。”徐家珍笑道,“还不快收着些,这里这么多好孩子呢,哪个都不差。”

    “没事,这么多年,我也想穿了,姑娘就姑娘吧,老了,还是姑娘贴心。”纪五元笑道。

    这句话一出,蒋爱军就笑了。

    六个丫头够了,不生了,五元也把手艺传给自家丫头了,以后在婆家不受人欺负,她就放心了。

    “阿雪,是不是县城都传遍了,具体咋回事,快给我们讲讲。”黄德全笑道。

    钱雪绘形绘色一通,众人终于都明白了。

    “那你这次回来,是想让我们大家趁这当口,弄个举报信啥的?”孟玉坤敏捷道。

    钱雪一拍手,“对了,就是这意思,大伙都想让邓红军他们下台,这正是最好的时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众人若有所思。

    钱忠良却是板起脸,“你咋讲得这么清楚,难道你也跟去了。”

    钱雪忙摆手,“爸,哪能呢,我这些光训练都累死了,一占床就睡,就向东哥跟我的。”

    钱忠良犹有些不相信,交待一句,“这些事有大人作主,你孩子家家就不要参与了。”

    钱雪嘿嘿笑,偷偷吐了下舌,从炕沿起身,“玉坤叔、黄爷爷,还有师父,你们多吃点,我去吃了。”

    一顿晚饭吃得开心,次日上午,钱雪给黄德全腰部做了几柱艾灸,大大缓解他腰肌劳损的痛苦。

    “黄爷爷,你这腰痛很难治好,只能缓解。”

    “这样就很好了,年轻时干得太多了,一村老人基本都有这毛病,现在你给我艾灸后暖乎乎的,好受多了。”黄德全笑道。

    “那我每次放假回来给你艾灸。”

    “阿雪,麻烦你了。”

    这活一做也得一两时,丫头又不收钱,黄德全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黄爷爷没事,正因为有你们给我练手,我现在本事大多了,等我初中毕业,我就当赤脚医生去。”

    “好,当赤脚医生好,到时我让人在村头给你搭个屋子,专门看病用。以后村里也有大夫了,大伙头痛脑热就方便多了,好啊。”

    钱雪笑眯眯地送着黄德全离开,转身大声道:“妈,我想吃菜饭,拌上猪油的那种。”

    “好,妈中午就烧菜饭。”闵大妮笑着应道。

    “报告所长,高淑慧的孩子没有接到。”吴启胜惴惴走到李申业身前,啪得一声立正敬了个军礼,“屋子里的其他东西都在,就孩子不见了。”

    “什么!还不快去找!”

    李申业想大吼,一看地点不对,连忙拉着他走出一段,到了楼梯间,压下怒气,“不是让你们一早就去接了吗?这孩子可重要了,他不来,高淑慧也不肯交待啊。”

    “所长,我们接到命令马上去了,没有耽搁,你高淑慧一被抓,这孩子就不见了,是不是特.务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呀?”吴启胜道。

    “来安县肯定还有特务,不光一直盯着我们,还盯着高淑慧呢,她昨夜屋里这么大动静,肯定被她们察觉了,抓了她儿子作人质,也就是意味着让她闭上嘴。向东反应快,医院里安排着守卫,不然等我过来,人都被杀了。现在,你赶快把高淑慧周围一圈人家都去调查一遍,再找找有没有见到孩子的目击者。”

    “是,所长,兄弟们已经在查了。”

    “这事得快,一定要把孩子找出来。”

    监护室里,五嘴上套着呼吸器昏睡,人醒过一回,危险期已过,剩下好好休养了。

    孟向东在窗户外瞧了会,又拍拍门外兄弟的肩,叮嘱看守更加严密些,别被特务钻了空子。

    “特别一些清洁人员,假冒的医护人员,一定要解开口罩确认明白再放人进去。”

    “放心,一定不会再让五同志受伤。”门外的年轻战士铁铮铮应道。

    来安县全城开始了大搜捕,可高淑慧的儿子冬冬就象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

    过了半,见冬冬还没接到,高淑慧白了脸,不肯再交待案情,倒是提供了一个细节。
正文 96.卖冰棍的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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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下达的命令, 都会放在解放学门口东侧砖下, 从西数起底下第二排第八块砖,上面用白.粉笔描个圈,我就知道有命令了。下达命令的人我从未见过,当然也特意守候过,但有时一年都没有任务,也没守到过是谁。”

    高淑慧怔怔道。

    “解放学门口右侧砖下, 好, 我们马上去查看。”李申业迅速派出公安行动。

    解放学外就是解放大街,行人无数,门口西面不远处还有个公交四路线站台, 一堆人上车, 一堆人下车,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匆匆忙忙。

    学校门口有个警卫室,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半眯着眼睛坐在凳上晒着太阳。不远处, 车站旁边还有个老婆婆推着推车卖冰棍和桔子水, 一毛根一根赤豆冰棍,两毛钱桔子水, 喝水还瓶子, 生意竟然很不错。

    “大爷, 你在这学校待了几年啦?”李申业亲自上前询问, 拿出公安证件放到老大爷面前。

    “是公安同志啊。”老大爷拿过证件眯着眼睛看了看, 恭敬还了回去,“总共有二十来年了,从年纪还轻干到现在头发都白了。”

    “干了二十多年啦。”

    “是啊,新中国成立后,建学校就当保卫了,每早晚巡逻,锁好门,打铃,修补,杂活都得干。”老大爷笑道。

    “大爷,这附近有没有生人晃悠啊?”李申业笑道。

    “所长,没有粉笔标记,里头也没东西,但这块砖确实是活动的,她没谎。”吴启胜拎了块砖头报告道。

    李申业点了点头,吴启胜退下。

    “生人,那可多了,这旁边有个车站,北面通莲花湖,南面往南市集,人来人往可多了,这可不清楚。”老大爷摇头道。

    李申业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沿街面一圈逡巡,不由定在了买冰棍的老婆婆身上,伸手指了指问老大爷,“那边卖冰棍的老太常来吗?”

    “常来,都有七八年了,中午吃饭时来一趟,三四点钟放学来一趟,现在学生们也有些零钱了,买她冰棍的还挺多,过了四点半,同学走空了,她又往电影院一带去卖,卖花生瓜子,王婆靠着这些也够生活了。”

    “王婆她住哪里的,也该有六十了吧,儿子不养她。”李申业问道。

    “没儿子,一辈子没生养,老头早些年就去了,这么些年就靠着这个生活,政府也知道她的情况,特意批了让她在这儿卖。她就住桃花巷,离得电影院那边也近,晚上□□点钟卖完就回家了。”

    “好,大爷,谢谢你啊。”

    李申业谢过他,抬步往卖冰棍的王婆走去,停到推车旁边,蹲下身来,眼帘下精光一闪,朝推车底下木框瞄了两眼,笑微微道:“王阿婆,给我们来几根冰棍。”他拿出钱来递了过去,“现在气快凉了,生意还不错啊。”

    “是啊,白日头还毒呢,再卖一阵子就没得卖了。”王婆转过头来,笑出一颗金牙,起身掀起棉被一角给他拿冰棍。

    王申业接过冰棍,继续道:“那不卖冰棍,你可以卖瓜子啊,等车的人不定想嗑上几颗瓜子呢。”

    王婆收了钱,“是啊,花生瓜子,再冷,还有烤红薯,我都卖,不然没法养活啊,还得攒些棺材本,要不死了都没人收尸啊。这位公安同志,你对不对。”

    李申业笑着把冰棍递到了跟过来的吴启明手上,立起身收了笑,凛然问道:“今清晨,你有没有往同福街去叫骂?”

    王婆的手微不可查的一顿,收回来在围兜上擦了擦,抬起头已是带上笑意,“这位公安同志,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同福街离我桃花巷可远,我一般不往那边叫卖的。”

    “那可对不起了,我们今在同福街调查,有两个早起的人看到你推着车过去了。”李申业面无表情,朝吴启明一颔首,“带回所里细细审问。”

    拿着根冰棍正准备开吃的吴启明一个愕然,抬起眼皮,正跟所长冷冷的目光撞在一起,手忙脚乱收了冰棍,拿出手铐要铐上王婆。

    “哎哟,你们就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我根本没去过同福街,大家快来评评理啊,他们要抓我一个孤老婆子,老爷啊,还有没有理了。”

    王婆拉开嗓门一声大嚎,倒把吴启明吓了一跳,见她整个人坐倒在底,就要使出泼妇手段,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等车的,过路的行人立马围了上来。

    “磨蹭什么呢。”李申业瞪了眼吴启明。

    吴启明一个激灵,立马仍了冰棍,上前拉住王婆的双手,咔擦一声,手铐就铐上了,“走吧,跟我们去派出所接受调查。”

    学校看门的大爷也忙走了过来,正奇怪好好的,怎么把王婆给抓了,她都一大把年纪了,难道还会犯事。

    李申业已经在跟群众解了,“县里有个儿童失踪了,她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在带她回所里好好调查。”

    群众的疑问和怒火随着这句话一下熄灭了。

    儿童失踪案,这可是老百姓最最关心的案子了,要是不把坏人抓出来,自家的孩子哪能放心放出家门啊。

    “我老婆子就卖个冰棍,到底招谁惹谁了,要这样害我……”

    王婆的喊冤一声高过一声,赖在地上不起来,终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公安伙强制扶了起来,连着那辆冰棍车一起给带走了。

    “这倒底怎么回事啊?哪家的孩子没了呀?”

    “没听呀?这样的老婆子也会犯罪,我都不放心让孩子自己上下学了。”

    “我听了,确实是一个男孩子不见了,今清早还在同福街上调查呢,现在怎么又查到学校门口来了。”

    “不定那男孩子就是在学校门口丢的呢,你们看到那辆推车了吧,塞个孩子进去足够了。”

    “可怕,这样一个老太怎么可能是拍花子,快点破案吧。”

    群众叨叨几句,又各自散开奔忙了。

    审讯室里,李申业亲自审问,可王婆不是摇头,就是不知道,要么闭口不言。

    表情冷漠,一付无事可交待,硬扛到底的姿态。

    “去搜,把她家里,可能去的地方,里里外外都给我搜遍了。”

    李申业大声吼道。

    底下公安迅速行动起来。

    可王婆的屋一望到底,搜了几个来回,把院里的泥地都挖了三尺深,一无所获。

    公安们束手无措,把头发都要撸秃了。

    冬冬哭到睡着,又醒了,被布堵住的喉咙里仿佛火燎过,辣辣地疼,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疼过一阵子后现在木木的,反倒没有感觉了。

    妈妈怎么不来救他。

    那个卖冰棍的老奶奶怎么成了个大巫婆,把他带到这么漆黑的地方,等下是不是要有妖怪出来吃了他。

    冬冬非常害怕,眼眶里很快又聚满了泪水,一颗一颗滴落下来。

    突然嘎吱一声,门打开的声音。

    冬冬浑身一震。

    头上盖子掀起,一张面无表情的女人脸孔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冬冬拼命眨眼,把泪水挤去,终于看清了这张女人面孔。

    脸孔圆圆的,有些些胖,本该是笑团团和蔼可亲的脸,可那双眼发出冷冰冰的光芒却让他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东西,就怪你命不好,没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啊,别怪阿姨,这是你该的。”女人终于露出一个笑,话音转过,带了些和气,“你乖乖的,阿姨给你吃面包,肚子饿了吧。”

    冬冬直勾勾望着她,不动,眼底满含祈求。

    “好,你乖乖的,阿姨帮你拿了布头,喝水吃面包,好香好香的面包。”

    女人笑眯眯道。

    嘴里的布头终于被拿掉,冬冬干咳了两声,冰凉的水喝进来,他哑声道:“阿姨,你放了我好吗,我想妈妈了。”

    “快吃。”

    许是见他很是听话,女人终于温柔了些,把面包撕碎了喂到他嘴里。

    “阿姨,我不喊,你帮我松手吧,疼,很疼。”冬冬努力吞咽着,忽略食物滑过喉咙的疼痛。

    女人把半个面包塞进他嘴里,伸手试试了他身上的绳索,稍微拉松了一些,待他咽下面包,又喂了两口水,好似完成了一桩麻烦事,捏住他嘴巴,不顾孩的哭泣,毫无感情地又把布头塞进了他的嘴里。

    箱盖合上前,冬冬看到了这是一间的木屋,摆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仪器,一面墙上还有个的窗口,屋子里很黑,箱子里更黑,他瑟瑟发抖,心中恐惧。

    陈前起身,在箱子前站了几秒钟,确认里头不会发出大动静,回身在一堆胶片中找到了她需要的那张,踩着平底鞋轻巧巧下了放映室,来到下头主任办公室,敲门进入。

    “主任,你看我找到了哪张胶片,《地雷战》,好片子,现在不是刚开学嘛,组织学生观看《地雷战》吧,增加学生的爱国意识,纪念为革.命事业做出贡献的英雄们。”

    “好啊,开学了,是该组织学生看看抗战的好片子了,你去学校通知交接吧。”主任随意道。

    “好咧!一定完成任务!”

    陈前立正,夸张地敬了个军礼,惹来主任的好一阵笑意。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嘴角笑意很快收敛起来,一脸决然的冷意。

    来安县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也没意义了,她该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享受付出了这么多年辛苦该她享受的了。而王婆、高淑慧和汪国中等人,就别怪她不救他们了,她也没有办法。

    不过,她走之前,也得给共.产.党送一份大礼了,白日的礼花没有夜晚的好看啊,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陈前冷笑着,抱紧手上的《地雷战》胶片,先去储藏室拿出宣传海报,褪色的地方该重新上点颜色挂出来了。
正文 97.电影检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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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淑慧知道冬冬不见后, 提前出院申请当面跟汪国中对峙,可汪国中也不出其他的特务在哪。

    王婆死硬死硬,还是拒不交待。

    李申业带着公安们,开始全县搜查,一无所获。

    来安县中学却是一片欢腾,全校师生准备组织看电影,抗战片《地雷战》。

    “看电影一定要吃瓜子,不吃瓜子就不叫看电影。”纪接弟提议道。

    “这可是学校组织,怎么能让你吃瓜子呢,吃了一地谁来打扫。”舍友甲道。

    “那我们偷偷吃吧, 带张报纸, 瓜子壳吐在报纸里不就行了。”舍友乙道。

    “你们帮帮忙, 搞搞清楚, 这可是教育片, 看抗战片吃瓜子, 亏你们想得出来。”舍友丙道,“我们得怀着一颗敬仰崇拜的心去看。”

    “算啦,有得看电影就好, 可以看电影喽。”纪接弟退而求其次,雀跃欢呼, 转身看到钱雪, 语气一转, 遗憾道, “阿雪, 你后不是要去民兵队打.枪嘛,那你电影不就看不成了。”

    “梁连长让我加入了民兵队,现在民兵队长老方对我还挺好,每周一次的打枪都不吝啬子.弹,我都不好意思不去,算了,电影什么时候都可以看。”

    钱雪笑笑道。

    “阿雪得对,加入民兵队哦,那可是我们梦想都想不到的,大的好事,排着队,穿着军装扛着枪在街上通过时,多威风啊。”舍友甲道,“先不其他的,阿雪,你这一套军装就是发的吧。”

    “是啊,是啊,我妈也希望我参加民兵队呢,听还可以入党。”舍友丙神往道,“学校里这么多人,人人都想入党,争破头也挤不上啊,阿雪,你打入党申请了吗?”

    “方队长跟我提过,我还没写。”钱雪道。

    “那你还不赶紧写,入党多好,以后还可以去县政府里工作,这可都是金饭碗。要是我打.枪也神准就好了。”舍友丙羡慕道。

    钱雪笑了笑没接话,经历过后世经济腾飞,信息大爆.炸,倒没那种想挤进公务员队伍的念头了。

    四十三岁的陈前性格有些孤僻,以大光明电影院为家,也不结婚,从放映影片到宣传海报描画,再到打扫卫生都是熟练工,一人三用,颇得主任信赖,平时窝就支在放映室里头,守着胶片,守着电影院,年年是工作标兵。

    这日照常放映完最后一部影片,已是夜里九点半,她做好卫生工作,收拾好各处门窗,笃悠悠从放映室里头把心收藏许久的炸.药拿了出来,选好方位绑在了坐椅底下。

    调好定时器的时间,她把遥控器放在床头,又坐到桌边快速发出一封简短电报,于是心头大定,一夜好眠。

    因想定大干一场,陈前再没喂投冬冬,害得才七岁的男孩饿得头晕眼花,饥饿恐惧交加,不时竟发起高烧来。

    次日,钱雪一身利落军服,早早去了民兵排报道。

    民兵排安在莲花峰南面山脚下,紧邻着莲花湖,风景相当优美,两排联幢二层楼住着些还没成家的民兵,宽阔的院内时时有民兵们在喝呼训练。

    “钱,让你写的入党申请写好了吗?”一进门,方队长就亲切问道。

    民兵队长方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为人很是豪爽。自从见识过钱雪的枪法,把她当宝贝一般,每周拿出二十颗子弹,打完了才放她走。

    当然,也给钱雪下了命令,有需要随叫随道。

    “队长,我正在写呢,还没写好。”钱雪讪讪笑道。

    “写个入党申请还拖拖拉拉的,钱,你觉悟不行啊,现在学生们加个青年团都挤破头,你可别不当回事,这是表忠心的好事,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

    老方拍拍她肩头,语重心长道。

    “是,队长,今回去我马上写好。”钱雪忙大声应道。

    “好。就得要有这样的精气神才好。”老方哈哈大笑,“不过,今不打.枪了,今不是放映《地雷战》吗,我们也拿到票了,跟你们一道去看。”

    “不打.枪了,看电影,好啊。”钱雪笑了起来。

    每周对着靶子打.枪也实在无聊,现在换换口味,看个老电影还是很不错的。

    原以为错过的电影有得看了,钱雪心情高涨。

    “好长时间没看电影了,正好电影院送来了票,今就放松一,大伙都去。”方大声道。

    训练的民兵们全都欢呼起来。

    特务陈前犯了个大错,她把电影票送去了民兵排,原想着多炸些人,效果更惊悚一些,可哪想,原本去不了的钱雪就此赶上了。

    一行民兵洗过了手脸,齐整军服,扎好武装带,背上步.枪,排着队雄纠纠往大光明电影院走去。

    钱雪也扛了一杆枪,老方特意给她的,还排在老方的后面,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羡慕的眼光。

    “那个不是大夫阿雪吗,参加了民兵了,真是神气。”

    有个大婶挥着手跟钱雪打招呼。

    钱雪忙跟她招手回应。

    “你会医术?”老方诧异回头。

    “会一点点。”钱雪捏了个指甲盖,谦虚道。

    “不错,我们民兵排也有医生了。哈哈。”

    一道铃声从后面传来,钱雪一转头,孟向东一脚踩地,自行车停在了她的身旁。

    “你们去哪?”

    “向东哥,我们看电影去,《地雷战》,你要去看吗?”钱雪兴奋道。

    孟向东怅然叹了口气,“没时间啊,有个儿童失踪了,正找呢,这一带都得排查。你好好去看吧。”

    “哦。”钱雪点了点头,“那我下次再陪你看。”

    “去吧,他们等你呢。”

    民兵在前头停了下来,钱雪忙跟他挥挥手,追了上去。

    有儿童失踪了,钱雪心头打着鼓,很快就来到了大光明电影院。

    电影院前人声鼎沸,一队队的学生叽叽喳喳,老师了几回安静都不顶用。

    老方带着他们站到一旁,等学生们进去了再进。

    陈前心头激动得发抖,一张张检过票,看着一无所知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昏暗的电影院,等下电影放映,他们将随着电影里的枪炮声,一起被送上西。连同那个崽子,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她本想去医院结果了高淑慧,可惜士兵看管得太严,她没法下手。

    今这么多人,都是所谓的祖国的花朵,到时将开出怎样鲜艳的花海,哈哈哈,她都控制不住嘴角肌肉了。这份功劳,够大了吧,而她,也可以随着整个电影院炸毁假死脱身,谁都别想找出她来。

    前头学生进去,很快轮到了民兵排。

    “方队长,你们来啦,今的《地雷战》可精彩了,一定要好好看。”

    陈前接过方手上的票,用票夹剪出缺口,努力抑住双手的颤抖,咬着牙微笑打招呼。

    快点吧,快点吧,都进去,等下一起飞上,哈哈哈,你们带着枪有什么用,这么一个个睁着牛眼,什么都看不出来。哈哈哈,我都迫不及待了,等下起.爆.器一按,嘭得一声,什么都完了。哈哈哈,真想看看省城里那批高官的嘴脸,该有多惊讶呀。还有那个崽子,哭吧,哭得再响一点,多美妙动听的哭声呀。

    钱雪僵住了。

    手上的电影票被眼前疯狂的女人抽过去,速度剪出一个缺口,又递了回来,后头的民兵有些急,用手轻轻推了下呆站不动的钱雪。

    “快点,电影要开演了。”

    是啊,是啊,快点吧,快点进去送死吧。

    陈前的笑容咧得越来越大,都露出了后槽牙。

    钱雪身前的方队长已迈开大步,往黑乎乎的电影院内走去。

    钱雪浑身一抖,下意识把肩上背着的步.枪一转,端到了手中,动作标准,拉栓上弹,对准陈前,大叫一声,“队长,这人是个特务,快抓住她,她身上有炸.弹。”

    陈前手一抖,眼珠子打转,正对上身前二十多个民兵望过来的有些发散的目光。

    目光很快凝聚,戒备望了过来。

    这丫头乱喊什么,怎么被发现了,陈前的手下意识往裤袋掏去,定时起.爆.器就在兜里,抢得先机,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现在就炸吧。

    钱雪头皮发麻,在她的手离裤袋只有两公分时,扣下了板机。

    “乓。”

    子弹射向陈前的右手掌。

    几个民兵不由往后退开一步,面面相觑,诧异的目光转到了满头大汗的钱雪身上。

    陈前一声惨叫,左手捂住了右手掌,鲜血从指缝汩汩流出,剪票夹早掉落到了地上,“你,你随便开.枪,谁给的权力?凭什么?”

    她一脚后撤,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忍着剧痛见机就逃。

    却不防老方如同一只猛虎,从电影院里冲出,一丝犹豫都没有地扑住了她,铁掌钳住她两支胳膊,大声道:“快!搜她裤袋,心炸.弹!”

    钱雪轻轻吁了口气,心底一暖,为老方的信任。

    十几个民兵扑了上去,抓胳膊压腿,从拼命挣扎惨叫的陈前身上搜出了一个定时.起.爆.器。

    “方队,真得有控制器。”

    “你装了几个炸.弹在电影院?”钱雪上前,逼问道。

    “什么炸.弹?我可不知道。”

    “那这是什么东西?”老方喝道。

    “这是我捡的,谁知道是什么,我看着能卖个废品,换一两毛零钱花花,咋的,废品也不能捡!”陈前昂起下巴,犹如一只雄鸡般斗输了也要拼命。

    “呵,你可真有能耐,捡个废品还能捡出个炸.弹.控.制器的,你再捡个给我看看。”

    方队长冷笑一声,拿出手铐铐上了陈前的双手。

    呵,只要我不,你们谁能知道我装了六个炸.弹,座椅底下三个,放映室装崽子的箱子背后有一个,另外县政府大门外的灌木丛里还有两个。

    “你装了六个炸.弹是吧,不要紧,我们会一个个找出来的。”

    钱雪一字一顿道。

    “什么!”

    陈前目光一滞,这下真正慌了,扭动着被铐住的双手,尖声叫道:“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的,难道我身边还有什么人?不可能,不可能的!”

    “搜,再搜她身上,毒.药、炸.弹全都搜出来,一个都别放过。顾,你带人赶紧通知老师。对了,先拉电闸,就停电了,电影过两再看吧,别引起恐慌,配合老师作好疏散工作。”

    民兵顾赶紧带人行动起来。

    钱雪靠近方队,低声道:“队长,我想炸.弹肯定不止电影院一处,学校,工厂全都要排查一遍,还有县政府里,所有地方都要搜一搜。”

    方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了下头,“刘,你去通知梁连长,还有派出所老李,此事重大,需各单位一起全力行动。”

    “是。”民兵刘应一声,带人飞快去了。
正文 98.汪国中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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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有钱雪的引导, 没多久, 六个炸.弹全部找了出来。

    梁连长和李所等人不放心,又全城各处翻查了好几遍。

    冬冬也被解救出来, 一下扑到高淑慧怀里,哭得哽咽,“妈妈,妈妈, 你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她抱紧儿子嚎啕大哭, “感谢政府,感谢共.产.党, 我全都交待,全都交待……”

    钱雪此时回想起上回看电影听到的陈前的心声,那时她的应该是汪国中的儿子汪勇军吧,原来她一直监视着汪国中和高淑慧。

    她敲了敲脑袋,为她的迟钝感到惭愧。

    万幸, 万幸今赶上了, 不然一电影院的人,少也有两百,两百多条性命要是炸没了,等她反应过来该多愧疚, 一辈子睡不好觉了吧。

    事后老方问她, “你怎么知道她是特务, 她身上有炸.弹的?”

    “我瞄见她裤袋鼓鼓囊囊的, 神情不安, 一只手老是想往下去摸摸裤袋,我就猜的,猜的。”钱雪面不改色胡诌道,“宁可错杀一百,也不……”

    这话不是好词,到此有些不下去了。

    老方横了她一眼,“莽撞,那一枪开得太莽撞了,要是她只想掏粒花生出来吃,你这一枪下去可是要处罚的。”

    “可她真是特务,遥控器真要被她按下去的话,得死多少人。”钱雪不安地磨着鞋底,嗫嚅道。

    “这次是侥幸,下次可不许胡来了,步.枪没收,写个检查上来。”老方伸了一指头,往她额头上弹了下,口气很是严厉,眼底却泄了些笑意出来,“丫头,运道好的,你就偷笑吧。”

    钱雪真得偷笑了,为了老方没有刨根问底,为了她救下的两百多条人命。

    “真是气人,电影都没看成,怎么又停电啊。”

    钱雪傍晚回到宿舍,听着舍友气鼓鼓抱怨。

    “学校过两还会安排的,不要着急。”她笑道。

    “阿雪,到时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了。希望排的日子不要跟你去民兵队的日子冲突。”纪接弟高兴道。

    “哎,你们知道吗,根本不是停电,是抓了个大特务,就是电影院门口检票的那个陈阿姨,我有内部消息,我表哥家的邻居是民兵队的,听就是民兵队抓的人,阿雪,你在民兵队,听到这事了吗?”

    舍友甲道。

    “真的啊?”舍友们全都围了过来。

    “听还有炸.弹呢,不然干啥要让我们全都离开,停电只是个幌子罢了。”

    钱雪笑了笑没接话。看来民兵队的保密工作还得紧一紧啊。

    “现在还不冷,我们抽时间去坐船游莲花湖吧,我还没玩过莲花湖呢。”她提议道。

    “好啊,好啊,两块钱租条船,随便划,这时节坐船最好了,不冷不热。”

    舍友们的热情全转到了划船上,再不讨论炸.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