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火红年代
作者:春海棠
正文
正文 1.钱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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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金秋,空纯澈湛蓝,上城市角角落落已弥漫开清雅桂花香。

    位于城郊的骏致马场上,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御马而行。

    其中一对格外引人注目些,只见一俊秀男子跑步拉着缰绳讨好白马上一袭黑色骑马装衬得面容更加美艳的女子话,不时引得她咯咯直笑。

    两个圈跑下来,女子眉目轻扬,神情更见欢快。

    “阿雪,我的老师,就是你也很喜欢的白林先生,他最近有两副觉得还算满意的作品想要展出,原先的展厅到期了,新的展厅还没有选定。”费一明拉停白马,一手抚着马颈,心看一眼钱雪,喘息着道,“当然,白先生不愁这些,有的是愿意帮他提供场所的人,可是,可是他看了我的油画,认为我现在的作品已经有些潜力了,他愿意提携我一把。”

    钱雪微微侧头,狭长凤眼轻挑,漫不经心睨他一眼,很是了然地点了下,“所以他让你的油画随他作品一起展出。”

    “是啊是啊,老师愿意提我一把,所以我想这个展厅由我们来提供会更好些。”费一明目光灼灼望住钱雪,一双眸子在镜片后闪闪发亮,期盼道,“阿雪,我去淮山路上看了,中海广场二楼正有个艺术展厅到期,我们可以买下来,以后我的油画展也可以放那里举办。”

    中海广场,那可是淮山路上最好的地段,寸土寸金都不为过,可钱雪听了,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俯身到他面前,眼光在他白净脸庞转了两圈,嫣然一笑,“看你这么讨好我的份上,没问题,这个画展我可以帮你举办。”

    “太好了,阿雪,你真是太好了。”费一明大喜,伸了一手想去抚摸钱雪俯下的脸。

    钱雪咯得一声轻笑,飞速把头收了回去,让他伸起的手儿落了空。

    她端坐马上,神情得意洋洋,绝胜的姿容令那一派高傲凌然的表情也显得理所当然了。

    费一明搓了下手指,讪讪把手拿下来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心道,美人就当如是吧。

    看过这么多回,他还是会被她惊艳住,心底升起一百零一次的相同愿望,要是她能做一回他的裸.体.模特该有多好啊。

    可钱雪身份高不可攀,鑫福集团大老板的女儿,她的钱多得能砸死他。她能选中他当男朋友,他就该烧高香了。

    “要是你真心对我好,一个展厅算什么。”钱雪笑道。

    就如同去街上买棵白菜,那底气十足的话语,霸气的模样,再次让费一明心动不已。

    “阿雪,我对你可是十足真心,比钻石还真。”他忙不迭表衷心,恨不能掏出一颗红心献到她面前。

    “费一明,你对我好,那该你的都会有,要是你敢骗我……”钱雪轻笑一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马鞭往后轻轻一甩,白色骏马四蹄轻踏,轻快奔了出去。

    她腰肢纤细,穿着及膝马靴的双腿轻夹马腹,上身微微前倾,随着马儿起伏,微风拂过她脸庞碎发,一张脸如同玉芙蓉般,莹莹泛光。

    费一明盯着她远去的身影,嘴角擒满笑意。

    他跟钱雪在油画班上认识,他是她的老师。他第一眼就看出她很有钱,是非常非常有钱的那种,也正是他等了许久,能让他缩短十年、甚至二十年奋斗时间的理想女友。

    他使出千般手段追求她,她终于跟他交往了,虽然她有时霸道的姐脾气让他很吃不消,可带来的好处却是偌大的,淮山路上的一个展厅,没有三千万根本拿不下来吧。

    费一明越想越美,转身掏出电话跟玉生食府订餐位,这家私厨很合钱雪口味,她带他去过一次,闹中取静,古旧四合院,一水红木家私,仿古意的美食,琴音佐餐,享受,雅致。

    “什么?不接受外人订餐,会员制?”他怔了下,忙道,“是钱雪姐订餐,对,是鑫福集团的大姐,好的,今晚上,对,就是今的晚餐,好,谢谢。”

    费一明挂上电话,再次感受到有钱人的特权。

    有钱真好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

    骑马运动结束后,钱雪接受费一明的讨好,随他去玉生食府享用了一次美餐,可当钱雪在卫生间洗手补妆时,一条微信不请自入。

    一张略微模糊的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字,钱大姐,我想了许久,这事还是得告诉你。

    钱雪带着疑惑点开图片,路灯昏暗的楼底,一双男女互相搂抱着正要走进楼里,那紧紧搂在腰间的手臂,怎么都不可能是普通朋友关系。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颗心往下沉,放大图片,两人的身影她很熟悉,可以,其中那个女人的身影更加熟悉,宋嘉,她中学和高中六年的同学,她的好闺蜜,正和她现任男友费一明抱在了一起。

    照片底下还有日期,正是前个周末的晚上。

    “呵,男人就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口上着多爱你,转身就管不住裤腰带了。”钱雪弯起嘴角嗤笑一声,眼底冰寒一片,“还有宋嘉,防盗防火防闺蜜真是的一点都不差。”

    她对着发来微信的号码回拨过去,冷然道:“你是哪位?噢,鑫福市场部的王,谢谢你提供消息,去财务部领两万块奖金吧,不用谢。”

    钱雪挂断电话,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从她初二起,父母就吵架,生意越做越大,家却不成家了,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父亲有了三。母亲闹过哀求过,最后心如死灰也找了个情人,在她上高一时,两人协商离了婚,她跟着父亲过,钱随她花,可亲情所剩无几。

    所以她爱钱也恨钱,更不相信爱情。

    高中三年混过,去国外野鸡大学镀了两年金回来,外表粉饰成人人爱羡的优雅淑女,可内心千疮百孔,没在国外染上毒.瘾,午夜梦回时她都异常佩服自己。

    相信男人,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钱雪对着镜中的美人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容。

    看他人长得干净,她也想鼓起勇气谈次真正的恋爱,呵,呵呵,又一次证实了,这下就没有所谓的爱情。

    一切皆可用钱买到!

    钱雪弯腰,双手捧起凉水扑到脸上,冰冷过后,她再次昂起脑袋,不就是没有爱情嘛,她不照样活得挺好。她抚干脸上的水珠,踩着高跟鞋拿着手包直接走出了玉山食府的大门。

    费一明在雅室等了又等,最后耐不住性子一打听,钱雪竟然早就走了。

    “先生,这桌帐单八千八百八十块,钱姐让你结帐。”穿着旗袍的服务生笑得很是可亲,可从嘴里吐出的金额却吓人。

    “八千八百八十块?没弄错,这才六个菜?”费一明惊得下巴险些掉了。

    “先生,我们不会弄错的,您和钱姐喝的茶是最好的雨前龙井,这道樱桃肉是最嫩的猪腿肉经古法调制,这道佛跳墙用了十八道工序里面鲍参翅肚都是最好的材料,可不是外面那种粉丝糊弄的,这道澳洲龙虾是今中午航空运到最新鲜的,这道橙玉生……”

    费一明一挥手打断她的话,他已不敢再听下去了,咬牙从钱包里掏出卡,生生看着服务员动作娴熟划走了一大钱,他的心头在滴血。

    “王,清荷雅室还有一瓶红酒,你别忘了结帐。”另一个服务生此时从雅室门口探头,拿着另一张帐单过来。

    费一明心头一跳,酒,钱雪是开了瓶红酒的,他也喝了。此时红酒瓶还在桌上,瓶内还剩一半酒液。

    “这酒,多少钱?”他深吸口气,颤颤问道。

    “十四万,最好的拉菲。”后来的服务生快速回道。

    费一明眼前一黑,把红酒瓶往她们身前一推,“这个帮我们存起来,下次再喝。这酒钱,酒钱,钱雪姐下次来付。”

    完这些,他再不敢看服务生的脸色,抢过卡如同逃一般快步走出玉山食府。等到了大门外喘定气,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他拿起电话拨给钱雪。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没人接,他的眼底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阴郁,掐断电话,又重新拨过去,响了十几道铃声后,对方终于接起,他压下怒气,摆出一付委屈心疼模样,急急问道:“阿雪,你没事吧?怎么急急走了?都没跟我一声,我好担心你啊。”

    “没事,我刚才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也许语音通过电流有些失了真,听在耳中如同杯中冰块撞击,冷得费一明微打了个寒噤,“你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看看,我过来送你去医院吧。”

    “不用了,我睡一会就好,今想早点睡了,噢,那个展厅,你去跟他们谈吧,我会付钱的。”

    “好的,好的,阿雪,那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费一明舒了口气,想到钱雪愿意付展厅的钱,他又心花怒放起来。

    大姐就是大姐,这脾气真是,来就来,走就走,费一明摇了摇头,无奈一笑,接过泊车弟递来的钥匙,钻进他的现代车里上了路,开出一段,心头还是很不舒服,这八千多块呢一顿就吃没了,他想了想掏出电话又拨了个号,“你有没有空,今晚上过来陪我。”

    电话那头甜甜答应了,他放下电话,嘴角挂起志得意满的笑容。

    一辆炫酷红色敞篷跑车在繁忙车流阵中轻巧滑出,拐入一条幽静街,街两旁林立着一栋栋复古西式别墅,行道上梧桐树高大,在街沿铺开大团浓荫。

    跑车在一团浓荫里停下,钱雪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熄火,副驾驶上宋嘉微张着嘴,一脸惊叹。

    “阿雪,这幢别墅就是你家的?”

    “正确来,是我的,在我名下,这是我妈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钱雪拿着手包下车,抚平裙摆上微褶皱,淡然道。

    “哇噢。”宋嘉下车惊呼一声,用手拍了拍胸口,一付吃不消模样,一双形状姣好的眼里堆满羡慕。这地段的别墅,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钱雪关上车门,目不斜视朝前走去,一头波浪卷长发柔顺垂在身后,白色裙摆微动,步履轻盈,恍若芭蕾舞者。

    她钢琴、提琴、芭蕾全都学过一阵,可学学玩玩,没一样学精的,但学过即有用,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出来了。

    宋嘉最羡慕的就是她这一点,这种目下无尘的姿态,衬得她普通人家出身更显寒酸了几分。她暗暗撇了下嘴,再次酸溜溜鄙夷一下有钱人的不学无术,从中学到高中,再上大学,她可一直品学兼优,年年奖学金,直甩钱雪几十条街。

    可惜啊,这年头,没点关系再有名的大学毕业出来也是挤破头的找工作,最后还是借着钱雪关系,去她爸鑫福集团从文员做起。这是宋嘉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她已做到市场部经理助理,可她胸口凝结着一股气,她不甘,她这么优秀,凭什么钱雪什么都不用做,却过着比她好上无数倍的日子。

    “哎呀,真有些迫不及待想参观你的家了呢。”她笑嘻嘻上前,勾住钱雪的手臂,看着她用钥匙开了别墅前的大铜门。

    这是一幢西班牙风格的别墅,红瓦白墙、马蹄门窗,铜质大门内有馥郁桂花香气传出,安静美好。

    钱雪推开门,转头看着她笑,半真半假叹惜道:“进来吧,这别墅哪都好,就是车库了些,只能放两台车,外面的就停不进去了。”

    “够好了,这可是市中心黄金地段,能有这么大的别墅,我做梦都做不来呢。”宋嘉眼中闪闪发光,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过别墅,再次惊叹连连。

    “走,今在我家好好玩玩,我们等下再去元海私人会所吃饭做spa。”
正文 2.金钱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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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观别墅,私人会所spa,隔了两,钱雪又带宋嘉出海玩了趟游艇。

    阳光灿烂,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名门少爷,比基尼美女。宋嘉觉得她来到了堂。

    可惜,那些名门少爷知道她是钱雪带来的跟班,没有一个肯多瞧她一眼的,让她失落了不少。

    在游艇船尾甲板上,钱雪撑着栏杆,笑盈盈对身旁宋嘉道:“这样的生活好吗?”

    “当然好啦,无数人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也就是你钱雪,有个那么有钱的老爸,现在还有个有钱的老妈,钱多的随你怎么玩。”宋嘉道。

    “钱是多,可是亲情少呀,我一直很羡慕你爸妈感情好,对你也好。”

    “这些有屁用,还不是跟人挤地铁,每累得象条狗一样。”宋嘉抱怨道。

    钱雪看她一眼,弯腰托腮倚在栏杆上,轻飘飘来一句,“我原想给你投资八十万,在福爱路上让你开个咖啡厅,兼卖些甜品,你不是一直想着自己创业,奋斗上几年,也能在碧云地购套些的套房了,可惜啊……”她叹了口气。

    宋嘉眉头直跳,双手禁不住在栏杆上抓紧,她忍了几忍,话语冲口而出,“可惜什么?”

    钱雪的目光悠然在金光灿灿的海面上溜过一圈,转到她眼睛上,盯住,“宋嘉,你,到底是爱情重要呢,还是金钱重要?”

    宋嘉心底咯噔一下,她是个聪明人,从就懂得人心理,见人何话拿手就来,到得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跟费一明的事情漏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心虚收回目光,嗫嚅一下,道:“当,当然爱情重要一些,金钱可换不来爱情。”

    “真是这样?”钱雪嗤得一声,递出她的手机,正打开在那张照片上,“看看吧。”

    宋嘉探头,瞳孔一阵紧缩,胸腔内一颗心脏呯呯直跳,她是羡慕钱雪,甚至是嫉恨她,凭什么,学啥啥不会,笨得猪一样的她却过着她踮脚都够不到的生活,她就要抢了她的男朋友,看他在她床上抱怨钱雪。

    她私心里觉得这实在太爽快了,可现在对比八十万开家咖啡厅来,她的内心真要滴血了。

    费一明也没那么好,一个攀龙附凤想着少奋斗十年的白脸而已。

    “这个男人也没啥好,你想要,送给你了。”钱雪收回手机,淡淡道。

    “钱雪,对,对不起,是他,他……”宋嘉抬了下眼,对上钱雪肃然的表情不下去了,“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事,那就好好改了。”钱雪注视着她,轻淡淡道。

    宋嘉抿紧嘴,鹌鹑般把头埋进了胸前,只搭在栏杆上的一双手暗暗攥了起来。

    钱雪看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要是她有骨气地跟她抗争一下,她还会高看她两分,现在对着这样的她,她只觉索然无味。

    重阳这,秋高气爽,中海广场二楼白林大师艺术展很是低调的开幕了,门口没有大俗的花蓝,可进来观赏油画的人络绎不绝,更有许多艺术界名人前来捧场。

    钱雪一袭火红衣裙,美得张扬,她看画,也有许多人在看她,可她恍若未觉,慢慢踱步,一幅幅油画看过去。

    白林大师的十几幅油画占据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余下的位置则是他门下学生的作品,白林大师愿意提携新人,在艺术界内广有美名。展厅是环型,站在新人油画作品前的观赏者也很是不少。

    紧挨住白林大师油画的就是费一明的油画,一共八幅,有人物肖相,有风景,钱雪正学油画,连入门都称不上,此时只觉他油画用色鲜艳,人物怪诞,景物抽象,穷尽她脑汁,也没弄懂他要表达什么。

    “阿雪,你也来看画,真是太好了。”费一明抽空跑到钱雪身边,激动得额头上微微冒了汗,这次他是主办方,又要聆听老师教诲又要接待来宾,忙得他如同个陀螺,可喜气怎么止都止不住,“阿雪,这次你出大力了。”

    三千五百万买下来的展厅,高端大气,配他的画作正好。这次展览结束他的名气也该提升一下了。

    “是啊,真是不错呢。”钱雪转头看到门口走进来的宋嘉,嘴角开始提起。

    “费一明。”宋嘉只看了钱雪一眼,崇拜的目光就盯到了费一明身上,还未近前,已轻声呼唤起来,一付情不自禁的模样。

    费一明浑身一僵,转头看向钱雪。

    钱雪微笑着朝宋嘉点头,她神情自若,没有一丝异样。

    费一明暗吁了口气,宋嘉本是从钱雪处认识的,大家都是朋友,来看他画展很正常,他不能先露了怯。想到此,他清咳一声,“宋嘉,谢谢你来看我的画展。”

    “费一明,我都不懂油画,你快跟我讲讲吧,应该怎么欣赏?”宋嘉热切道,微扯了费一明的衣袖拉着他朝油画走去,然后愉愉回头朝钱雪献媚一笑,口型微张,看我的吧。

    女人,生就是演艺家,不需要彩排,人生处处都是舞台。

    “唉,钱雪。”费一明转头,却见钱雪已跟了上来。他放心不少,跟着两个女士风度翩翩地轻声讲解起来,他的构思,他的想法,他的表达。

    不多时,他们身边就围了一圈人,也有那些不懂油画的人无意走了进来,此时正好听一听,还有二三个油画界名人,不时微微点头,欣赏的目光留连在费一明身上。

    费一明暗抑住因激动而有些微抖的手。

    “一明,你好厉害。”宋嘉朝他翘起大拇指,费一明脸上发红。

    “一明,我跟我哥来给你捧场了。”一道响亮的女声突兀响起,引得一些观赏者皱了眉头。

    一男一女,男俊朗女清秀,快步朝着费一明走去,这两人钱雪都不认识,但她马上意识到等待许久的好戏要上场了,她往后退开两步,把身形隐到了观赏人群中。

    果不其然,只听得来者嚣张笃定的声音,“你谁啊,倚在他身上,要点脸不要。”

    随着话,那女人推了宋嘉一把。

    “我是他女朋友,你又是谁?”

    宋嘉相当吃惊的声音,钱雪给一百分。

    “我才是他女朋友,你给我滚开。”

    “你,你,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开。”费一明惊诧微怒的声音。

    “费一明,你子,让我妹打了胎就翻脸不认人了,竟然又勾搭上了其他女人,看我不打死你。”

    话间,那个男人狠狠一拳捣在了费一明腹部,疼得他脆倒在地,躬了腰直吸凉气。

    “哎哟,怎么能打人呢。”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前后两个女朋友,都挺漂亮的。”有爱看热闹的。

    “让女人打胎,渣男,该打。”有义愤填膺的。

    “不,不是……”费一明艰难挣扎,手伸出来指向那对男女,“我不,不……”

    “一明,你有没有事?”宋嘉装作心慌失措,抢上前去扶起费一明,也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大伙给评评理,我做她女朋友都三年了,省吃俭用帮助他实现画画的梦想,他一直跟我等做出些成绩了再跟我结婚,可我等到了什么,喜新厌旧,他,竟然又有了别的女人,我为了他,还打掉了一个孩子。”

    那女人着呜呜哭起来。

    “就你这德行,还画什么画,画出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祸害别人,砸了才好。”

    钱雪看着那个男人扑上去,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拿下费一明的画作,猛然掼到了地上。

    那是幅人物肖像,一个中年男人一眼朝,一眼垂地,一只眼大一只眼,本就荒诞不经地望着这世界,此时被砸烂,更如同一堆垃圾了。

    “快叫保安,快叫保安,这倒底怎么回事?”石林大师一路惊跑过来,叠声喊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在的记者,拿出摄像机朝着费一明和那对男女猛拍。

    宋嘉的脸却有意无意被记者忽略了过去,只拍出她窈窕的身形显示着还有一个女朋友在。

    钱雪再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去看热闹,耳边听着油画界名人啧啧叹惜,人品不行,画作水平也就这样了。

    费一明,你不该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骗我的,这都是你该的,你要怨那就怨自己吧。

    钱雪心头大畅,走出中海广场,只觉高云淡,她收回目光,却无意间落到了一个乞丐身上,那乞丐朝她傻兮兮咧嘴一笑。

    蓬头垢面,衣物破烂脏污,一手拿着个空矿泉水瓶,一手提着个破麻袋,这年代怎么还有这样的乞丐,钱雪下意识转身避开,耳朵灵敏接受到鑫福集团几字,她循着声音抬头,中海广场大屏幕上正放着新闻。

    端正严肃的男主播字正腔圆播报:上城市明星企业鑫福集团下属子公司鑫福鞋业制模加工期间,产生的废水未经处理直接排放安庄镇村沟渠,该污水重金属含量超标,镍23200mg/l,总铬……造成大范围污染,导致二百五十三棵果树死亡,安庄镇村民身心受到严重损害……

    钱雪吃惊,爸爸一向遵纪守法,为何会爆出此事,她急急转身往停车场,却不防跟一人撞了个满怀,她伸手一推,眉头紧皱,面前正是那个脏污乞丐。

    “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乞丐一只黑手伸到她眼前。

    “走开。”

    钱雪恶心欲呕,快步绕过他离去,却不见乞丐朝她傻笑,摇了摇头叹道:“太自私了,冷漠啊,没法活了,冷漠的人太多了啊,该吃些苦头了。”

    轰隆一声闷雷,如同炸.弹落在头顶上,广场上男男女女一瞬间惊怕不已,女人尖叫声快要刺破耳膜。

    雷响过后,再看钱雪所行处,空空荡荡,哪还有她这个人,平整的大理石地砖上一片树叶随风卷落。

    钱雪重生了,回到了一九六一。
正文 3.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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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私、冷漠。

    钱雪嗤笑,哪个人不自私,哪个人不冷漠。

    现代社会,处处有碰瓷,时时有骗局,不自私些怎么顾好自己,不冷漠些怎么活。

    她从初中开始,就自己管自己,能活成现在这样,已经够满意的了。

    可怎么这么难受,难道她被那个乞丐打伤了,因为没施舍给他钱。钱雪觉得她全身好像被高速列车辗压过,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特别是肚子那里,火烧火燎的,象是有块烧红的烙铁搁在里头,分分钟让她想死去一回。

    “呼哧呼哧。”

    饿。吃。

    你饿,我也饿着呢,今为了看这场等待已久的好戏,她连早饭都没吃呢。钱雪使劲睁开了眼睛,光线惨淡,一轮红日挂在当空,白花花的,有气无力就象生了病。

    她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躺在地上,准确来是躺在泥埂上,身前身后一大片覆盖着零星白雪的黄土地。土地板结,稀稀拉拉三两根枯草焉头耷脑倒伏着。

    白雪,田埂,这哪跟哪呀,有没有搞错,钱雪猛得坐起身来,只觉头晕目眩,地动山摇。

    “呼哧呼哧。”

    谁的呼吸声这么响,钱雪闭了下眼,再睁开,一转头,身前十米远处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夹着尾巴,目光幽幽望住她。

    谁家的狗,可真够瘦的,看着有点可怜了。

    钱雪暗想,可随即发觉不对劲,这条瘦巴巴的黄狗朝她呲起牙,喉咙中呜呜作响,一双狗眼睛绿油油的,这是想咬她啊。

    钱雪一点都不喜欢狗,时候爸妈办皮鞋作坊,忙着做假鞋,哪有时间多看管她,她就被一条流浪狗咬过,腿上到现在还留着一个淡淡的疤呢。

    “呜呜呜。”黄狗后腿一蹬地,龇牙咧嘴猛冲了过来,朝她脖颈咬去,这速度可称得上快如闪电了,也不知它那一根根肋骨支着的身体里怎样爆发出这般大力气的。

    “叱!”钱雪大喝一声,双手撑地,想一腿揣飞黄狗,对上这种流浪狗不能胆怯,要比它更狠,它就吓走了。

    可右腿伸出来,她就傻眼了,套着厚厚老棉裤的短腿,脚上一双难看到极点的棉鞋,边沿沾着泥块脏兮兮不,脚指头处还打着三块补丁,一二三排列整齐,特别这三块补丁颜色是土黄色,配着靛蓝鞋面布,就象上头落了三块狗屎一样。

    “妈呀。”钱雪惨叫一声中,黄狗已扑了上来,一张哄热的狗嘴就朝她脖颈咬去。

    若咬实了,绝对命丧当场。

    黄狗瘦归瘦,可整个身体撑开了竟好似把钱雪整个人都罩住了,千均一发,钱雪抬起右胳膊,挡在了脖颈前,狗嘴尖牙就咬到了她的胳膊上。

    刺破棉衣,再刺进肉里。

    “嗷……”

    钱雪惨叫一声,眼泪花花,她使出全身力气,双脚蹬在黄狗腹部使劲把它踹了出去,然后猛得立了起来,胳膊上有粘稠液体贴着皮肤滑下,刚开始是温热的,一下就转成冰冰凉,脑袋一阵阵发晕,后背心冒出一层冷汗。

    脚边不远处有根儿臂粗的木棍,她抢上前捡起木棍,对正了黄狗。

    生死之间这一脚踹得扎实,黄狗倒在地上呜呜了一会才爬起来,可它伸舌头舔了舔牙上的鲜血,腥甜味刺激,眼底绿光更甚,皱起鼻头,狠狠跟钱雪对峙起来,不来个你死我活绝不罢休的样子。

    “叱,滚开。”

    钱雪怒喝,却惊恐发现她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沙哑模糊,如同不会话的孩子呀呀呜呜,根本听不出的什么。她双手握住木棍,努力睁大眼睛做出凶恶状,心头却已是惊涛骇浪。

    她怎么了,这到底是哪里。

    荒无人烟,噢,不对,远处好像有个村子,但看着也够荒凉的。

    胳膊处伤口一抽抽的疼,钱雪抹了把泪集中精神自救,再次朝黄狗大声喝斥,“滚开,给我滚开。”

    “呜呜,呜呜呜呜。”

    “汪,汪汪,汪汪。”黄狗不甘示弱,叫得凶狠,身体伏低,欲势再要朝钱雪扑去。

    钱雪握紧木棍,身体微微放低,心头焦灼思索,等黄狗扑过来,先扎瞎它一只眼睛,她凝神贯注,却见黄狗耳朵动了动,神情有些紧绷起来,想要回头却不舍眼前美味的样子。

    “万丈高楼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边区的太阳红又红……挖掉了苦根翻了身,翻了身……”

    七八道整齐的男童音合着节拍组成了嘹亮的歌声,随着走近越来越清晰。

    “看,大家快看,傻子正跟一条狗对打呢。”

    一个男童仿佛发现新大陆,激动地惊叫起来。

    钱雪心头一喜,抬眼后却又往下一沉,这七个男孩个个都是干瘦干瘦的,看着才十岁左右,套着老式的棉袄棉裤,有两个男孩头上还顶着狗皮帽子。

    这是什么装束呀,这年代谁还穿成这样,钱雪知道不好,可此时活命要紧,她呜呜大叫,朝他们那边开始移动。

    “毛.主.席,不能放过一个敌人,也不能不救一个好同志,就算她,她是个傻子,我们也应该救她。”领头的那个男孩,眉目清秀,只是脸蛋被冻得通红,上面还抹着几道泥痕,话口气却铿锵,握紧手里的木樱枪,大喝一声朝黄狗冲去,“杀!杀!杀!”

    “对,就算傻子,也是英雄家的傻子,我们得救她。冲啊……”

    七个男孩热血澎湃,无比勇敢地端着手中的木樱枪、木手.枪朝黄狗冲了过去,喊杀声震。

    如此大的阵仗,黄狗早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一时间,钱雪傻呆呆看着这七个男孩呼啸着从她身边冲过去,撵着黄狗追去了。

    “追,杀狗吃狗肉,杀,杀,杀。”

    听着这道声音,钱雪忽觉这身体里自发涌起一阵莫名的心痛,好像这条大黄狗落进了别人的肚皮,很是不舍一般。

    好饿啊,好想吃。

    这个念头抓紧了她,她下意识跟着男孩们的方向走出两步,才醒过神来。

    这一回神,她头皮都要炸了,这他妈倒底在哪儿,低头仔细打量,细胳膊细腿,她现在绝对不超过八岁,豆丁一个。

    钱雪又想晕了,要是眼一闭她能回到中海广场就好,可她身体软绵绵倒下,睡了一会,再睁眼,还是在这荒芜的田埂上,冷风擦着耳朵边刮过,有鼻涕控制不住流下来。

    钱雪吸了吸鼻子,把那一长溜吸了回去,朝前方看到的村子高一脚低一脚走去。

    真是饿啊,她现在能吃十碗佛跳墙,十碗樱桃肉,最好再来个猪蹄膀,还有虎皮凤爪,钱雪最爱啃的,但为了维护淑女风范,她忍痛舍了这爱好,可此时想来,淑女风范都是假的,能吃饱才是最幸福的,坐在沙发上啃鸡爪子看催泪的爱情电视剧才是最爽的。

    钱雪心头凄然,她这付样子,已落到了最坏的地步,不知还有没有回去的一。

    也许,她当时应该施舍那乞丐一大笔钱的,或者,她不应该那么绝,费一明跟宋嘉好就好,她也不是非费一明不可,放了他们,从此高海阔。可惜,没有假设,她陷入了绝境。

    “嗨,这不是钱忠良家的傻闺女嘛,怎么,去外头找食吃了,饿吧,叔有大白面馒头,跟叔走,叔给你吃大白面馒头。”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冲着钱雪响起,她下意识一抬眼,一张脸猛凑过来,离得太近倒吓了她一跳,这人一双眼珠子如同探照灯般上上下下扫视他。

    丫头虽是个傻的,可白嫩嫩脸蛋,水汪汪眼睛,让人就想舔一口,跟他以前在孟家豆磨坊见过的嫩豆腐一般。可惜啊可惜啊,就是个傻的,不过也不要紧,有些人可不管痴傻,都给粮票。

    钱全笑得更加热络了。

    真是无理,不是好人,钱雪往后退开一些,同样打量他。

    一个光溜溜脑袋无遮无挡,头发剃光,露出一脑袋癩疤,皮肤黑黢黢,一层污垢,象是常年不洗澡,一双细眼,一张大嘴巴。

    钱雪十多年看惯了干净清爽,风度仪态俱佳的人,对着这张脸实在热情不起来。她移开目光,朝前方继续走去。

    “傻子就是傻子,大白面馒头都不懂。”

    嘲讽的话语,钱全张口就来,一只脏乌的手伸到破棉袄胸前掏摸两下,偷偷拿出一个黄色窝头,珍惜地看了两眼,还放在鼻端闻了闻,最后仿若牙疼般,把手抠搜伸到她面前,“看,大白面馒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钱雪从变成这付人模样,已从三人嘴里听到了傻子,这让她更加头晕了,变成这样不,难道还要是个傻的,老爷在玩她吧。

    “你才是傻子!”她愤愤朝他骂道。

    可惜她发出的声音就是呜呜呀呀呀,听着更象傻子乱叫了。

    “嘿嘿,真是个傻子,走,跟叔走,给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钱全不以为意,把手伸得更近些,一只手要来抓钱雪的脖颈,想挟住她走路,同时一双细眼贼溜溜左右观望。

    大白面馒头,拿着玉米面窝头来糊弄她,当真以为她傻的吗。钱雪再次往后退了两步,可一双眼睛却盯到了那个窝头上。

    窝头一点也不好看,黄中夹着黑,还被他捏在一只似乎刚挖过泥的手中,肯定又臭又难吃,可钱雪咽口水了,她真是饿啊,前胸贴后背,感觉饿得肠子和胃都变成了一张纸,她成了个纸片人。

    “来来来,吃个大白面馒头,跟叔走,叔那还有糖呢。”男子跨前一步,一只胳膊猛得绕过钱雪的腰,把她提了起来,左右一看无人,朝着田埂返身就跑。

    钱雪的饥饿感都被这一下全吓跑了,她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

    可八岁姑娘,又饿成那样能有多大力气,呜呜叫着眼看就要被这癩头男人给偷抱走了,身后却传来一个干净清冷的声音,“放下她。”

    是男童特有的清亮声,却又冷然沉着,奇异混和在一起,最终形成了掷地有声的那种感觉,让人不能忽视。
正文 4.孟家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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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癩疤男人不得不停住脚,慢慢转过身。

    钱雪使劲昂起脑袋,同时看到了出声者。

    一个男孩,或者介于男孩和少年之间,十二岁模样,英气勃发,钱雪在心中忍不住首先叫了声好。

    两道粗粗浓眉如同卧蚕,底下一双清亮的眼,仿佛能望进人心底。

    此时他身姿笔挺,一手持弹弓,一手拉弦正对住癩疤,紧抿的双唇微启,再次冷冷吐出两字,“放下。”

    “哎哟,这不是孟家子孟向东么,怎么,你个地主家的崽,还敢来管我这个贫下中农的事,苦头还没吃够……”

    他话未完,哎哟一声惨叫,忙用手去捂眉骨处。

    钱雪看得分明,对面男孩人狠手稳,弹弓拉到底,一个尖锐石子就这样飞速弹了过来。

    “放下她,不然我瞄准的就是你的眼睛了。”

    孟向东从裤袋里再次摸出一颗石子,紧到了皮弦上。

    “你,你个臭崽子,哎哟,流血啦。”钱全拿着窝头的手往前一伸,手心按着处满是鲜红热血,更有一道血流淌下糊住他眼睛,“臭崽子,你可真狠啊,看老子今怎么收拾你。”

    钱全把钱雪往地上一扔,窝头藏进棉袄胸前,撸了袖管就要来打孟家子。

    他二十七八一成年男子,对面十二左右的男孩,光身量就占了一大优势,此时鲜血糊满脸,杀气腾腾很是唬人。

    钱雪却见孟向东拿着弹弓的手一收,随意就那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待得钱全冲来,他微蹲起跳,一个转身旋踢,身形跃起,如燕子般轻盈,又如豹子般迅猛,一脚就踢到了钱全脑门上。

    哎哟惨呼声中,钱全一头栽进了下面田里。

    孟向东人往后落到地上,一个打滚快速站了起来,重新拿着弹弓走出几步站到田埂边上,对准他。

    钱雪微微伸脖,只见钱全脚上头下陷进黄泥中,两条腿一个蹬动往后翻了过去,整个人就这样趴在了田里。

    “你子,子,算你狠!”钱全抬起头,眉骨鲜血糊了黄泥,耷拉到眼皮上,狼狈不堪,刚才的嚣张早不知飞到哪去了。

    这孟家子,竟然有功夫,钱雪往他身后移了移,把身体藏好,朝下面钱全啐了一口,“活该!”

    哇哇!

    看个傻子都在嘲笑他,钱全的脸彻底绿了,吭哧吭哧爬起来,目光犹疑不定落在孟向东身上,没听这崽子会功夫啊,刚才一脚踢来他可是躲都没地躲,实在太快了。

    好男不与狗斗,他心里暗骂一声。

    钱雪眉头跳了下。

    “钱全,今我饶你一回,要是下回再让我知道你拐走孩,这双眼珠子就别想留着了。”孟向东在他面前比划了下弹弓,一字一顿道。

    他神情威严肃然,没有一丝玩笑成份。

    钱全心中一抖,莫名的,他就觉得他到做到。

    “哼,下次你这双眼珠子就别想留着了。”钱雪狐假虎威,插腰朝他骂道。只觉心头舒畅,比六月吃了碗冰还要舒服,自从知道费一明背叛她,到得此时,一口恶气全都出了。

    对待坏人,就得这样直接胖揍一顿,老拳打得他求饶才是,虽前头戏弄了费一明和钱雪一番,可心底里的爽快还比不上这孟家子的这一脚。

    直接,有力。

    不得不,钱雪自落进这样的绝境,心态都有些变了。

    “你子,还有你个傻子,给我等着。”丢下这样一句坏人逃跑时常的话,钱全灰溜溜跑走了。

    孟向东对着他逃走的背影直看了好久,看得钱雪都有些嘀咕了,他不会想上去杀了他吧。

    他不走,她也站在原地。

    远处钱全的身影终于消失了,孟向东转过身来,正正对上钱雪望过去的双眼,如秋日下的一弘静湖,清澈纯净,他微怔了下,然后朝她一笑,“快回家去吧。”

    “谢谢你。”

    钱雪啊啊两声,声音沙哑模糊,随即有些颓丧地闭了嘴。这具身体,声带就象僵化了一样,也不知慢慢练习,以后能不能变好。

    她的脑袋垂了下来,眼前却出现一只干净的手,手心里一个窝头,灰黑色的。窝头卖相很不好,还带了一点点酸味,钱雪却不由自主伸手抓住了窝头,一口塞进了嘴里。

    粗糙硬实,象嚼了口树皮草根,咽下去直拉嗓子,可钱雪胃里发出滔巨吼,吃,快吃。

    这是身体的行为,不是她的思想,钱雪冷静地把思想剥离开来,只见一个八岁姑娘狼吞虎咽,身旁十二岁男孩却蹲了下来,拉过她受伤的右胳膊,挽起袖管,从他内衣上撕了条布带,给她包扎伤口。

    这是个好男人,噢不,现在还是个好男孩,钱雪心底暗暗想道。

    伤口包扎好,一个野菜树皮窝头也被塞进了喉咙里。孟向东站起身,道:“走吧。”

    钱雪点点头。

    孟向东再次怔了下,两条卧蚕眉紧凑到一起,紧盯着钱雪看了一分钟,看得钱雪都有些疑惑了,他神情却放柔了,主动牵起她脏乎乎手,带着她朝村里走去。

    是了,她刚才点头点得太快,肯定被他看出不妥来了,可她难道真要当个傻子,那可不行,得让他们知道她不傻,钱雪正思绪联翩,突然脑中一根筋绷直,拉到极限,啪嗒一下断了。

    她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道尖锐叫声,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后跌倒,全身肌肉强直,双眼翻白,开始阵挛性抽搐,口吐白沫。

    羊角风发作。

    钱雪意识丧失,没见到男孩一怔过后,伸了个手掌到她嘴里防止她咬断舌头,而她一如所料咬伤了他的手,在他还不算大的手掌边缘留下了一排血淋淋牙齿印。

    钱雪再次醒来,是在一间昏暗破旧的泥屋里。

    她眨了几下眼睛,才适应室内的光线来源于一个破桌上的油灯,一只陶制的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液体,一灯如豆,勉强照出个人影。

    室内有两人,一人坐在炕上,她微侧头就能看到他,四十出头的模样,脸形方正,眉间有正气,可此时暗淡的光影打在脸上,无端露出一脸悲苦模样,他肩头搭着一件棉大衣,是在电视里曾看到的五六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绿色军大衣。

    钱雪想,她应该是诡异的来到了五六十年代,新中国刚成立的时候。

    这个年代,在她的印象中是红色的,激情的,混乱的,疯狂的,总之,让她一颗心呯呯急跳起来。

    “忠良,这以后的日子可能越加难过了,我想着,我家在青苗镇公社北面老黄庄那有个老姨,她这一辈子一直都没有生养,我们把阿雪寄养到她家去吧。”

    油灯边坐着个女人,手上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裳,此时边话边抬起了头。

    钱雪望去,这个女人给人第一印象就是太虚弱苍白了,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细眉细眼,五官挺标致,一头齐耳短发,是五六十年代妇女惯常打扮。

    她马上在心里下判断,这样的女人在这时代肯定混不好,这年代得要那种阳刚有力,不五大三粗,也得是风风火火,敢于跟男人争半边的女人才是。

    什么拖拉机手,什么油井工人,什么纺织女工,什么工厂能手,她这个样子,谁敢让她多干活,一不心累垮了还得劳别人抬她下去。

    听听,她的什么,把她寄养到别人家去,那还有她的好日子,过不了两就得饿死了吧。

    “不行。”

    所幸炕头男人斩钉截铁否定了她的意见。

    当然不行,再怎么,这具身体是这两人的女儿,总不会眼睁睁看她饿死,换了别人,那真不好了,况且还是个傻的。

    嗯,是别人眼里的傻,钱雪可不承认傻。

    这一男一女能把她放在这么暖和的炕上,再摸摸身上,擦洗过,内衣布料虽粗,也可干干爽爽,贴在身上很舒服,所以她一下就明白这两人应是她这个身体的爸妈。

    女人称呼男人忠良,正合上前头那个癩疤恶人她是钱忠良家的闺女。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这女人低头缝制了几针,再抬头,柔和的嗓音压低了道:“我托人问过信,老黄庄那边比我们钱营的情况要好得多,他们的生产队长胆子大,跟村支书暗暗商量了,去年秋收时上交的公粮压下一半,所以现在还有余粮吃。底下头的人都压着这事不外传,我好容易打听出来的。所以我想把阿雪送过去,也能有她一口吃的,省得留在这里饿死。”

    钱忠良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钱雪也沉默了,要是真能有吃的,她也愿意过去,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再我肚子里这个也快出来了,到时日子就更难了,咱爹这么大年纪了,这么冷的去挑河泥,那腿脚都冻僵了,我看着心里头难爱。”

    女人着,声音就哽咽了,伸手背抹了下眼睛。

    钱忠良好似连呼吸声都压停了,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肚子里这个,钱雪细看,原来这女人大着肚子,大棉袄遮着,刚才没看出来,现在细打量,得有六个月左右了。再听她着难处,她心头沉甸甸的,这日子可真难过啊。

    她打量的动作大了些,惊醒了屋里两人,女人急忙放下手上缝补的衣裳,过来摸了摸她额头身上,欢喜道:“好多了,没烧,锅里有玉米渣子粥,我去给她盛来。”

    她也不求钱雪回应,快步拉开一丝屋门挤出去了。

    钱忠良也动了,撑着一手艰难挪过来,“阿雪,告诉爸爸,怎么被狗咬了,是村里哪个娃子欺负你?”

    到这个,钱雪把右手臂伸了出来,白嫩嫩胳膊上包扎着一圈纱布,她动了下,微微还有些疼。

    “你妈帮你洗过伤口了,别把手拿出来,当心冷。”钱忠良和声道,拿过她手帮她放进被窝中。

    钱雪眼睛猛得瞪大了,这男人的右手,是残疾的,只剩了无名指和指两根手指,半个手掌都没了,上头疤痕丑陋。
正文 5.饥饿下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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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忠良急急收回手,朝她咧嘴干干笑了下,“爸爸这付样子你都看熟了的,怎么还害怕呢。”

    半个手掌没了,这怎么弄的,爆炸炸没的,钱雪同情地看了他几眼,当时得多疼,她这个人最不吃痛,年纪的时候有个伤口都得娇滴滴哭两声,到了后来没人疼她,没人管她,受了伤也就忍着了,多疼都不哭。

    她伸过手,捧起他的残手,放到嘴边吹了吹。

    她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做,也许男人的目光太温柔,又也许被窝中太暖和,再也许他刚刚没有答应把她送出去。

    钱雪这样做了,男人呆住了,随后他的眼眶里就蓄了泪,有些不知所措地胡乱找话题,“爸爸不疼了,阿雪真乖,告诉爸爸,是哪个子赶狗咬你,你不会,明带着爸爸去,指给爸爸看,爸爸去打他们。我的阿雪,我的阿雪,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他一哭,钱雪倒是尴尬了,她松开他手,把被吹冷的手又重新塞回了被窝中。

    陡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嚎啕大哭打断了此地的温情。

    钱忠良侧头偷抹了下泪,同钱雪一起凝神静听。

    哭声悲切,揪人心肺。

    “又一个人没熬住,走了。”他怔怔了一句。

    钱雪看向他,什么没熬住,难道,难道就象她想的,有人饿死了?

    屋门被推开,女人端着个碗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老者。

    “村东头方向,应该是田常家的老爹走了,熬了大半年,熬不下去了,我前头看见他,眼窝子都凹进去了,这下也算解脱了,不用再受苦。”

    老者平静开口,沙哑的嗓音带着沧桑,需要很细品很细品,才能感觉到他话里头有多少无奈,多少悲痛。

    “应该就是田常家了。”女人也点头。

    “不知下一个又要轮到谁。”钱忠良怅然叹息,对上老者,“爹,你怎么还没睡?”

    “我来看看阿雪,醒了没闹吧?”老者坐到炕沿,温柔看着钱雪,用粗糙得如同铁耙子般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一摸,把钱雪的眼泪一下摸了出来。

    “咋哭了呢,哪疼,告诉爷爷,爷爷给你摸摸就不疼。明,爷爷给你换……”老者到此,张了张口,把下面的话咽下了,饭都没得吃,哪有糖吃啊。

    “爹,阿雪刚才帮我吹手,她好像懂一点了。”钱忠良把残疾处比划一下,有些兴奋道。

    “嗯嗯,我们的阿雪肯定会好起来的,我们家祖上都没有傻病的,肯定会好的,会好的。”老者连连点头,眼眶发红。

    “爹,锅里还有些渣子汤,你去喝了吧。”女人端着碗上前,一手扶起钱雪,拿过她的棉袄给她穿上,把碗放到她手里。

    “我不饿,你吃吧,肚子里还有个的呢。”老者摇头。

    清汤寡水的粥,玉米渣子只有一点点,更多的是看不出颜色的野菜根,钱雪扒着筷子,大口大口咽下去,吃了半碗,剩下半碗递到老者嘴边,“爷,吃。”

    “啊,啊。”她目光清亮亮的,一脸期盼示意老者吃。

    “阿雪,给爷爷吃的。”老者激动的都有些发抖,不敢置信又问了遍。

    钱雪点头。

    这个身体虽是个傻子,连话都不清楚,但得到的宠爱却是她这个大姐的无数倍。

    她很羡慕她。

    现在她成了她,是不是也包括了这份宠爱。

    钱雪笑了,眼睛眯起来,成了两个新月牙。

    “爹,你吃吧,这是阿雪的心意。这么冷的你还要替我去挖河泥。”钱忠良话得落寞。

    “别沮丧,瞧瞧,阿雪都懂事了,还会让爷爷吃饭,好啊,好啊。”老人接过碗,大口地吃,眼泪梭梭落进了碗里。

    “大妮,锅里的你也去吃了。”钱忠良深吸口气,精神振作,“爹得对,总会好起来的。”

    钱雪,噢不,她现在得叫钱阿雪,是来安县城青苗公社钱营村九大队六队抗美援朝战斗英雄钱忠良家的闺女。

    今年她八岁。

    她的爸爸不光丢了半个右手掌,还丢了半条右腿,膝盖以下,全都留在了那块寒冷的土地上。

    从战场回来快十年了,可到现在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也下不得水。所以她爷爷六十多岁的人在这初春里,要帮爸爸去挣工分。

    工分就是家里的命根,有了工分才能分粮票,换粮食。

    生产队里照顾战斗英雄家,让她母亲在队里食堂干活,这可是个轻省有油水的好活计,不知队里有多少女人凸着眼珠子羡慕着。

    可惜,现在是一九六一年,在后来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来安县城所在的地方也遭到了重旱,粮食减收,食堂已开不了火。

    最后的一点玉米渣子每家每户分了,钱忠良家分到了四斤,这四斤口粮就要吃到下一季粮食打上来。

    各家各户拿着往年珍藏的粮票抢着去县城换粮食,可县城也没粮了,钱雪爷爷拼了老命,从人堆里抢出了十斤谷糠。

    以往这谷糠都是喂猪喂驴的,现在成了救命粮。

    可救命粮也快吃完了。

    钱雪在炕上躺了两,实在躺不下去了。混个水饱,身上肋骨一排排,就一个肚子滚圆凸出,在水盆里照照,脸上一双眼睛如同两个窟窿,幽幽发着饥饿的光。

    她走出家门,想去外头寻点食。

    村中土路很安静,泥墙上刷着许多红漆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妇女能顶半边;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打倒美帝……

    钱雪弯了下嘴角,她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笑这个动作,能省就省了。

    村子里年轻一些的,除了去挖河泥,全都散出去挖草根树皮了,她现在的母亲闵大妮一早就出去了,挺着个大肚子要走老远,挖回半篮子就是全家一的口粮。

    钱雪停步,靠在一棵树桩上喘了半气,她抬头望,太阳惨淡,空气冰凉,倒春寒的气能冻得人骨头打颤。

    这离下一季粮食还得多久啊,况且,还有庄稼种子吗。

    她是知道许多人能坚持下来,虽然死了更多人。可照这样下去,她也会归在死去的那一类里了。

    钱雪拐过一处院墙,只见前头墙角处围着一堆孩子,大的十岁左右,的五六岁,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这是生产队里的鸡蛋,按成分来讲,田中华,你家成分最好,你有一个。思甜,你也有一个,最后这个是我的。”

    有鸡蛋吃,钱雪心中一喜,忙快步过去,其中长得最壮实的一个男孩,十一二岁,戴着狗皮帽子,挺起胸膛如同国家领导人般,把两个鸡蛋分派到了另一个十岁多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女孩的手里。

    十岁多的男孩钱雪见过,正是那个眉眼清秀,带六个男孩帮她赶走黄狗的人,原来他叫田中华。

    田中华接过鸡蛋,朝最壮实的男孩一笑,“谢谢邓队长。”

    “谢谢勇明哥哥。”女孩声音甜美,圆脸蛋圆溜溜眼睛,头上扎两羊角辫,除了冻出来的两块腮红,真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被称邓队长的邓勇明,收到田中华感谢没什么表情,对上这个名叫思甜的女孩子,却是一脸笑意,“思甜妹妹不用客气,等我家的鸡再生了蛋,明儿再拿给你吃。”

    鸡蛋算是分好了,可马上有五六岁娃儿眼泪汪汪大哭起来,“我也要吃鸡蛋,我也要吃鸡蛋……”

    “生产队里的鸡蛋不是按年龄来分的吗?最的孩子才有鸡蛋吃,这是村支书黄爷爷的,再,也应该大人来分。”

    有个弱弱的声音在人堆中响起。

    钱雪的目光立马转到他身上,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身上的衣裳是最破的,补丁叠补丁,都看不出衣裳本身布料的颜色了,棉袄很薄,他站在那儿,瑟瑟发抖。

    这娃儿是个聪明的,懂得找理由反驳,还能扯出黄爷爷当大旗,她暗点头,这村支书应该是村里很大的官了。

    娃儿们抽噎一下,马上赞同:“对,黄爷爷过,鸡蛋应该给最的娃娃和怀娃娃的女人吃的。不应该给你们吃,应该我们吃。”

    邓勇明队长目光如电射到那男孩身上,可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呵,曹建国,这里怎么都轮不到你来话吧,你个地主家的儿子,不回去检讨你们的罪恶,反省你家的错误,还敢跑这儿来话了。”

    田中华看一眼邓勇明,有些讨好地大声道。

    “对,曹建国,你是不是还想挨批.斗啊,还不给我滚开,再多,我回家告诉我舅,让他来批.斗你爸爸。”

    邓勇明队长完这话,曹建国立马委顿了,脚步往后挪了两步,缩到人群后闭紧了嘴巴。

    这是钱雪第一次在当面听到人批.斗两字,此时只觉得这一招很厉害,还不知道实行起来会有多残酷。

    娃娃们可不管什么成分,有了个正当理由,更是大哭起来,“鸡蛋是我们的,黄爷爷鸡蛋给我们吃的,我要吃鸡蛋……”

    “要不,我的鸡蛋给他们吃吧。”

    思甜姑娘非常懂事地把手伸了出来,手心里一个鸡蛋,黄澄澄的,看在各人眼里,如同黄金宝石般惹人垂涎。

    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要,我要。”每个没拿到鸡蛋的孩子都抢着叫了起来。

    钱雪也伸出了手。

    邓勇明在第一只手快抢到鸡蛋前,迅速把手盖上了思甜的手心,“慢着。”
正文 6.一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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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孩子眼眶里含着泡泪,全都被他喝止住了。

    钱雪可不听他的,眼睛落在他的手背上,想像着怎么才能抢下这个鸡蛋来。煮熟的鸡蛋,嫩滑的蛋白黄灿灿蛋黄,可香了。

    “想吃鸡蛋也容易,曹建国,你愿意从我腿下爬过去,我就把这个鸡蛋给你吃。”

    邓勇明长得壮实,虎头虎脑的,一身绿色军装腰间扎着根皮带,看着就是一机灵整齐的孩子,正是大人最喜欢的那种,可此时抖着一条腿,一手指着胯.下,活脱脱痞子模样,干着恶霸的事情。

    场面安静了一瞬,那个九岁模样男孩的脸刷一下全白了。

    他已懂得了羞耻,知道了这是极侮辱人的做法。

    “不,我不吃鸡蛋了。”他急急摇头摆手。

    “你不吃,可有人要吃呢。”邓勇明嘻嘻一笑,为他能想出这样的折磨人法子感到无比自豪,完全不顾思甜妹妹投来担心的一眼,伸手指着那些五六岁娃娃,“你们谁能让曹建国从我下面爬过去,我就把鸡蛋给他吃。”

    “真的?”

    五六岁娃娃齐声问,他们还想不通不就爬一下嘛,能吃到鸡蛋,让他们爬几圈都愿意。

    “真的。”

    邓勇明挥开田中华暗暗来拉他的手,一意孤行道:“真的。”

    “拉呀……”

    五六岁娃娃们全都激动了,一拥而上抱头拖脚拽着曹建国要往他的胯.下按去。

    真是一帮熊孩子,特别是当他们一脸真纯稚却干着恶毒事的时候,真想把他们重新塞回肚子重整一遍。钱雪相对来是个很自私的人,可他不介意帮这个瘦弱男孩一把。

    也许是他咬牙瞪眼死命抗拒却被一点点往前推动;也许邓队长实在太嚣张;也许邓队长压住思甜的手已经松开,钱雪上前两步,一手抓住鸡蛋,一手重重推了思甜姑娘一把。

    思甜被她推得惊叫一声往后摔倒了。

    钱雪抢着鸡蛋,第一步就是转身,第二步就是拿鸡蛋往脑袋上一磕,然后尽她最大的努力,一边飞奔一边剥鸡蛋,三下两除二,鸡蛋就塞进了嘴里。

    滑嫩软糯,带着特有的腥香味,好吃得简直要流泪。

    钱雪脖子抻了两下,在险些噎死之前咽下了整个鸡蛋,然后用舌头细细把齿间的鸡蛋碎沫一点不剩搅进了喉咙里。

    世界圆满了,幸福的满撒满星星。

    当然,这星星是她被人追上,一脚踢在背上摔了个狗啃屎的姿势而来的。

    随即有两三只拳头重重落到她身上、头上,钱雪抱头缩颈,嘴角还挂着笑,她吃到鸡蛋了。

    “鸡蛋被这个傻子给吃了,怎么办。”有孩子尖叫道。

    “怎么办,让她吐出来。”更有孩子恶毒道。

    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都差不多,她都想朝这个话的人龇牙了。

    “她吐出来的东西,你还要吃啊。”

    终于有嫌恶心的人了,钱雪暗想,我吐出来你愿意接么。

    “不行,打到她吐出来。”

    这个下命令的人钱雪可听出来了,正是那个邓队长邓勇明。

    “我的鸡蛋,嘤嘤嘤,我的鸡蛋……”

    女孩子的哭声就是比男孩子好听一些,婉婉转转,如同百灵鸟般。

    钱雪此时还不知道,就是她这一推,算是跟黄思甜结下了仇,此后,她是什么都想给她搅一搅,看钱雪吃瘪,是她最开心的事了。

    “她是战斗英雄的孩子,打她能行吗?”田中华有些迟疑。

    “可她是个傻子。”邓勇明恨恨骂道。

    你才是傻子,钱雪心底暗骂。

    有道人影正站在左侧墙角边,对这边的哄闹已看了许久,看到钱雪抢鸡蛋逃跑到快速消灭鸡蛋,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浅笑,此时见五六个孩子当真挥舞着拳头要朝钱雪身上招呼时,他不由从墙后走了出来。

    就是抢了也不能让你们这样打我,既然认为我是个傻子,那傻子干什么都有理。钱雪身子一挺一僵,啊啊几声惨叫,全身开始如抖筛子般颤抖起来,面孔朝上,一双眼睛翻着白,半条舌头还拖在一边。

    “哎呀,傻子发羊角风了。”

    呼啦一下,孩子们全都散开了,望住地上乱抖乱颤的钱阿雪,个个惊慌失措,互相瞪眼。

    “要叫人吗?”有个孩子心问道。

    “傻子会咬人的。”

    “我妈偷偷跟我,被傻子咬了的人也会变成傻子的,让我离她远点。”

    有个孩慎重其事道。

    孩子们闻听此言,又飞速往后退开两步。

    墙边的人影此时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钱雪正在假装,对她的机智很是赞赏,可心头的疑惑却更重了。

    孟向东在钱雪身边蹲下,翻了翻她的眼皮,然后掐住她下颌处,猛一抬头,冲着邓勇明邓队长大叫一声,“快捡块木片来,傻子要咬断舌头了,她死了,钱忠良肯定会来跟你拼命的。”

    这句话让邓勇明打了个寒噤,他再往后退出两步,然后涨红着脸大喊道,“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跌倒的。”

    喊完这句,他跑了。

    “邓队长,哎,等等我。”田中华朝孟向东丢下一个晦涩眼神,追了上去。

    “哎,勇明哥哥,等等我。”思甜用袖管擦了擦眼泪鼻涕,也赶了上去。

    孩子们都吓光了,钱雪一挺腰坐了起来,骂一句,“怂货。”

    啊啊。

    见她话都不清楚,面部神情却表达得清楚,孟向东一笑,把她扶了起来,“想回家去,还是跟我去干点坏事。”

    干点坏事,得就象去地里挖颗菜一样轻松。钱雪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双眼都被点亮了。这孩子可真有意思,她朝他问,“有肉吃吗?”

    有肉吃,她就跟着去。

    她的双眼灿亮,似两个太阳,孟向东就算再笨,也能从那啊啊声中弄明白她的意思了,他走在前头,笑道:“走吧。”

    钱雪狗腿地跟了上去。

    孟向东在村中路上穿行,七拐八绕,专挑没人的路夹角,见他这付利索样子,坏事绝对没少干。

    两人刚转过夹角,钱雪一个不察,一鼻子撞得到了他背上,眼泪都出来了。

    她揉着鼻子,后知后觉孟向东已停下了脚步,带着疑惑从他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却见前头屋后路上,一男一女正在拉扯。

    有奸.情。

    原谅从现代社会过来,看惯了各种出轨三新闻的钱雪,第一念头就是如此。

    实话,这一男一女连手都没有牵上,他们拉扯的是一双布鞋,黑色鞋帮千层底的崭新布鞋。

    这种布鞋穿着最舒服了,她暗思道。

    钱雪目光滴溜溜在两人身上打转,男人三十七八,四十不到,正是黄金年龄,壮实高大,虽看着有些憔悴,但双目炯炯有神,一双浓眉,年轻时肯定很英俊,而女人,差不多年纪,身材瘦弱,满脸苦相。

    这奸.情,感觉不相配啊。

    “爸,你怎么从地里回来了。”

    孟向东开口了,声音平淡,好似没有看见俩人手上的东西,缓步走了过去。

    男人被吓了一大跳,双手如同触电般,往后一缩,急急对女人道,“四海媳妇,这鞋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会要的。”完这些,他急急望向孟向东,抓起一旁靠在墙上的锄头,带着些尴尬走过来,“向东,带着妹妹玩呢。爸锄头坏了,回家修一修。”

    话间,看到跟在他身边的是钱阿雪,目光跳了下,微笑却没落下,拍拍孟向东肩头,“别欺负人家姑娘。”

    那女人微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把鞋揣进怀里快步走了。

    “爸,你以后别再跟她有什么牵扯,被人看到不好。”孟向东硬声道。

    他目光对准了他爸,似要讨个答案,两只眼睛里火星四溅。

    威武。

    对他爸都敢这样,管得可真够多的呀,钱雪更有些佩服他了,当年要是她能管住她老爸,也不至于爸妈离婚,唉,不想了,也不知老爸现在公司里的污染处理好了没有。

    “你这孩子,乱什么呢。”孟向东爸爸摸了下鼻子,似解释道,“我跟她没什么,你四海婶做了双鞋,有些大了,想着我可以穿,就拿过来送给我,我哪能要她的。”

    “这样的好心,我们不能要。我跟你过了,你以后离她远一点。我们家的成分,没事都要被人挑出事来,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孟向东完这些,也不看他爸爸反应,转身就往前走了。

    这个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钱雪朝他爸爸点了个头,送上一个可爱的笑容,快步追孟向东去了。

    “这孩子。”孟玉坤叹了口气,摇摇头拿上锄头往家走了,走出两步又猛得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钱阿雪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后,“这个孩子,会认人了!”

    钱雪追得气喘吁吁,终于拉住了一直往前走的孟向东。

    他顺着她手劲停了下来,背靠上泥墙,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看他这样,钱雪也有些不好受。她迟疑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还未散去的隐痛和狠戾让她浑身一抖,他弯了下嘴角,“吓到你了,我没事。”
正文 7.偷鸡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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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撇了撇嘴,学他样靠到矮墙上,阳光正对着脸,此时快到午间,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让人的心一瞬间柔软下来。

    她吃过一个鸡蛋,感觉肚里有了食,也就不催着他,眯起眼享受这一刻阳光。

    “其实,那个女人,连同他家的崽,害死了我爸,我重来一回,就是为了救活我爸,我跟他们,有仇……”

    他的声音极低,好象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了风里。

    钱雪眯眼享受,感觉正好,低低这一声,似听非听。

    她微带诧异望向他,他却已闭紧嘴巴。

    随便吧,反正不关她的事。钱雪也不追究,只是再次伸手安慰性地拍了他两下。

    这一回,孟向东笑了,笑容很浅淡,却惊艳了钱雪,他笑起来嘴边竟然还有两个酒窝。

    前面都没注意到,这个男孩子有两个酒窝。有酒窝的男人最迷人了,不知等他长大后,该如何吸引姑娘们的芳心。

    见钱雪瞧西洋镜般稀奇望住他两侧嘴角,心知不妙的孟向东立马板起脸,“走了。”

    切,还害羞了,多看一眼又看不坏。

    他领着钱雪往前,心绕过晒太阳的老人,走过两排破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大宅子。

    青砖黑瓦石地基,光院墙就有两米多高,气派非凡。

    钱雪嘴巴张成了圆形,她看看周围,再看看这座大宅,就如同人国里闯进了一个巨人,一水的泥墙茅屋中一座豪华大院,格外引人注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年代,这座宅子的地主也该被打倒了吧,也不知现在便宜到谁的手上了。

    钱雪啧啧赞叹,这种大宅子,按风水排布修建,坐北朝南,人住在地头就是舒坦,冬暖夏凉,要按在现代上城,得要上亿。

    宅子前还有一大片青石板铺成的场地,此时堆着几个草垛子。大宅子的两扇红漆大门正洞开,有几个老头老太正坐在门口石阶上翻着棉袄。

    钱雪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们竟然在抓跳蚤,想到此,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痒了。

    痒痒不能想,一想感觉更痒了。

    她把手伸进棉袄使劲抓了抓背,没够着,又往墙上蹭了蹭,一付纠结难受表情。

    “你怎么了?”对着大宅子呆站片刻的孟向东终于回过神来,好心地问了句。

    钱雪纡尊降贵地看了看他手,还算干净,她又实在痒得受不了,于是抓起他手伸到她棉袄里内衣外,一手往上摆着,示意他帮她抓抓。

    孟向东僵了一瞬,然后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她的手势指点,给她背上左左右右抓挠了一通。

    钱雪终于舒坦了。

    “快去干坏事吧。”钱雪指指宅子,轻轻啊了几声。她猜想着他想偷什么东西。

    孟向东突然伸手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子,捏完他先愣了。

    无理。

    钱雪竖起眉,瞪向他。

    孟向东本有些愕然自己会情不自禁做出这般亲近举动,可见她这付嫌弃表情,反倒乐了,嘴边两个酒窝一现而隐,他拉了她一把,“快走,现在应该没人。”

    被他一带,钱雪忘了质问,顺着高高院墙绕到宅子后门,确实一个人影也没见到,两扇黑漆门正用个锁头紧紧锁着。

    门内应该就是目标了,她上前拨动几下铜式锁头,耸了耸肩,有铜将军把门,进不去。

    见她如此动作,孟向东竖起眉,训斥道:“姑娘家,要稳重,以后不能做这样的动作,难看。”

    她都已经被老爷罚到这种地方来了,还管什么好看难看,她偏要做,钱雪又使劲耸了几下肩膀。

    孟向东板着脸,板啊板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大笑,笑声干净张扬。

    钱雪现在一个矮不隆东的豆丁,穿着一身破旧棉袄,这样动作就如同乌龟伸脖子,笨拙而难看,特别的,她的表情却又是自傲自负的,脑袋微往上昂着,冷冷瞪着一双圆眼睛,努力做出凛然不惧状。

    孟向东破荒笑了一刻钟。

    钱雪都坐到门坎上了,托着下巴看着他笑。

    他笑出了眼泪,可心里头上辈子积下的各种愤闷、痛苦、绝望好像随着这些眼泪都流了出去,全身从未有过的松快。

    “丫头,谢谢你。”他伸手揉了把钱雪的脑袋。

    钱雪不领情地使劲拍开他手。

    别这样一付大人模样,揉什么头呢,她母亲帮她绑好的两个羊角辫都要揉乱了,钱雪可不想承认,刚才跟孩子胡闹一场,两根辫子早就乱了,要掉不掉地拖在脑后,如同鸡屁股上的几根杂毛。

    看她这样一本正经的,孟向东又想笑了。

    钱雪起身就走,不偷东西那就走吧,这时间段,不定还能找找其他的吃食。

    再从孩子手上抢个什么吃的,可她知道,这样的把戏只能来一次。

    “别,别。”孟向东努力收住笑,“我有办法开锁。”

    这话如愿拦停了钱雪的脚步。

    他这回并不让她多等,从裤袋中麻溜掏出一根铁丝,放手心里撸了几下,然后伸到锁眼中凭感觉旋了几转。

    五六秒后,“卡塔”一声,锁头弹了出来。

    “哇。”钱雪星星眼,这家伙竟然还有这一手。

    孟向东拿下铜锁,放她眼前挥舞了两下,那一脸炫耀表情,真是欠揍。

    钱雪瞪他一眼,如同女皇般挤开他,推门抢先走了进去。

    门内是个后院,铺着青砖地,有一口水井,两侧还有花坛,不过此时花坛里空荡荡,只安个着鸡舍,正传出咕咕鸡叫声。前头是后宅墙壁,在夹角开了个门,门虚掩着。

    钱雪奔过去探头瞅了瞅,一个人影也无,哈哈,鸡蛋,我来了。

    孟向东已快她一步,探进鸡舍抓了两只老母鸡出来,“只有这两只了。”他还有些遗憾。

    啊,不是偷鸡蛋,是偷鸡啊,她一时有些傻眼。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些。

    把人家仅有的两只鸡都偷走,这合适吗,不怕被人追究。

    这样的想法只在钱雪脑中过了一秒,饥饿感瞬间冲垮了羞耻感,她上前帮着他把从裤袋中掏出来的一个麻袋撑开,把两只老母鸡塞进去。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老母鸡拼命挣扎,叫声还不。

    钱雪不时转头望望门,他却老神在在,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别看了,现在都吃两顿,他们不会回来的,放心吧。”他道。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钱雪手顿住,双眼慢慢睁大,她竟然、竟然听懂了鸡叫声。

    别抓,吃米,吃米。

    “怎了,我们快走。”孟向东扎好麻袋口,一手拎着,一手拉上她。

    钱雪的后脚根如同粘在了地砖上,她望了望他,然后咬牙一转身,冲向鸡窝,在他惊讶的目光下拿出了一只碗,碗里还留存着一些谷粒。

    是米,金黄色的米。

    孟向东猛然愣住了。

    在他们草根树皮都吃不饱的情况下,竟然用米喂鸡。怪不得今邓勇明拿着三个鸡蛋呢,想来这两只老母鸡比着下蛋。

    他抢过碗,又仔细看了看,没错,正是米。

    “这屋子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粮食。”孟向东望向钱雪,道。

    粮食,等于可以吃饱,不会饿肚子。

    钱雪只听到了这句,人就已经往门里冲去。穿过夹道,面前是个大井,三间正房,两边各一排厢房。她冲向正房,趴到窗户上,屋子里只有些桌椅板凳,空落落,看着有些象是大食堂。

    “这边。”这次,孟向东也压低了声音,人已在东侧厢房前撬锁。

    十几秒后,锁头弹了出来。

    两人对望一眼,她重重一点头,他轻声拿下门上的铁锁,吱嘎一声推开了东厢房的屋门。

    屋里有点乱,几只碗搁在木桌上,两件衣裳胡乱堆在炕上,被子也没有叠,只推到了一边。墙上还贴着一些画报。

    这些根本吸引不了钱雪的注意力,她的目光转到了两只大樟木箱上。

    又厚又重的樟木箱摆在炕尾,是以前人结婚放被子用的那种,上头还有两个尚未撕去的喜字。

    钱雪指指樟木箱。

    孟向东脱了棉鞋,爬到炕上,再次用铁丝撬开了箱子上的锁,慢慢掀起箱盖,两人一齐瞪圆了眼睛。

    一只只齐箱高的布袋扎得紧实,排溜在箱中,摆满了半箱子。

    “快拿出来。”钱雪踮脚扒在箱子上,啊啊叫了一声。

    拿出一只布袋解开,一袋子金黄米,得有七八斤。孟向东的手顿了一会,似是下定了决心,快手把袋口扎上,然后一袋袋,把樟木箱中的粮食全都搬了出来,又起身搬开上头一只箱子,撬开了下一口箱子锁头,这口箱子里装着一半衣物,上头也有六袋粮食,一起拿了出来。

    钱雪数了下,共有十七个布袋,每袋七斤算,也得有一百多斤。别人都没粮食吃的时候,这间屋里竟还藏着这么多,这家人绝对是村里支书或队长之类的人物,权力大得很。

    “都搬走。”孟向东沉声道。

    钱雪连应都没应,迅捷下炕套上鞋子,抱起一个布袋藏进棉袄,飞快往外奔去。

    “唉,你去哪里?”

    孟向东刚把箱子重新叠好,锁头恢复,一转眼,钱雪已跑出了屋门。这丫头,前头看着还算正常,这回不会拿了这么些粮食就出去嚷嚷吧。

    他一急,赶紧下炕,追了出去,却见钱雪已把米袋放到鸡窝边,又转身飞跑了回来。

    好丫头,机灵,懂得转移粮食,他心中一稳,跟着钱雪走了三趟,把米袋全从屋里搬了出来,最后回看一眼屋内,把弄出印子的褥子拉平整,关门上锁。

    两人刚走进夹道,就听着宅子前头传来人声,“汪主任,这么急匆匆的,又要去开会啊?”

    一个利落女声笑着回应,“是啊,上头发通知了,是要来次体检,这不,让我去县城开会。你帮我去叫老钱头套车吧。”

    “好咧。”沙哑男声应道。

    皮鞋鞋跟在砖地上敲出轻微的哒哒声,越走越近,正往他们刚离开的东厢而来。
正文 8.打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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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主回来了。

    钱雪大惊,听着女人开锁推门,一颗心似要跳出胸腔,她这可是头一遭犯事,千万别给逮个正着,那她千金姐的一张脸面可就没地儿放了。

    “跑。”孟向东的声音咬在齿间,低促道。

    钱雪跟上他,蹑着脚尖如同耗子般无声窜出了夹道,回手把门轻悄虚掩上。

    孟向东已飞速拎着米袋奔出后门,那速度简直了。

    “别傻愣着,快搬,她马上要到后面来了。”

    他急急道,一边快速解开装老母鸡的麻袋,把两只咯咯叫的母鸡推进了鸡舍,又飞速解了一个米袋,在碗中添了两把米。

    钱雪已来不及多看,拎着四只米袋奔出了后门,刚喘得一口气,孟向东已把最后的米袋全都拎了出来,后门刚关好,就听得夹道口的那道门嘎吱被推开了。

    高跟鞋哒哒过来,听声音蹲到了鸡舍边,一道轻轻的咦声。

    钱雪朝他眨了下眼睛,这家伙心思可真细。

    “勇明这孩子真是不听话,又拿了鸡蛋出去了,引得别人妒忌可咋办,唉。”那女人满是宠溺地轻叹一声。

    原来是那个邓队长的母亲,钱雪一下想明白了,这孩子的爸肯定是生产队的队长,村民们向国家粜粮可都要经过他手组织,悄悄昧下一点很容易。

    钱雪可不会想,什么亲戚送给他家的,这年头,粮食金贵,谁家都没有多余的,再了,现代电视剧里批判的贪污犯太多太多了。

    不义之财,劫富济贫。

    钱雪看一眼孟向东,见他好整以暇靠在后墙上,很有耐心地等待女人离开。

    她示意,还不走吗?

    也不知孟向东是如何从她简陋的手势中明白意思的,他低声道:“今你不是才帮了曹建国,使他免于韩信之辱吗,两只独有的老母鸡就是罪恶之源,我们得听主.席话,革了老母鸡的命消灭这些不公。”

    他一本正经着胡诌话,却显得格外正义,到得最后,竟还学钱雪样,朝她眨了下右眼。

    这家伙真是太不正经了,钱雪暗暗撇过脸装着察看是否有人来,脸上却开了两朵红艳艳山茶花。

    确认那女人已离开,孟向东又窜进门飞速抓出两只老母鸡,仍旧塞进那个麻袋里系好,锁好后门,一系列动作轻巧敏捷。

    钱雪拎上米袋,却见他开始脱身上棉袄。

    要干什么,她双手往胸前一抱,戒备怒瞪他。

    他扑哧一下笑了,“豆丁,你乱想什么呀,豆芽菜的身体谁有兴趣。”他恶作剧般揪了下她的辫子,成功把一条辫子揪散架了,他对着手上红绳看了一秒,无事人般把红绳丢还给她。

    “坏人,下流坯子,就该你被人抓起来打。”钱雪愤愤啊啊几声,放下米袋拿了红绳使劲想把散乱头发扎起来,可她手短棉袄厚,撸了几下都没能成功。

    孟向东快速把米袋聚拢一起,拿过他的棉袄盖在了上头,起身一看,她脸憋得通红,还跟头发较劲了,不由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红绳,很是温柔地给她绑好了羊角辫子,两只比了比,把另一只不像样的也重新绑了。

    “你守在这里,我回家拿只麻袋过来。”他完迅速跑走了。

    钱雪摸摸两根羊角辫,嘴角弯起,绑得还真不赖。

    等孟向东拿着一个大麻袋跑回来的时候,却见钱阿雪跟前还站着一人,瘦弱的,矮的,却很是不惧地与她对峙着。

    听到脚步声,曹建国转了头,指责道:“你们偷生产队的东西。”

    他以为这句话他得很有力,声音却有些发飘。

    孟向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当着他面,把棉袄穿上,把粮食一袋袋提进了大麻袋中,道:“不是生产队的东西,是从邓红军家搜出来的粮食,你要不要,分你一袋?”

    曹建国张着嘴,表情有点傻,脸一下红了。

    “要不要?我们正打算分给贫苦人家呢,这些可都是从村民手缝中抠出来的粮食,这叫打土豪。”孟向东再道。

    真高,如此拐骗孩,钱雪看一眼孟向东,以后可得多防着些他,这家伙,脑子太灵光了,她跟不上。

    “要,要。”曹建国很没有骨气地屈服了。

    孟向东笑了笑,“现在,你去前头探路,我们一家家发粮食,就从,从死了老爹的田常大叔家开始吧,他家孩多。”

    曹建国矮的身体躬着,一溜烟在前头跑,看到有人就绕路,三人一路顺畅地从田常家开始,拿过他家的空米瓮倒了半袋子米进去,然后一使劲倒扣在桌子上。

    够显眼,回来准看得见。

    农家破院,这年头,没有鸡鸭,连只狗都没有,屋里也没啥东西可偷,倒是家家虚掩着门,方便他们行动了。

    最后三人各得了一袋米,钱雪偷偷把米倒进米罐子,搁到灶台上,再用个草帘子盖上了,在钱忠良诧异的喊声中,又跑出家门。

    “现在还做什么?”她喘着气啊啊一声,脸蛋红扑扑,曹建国有些看呆了。

    “我们把这些空米袋扔到大宅前的打谷场上,再竖块板子,写上‘打土豪’三字。”孟向东抖了抖麻袋,胸有成竹道。

    啊,偷完人家的还要留字,那不是啪啪打脸吗,不得挑得那什么邓红军更加愤怒,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敢明着出手了。

    曹建国看一眼钱雪,眼珠骨碌转了下,“我听孟大哥的。”

    嗨,连大哥都喊上了,这速度,真够快的。

    钱雪点了点头,这法子其实不错,自古以来,舆论猛如虎,不现代络暴力,就在古代,皇帝也得忌讳民心所向。

    三人组此时已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军,孟向东手臂所指就是行动方向。

    这年头连块木板都不那么好找,最后在一间废弃的破屋前拆了半块尚算完整的窗扇,又去生产队宣传员,负责村里大字报的钱长宁家拿了点红油漆,由孟向东执树枝,刷上了‘打土豪’三字。

    “好了,捡些土块疙瘩,到时好压住麻袋和窗板,弄完了,我给你们烤鸡吃。”他吹了吹刚写好的三字,道。

    钱雪和曹建国听完这话,口腔内情不自禁开始疯狂分泌唾液,两人干劲十足,不一会儿,就集了一大堆土疙瘩碎石块。

    三人来到打谷场边,钱雪和曹建国紧贴在院墙边上,偷偷探头看着孟向东用麻袋披裹在头脸上,夹着窗板飞快冲到了场中,倒出土疙瘩碎石子,堆起了木板压住了那十多个布袋。

    十几秒后飞奔回来,还听着石阶上老人们奇怪地道了句,“这个娃娃儿在干什么呢?”

    很好,没被认出来。钱雪握了下拳头,“耶!”

    窗板很破旧,呈黑灰色,上头三个红漆大字特别招眼,正朝向村中的大路,来个人都能看到。

    “走,烤鸡去。”孟向东淡淡一笑。

    走出老远,在西山脚下的竹林溪边,孟向东利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割开了两只母鸡的喉咙,又利用那的如同孩撒尿般的溪水,清洗干净鸡,裹上钱雪和曹建国收集来的竹叶和泥块,做个叫花鸡。

    当然,火也是他用两块火石打出来的。

    钱雪简直觉得他是万能的,这么大点年纪怎么什么都会呢。

    干枯的树枝直烧了两个多时,在这期间,孟向东还用他的弹弓打了两只鸟儿,羽毛灰扑扑的,个子不大,清洗干净后串在了树枝上烤,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钱雪的口水都要泛滥成灾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她会对着这样简陋烤出来的两只没什么肉的鸟儿眼冒绿光。

    曹建国同她不遑相让。

    两只鸟首先烤好,孟向东一人递了一只。

    钱雪接过鸟儿,顾不得烫张开嘴巴咬了一大口,香,实在太香了,那种烤过后特有的酥脆感,嚼在嘴里嘎嘣嘎嘣的,骨头都能咬碎了咽下。

    钱雪咽下一口才看到孟向东正在看她,当下,她脸就微微红了。她这个身体里可是个成人芯子,人家还是个孩子,再看看手上的烤肉串,她忙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一咬牙掰了一只鸟腿下来。

    鸟儿本来就,烤过后缩成鸡蛋大,这下撕下半块,她都心疼得抽抽了。

    “给。”她啊了一声,把手上的鸟腿送了过去。

    “不用了,你吃吧。”孟向东摇了摇头。

    正在此时,钱雪却模糊听到了一道声音,好似直接响在脑中。

    阿雪,我的阿雪,是爸爸对不起你。

    钱雪的手顿住,左右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再看曹建国,也正学着她心疼撕鸟腿呢,她的目光转向孟向东,一时间撞进了一双隐忍痛苦的眼,这眼并不是孩子所有,里头的情感太浓烈,让她有些承受不住地避了开去。

    吃吧,多吃点,阿雪,爸爸会对你好的。

    脑中再次出现了这样一句话。

    钱雪终于正视起自己的问题,她的脑子好像有病。

    她能听懂鸡叫声,此时,此时竟然能听到孟向东的心声。

    “给,孟大哥,你吃。”曹建国嘻嘻笑着,硬是把半个鸟肉塞到了孟向东的手里。

    这一打断,钱雪再看孟向东,他目光已恢复清明,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完全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模样,接到鸟肉,也是狠狠咬了一口,嚼两下就急急咽了。

    钱雪把手上的鸟肉也硬塞到他手里,指指叫花鸡,示意有的吃。

    孟向东接过她的鸟肉,吃了,脸上笑意更浓,两个酒窝清晰跑出来,整张脸清俊的不行,那笑容就像有毒,引得人移不开目光。
正文 9.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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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是从现代来的吗?”钱雪的话冲口而出。

    这种经历太恐怖,要是能有个伴,互相商量商量,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一句含糊的啊啊声,让孟向东皱起了眉头,这般迫切的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钱阿雪,你是想吃鸡吗,还要等等呢,好了会给你吃的。”

    曹建国自以为理解了她的意思,忙好意安慰道。

    话出口,钱雪的心就紧了,要是搁现代,她绝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自家的秘密还是藏得越深越好,不然哪就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一定是饥饿让她放松了警惕,钱雪的手指头慢慢移向曹建国,然后定住,挤眉弄眼狠狠瞪他。

    曹建国一脸惊恐,“你,你要干什么?”

    “没事,他不敢告密,你放心好了,他胆子不大。”

    一番比划,孟向东终于弄懂她的意思,丫头竟到了这会儿才来担心,要不是知道曹建国的为人,他敢让他跟着。

    那会儿批.斗他爸黑.五.类,反.革.命,只有他了好话,还给他爸塞了馒头。唉,可惜啊,爸还是在那场批.斗中走了。

    从这里看,钱雪真是一个非常冷漠自私的人,因为父母离婚,缺少关爱,她的心头就筑起厚厚围墙,不容别人进去,也不放自个出来。

    我一定要救回我爸。

    又来了又来了,钱雪脑中再次接受到这一句。她偷偷瞄向孟向东,却见他低垂着眼,看不清表情,身周滋蔓起一股愤恨之意。

    她不由搓了搓手臂,鸡皮疙瘩立了一片。

    “孟,孟大哥,鸡可以吃了吗?”曹建国抖抖索索问道。

    孟向东一怔,收敛心神忙道:“我看看。”他用石块扒开火焰灰烬,拨出一个大泥球,泥球的泥都烤裂了,轻轻一敲,泥块啪嗒掉落下来,“成了。”

    “哇!”曹建国一声欢呼。

    “啊!”钱雪同时一声傻子叫。

    只见孟向东敲开泥球,鸡毛随着泥块一起掉落,露出里面雪白的鸡肉,钱雪心头的疑问就随着这香气一起咽进了肚里。

    鸡肉鲜嫩,肉质细腻,没有猪肉肥厚,却另有清香滋味,没有放一粒盐,煨得火候却到家,一丝丝一缕缕,在鸡油的浸润下,入口即化。

    两只大鸡腿,连上半个鸡骨架,钱雪细细嚼了,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下才咽下,直吃得肚子涨圆,整个人舒服得只想哼哼。

    孟向东和曹建国每人分一只鸡腿,另大半个连翅鸡骨架。

    等钱雪吃完,却见孟向东拿出一块帕子,裹了那只鸡腿,藏进了怀里,她以为他要等晚些再回味,却听得一旁同样拿了块破布出来的曹建国嘟囔道,“这是给我爸的,这是给我姐的。”

    一只鸡腿,一只鸡翅,他都没舍得吃,全都藏进了怀里。

    看不出来啊,这子还是个有孝心的。钱雪深深羞愧了,她当时吃得嗨皮,一点都没有想起钱家的三人来。

    不是她不想,是她还没有融入,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亲人,钱雪这样自我安慰一下,不自在地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跑去溪里洗了手,再次忍痛漱了口,把嘴里的鲜香味都冲走了。

    孟向东徒手挖了个坑,曹建国一边帮忙,把泥块鸡毛、嚼不烂的鸡骨头、火堆灰烬全都一起埋了进去,用脚踩实,再撒了些枯叶,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好手,一看就是常干坏事的,钱雪嘿嘿笑。

    孟向东带着曹建国洗手,闻声用**的手朝她脸上洒水,惹得她咯咯一阵笑。

    曹建国跟在后头傻笑。

    那一刻,空开阔清朗,一轮红日的余光把三人的脸蛋都涂红了。

    三人心满意足,饭后散步般回到了夕阳余晖里的钱营村,可惜没有炊烟袅袅,给这一幅乡村美景图增加更多点生气。

    只见三两村民正往打谷场赶。

    事发了。

    钱雪的心呯呯跳了两下,临到了,她竟然有一丝丝的慌张,这年代,她太不熟悉了,再不是砸点钱就能当大爷的。

    曹建国有些发抖。

    孟向东脚步停下,目光逡巡一圈,在身前有一棵高大的刺槐树,落尽了树叶的枝桠上架着一个鸟窝,并没有看到一只鸟,他收回目光,把手伸到曹建国面前,“把鸡腿拿出来。”

    曹建国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把破布包从怀中掏出递给了他。

    钱雪就见孟向东如同一只猿猴般,三下两下抱住树杆窜上了高树,把两个包鸡腿的布包藏进了鸟窝,仔细盖好,飞速滑了下来。

    他道:“我要去看看,你们先回去吧。”

    “孟大哥,我也去吧。”曹建国鼓起勇气道,“阿雪就别去了。”

    因着一起干坏事,又同吃了两只叫花鸡,此时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若是不去,显得很没有义气。

    钱雪很想不去,吃饱了正好睡一觉,再不会象前两那样,半夜还饿醒。可她也是有尊严的人,更不想让两个屁孩瞧不起女人,当即转身先行。

    “阿雪,你还是回去吧,有我和孟大哥呢。”

    曹建国越,钱雪跑得越快,孟向东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就是倔啊。

    打谷场上已围了好几圈,话喊叫声乱成一片。

    三人使劲挤了进去,人太多了,钱雪都没有看到闵大妮、钱忠良还有她爷,也不知过来没有。

    “听是米,立国媳妇正好还锄头,跟着田常媳妇一起进了屋,一瓮子金黄黄的米就散在桌上,总得有上十斤呢。”

    “这么多,这些粮食应该拿出来,一家一户挨着发,那有这样私藏的。那田常家的决定把米拿出来吗?”

    “怎么可能,她家还有六个娃呢,前头刚饿死了老田头,这些米肯定要落进她娃的肚里了,就算你现在打死她,她也不可能拿出来的,听好多家都分到了。”

    “我家也没有,这分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我隔壁四军家就有。”

    “分粮食的人真是太可恶,乱分。”

    钱雪朝孟向东看了一眼,这家伙正听得认真,转头还朝她微微一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人家可都在骂你呢。钱雪转回头,却见人圈中闪开一条路,从宅子里冲出一人,脸色铁青,两颊肌肉咬得死紧,怒火似要从眼眶中喷出来,烧死那个偷他家粮食的贼。

    他中等身材,一身绿色军装,梳个大背头,气派很大,可配着那短窄额头,实在有些怪异。

    邓红军使劲咳了两声,等众人安静下来,忍怒道:“生产队里两只下蛋的老母鸡被人偷走了。”

    众人安静一瞬,然后哄得一声,大部分人都笑了。

    “队长,那这‘打土豪’的事怎么讲?”有隐在人群中的人高声问道。

    “乱嚷嚷什么,听队长。”总有不失时机拍马屁的人。

    “偷生产队里的下蛋母鸡,这事很严重,这是撬社会主义墙角,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我们一定要找出这个敌人,打倒他。”

    邓红军脸颊抽动,死咬住牙才没往地上的空布袋看去,那可是他家整一季的口粮,这下全完了。

    众人停住笑,看着他,一致认为,邓红军被打土豪了,什么阶级敌人,他才是生产队最大的蛀虫吧。

    实话,听到生产队里那两只鸡没了,众人只有佩服的,心想鸡那么好吃,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下手。这两只鸡虽挂在生产队名下,可生了鸡蛋,他们根本瞧不上一眼,全落进了邓家那崽子肚里,生产队有鸡跟没鸡一样。

    “黄支书,你看这事,是不是坐下来,好好审一审,那可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不能让集体财产受到损失,我们可以少吃一碗饭,可集体的一根针都不能丢。”

    邓红军转头看向黄德全,钱营村村支书,一个缩在人群后的老头,躬着腰背,嘴里叼着个空烟杆,满脸皱纹。

    问到头上,黄德全只得走了出来,“地上那些米袋子也一起审一审吧。”

    “这有什么好审的,哪个不知高地厚的开的玩笑罢了,这年头,我不相信谁家还有这么多粮食。”邓红军头一昂重重道。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再笑开个斗争会,斗斗你们身上的右.倾.风气。”邓红军大声喝骂道。

    村民们的表情很不以为然,什么右.倾,什么斗争,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根本搞不懂,往年只有斗.地主,忆苦思甜会,他们才搞得懂,在他们心目中,最好看的斗争会就是揪破鞋了,哪个女人被揪破鞋,保准群情亢奋。

    可再怎么,人能不犯个错。这邓红军最爱揪人错处了,芝麻大的屁事都能往政.治上靠,被他批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还有个军管会的大舅子,所以村民们都怕他。

    既然他一定要审,只得拉开场地,搬出一套桌椅。

    邓红军当桌坐了,黄德全坐在一旁桌边,村民们就盘腿坐在打谷场上。

    钱雪此时看见了,闵大妮扶着钱忠良,还有她爷钱根兴都在人堆里坐着。

    “我刚才打听了,生产队里的鸡是被哪家的崽子偷了,现在,自个乖乖站出来认错。”邓红军看一圈场地上的村民,目光扫视各家的娃,他心头已想了一百遍,先用皮带抽一遍,抽到半死不活再摁进冰水里淹死,如此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这一家家的,都生那么多崽,看着真戳他眼睛。

    他媳妇汪国英就生了邓勇明这一个宝贝疙瘩,生的时候有些难产,伤了子宫,竟然生不了第二个了。这是他心头的一大隐痛。

    所以这些一个个乱跑的崽子,都是他的眼中钉。

    先用皮带抽一遍,抽到半死不活再摁进冰水里淹死,钱雪脑中响起这一句阴森森话语,吓得她险些一个仰倒。

    她的目光朝向邓红军,与他一触即收,这男人阴骘的嘴脸真象要吃人一样。
正文 10.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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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这回事情大发了。

    钱雪对她脑中的病也有些咂摸出味道来了,要是某人心里执念特强,就能被她接收到。

    听起来这事还不错,知己知彼,可以避开一些危险,但也有一点不好,执念强的,一般都是负能量,她实在不想听啊。

    瞧瞧这回,又是个害人的恶念头。

    钱雪想到此,有心提醒一二,故略带着些畏缩害怕之意看向孟向东。

    他朝她轻轻一笑,两颊轻现浅浅酒窝,伸手握了下她的手。

    钱雪想躲,他已放了开来。

    邓红军见底下一片沉默,一掌拍在桌上,怒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这些当爸妈的,也不想自家的娃受什么苦吧,承认了错误,斗争一回,记住教训,下回不再犯,不就好了,要是拒不承认,抗拒到底,那就把牢底坐穿。”

    这话真是重了,偷了两只鸡上升到坐牢了。

    是谁家的崽偷的,还不是因为有人看见‘打土豪’的牌子是个娃娃弄的,报复,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再怎么饿也不应该偷,是该管管了。”

    “这年头不景气啊,邻村生产七队的学还开不开了?”

    “没粮食,估计开不起来。这样散放着,这帮娃娃还不得惹出更大的事来。”

    “人都要饿死了,偷两只鸡咋了,还真要批.斗啊。”

    此时村民们嗡嗡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有劝早点承认的,有着还是个娃,能饶了就饶了。

    “你们别想包庇,生产队的一棵草,那也是集体的草,生产队的一根鸡毛,那就是集体的鸡毛,集体的就是国家的,偷集体的东西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是我们的头号敌人,是判国罪,包庇他,同罪论处。今要是不把偷鸡贼揪出来,明他能偷生产队的粮食,偷生产队的物资,别怪我心狠,不查个水落石出,你们一个个都别回去了,在这打谷场上反省一晚上,我可以陪着你们一起。”

    邓红军唾沫横飞,大义凛然。

    黄德全咂巴一下烟杆,嘀咕道:“哪有这样严重。”

    邓红军耳朵尖,收到这句立马怒了,“黄支书,我看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集体的事难道还不严重,不管是谁,就算三岁娃娃,破坏集体,破坏国家建设,那就是头号敌人。我看你是太老了,这个位子也该挪挪窝了。”

    黄德全被他这样直接一冲,老脸有些挂不住,扫一眼众人,不吭声了。

    邓红军从鼻子中重重哼出一声,彰显对黄德全的全面压制。

    “爸,肯定是曹地主家那崽子偷的。”

    如同一声惊雷,在沉默的人群中炸响。一身号绿军装的邓勇明端着跟邓红军同样表情的脸,举着木头手.枪,从人群中站出来怒指向曹建国。

    人群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移到了曹建国这里。

    钱雪感觉到站在她身侧的瘦弱男孩浑身一个颤抖。

    “建国,这鸡真是你偷的?”

    还没待曹建国回应,左侧人堆中又响起一道由胆怯恐惧悲愤好几种情绪混杂一起的质问声。

    一个憔悴不堪的男人面色涨红,猛然站起,手指点向他,脚步不稳冲来,牙齿咬得咯吱响,“打死你个不孝子,我了多少遍,让你别惹事,别惹事,我打死你。”

    “爸爸,我没偷,没,没……”曹建国的声音抖成风中的落叶一般。

    “爸,弟他没偷,你不能听别人这样一,就怪到弟身上,这话可得有证据。”

    紧跟着这男人身边站起一个姑娘,铮然道。同样灰色粗布棉袄裤,却遮挡不了她窈窕身姿,两根齐胸长的辫子垂在左右,面容娇美,她一双手及时伸出,死死拽紧了她爸,对曹建国道:“弟,别怕,有姐呢。”

    听她如此,男人动作略缓。

    “姐,我真没偷。”曹建国哽咽道。

    这话他得不心虚,他确实没偷,只是跟着一道吃了。

    “爸,弟他没偷,你信弟,还是信别人!”曹芳转向邓勇明,大声问道,“你我弟偷鸡了,是你亲眼见到的吗?”

    “我,我……”邓勇明卡壳了。

    “勇明,别怕,大胆出来,是不是这崽子偷的,有爸在呢,爸会做主。”邓红军瞪一眼曹芳,更加大声问道。

    “爸,肯定是他偷的,他也想吃鸡蛋,我没给他,肯定是他偷的。”邓勇明喊道。

    “呵,只是因为他想吃鸡蛋,你就赖他偷鸡,我还可以,这鸡就是你们自己吃了,贼喊捉贼!”曹芳一点不示弱,勇敢反驳道。

    “呵呵,也有可能真是贼喊捉贼呢。”

    底下群众中有人嗤笑一声。

    “这样来,他们邓家的人随便指谁,谁就是偷鸡贼了。”

    “你点声,不怕他报复啊。”有人用肘推推身旁的人,轻声劝阻道。

    前面的人也不出声了。

    “偷鸡的人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勇明,你,是不是亲眼看见曹建国这崽子偷鸡了。”邓红军气不择言,这种赌咒发誓的话都出来了。

    他额头青筋暴出,身体前探,双手支在桌沿,如同一只恶狼般紧盯住曹建国。

    偷鸡的人就是偷他家粮食的人,该死,该死。

    曹建国在这样阴狠目光的逼视下,退开一大步,一不心踩到后面人脚背上,引得那人哎哟一声,却又吓得他猛然一跳,红着眼眶,努力不让泪水掉下来,急急着,“我没偷,没偷……”

    “队长,我有办法知道曹建国有没有偷鸡。”

    人群中有人高举一手喊道。

    钱雪目光扫去,心头一跳,此人一头癞疤,正是村口想拐走她的二流子钱全,他何时又回村了。

    邓红军目光一亮,急忙道,“什么办法?”

    “现在个个都饿得像条狼一样,这偷鸡贼偷了鸡肯定藏不住,并且藏东西最好的地方不就这儿嘛。”他嘿嘿一笑,拉起大棉袄,露出一大块干瘪肚皮,啪啪拍了两下。

    他棉裤上胡乱缠了根裤带,裤带系得低,就掉在胯.部处,几根黑毛欲露不露。

    这一动作吓得年轻姑娘啊得一声轻叫,他却流里流气一笑,明目张胆地往姑娘们胸前瞄去。

    有些人家忙斥他一声,用身体把自家姑娘挡住。

    “得对,这时候肯定已经下肚了。”邓红军眯了眼,离了桌椅,缓缓在众人面前走过一圈,最终停到了曹建国面前,“偷没偷,你张嘴让我闻闻就行。”

    “哪能听二流子的话,闻到肉香味就偷鸡,这也太……”

    曹芳的话尚未完,邓红军已一把揪过曹建国,如同拎只鸡崽般,捏住他下颌,掰开嘴就闻了上去。

    “肯定是他偷的,肯定是他偷的。”一旁邓勇明跳脚拍手,兴奋大叫。

    曹建国父亲曹满屯在这一刻如同霜打了笳子,整个人都蔫了,全靠曹芳支撑着他。

    他是地主出身,祖辈上传下来的二十顷田地,平日雇着一些长工和短工,靠着这些田地日子过得快活,可哪想打仗了,战战兢兢活下来,竟又遇上‘分田地’,不这些田地没有了,还划了个地主成分,受尽白眼,媳妇跟他离了婚,回了娘家改嫁了,听成分很好,是个贫农。他现在下地,一起劳动,挣着把两个孩子拉扯得大一些了,这两年也稍微松快些,讲成分不那么严了,他家子又给他惹事,这是要弄死他啊。

    邓红军眉头微皱,刚才他闻了下,竟然没闻出肉味来,他不信这个邪,儿子了是曹建国,肯定有些缘由,这回他几乎把鼻子凑到曹建国嘴巴里了,才隐约闻出一点点烤肉香气来。

    吃完烤肉,曹建国学着孟向东和钱阿雪,同样用溪水漱了口,虽有些不舍,但感觉清爽多了。

    确实是他偷的,没错了,想到此,怒气上头,他一手握拳,就要往拎在另一手上的曹建国腹部捣去。如捣实了,不刚吃下去的东西会吐出来,曹建国也得受伤。

    “唉,不可。”

    钱忠良和孟玉坤同时惊呼。

    孟玉坤已跳了起来,想冲过去拦下,可距离实在太远,他都有些不忍地闭上了眼。

    曹芳惊叫一声,“弟。”

    邓红军的拳头已冲了出去,在众人惊呼声中停在了曹建国腹前两寸处,他再次用了下力,竟觉得手腕子生疼,如同被铁钳夹住一般,瞪眼一瞧,一只并不算大的手握住了他手腕。

    他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一个矮他一头的人正微抬着下巴冷冷注视他。

    “孟向东,你这崽子,想造反啊,还不快放开。”他甩了下手,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

    什么时候,这家伙的力气这么大了,跟他爸一样,都是蛮牛。

    “放开。”他怒喝道。

    曹芳已扑了过来,合着孟玉坤,一起把曹建国从邓红军手上抢了下来。

    曹建国已被吓傻,眼珠子木呆呆的。

    “让你打我爸,让你打我爸。”邓勇明啊啊叫着朝孟向东扑来,张着嘴要去咬他手腕子。

    孟向东见曹建国已被救下,松手退后一步,冷声道:“管好你的儿子,别让他象条疯狗似得乱咬人。”

    邓红军目光如箭,喷射向孟向东,但还是伸手拉住了邓勇明。

    在孟玉坤面前,他还没胆子明目张胆伤害他的崽子。

    人群中有人嗤嗤笑。

    “曹建国究竟是个孩子,哪能这样打呢。”

    “那一拳头下去,肚里的货肯定全都要吐出来。”

    “这人心狠,手也黑。”

    底下窃窃私语,压得声音低,却又能让邓红军听个明白。怎的,我们也不怕你,这都新中国了,不讲旧社会那一套。

    钱雪就见着她爷钱根兴走了过来,很是严肃地批评邓红军,道:“邓红军啊,这就是你不该了,曹建国还是个孩子,哪能这样下黑手呢。”

    邓红军的脸阵青阵白,一手拉住还在张牙舞爪的儿子,回手就是一巴掌,骂道:“让你嘴贱。”

    这一巴掌是扇在邓勇明脸上,打得他哇哇大哭,目光却落在钱根兴脸上,这老家伙是战斗英雄的爹,成分又好,村里人缘也好,他出来话,他没法还嘴。

    “爷,爷。”

    钱雪使劲拢着嗓子,竟然被她喊出两声稍微清晰些的词语来。

    钱根兴大惊,已顾不上其他,一把抱住钱雪,“阿雪,我的阿雪啊,你是在喊我爷爷吗?”他激动地眼眶都泛了红。
正文 11.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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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吃,吃,鸟,鸟……”

    钱雪也痛苦,一字一字使劲往外蹦。

    “阿雪,你是饿了吗,回家,妈妈给你煮菜粥喝。”闵大妮扶着柱根拐杖一步一顿的钱忠良走了过来。

    “吃,吃,鸟,鸟……”

    钱雪又蹦又跳,一字一字,越加清晰。

    “慢着。”邓红军伸手拦下闵大妮,“偷鸡贼还没有审清楚,我问你闺女几句话。”

    “队长,你也知道,我闺女脑子不大好,这话,问她……”

    后面的话未再,可闵大妮的意思大家都可明白,一个傻子,能懂什么,她的话能做证据吗。

    邓红军却是认定了曹建国偷鸡,还有孟家这崽子,肯定一道偷了,也许被这傻子给看见了,正因为是傻子,她的话才可信。

    他推开闵大妮和钱根兴,一手抓上钱雪肩膀,脸上挤出笑,拼命压低嗓子和声道:“阿雪,告诉叔,你看见曹建国吃鸡了吗?”

    钱雪眨了下眼睛,拍手呵呵笑起来,“吃,吃。”

    邓红军心头一喜,这样子,看来真是看见了。

    曹芳咬着唇,双手护紧她弟,就算弟真偷鸡吃了,那这个罚她来受。他们身旁曹满屯已是面色惨白。

    钱阿雪长相融合了闵大妮和钱忠良的优点,脸上虽瘦,眼底却是清亮亮一片,惹人喜爱,可再见她傻乎乎笑容,众人心头一叹,也是个可怜的。

    “阿雪,告诉叔,你还看见谁吃鸡了?”邓红军捏紧她肩头,目光朝孟向东看去,肯定也有这子的份。

    “谁?”钱雪眨巴眼睛,伸出一根手指,众人就跟随着那根细细手指头看去,只见她转来转去,一手指向孟向东,“吃,吃。”

    众人哗然,孟向东这子真和曹建国一起偷鸡了。

    “你去偷鸡了?”孟玉坤竖起眼睛,喝问道。

    “爸,我没偷鸡,就用弹弓打了两只鸟,分给曹建国吃了,钱阿雪我也给她吃了。”孟向东抿了抿唇,无奈道。

    他神情坦然,只有些哭笑不得。

    “真的。”孟玉坤道。

    “吃,吃,鸟,飞,飞。”钱阿雪上前拉住孟向东衣服,一手举得高高的,指向打谷场旁的两棵大树,光秃秃树杆上,确有几只麻雀还在暮色中扑扇翅膀从一枝上飞到另一枝上。

    “啊,原来吃的鸟啊。”

    众人恍然。

    曹芳猛松了口气,弟没偷鸡,那肯定就是没偷嘛。

    邓红军心头惊疑不定,刚才他闻那子嘴里,味道确实很淡,要是吃鸟的话也得过去,一只鸟骨架上没几丝肉,当然味道也就淡了。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村里孩子都喜欢打鸟吃,打上两三只鸟,能吃一下午,没见现在连麻雀都没几只了。

    想通这点,大家再看向曹建国和孟向东的眼神就缓和了。

    “鸟,鸟,打鸟,吃,吃。”钱雪还在拍手跳着,着,叫着。

    邓红军弄了这一出审问,原以为揪出偷鸡贼了,竟来个神转折,再看村民们,笑笑都往家走了,他心头怒火没地儿撒,一巴掌朝钱雪脸上扇去,“吃吃吃,你个傻子只知道吃。”

    钱雪哪能让他打实,脑袋往前重重一顶,撞到他身上,有心顶他个四脚朝。

    “哎哟!”

    耳听得一声叫,邓红军如她所愿摔了个扎实。她拍手呵呵笑,“倒,倒。”

    却不见在她背后,孟玉坤、钱忠良和孟向东同时收回了手,孟玉坤和钱忠良是握住了邓红军想打钱雪的手,这样一拉一放,他不摔个四脚朝才怪,而孟向东一手护到了钱雪脸旁,见她无事才收了回去。

    “回吧,色不早了,辛苦一,大伙都回去喝口热呼的吧。”

    黄德全把烟杆放鞋帮子上敲了敲,挥了挥手道,边用胳窝夹起屁股下的凳子,送回了大宅子的看门人老全手上。

    曹芳搂着曹建国,一手拉着她爸曹满屯飞快回家了。

    孟向东偷偷朝钱雪眨了下眼,跟着孟玉坤走了。

    钱全张了张嘴,似想到什么,摸摸眉角处的伤疤,灰溜溜也走了。

    钱雪转头看看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来的邓红军,和一旁哇哇大哭的邓勇明,抓紧钱根兴的手,跟着闵大妮和钱忠良一起朝村口处的一间破旧泥草房走去。

    那是她现在的家。

    田家四人跨进大宅,穿过圆洞门进了西偏院。

    田四海跟其他回家的人笑呵呵打个招呼,推开西厢房门,点上煤油灯,立马问道:“你有没有看见曹建国和孟向东那子偷鸡?”

    “爸,我整个下午都跟勇明和思甜他们一起玩,没看见曹建国和孟向东他们。”田中华摇了摇头,老实道。

    “你们今就没踫上曹建国?”他再问,“不对啊,看勇明的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也觉得曹家那子很有嫌疑。”

    “噢,上午时我们倒遇上曹建国了,孟向东跟着他后面。”田中华想到此事,忙道。

    “,当时怎么回事?”田四海在炕上坐下,四海媳妇带着女儿田梅急急忙忙生火做饭。

    “这,这……”

    “什么这,那的,快。”

    田中华偷偷抬了下眼皮,对上他爸严肃的脸,忙开口把上午邓勇明分鸡蛋,让曹建国钻裤裆,最后钱阿雪抢鸡蛋发羊角风的事情快速了一遍。

    田四海听完沉默了,手指在炕桌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敲得田中华心头发紧,最后听他爸长长叹了口气,道:“以后离曹建国、孟向东,还有那个傻子,噢,叫钱阿雪的远一点,你跟好勇明就行,别让人欺负思甜。”

    这话他爸常,田中华也没多想,忙点头应了。

    一会儿,野菜粥就烫好了,四人坐下吃饭。

    “我家没发到米。”田梅轻声了句。

    “不想吃就给我滚出去。”田四海啪一声把碗顿到桌上,吓得田梅急往后仰了下。

    他爸脾气躁,一言不合大巴掌就会扇上来,田梅从到大就怕他爸的巴掌。

    田中华同情地看一眼他姐,没敢插话。

    四海媳妇更是一声不吭,她被他打怕了,平时能不话就不话。

    “别跟着那帮人疯,瞧好吧,以后肯定出事。我们家能住上这样好的宅子,全靠邓红军,跟着他干准没错。”田四海瞪了三人一眼,“吃饭。”

    紧跟着喝野菜粥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曹满屯一把把曹建国拎进屋里,探头看了看左右,忙把门关上,也不点灯,把他拉过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儿子,你真偷鸡了?”

    “爸,弟不是没偷嘛。”曹芳道。

    “你还不快去做饭,发到的米藏在灶膛里别打翻了,这里没你事。”曹满屯低声道。

    曹芳抿了抿嘴,摸摸曹建国的脑袋,转身去隔壁屋生火熬粥了。等她从灶膛拿出一罐子米,才惊觉竟然有这么多,抓了两把放进锅里,捧着罐子四处找藏东西的地方。

    可惜就两间简陋的茅草屋,这间灶膛还连着她的炕,最后打开她的炕箱,把米罐子锁了进去。

    “爸,我真没偷。”曹建国还有些抽咽。

    “那这鸡倒底谁偷的?”

    “是孟向东和钱阿雪,不过我也吃了烤鸡。”曹建国坦白道,“还有,钱阿雪帮了我两次,算上这一次,还有上一次。”

    他把鸡蛋的事情也跟他爸细细了。

    在黑暗中,曹满屯的脸颊肌肉抽动,狠狠啐了一口,“邓家两匹恶狼。”

    “爸,这些米也是他们俩偷偷拿出来的,还多分给了我一些,别人家没这么多。”曹建国到这,就笑了。

    曹满屯抬起衣袖,爱怜地给儿子擦了擦眼泪,轻声交待道:“在外头心一点,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

    “嗯,爸,我知道的。”曹建国笑道:“我还给你和姐留了个鸡腿和鸡翅膀呢,孟大哥把他们藏在西头那边的刺槐树上。”

    “好,等黑透了,你带我去拿。”曹满屯笑道:“我也享回儿子的福。儿子,刚才爸没有帮你,你恨不恨爸。”

    “爸,我明白的,你那样做才是保护我们呢,这村里大多数人都恨我们呢,因为我们家成分不好。”曹建国轻声道,“我不恨你。”

    “好儿子,爸的好儿子。”父子俩抱在一起,额头顶着额头,声嘿嘿地笑。

    村北头,两间不输曹家的破旧屋子里,一盏粗陶煤油灯立在墙边一张三脚破桌上,燃着豆大的火光。

    孟向东跪在屋当中,孟玉坤手持一根细藤条,使劲抽在他背上。

    棉袄内衫已经脱下,尚嫌稚嫩的脊背上很快显出一条条青紫肿痕。

    “,你错在哪里了?”孟玉坤目光复杂,挥下的手却不迟疑,问一句,一藤条抽下去。

    “我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光明磊落,你倒好,竟然偷鸡摸狗当上贼了,今打死你,我也好去跟祖宗交待了。”

    又一藤条抽下去,孟向东跪得笔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痛楚来。

    上辈子他光明磊落,什么坏事都没干,可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折磨死,还有她的女儿,也死了,重活这辈子,就算干坏事,只要能救回他爸,还有阿雪,那也是值了。

    第十九鞭,有些重叠的鞭痕已破皮,一丝丝鲜血滑下。

    孟玉坤目光发沉,心开始发抖,他儿子,跟他一个脾气,这股子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又抽了一鞭,心头一叹,停了手,转到他面前,盯住他,喘口气道:“吧,你怎么想的。”

    “爸,还抽吗?”孟向东抬头傲然问道。

    “你这子,难道一点都没觉得错!”见他如此态度,孟玉坤心头火起,高举手,又狠狠抽下一鞭,这回用得力大,藤鞭上带着血点子溅开来。

    一瞬间,孟玉坤的心都抽疼了。

    孟向东背部肌肉紧绷,双拳握得死紧,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呼一声痛。

    啪嗒,藤鞭落地,孟玉坤颓然后退,坐到炕沿,“起来吧,你也大了,有自己主意了,爸是管不住你了。”

    “爸,如果你火还没发完,我让你再抽几鞭,真的,一点都不疼。”孟向东咧了嘴,嘿嘿笑。

    “你子,就是头倔驴。”孟玉坤被逗笑了。

    昏黄火光下,父亲的一双眼珠子晶亮,含着笑意,鲜活生动。

    真好,真好,还能被爸这样抽打,真好,真好啊。
正文 12.棍棒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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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笑出了泪,起身拿过棉袄,坐到孟玉坤身旁,带着点撒娇意味,靠到他肩头,“爸,我喜欢你这样抽我。”

    孟玉坤浑身一抖,伸出一手推开他,笑骂道:“你今有病吧,怎么,吃烤鸡吃出啥毛病来了。”

    这儿子他了解,胆子大的能上捅个窟窿眼,生产队里的两只老母鸡,还有那些粮食,‘打土豪’三字,他闭着眼想,就能知道是这子干的。

    “爸,你是不知道,邓家那兔崽子,今拿着鸡蛋,有多炫耀,竟然让曹建国钻他裤裆,我路见不平,能当看不见嘛,这两只老母鸡就是资产阶级敌人,我今代表主.席,革了它们的命,也算为国家做点贡献了。”

    孟玉坤浓眉一跳,随即一巴掌拍到他后脑上,“没大没,能把主.席放嘴上乱,长点心,不然下次怎么死都不知道。”

    “有爸在呢,我可不怕。”

    孟向东笑着穿上衣服。

    “爸可罩不了你一辈子,往后的路啊还得靠你自己走。”孟玉坤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起身道,“我去烧点热水,给你伤口擦一下,唉,老话得好,儿子大了不由爹。”

    孟向东把双脚收到炕上,盘好,对着走出屋子的背影大声喊道:“爸,我就要你罩我一辈子。”

    “你个倔子,坐好,别乱动。”孟玉坤回头笑骂一句,满眼宠溺。

    钱雪张嘴打了个哈欠,今肚子里有食,等下滚到热炕上睡一觉。她以前从没睡过这种古旧的炕床,在冬日里睡来,竟是异常舒服。

    怪不得现在还有人特别去理疗所睡热炕,是能赶走身体里的湿气。

    钱雪抓着钱根兴的手跨进家门,这房子里黑漆漆,屋顶又矮,看着感觉要垮下来一般,不现代化的豪宅,想想今看到的大宅子,对比这两间茅屋,钱雪真是欲哭无泪,唉,此时能有个热炕睡就不错了,要求别那么高了。

    闵大妮摸出火石,噼啪敲击,好一会才点着油灯,钱雪已摸到炕上,正打算拖开炕尾属于她的被子合衣躺下了。

    “钱阿雪,你给我下来站好。”

    突然一道尖细爆喝,吓得钱雪膝盖一弯,趁势就倒在了炕上,她偷瞄一眼闵大妮发沉的脸色,一只手悄悄拉过被子,身体就如蚕一般钻进了被筒里。

    好冷,炕还没烧起来,被筒里就象冰窟窿。

    “我知道你听懂了,别装傻,给我下来。”闵大妮又是一声吼,回头左右瞧了瞧,又出门找了根细树枝进来。

    哎哟喂,这架式,难道想家暴不成。想到此,钱雪更是闭上了眼,双手拉紧被子。

    “忠良媳妇,你这是干嘛?”钱根兴原本没跟着进这屋,听到动静,在门口问道。

    钱忠良已移到炕沿坐下,把拐杖搁到一旁,并不相劝,道:“爹,大妮管教阿雪呢,你不要管。”

    哟,这爸可真够狠心的,竟然还劝着她爷别插手,不行,看得出来这位爷爷可是真心疼爱她,他走了,还不知道这位妈要怎么打她呢。

    想到此,钱雪拉开嗓子嚎了起来,那声音要多悲惨就多悲惨,要多委屈就多委屈,简直惊地泣鬼神,声震四野。

    她这一嗓子,吓了全村人一跳。

    “哪家又有人没了?”

    “刚才大伙都在打谷场上,看着还好啊,怎转个身就没了?”

    “是谁家呀?”

    “可怜啊可怜,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头,钱雪把脑袋从被窝中探出来,朝着门口直喊,“爷,爷……”

    这一个字,她算是得清了,这一声声喊爷的声音,把钱根兴的心喊得软成了一滩水,再也没法提起来,脚步随心走,已迈进了屋。

    可闵大妮想定了今要教训她一顿,学什么不好,竟然学会偷鸡了,她爸用半条命换回来的荣誉全被她踩在了地上。

    丫头不傻了,却学坏了,那她宁愿她傻一点好。

    钱根兴刚迈进来一脚,就被闵大妮似柔却刚的手给推了回去,“爹,你回去早点睡吧,要是睡不着,你先帮我们把炕烧起来吧。这丫头学会偷东西了,得好好教一教。”

    钱雪眼睁睁看着钱根兴被闵大妮给推了出去,屋门缓缓拢上,最后一眼,她爷脸上堆满了为难与心疼。

    外援没了,得自救啊,钱雪拉着被子往炕里缩。

    “下来。”闵大妮喝道,“从哪学的偷鸡?我们家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可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贼胚。”

    “不下。”

    钱雪啊啊道,把头摇成拨浪鼓,她也不嚎了,缩在炕里,与闵大妮对瞪。却不想,未完全缩进去的脚被钱忠良一把抓住,拖了出来。

    钱雪抵抗不过,就感觉她这个妈拉下她大棉裤,细树枝就抽到了她屁股蛋上。

    啪,啪,啪……

    声音清脆,胜过琴音。

    火辣辣痛感顺着神经飞速爬满全身,钱雪一下咬紧唇。

    让她感到不适的,是羞耻感。

    这个妈竟然把她的底裤都拉下了,树枝抽打在身上,也抽打到了她的心上。

    这种羞耻感觉,排山倒海,如汹涌的浪潮一瞬间掀翻了她。

    “下次还偷不偷东西了,,还偷不偷了,我们钱家可不要偷东西的贼,不吃点苦头,你还不知道哪里错了。”

    钱雪就趴在炕上,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被子中。

    钱根兴在外头急得拍门,想冲进来又觉得不好,忠良时候做错事,也被他抽过,用的还是竹条,娃不打不成器,可现在轮到孙女了,哟,他那一颗心啊,酸得来,恨不能替了孙女挨打。

    “打两下就得了,她也知道错了。”他凑着门缝道。

    刚才孙女还嚎的很响,现在却一声不吭,只有树枝抽打的啪啪声。

    “别打坏了,姑娘家家,比不上男娃子结实,打两下就得了,她也知道错了,好好教,别打了。”他又凑近了些,恨不能把脑袋挤进门板上那条半指宽的缝里,焦急唤道,“阿雪,阿雪……”

    钱忠良伸手,握住了闵大妮挥树枝的手,朝她摇了摇头。

    见丫头这般硬气,他也心疼了。屁股蛋上通红一片,隐约有一条条肿起,怕是疼得很,她却紧咬着唇不吭声,是他的种。

    闵大妮拉起钱雪,却见她已流泪满面,脸涨得通红,唇都咬破了,这样无声哭泣,她也打不下手了。

    “阿雪,妈妈为什么要打你,是因为你做错了。不能去偷别人家的东西,那是贼。”闵大妮拿出帕子,帮她擦了擦泪,裤子拉好,和声道,“我们家穷,没吃没喝的,可我们不能让人瞧不起,人立在这世上,就得堂堂正正,你爸,战场上丢了半只手半条腿,可现在还靠着自己编竹篾,换工分生活,他不靠生产队里,所以队里的人都敬着他,到我们钱忠良家,只有好的。你要是当了贼,我宁愿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家里放着那些竹条条,还有筐啊篓啊的,原来也能换工分啊。

    钱雪暗思,接过帕子使劲擤了下鼻涕。擤得鼻头红通通的,看着更可怜了三分。

    “这回的事情,孟向东和曹建国都有份吧?”钱忠良问。

    钱雪想了下,点了点头。爸妈都是正直之人,告诉他们也无妨。

    钱忠良跟闵大妮对了下眼。

    门外钱根兴嘭嘭叫门,“阿雪,我的阿雪……”

    闵大妮去开了门,钱根兴已冲了进来,“哎呀,怎么打成这样,疼吗,爷看看。”

    钱雪忙拉住裤子,不让看。

    “我的阿雪也知道难为情了,不看就不看。”钱根兴笑了,“阿雪,下次可不能再去拿别人家的东西,就算你再喜欢,那也是别人家的,你想要什么,回家跟爷,爷挣了工分给你买去。好不好?”

    老人得恳切,钱雪能感觉到他有多疼爱她,她抬起头,对上他浑浊的老眼,点了点头。

    “我家阿雪真得要好了,真好啊。”

    钱根兴摸摸钱雪脑袋,拉拉她辫子,心里欣慰极了。

    只要孙女能好,他吃多少苦都愿意。

    阿雪自痴傻,好像三魂缺了两魂七魄少了六魄似的,想来他偷偷去黄村老黄婆那边拿符箓喊魂还是喊对了,这丢了的魂魄找回来了。

    等下次攒了工分,得买二两红糖去回个礼。

    想到这里,钱根兴看看儿媳挺起的肚子,琢磨着再去哪里弄点粮食,孙子要出世了,没粮食吃怎办。

    “这事你再抽个空跟孟玉坤大哥商量一下,他主意多,你多听他的。”闵大妮对钱忠良道。

    “正是。”他应下。

    汪国英从县城赶回来,迎接她的就是这样一个晴霹雳的消息,她家藏的粮食全被‘打土豪’了,家里冷锅冷灶,儿子坐在门槛上哇哇大哭。

    她心疼不已,把儿子抱进屋内,一倒热水瓶,空的,不由横一眼邓红军,斥责道;“也不烧点热水,没看儿子哭成啥样了,一点都不知道心疼。”

    “我能不知道心疼吗,没了那些粮食以后日子可咋过。”邓红军烦躁地抓了抓他的大背头,把头发抓成一缕缕,此时也顾不上形象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急又有什么用,还不得我明回家一趟,跟我大哥借点粮呗,人还能被尿憋死啊。”

    汪国英边着,边拿着水桶去后院打水,灌满水壶,捅开煤炉,换了个煤球,把水壶坐上。

    邓红军一路跟在她身旁,听她这样一,眼底都有了光彩。他大舅子汪国中有本事,来安县革委会主任,二把手,权力大得很呢,要点粮食肯定不成问题。

    只要他媳妇出马,事情没有搞不定的,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怕就是娶了汪国英,根正苗红的革命军人家庭出身。

    “媳妇,你真好。”他凑上去,飞快亲了一口。

    “去去去,也不怕被儿子看见。”汪国英笑推了他一把,掀开锅盖,里头还有一碗米粥,看来今晚只能将就了。她加了一瓢水,用铲子搅了下,坐进灶头开始点火烧饭。

    “媳妇,今去县里开会了些什么呀?”邓红军有了谈话的兴致。

    “县委决定,组织县医院医生下乡给百姓们检查检查身体,浮肿病、肝病,严重的就发些药物,其实是县委决定开展一次救助活动,看看真实情况,病情严重的给发些糖豆、糠麸饼子什么的,让大伙熬一熬,等种子种下去,麦子收上来,日子也就好过了,会上让我们妇女会做好接待工作。”

    闻听此言,邓红军搓着下巴,若有所思。
正文 13.上山劝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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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拿回来的那些米,钱雪觉得日子好过许多,菜根树皮糊糊里加入把米,也没那么难吃了。

    只是有一点,拉屎拉不出来。

    钱雪叉着腿蹲在茅坑上,这茅坑是几家人合的,底下一个大坑还连同着猪圈,上头架着五六根木板子,木板子之间的空隙还很大。

    她得拼命叉着腿才能蹲下。

    所幸,现在一头猪都没有,钱雪无法想像,人在上头拉屎,下面一个猪头探出来是什么感觉。

    此时空荡荡坑内,只有呜呜的风刮过,吹得她屁股蛋子发凉。

    钱雪心想,她已经被同化成了一个野人,吃树皮草根,在简陋之极的茅坑中拉屎。

    何等自傲潇洒的鑫福集团大姐,竟落到了这种境地,要是被费一明和宋嘉知道,该笑掉大牙了吧。

    “阿雪。”

    自家院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喊声。

    钱雪心头一喜,快手快脚用草纸擦了,扔到一旁竹篾篓子中,再用盖子盖好。

    谢谢地,还有草纸。

    她提上裤子,把纽扣系好,快步跑了出去。

    孟向东身背一个竹篓子,手上拿着把镰刀,如同个战士般站得笔挺,他闻声转过头来,初升的朝阳照在他脸上,眼睫毛上好似蒙了层金光,他一见她就露了个微笑,道:“阿雪,我们上山猎兔子去。”

    “好。”

    她笑着回应,这个好字得越发清晰了。

    她跑过孟向东身旁,冲进屋子在一个水盆中洗了手,拿上个竹蓝子和一把铲子,跟钱忠良吼了声,蹬蹬跑向孟向东。

    “向东,带阿雪上山啊,路上心一点,气开始暖和了,蛇虫也要出来了。”

    钱忠良支着拐杖出来喊道。

    “忠良叔,你放心,我会看好阿雪的。”孟向东诚恳应下。

    “早点回来,别跑得太远。”

    “噢噢。”钱雪回头摆手。

    两人一高一矮并肩往前走去,钱忠良驻足良久,他此时还觉得有些象在梦里,女儿傻病竟然好了,村里孩子王般的孟向东好像一夜之间也懂事了,竟还喜欢四处带着他女儿玩。

    他摇头笑了笑,回屋坐在一张矮凳上,拉起竹条又开始剖竹篾。

    他做的这些竹篮子、竹席,大家都会做,所以给的工分也少,十个竹篮子才算上两个工分。

    钱忠良手上敏捷动作着,脑中也转个不停,要不,他换个其他东西做做,再换到供销社去,可是这年头,连肚子都填不饱,谁还会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继续拿起下一根竹条。

    “你知道吗,我爸和你爸商量了,拿出五斤粮食交到黄支书手上,算是顶了队里两只老母鸡的损失。”孟向东边走边道。

    “啥?”钱雪诧异,“五斤粮票,这可够多的。”

    这些字词她还不清楚,可孟向东完全能理解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们进屋偷东西本就不对,拿粮票补上,也算有个交代了。黄德全支书,虽有些胆怕事,摇摆不定,不过本性不坏,他会在生产队会议上清的,也算了了此事。”

    钱雪点了点头,只能这样了。

    两人沿着土路刚走出村子,后头就传来一阵啪啪脚步声。

    “孟大哥,等等我。”曹建国背着一只背篓,边喊边追了上来,“是上山吗,我也去。”

    几不见,曹建国脸好像白嫩了些,再看他跑跳灵活,钱雪就想到那晚上的竹笋烧肉,一只手揉到屁股蛋上,还有余痛呢。这家伙却贼嘻嘻快活得很,想必他爸在外头如何不待见他,回家还是心疼的。

    只有她爸妈,多狠的心肠,对个八岁娃娃都下得了黑手。

    钱雪心底直抱怨,可意外的并没有多少排斥,那一顿打好,她理所当然成了钱家一份子,自此后,厚着脸皮,吃饭争抢,睡觉踏实,竟是真正安定下来了。

    “一起走吧。”孟向东点了点头。

    曹建国兴高采烈跟上。

    初春,万物萌动,草色妍新,可视线里望出去,一大片旷野好象被世界遗忘了一般,荒寂的黄土地上零星几根绿草,本该绿意喜人的树枝上仍是光秃灰败。

    田地间倒是有许多村民,七八人一排正翻垦着土地,有人干得热了,大棉袄除下,穿了件秋衣挥舞锄头。

    “怎么没有发芽?”钱雪指指树枝上,啊了一声。

    “被剥了树皮的树伤了根本,也不知还能不能抽出芽来。”

    孟向东的声音有些沉重。

    这个话题让钱雪很不舒服,她转移视野,惊喜发现远处有一块绿色,再细看,正是她们先头去烤鸡的大山,她不由伸手指向那边,“绿,绿的。”

    “绿的,正是我们要去的大山,前几年大跃.进砍掉了好多树,可大山大,还是留下了些树,我们去找找有没有蘑菇吃。”

    孟向东也觉得前头的话题沉重,专门捡了有希望的事情。

    “蘑菇好吃的。”曹建国笑道。

    钱雪一听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田埂上一路过去,孟向东跟各叔,各婶不停打着招呼,田里的大家也笑呵呵回应他。

    而跟在他身后的曹建国则抿紧唇,一声不吭。

    钱雪则是一个都不认识,有的稍有些眼熟,孟向东喊一句,她也跟着喊一句。

    字词不清晰不要紧,多练练以后就清晰了,顺带奉送一个大大笑脸。

    “阿雪的病好多了。”

    “我也感觉好多了。”

    村民们善意道。

    钱雪的笑容更大了。一改变,以后她不会再傻了。

    等走过田地,孟向东朝钱雪投去一个夸赞的眼神,道:“阿雪不错,有礼貌。”

    还被个屁孩夸奖,钱雪暗暗翻个白眼,却不知她的嘴角已咧到了耳后。

    “建国,刚才你怎么不跟人打招呼?”孟向东看一眼曹建国,收敛了笑意问道。

    曹建国抿着唇,低头不语。

    “为什么不跟他们打招呼,因为你恨他们,不喜欢他们,他们看不起你家。”孟向东一句比一句犀利,逼得曹建国停下了脚步。

    “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他们看不起我家,看不起我爸,看不起我姐,看不起我。”他猛一抬头嚷道,眼眶里已蓄满泪。

    钱雪站住了脚,有些傻眼,她根本没想到孟向东会这样直接逼问曹建国。

    孟向东顺着东方的太阳昂起脑袋,似在感受那一点温暖,他轻声自语般道:“我家跟你家是一样的,地主成分,那所大宅子还留着我时的记忆,可现在却进都不好进去。”

    什么,那座如此气派,如此有逼格的大宅子是孟向东家的。钱雪不由抽了口凉气。

    曹建国愣了一瞬,眨了眨眼正视向孟向东。

    “站在所有人的敌对面,所有人都指责你,这种滋味我也尝过。建国,你有听过一句话吗,伸手不打笑脸人。”孟向东收回目光,微微笑了起来,“毛主.席过,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敌人的力量弱了,我们的力量就强了。”

    曹建国的眼睛一点点被点亮,他伸手使劲揉了把眼睛,热切望向孟向东。

    “我们就要从敌人的内部瓦解它,我实话跟你,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十几年,以后还有更黑暗的日子。”

    孟向东目光平静,就象在今吃什么,钱雪的心却一下被提了起来。

    还要过十几年,今年一九六一,以她蹩脚的历史知识,以后还得有十年黑暗,直到一九七八改革开放,才真正迎来春,如此算来,确实还有十七年。

    他是因为对政治特别敏感,还是……

    钱雪实在没忍住,从头到脚赤.裸.裸打量了一番孟向东。

    十二岁的少年,连发育都还没有,只长得高大一些,这样一个人,真是她表面上看到的吗。

    “乱看什么呢。”孟向东迎着钱雪的打量,笑了,伸手拉拉她的羊角辫,禁不住刮了下她翘翘的鼻头。

    钱雪气鼓鼓挥开他乱摸的手,心头的疑惑倒被转移开了些。

    哼,总有一要弄明白他的底细,是不是潜伏在我们中间的敌特,钱雪朝他挤眉弄眼,做鬼脸。

    村里晒太阳的老人有时会谈论当年抓土匪敌特的故事,她觉得特别好玩,也就记住了这个词。

    “走吧。以后没事的时候多琢磨琢磨。”孟向东挥了挥手,领头往前,再道了一句,“人啊,都是有感情的,夸你的多一个,骂你的就少一个。”

    钱雪跟了上去,她长长句子没法,就不停朝孟向东做鬼脸。

    自从变以后,钱雪的心态不知觉中也跟着在变。

    束缚她的东西越来越少,她的心也越加快活。

    曹建国若有所思,一抬头,两人已走远,忙提步跑了上去。

    少一个骂他的,多一个夸他的,如此度过更黑暗的十多年,男孩,心头已如打开了一扇门,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对他招手。

    钱雪走的有些气喘,额头冒汗,终于来到大山脚下。

    入目,绿意鲜嫩,一片毛竹林。

    “有竹笋挖。”她欢呼一声扑进去,却傻了眼,竹林里坑坑洼洼,恍如弹片炸过一般,看不到一个笋鞭。

    孟向东随在她身后,伸手摸了摸手腕子般粗细的毛竹,叹道:“要不是这些毛竹还有用,也被吃光了,走吧,我们走深一点,这里都被人筛过不知多少遍了,哪还有漏可捡。”

    钱雪再次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的深深恶意。

    顺着山道往上走,光坦的山坡,连枯枝败叶都很少,一个个树桩子只露了个头凸出地面,像山坡长了癞疤,满目疮痍。

    翻过两个山头,钱雪更是心惊,她看见了至少两处泥石流,其中一处把溪都堵住了。

    绕了路,能看到成型的树木了,钱雪憋在心口的闷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正文 14.山洞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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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山峰要比前头的更加高峻峭拔些,也许山路不大好走,也许砍到此处,那股疯狂的热情稍稍减退了。能看得出来,一些粗大的古树还是被砍倒了,没有运出去,就随意丢弃在了林子里。

    不管怎么,终于有高大的树木了,树枝上冒出新芽,幼嫩的叶片令人看着心喜。

    孟向东打头,用镰刀挥开杂草,往林子里走去,“这边有几段枯木上最容易长出木耳,我们仔细找找。”

    钱雪和曹建国立马跟上,四只眼睛溜滴滴左右张望,观察能否有下嘴的东西。

    “啊,啊,鸟。”钱雪压着嗓子低呼,一只手直直指向高处。

    孟向东停了脚步,把镰刀往肩上背蒌中一放,从裤袋中掏出了弹弓,也安上了石子,瞄准过后他却放下手,道:“这是布谷鸟,唤春耕吃害虫的益鸟,还是别打了。”

    钱雪口腔中一阵阵的分泌唾液,那的烤鸡美味还留在记忆中,可见他已继续往前,只得再留连一眼那只咕咕叫的鸟儿,悻悻然跟上。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明白了,他不干的事真的就不干。

    “好吧,再找找其他的。”她努力练习着话。

    “阿雪,你话清楚多了,这句我就听得很清楚。”曹建国笑道,“等休息时,我再教教你话。”

    钱雪朝他一笑,曹建国脸红了。

    “哈,这里真的有木耳,快来。”孟向东欢呼一声奔了过去。

    钱雪紧追在孟向东身后,一根枯木上,密密麻麻长了好几排黑木耳,叶片硕大,肥美诱人。因有杂草灌木遮挡,尚未被人发现,正好便宜他们。

    “快采。”钱雪拿起铲子扑了上去。

    另外两人手脚也不慢,你一朵我一朵,除却特别的,一扫而空。

    “木头,拖回去。”钱雪指着枯木道。

    “对对对,把木头拖回去,淋点水还能长呢。”曹建国也道。

    孟向东站在断树前,前后左右绕了一匝,最后摇了摇头,“太大了,我们拖不动。”

    既然没法带回去,那就尽量掩盖好吧。

    三人搜寻断枝枯叶,把这根断树给藏了起来。

    “过两,再来。”钱雪心满意足拍拍手上的泥,再拎起篮子翻了翻,一篮底的黑木耳,收获好大啊。

    士气高涨,三人继续往前。

    在一处向阳坡地上,曹建国眼尖,又发现了一丛香椿树,枝头上挑着二三十朵香椿叶芽,在阳光中泛出火红光泽。

    全部采了,钱雪的篮子里又铺了一层香椿芽。黑黑红红,随着篮子重量增加,她哼起了不成调的咿咿呀呀。

    走在前头的孟向东嘴角溢出笑来,随手扯过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吹出闲适悠长的曲调来。

    如此简单却又清亮的调子声里,钱雪觉得光都亮了几分,云卷云舒,春日暖阳。

    顺着道攀援而上,一只傻乎乎灰兔子跳出草丛,进入三人视眼。

    钱雪激动发抖,刚想呼叫却又一下屏息,一手猛得捂住嘴巴。

    孟向东已拿出弹弓,石子搭上,弓弦拉到底,再一松,石子飞射而出,正中兔子脑袋。灰兔翻了个跟头,后腿蹬了两下,正要翻身逃走,却被孟向东快步抄上,一把抓住兔耳,提了起来。

    “哇!”钱雪欢呼一声,冲上前抱住孟向东的胳膊使劲摇晃两下,伸出大拇指赞他:“孟大哥,好厉害。”

    一张笑盈盈的脸,孟大哥三字,倒让孟向东神情微微怔忡了下。

    是啊,现在眼前之人就算再像,也不可能是她的阿雪了。

    现在的阿雪,是他的一个妹妹。

    曹建国原地连跳几下,急急道:“快用绳子绑起来。”

    孟向东背篓上挂着草绳,钱雪和曹建国忙帮着解下来,把这只灰兔绑了。

    钱雪从他手里接过绑好的兔子提了提,沉甸甸压手,毛估得有三斤朝上。

    “吃,现在吃。”她忍不住嘣出字词。

    “孟大哥,现在吃吧。”曹建国舔舔嘴唇,也道。

    孟向东看看头顶上的太阳,已到正午,也该吃点东西了,于是一点头,“走,我带你们去个山洞,那里我还藏了口铝锅,还有泉水。”

    “太好了!”钱雪欢呼。

    半日爬山的苦累在一瞬间被治愈了,双腿又重新灌满了力量,一行三人顺着山势翻过山头,往下走了一段,就见一条溪在脚下流淌开去,顺着溪流往上看,一块高高凸出的大石,如屋檐般飞挑。

    而从大石上垂下些树枝藤蔓,把个内陷的洞口遮蔽了起来。

    “到了,就是这里。”孟向东指指前面,擦了把汗。

    “有兔子,吃了。”钱雪再次欢呼一声。

    曹建国嘿嘿直笑,“孟大哥,这次要烤着吃还是煮着吃,我可以弄泥巴。”

    上次的烤鸡,他念念不忘。

    “今煮着吃,还可以喝点肉汤。”孟向东笑道,先行拂开树藤,钻了进去。

    “这山上,我也来过,竟不知这里还有个山洞。”曹建国在后头感慨道。

    钱雪已跟着孟向东跨了进去,却不防一头撞在他背上。

    “怎么不走?”她疑惑道,一边朝洞里看去,山洞不算大,三米多的进深,两米左右宽度,有些狭长。

    孟向东提着兔子僵站在山洞门口,目光逡巡,这山洞有人来过。

    他摆在山洞里面一块石头上的铝锅被移到了洞口的简易灶上,铝锅内黑乎乎的,也不知煮过什么东西,而他铺在洞右侧的茅草堆上还扔着两条毛毯和几件衣物,洞壁上还挂着个军用水壶。

    有人把山洞当成歇脚的地方了。

    他的秘密基地被人占了,这种感觉很不好。

    “哇,孟大哥,你什么时候布置的呀,还铺了羊毛毯,这可是高档货,我在黄支书家见过,黄思甜还跟我炫耀过,是她舅从上海带回来的。”踏足进来的曹建国低呼一声,随即也发觉不对了,“怎么还有大人衣服,这,这是被人占了啊……”

    很老式的大红牡丹图案的羊毛毯,钱雪时候家里用过,纯羊毛的毯子,质量相当好,也非常暖和,此时两条大红的羊毛毯就随便搁在茅草堆上,上头还堆了几件衣裳,土黄色的军装,沾着泥点子,领口发黑,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了。

    孟向东的目光也停留在衣裳上,陡然,他瞳孔紧缩,丢下兔子,大步上前,拎起一件土黄色军装,摊开,在军装胸前,有一大块褐色污渍,斑斑点点。

    这种颜色的污渍,他太熟悉了,是血迹。而要形成胸前这一大块斑点血迹,那是杀鸡、或者拿刀捅人,确切点是近距离开.枪.杀人后溅上的血迹。

    他的心猛然抽紧了,这山洞被个凶徒占据了。

    此地极度危险,凶徒此时不在,可保不准下一秒就回来了。

    他把衣裳原样放好,目光转动细细打量,当移到几块碎石搭起的简易灶台处时,再次一震,两双用细树枝削成的筷子横七竖八丢在石头上,他的目光又移回到两条毛毯上。

    心下终于确定了。

    两个人,此时山洞里暂住着两个人,两个凶徒。

    孟向东的凝重,让钱雪的心慢慢提起,她不是真正孩,自有分辨能力,什么人会避开人群,特意住到这山洞里来,还扔着那么邋遢的衣裳。

    流浪汉,不,就算流浪汉,乞丐,也不会选择远离人群。

    现在初春,山里夜间还是非常寒冷的,忍受艰苦离群索居,不是高人就是疯子,更甚者,在逃犯。

    “我们走,走吧。”她轻推了下孟向东,低低道。

    “走,这里住了两个人,也许是杀人犯。”孟向东转身,一手拉上钱雪,一手捡起兔子扔进背篓,握了镰刀在手,喝道,“建国跟上,我们快走。”

    曹建国倒抽了一口凉气,见他拉着钱雪已快步出洞,忙急急跟上。

    “孟大哥,真,真有杀,杀人犯?”他的声音都抖了。

    “别话,快走。”

    钱雪跟着他的脚步已跑动起来,大棉裤和地上杂草束缚了她的行动力,磕磕绊绊,几次摔倒又被孟向东拉了起来。

    可惜,不遂人愿。

    才跑出一百多米,就撞上了山道拐角出现的两人。

    前头一人二十多岁,梳着分头,上身一件咖啡色夹克衫,下身配一条绿军裤,脚上一双黑皮鞋,穿着洋气,颇有几分白脸模样,手上却提了只死狗,狗头垂着,鲜血滴答,看样子刚死去不久。

    钱雪跟着孟向东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死狗身上一触,不由就移到那人还算英俊的脸上,心底暗骂一声,真是人面兽心。

    这男人见到他们三人,也是一愣,脚步放慢,最终停了下来,他微微转头,“彪哥,三个崽子。”

    在他身后,是个高大粗壮的男人,一身绿军装,年纪已不,四十往上,一脸络腮胡,但随着抬眼,似有两道精光逼射过来,让人心头发紧。他手上扶着辆自行车,后座上高高捆着两床蓝底白花粗布被子,被子上还扎着个不的米口袋。

    钱雪再看去,他手上那辆二十八寸凤凰牌自行车,车架子被刷了绿漆,在杠子上还有四个白漆字,中国邮政。

    也不知他是偷了哪个邮差的车子,那个邮差是否已遭了他们毒手。

    “哥,他们也上山,抓兔子吗?”

    谢谢地,钱雪把这句话完整了。

    曹建国紧跟一步,躲到了孟向东身后,脑袋探出来,道:“哥,他们抓了条狗。”

    前头一人是个混混,这种人欺软怕硬,很好解决,后一人却不同,双目精光如电,身上凝着股煞气。看身量,山洞里那件带血迹的军装应该就是他的。

    以孟向东的眼光来看,此人相当棘手,身上可能背了不止一条人命。

    而他身边两个家伙都很机智,已在尽量降低两人的戒备心理,孟向东防备着来人,目光特意在狗身上转了一圈,稍带夸张露出一点羡慕之意,“他们抓得狗可比兔子大多了,肉也多。”

    “嗯,狗肉好吃,村里那条大黄杀了后,我也吃到两块肉呢,可好吃了。”曹建国接话。

    “彪哥,三个崽子看上我们杀的狗了。”那个青年听完这段对话,眯眼一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请三个家伙一起尝尝狗肉吧。”络腮胡阴恻恻道。

    别怪我不放过你们了,你们死总好过我死。
正文 15.勇斗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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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脑中又清晰响起了这句话,这是不准备放过他们了。

    她心下发紧,喉咙发干,背后冷汗一颗颗冒出来,面上却要装出欣喜表情,嘴角肌肉都咧得僵硬了。

    她被孟向东握住的手上一紧,又一松,就听孟向东道:“色已经不早了,谢谢大叔的好意,我们爸妈交待,让我们找了野菜后早些回去。”

    曹建国在他身后点头,“我爸让我早点回去的。”他还遗憾地舔了下嘴唇。

    “我们有,兔子吃。”钱雪忍住恐惧,大声叫道。

    “嗯,我们走吧。”孟向东开始迈步,握住钱雪的手越发攥紧。

    “彪哥,三个崽子不吃我们的狗肉呢。”青年嘿嘿一笑,突然朝着三人道,“前头山洞里放着的铝锅是你们的吧,那山洞你们进过了。”

    这话并不是疑问句。

    钱雪牙齿一紧,抿住了嘴,目光倔强盯在他脸上。

    孟向东牵着钱雪的手,脚步不急不缓,朝着两人而去,视线对上青年,开口道:“你们是氓流吧。”

    钱雪不知氓流,还以为孟向东骂他们是流氓,却反了,她心头微诧,手上不由微摇了下。

    孟向东握紧她手,不动声色。

    曹建国却知道氓流,脸上露出厌恶表情来,道,“打从我们村里过的氓流越来越多了,我爷爷,他们还偷生产队刚刚种下的山药呢,都还没有手指头粗,他们也扒开偷了吃。”

    曹建国爷爷好像没了吧,好子,真是聪明,钱雪立马明白过来。

    灾**,亲人饿死,没法活下去的人就离乡背井,外出寻找活路。特别受灾严重的地方,逃荒的人也多,这种讨饭的氓流真是无处不在。

    “我们快走,氓流会抢东西。”孟向东觑他们一眼,好像有些害怕,压低了声音催促。

    青年神色稍缓,三个崽子把他们认成氓流了,他不由朝后头的刘彪看去,是杀是放由大哥决定。

    山道很窄,是那种有人走过而踩踏出来的路,只能由一个成人年行走,象孟向东拉着钱雪并行,因两个孩子身量都不算大才勉强挤下。

    当然,现在初春,荆棘灌木枯败,就算踩到道边,穿着厚棉裤也伤不到人。

    孟向东就这样拉着钱雪直直走了过去,离得青年只有六米远了。

    曹建国亦步亦趋紧跟上。

    五米,四米,三米……

    呯呯呯……

    鼓跳如雷,钱雪反应了一会,才明白那是自己紧张到极致的心脏狂跳声。

    双方越发接近了。

    杀了,杀完埋掉,谁会知道孩子是死是活,现在氓流这么多,被人拐走孩子很正常。刘彪思索着,双手一点点攥紧车把,只要把自行车横扫过去,三个孩子都能扫倒,然后他两个,周兵一个,三只指头捏田螺,稳拿。

    杀了,杀完埋掉。

    如同地狱传来的催命符,钱雪浑身战栗,那只手下意识握紧了孟向东的手,捏得他骨头都痛了起来。

    “一个都别放过。”

    刘彪的话音刚刚落下,周兵回头,只觉一道寒光朝他面门飞速袭来,他还未弄清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后仰避开,胸前就挨了重重一脚。

    这一脚力量极沉,如同一只巨鼎砸来,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脚下不稳,整个人竟往后载了下去。

    此处山道本处于山峰顶部,这往后一载倒,就如同个滚地葫芦般,顺着山坡翻滚了下去。

    一道长长惨叫传来,树倒枝折,周兵连同手上的死狗眨眼消失了。

    钱雪目瞪口呆,她只感觉到孟向东甩开她的手,镰刀挥起,一个敌人就掉了下去。

    “快走。”孟向东大喝一声。

    刘彪反应不慢,自行车已轮圆了砸来,孟向东飞身跃起,双脚在自行车杠上一踏,人已高高跃起,借力朝他身后跃去,逼得刘彪不得不回防。

    “快走。”孟向东再喝一声。

    随着他身体翻动,盛放在背篓中的那只灰兔,还有黑木耳、香椿芽纷纷扬扬散落开来,如同春日飞花。

    钱雪目光顺着一朵火红色香椿芽落地,耳边如同炸雷般听到他喊出的快走两字。

    快走,是让他们快逃吗,他一个人顶上。

    能顶住吗,这人凶神恶煞,一看就象杀人犯,他能打过他吗。

    对了,孟向东会功夫,那她要不要逃呢,扔下他一个,他们逃走,是不是不大好。

    钱雪的脑子高速运转,只一秒,她就决定逃走。

    “快跑。”

    她猛得转身,拉住已然吓呆的曹建国,飞快往后逃去。

    “跑,快跑。”她扯着曹建国急喊。

    曹建国跌撞了两下,终于跑了起来,随即反拉着她往前奔跑,不管不顾,拼命往前逃去。

    “阿雪,孟,孟大哥,他会死吗?”他话间已带上泣音。

    “不会死,孟大哥会功夫,肯定不会死的,我们下山,找人救命。”

    如此危急关头,钱雪这话竟然得异常顺溜。

    沿着跑奔路,一下到了山洞前,两人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山洞,此时藤蔓掩映下的洞口,黑黢黢,好似猛兽张开大嘴,龇着獠牙,带着腥气和阴狠似要把他们一口吞下。

    “这边,这边。”曹建国扯了下钱雪,两人跌跌撞撞往溪奔下。

    棉鞋踩进溪水中,浸湿鞋帮,冰冷如同毒蛇袭上脚面。

    “呯”一声巨响。

    山林回音振荡,从密林中扑拉拉飞出一大群鸟,朝着高空逃去。

    钱雪脚步一滞,曹建国往前滑出一步,拉得她一个趔趄,两人才稳住停了下来。

    “阿雪,那,那是什么声音?”他怯怯向后看了一眼,声道。

    “枪声。”

    “啊,枪声,那孟大哥……”他倒抽一口凉气。

    有了枪,再好的功夫都不够看了。

    孟向东不会被打死了吧。

    “我想,回去看看。”钱雪磕巴道。

    你是大人,不是真正的孩子,孟向东现在危险,你得回去帮他。可你又不会功夫,去了也没用,还是尽快下山求救才是正确的。

    逃吧,你就算回去,也是去送死,那恶徒可是真正想弄死你们的。

    心头滔巨浪翻滚,钱雪定定望住曹建国,开口道:“你下山求救,我回去看看。”

    “我下山,你回去……”曹建国嘴唇哆嗦,“你不怕枪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回去救孟大哥。”

    “快走,多喊些人来。”钱雪推了他一把,然后毅然往上走去。

    曹建国一咬牙,往山下急奔。

    钱雪左右打量一下,矮身钻入枯草丛中往孟向东所在方位摸去,她不敢走快,走走停停,一双耳朵竖起,警戒四周。

    钱雪啊钱雪,你不是很自私的嘛,现在就应该往山下逃去,走得越远越好。

    她心里暗骂自己,人却一点点往前摸去。

    那有着两个酒窝的男孩子,敏锐执着,正义有担当,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钱雪蹑手蹑脚,不好走的地方就一点点爬过去,慢慢的,她回到了刚才拼命逃离开的地方。

    “呯”

    又是一声枪响,惊得她大气也不敢喘,一手捂嘴慢慢从灌木丛后探出脑袋来。

    孟向东大汗淋漓,右胳膊中枪,左手捂着,鲜血浸湿棉袄,从他指缝汩汩流出。可他仍然坚强站立,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紧盯住站在他身前三四米处的刘彪,不退不惧。

    刘彪也不轻松,一脑门的汗珠子,气息急促,刚才尚算笔挺的军装上裹沾着许多草叶和泥土,此时一手垂着一手持枪,见对方终于中枪,咧嘴哈哈大笑,“兔崽子,浪费了两颗子弹,还伤了彪爷一只胳膊,我要活剐了你。”

    钱雪的心紧缩,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此人面目狰狞可怖,穷凶极恶,是她前世今生首次遇上。

    刘彪持枪,对准孟向东脑袋,喝道:“呯!”

    手机板机并未扣动,孟向东身子轻微一晃,肌肉绷紧,刘彪张嘴轻狂大笑,“子,怕了吧,彪爷只要手指轻轻一动,你这颗脑袋就得开花,到时候白的脑浆红的血花子一齐喷溅出来,就象打爆了的西瓜。”

    钱雪的手死死压在嘴上,她无法想象那画面,也不敢想,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

    妈的,老子好不容易藏下了两颗子弹,竟都浪费在这兔崽子身上了。

    突然,她脑袋中响起这一句话。

    刘彪没子弹了,他那把驳壳枪才响过两声,竟然没子弹了。

    钱雪的心头一松。

    原来这家伙压力也不,这是在虚张声势呢。

    所幸孟向东并未被他言语所慑,身体如同一杆标枪般,紧捂伤处的左手竟是慢慢放了下来,猛虎起势,蓄意待发。

    刘彪不由退后一步,发现不妥,硬着头皮喝道:“崽子,地上有绳子,自己绑了,许彪爷心情好,还能留你多活几。”

    他嘴上道,一枪指着孟向东脑袋,提步慢慢往前走去,只要劈晕了这子,就随他处置了。妈的,这崽子谁教出来的,有军人路子,就象一只豹子,抽冷子逮到就是一口,他一条胳膊被他捶了一拳到现在都是麻的。

    就是这个机会,钱雪也看出来了,前进一步,他们就能胜,要是后退一步,真被刘彪绑了孟向东,那就惨了。

    她的目光落到了道边上,一柄镰刀静静躺在草丛上,正是孟向东带出来的镰刀,应该是刚才打斗中掉落的。

    钱雪,你不是想救他吗,勇敢,要勇敢一点。

    她深呼吸两下,放下手,提步走出草丛,捡起镰刀啊得大叫一声,朝前头刘彪腿上砍去。
正文 16.配合擒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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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向东眼睛猛得睁大了。

    身后这一变故,引得刘彪不得不回头。

    好机会!

    孟向东踏步冲前,断喝一声,左脚抬起踢中刘彪手腕,驳壳枪飞出,他不待左脚落地,右脚轮次踢出,重重击在刘彪胸口。

    蹬蹬蹬几步后退,刘彪双目圆睁,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钱雪原本凭着一股悍勇,啊啊叫着往上冲去,可临到了,见他几步退来,她倒吓得一个缩手,身子灵巧往侧边跳开,就见着这个粗壮恶徒扑通倒地。

    孟向东已扑了上去,呯呯两拳击中他鼻梁。

    闷哼一声,刘彪昏迷了。

    孟向东站起身,四处一扫视,上前拉起一根藤蔓,走到刘彪身前,扯着他胳膊反剪双手捆了起来。怕不牢靠,他又拉了根藤蔓,把他双腿也给绑上了。

    钱雪握着镰刀,站在旁边呆呆看着他动作。

    总算安全了。

    “谁让你上来的,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不想孟向东忙完,不顾胳膊上伤处,倒是冲着钱雪喝斥了一声。

    钱雪鼻子一酸,水珠子立马从眼眶中滚了出来。

    她把手上镰刀一扔,扑上去就捶了他一拳,“我忍着害怕上来,还不是担心你。”

    好心当成驴肝肺。

    全都是坏人,这倒底是个什么世道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刚才的惊惧害怕,全都化成了委屈,钱雪抛开面子,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泪水滴答,嘴巴张得老大,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哭得那个惊动地。

    这一下,孟向东倒是手足无措了,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难得假期回家,训了女儿两句,阿雪就是这样哭得惊动地,直到他屈服为止。

    而往往道歉还不够,最终还得抱着她去买了她想要的玩具才罢休。

    “好了,阿雪乖,是爸,是我不对,我不该凶阿雪的。”他心下发酸,有些哭笑不得,忙上前拉了衣角给她擦眼泪,又好声好气安慰道,“别哭了,等下了山,我烤兔子给你吃。”

    对面男孩好声好气安慰她,钱雪有些不好意思了,抽噎两声使劲收住眼泪,指指地上躺着那人,“他怎么办?”

    “一时半会跑不了,我们先下山叫人。”他捡起丢在一边的背篓,“曹建国呢?”

    “我让他先下山了。”钱雪抽抽鼻子回道。

    孟向东点了点头,快手快脚把灰兔子、木耳等物收拢起来,很多踩坏了的就不要了。他把背篓放在钱雪身边,拖起刘彪往草丛中拉。

    钱雪忙上前帮忙。

    两人合力,把刘彪藏到了草丛中。孟向东提起背篓,道:“我们走吧。”

    “你胳膊上,还在流血呢。”

    钱雪不忍看,侧了头道。

    “是得绑一下,阿雪,你去那边找找,刚才那把枪好象掉在那儿了。”孟向东放下背篓,忍着疼痛,把棉袄脱了下来,一边支开钱雪。

    呼拉拉血迹,看着就觉得疼啊,钱雪从善如流,跑到他指点的那侧,用镰刀在草丛中翻找,听得后头传来衣裳撕裂的声音。

    不一会,她就在草丛下面捡到了那把驳壳枪,也不敢用手拿,折了根树枝把它挑了起来,回头,孟向东已用内衫布条把胳膊处伤口缠了起来。

    她把手.枪摆到他脚边,耐心等他包扎好。

    “疼吗?”见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她不由关心道。

    “当然疼啦,这一枪还算好的,贯通伤,也没伤到骨头,够幸运的了。”他朝她笑了笑,许是布条缠得紧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钱雪最怕疼,感同身受,两根细眉拧巴成八字,嘴巴拢成圆,似要帮他吹上两口仙气,疼痛就会远离一般。

    孟向东笑了,“你帮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钱雪真得探头向前,帮他在伤处吹了两下,一股血腥味扑鼻,她才反应过来,都缠上了哪还吹得到啊。一抬眼,他在嗤嗤笑,她有些着恼,心里又有些快乐,咬着唇伸手到他头上轻拍了下,“向东乖,吹吹就不疼了。”

    “哈哈哈……”孟向东哈哈大笑,觉得她又可爱又可笑,疼痛都减了两分,扶着她手站了起来,穿好棉袄,拍拍上头的灰,豪迈道,“走,我们下山。”

    终是不放心曹建国,两人顺着山洞前的路下山,顺道也捡着钱雪的篮子和曹建国的背篓,把散落的木耳和香椿芽都收拢了回来。

    顺着溪水下山,还未到山脚,已听到了杂沓的脚步声。

    俩人对视一眼,肩膀松缓下来。

    钱雪此时才觉得一双腿脚如同灌满了铅,再挪不动一步。

    一大群人正急步奔来,手上还举着锄头、靶子等物,领头一人身材高大,正是孟玉坤。

    孟玉坤的视线落到孟向东胳膊上,神情发紧,“向东,你受伤了?”

    “没事,贯穿枪伤,没留子弹。”孟向东淡淡道。

    “枪伤啊,还没事,玉坤,快送向东到公社卫生院,好好消毒包扎一下,叫老钱头套车。”黄德全跑得满头大汗,大喘气道,“三个娃娃都下来,没出大事就好。”

    “那个坏人,被孟大哥抓住了,扔在山顶上的草丛里呢,你们快去抓住他。”

    钱雪握拳,大声道。

    “啥,抓住了,你们不是逃下来的?”众人齐呼一声。

    “坏人被孟大哥打昏了,然后用藤绑起来了。”钱雪重重点头。

    众人愣神,一个凶徒,怎么都是成人,竟然被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娃给打昏了。

    虽他长得高壮一些,可再怎样,只是十二岁的娃娃啊。

    众人吸了口气,再看孟玉坤高大的身形,想起他会拳脚功夫,这就不奇怪了。

    龙生龙,凤生凤,这都是家传啊。

    “向东这子不错,有前途。”

    “是啊,向东这子,在我们钱营村孩子堆里算头一份了,有出息,有出息。”

    众人带着羡慕眼光纷纷夸赞起来。

    “运气,没打成重伤,都是运气好。”孟玉坤谦虚应道。可那弯起的眼角,还是泄露出了他的好心情。

    “支书爷爷,这是那凶徒的手.枪,被我们拿下来了,你先收好吧。”

    孟向东从背篓中拿出那把驳壳枪递到黄德全面前。

    他接过,放眼前打量一番,啧啧赞道:“好枪,这把枪得上交。”

    认识枪的村民挺多,众人再次赞叹,纷纷夸孟向东有出息,孟玉坤生了个勇猛的好儿子。

    “这次钱阿雪也帮了大忙呢。”孟向东抓了抓脑袋,有些憨憨笑道。

    “好,好,好,阿雪的病都好了,还立了功,支书爷爷等抓到了坏人,一起给你们请功。”黄德全摸摸钱雪脑袋,笑道。

    “还有曹建国,他也立功了。”钱雪大声道。

    “对,还有曹建国,那子,可是腿都快跑断了。”有村民笑道。

    曹满屯正在这支队伍中,听到此言,常年紧皱的眉头都松开了,一张嘴咧得老大。

    “黄支书,我们先上去抓人吧,别让凶徒跑了。”田四海站出一步,提醒道。

    “对,对,你们快上去抓坏人。”钱雪笑道。

    “山顶上一个,还有个应该滚到山腰去了。”孟向东道。

    “放心吧,我们这边走一批人,邓队长领了人往前面一条路逮人去了,跑不了。”黄德全高兴道,“走,先抓了人再。玉坤,你先带向东去公社卫生院,有事回头再。”

    一群人呼拉拉,又往山上奔去。

    “走吧,阿雪,叔背你。”孟玉坤笑着对上钱雪,“我估计你妈也在赶来了。”

    钱雪衡量一番,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红着脸蛋点了头。

    孟玉坤把钱雪背到背上,带着孟向东大步往回走,果不其然,没走多远,曹建国扶着闵大妮,已在快步走过来。

    “忠良媳妇,你家阿雪没事。”孟玉坤笑道。

    “孟大哥,你流血了。”曹建国惊呼一声。他来回跑了两趟,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脸上,眼睛里头的惊惶直到见着两人才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一点伤。”孟向东笑道。

    “怎么没事,流了这么多血,该吃多少鸡蛋才补得回来,快快,回去好好包扎。”闵大妮见钱雪没事,又急急关心起孟向东来。

    五人紧赶慢赶回到村里,钱雪被闵大妮带回了家,曹建国也回了家,而孟向东由孟玉坤带着,老钱头赶驴车送往公社卫生院治伤。

    钱雪吃了碗野菜米糊糊躺到炕上时,就听到了村头传来的锣鼓声,两个凶徒全都被抓住了,其中一个还摔断了腿。

    随即锣鼓声渐渐远去,钱根兴喜气洋洋回了家。

    “那个摔断腿的凶徒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他没杀过人,另外一个叫刘彪的杀了人,就他所见,杀了个邮差,这次我们钱营村可立了大功了。黄支书和队长连夜去隔壁山洼村借了辆牛车,点了十几个人一起送他们去县派出所,连同缴获的几条被子一辆自行车都送去了。”钱根兴憧憬道,“希望这次县里能奖励一些粮食下来,也能缓缓大伙的饥荒。”

    “我家阿雪没有头功,也是二等功了。”钱忠良手上编着一只竹篓,笑呵呵道。

    “是啊,阿雪,来,让爷爷瞧瞧,有没有伤到哪。”钱根兴稀罕得什么似的,抱着钱雪好一顿亲。

    闵大妮坐在桌边纳着一双鞋底,苍白瘦弱的脸上也笑出了红晕。

    如此浓烈的宠爱,钱雪很久没感受到了,这一觉睡得昏地暗,日上三竿才起床。

    刚起就听得屋外闹闹哄哄,笑的,围满整个院子,她跑了出去,就见闵大妮一手提着个布袋,里头鼓鼓囊囊装着粮食,另一手捏着张纸头,正跟各位婶子话。

    “是阿雪运气好,我也不求什么,只求她平平安安的。”

    “大妮,你家阿雪有祖宗保佑,这是要全好了,你的好日子也快来了。”有个婶子笑道。

    “是啊,我看你这回的肚子尖尖的,里头肯定是个子。”另一个婶子羡慕道。

    钱雪左右一瞧,看到好几个婶子手上也都提着同样的布袋,人人一脸笑意。
正文 17.五斤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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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钱雪喊了一声。

    “哟,阿雪醒了啊,来,让婶子看看。”有个婶子快手快脚拉住了钱雪打量,“瞧瞧这双眼睛,水灵灵的,灵活着呢,我看是全好了。”

    “阿雪长得象大妮,也是美人胚子,这下好了,再等几年,上门求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呢。”

    “我家子跟阿雪才差了半个年头,要不是现在不行订娃娃亲,我都想现在就订下这门亲事呢。”另个有婶子哈哈笑道。

    “你家子长得太黑了,阿雪这么好看,以后有得挑捡呢。”

    钱根兴老实人,肯吃苦,又是贫下中农,钱忠良还是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英雄,真算得上好门第了,阿雪这妮子傻病好了,不就成香饽饽了吗。

    一时间,各家婶子全都在心里存上了心思。

    这好门第可不是嘴上的,成分好干什么都成,就算跟人竞争个好岗位,也是稳拿的事。

    “看着也快晌午了,今发了粮食,各位婶子快回家改善改善伙食吧,家里娃都等得急眼了。”闵大妮笑道。

    “是啊,是啊,不聊了,回家做饭去。”

    婶子们拉平衣摆,掸了掸灰,如同好久以前常做的那般,似平淡似理所当然,出了回家做饭四字,高高兴兴走了。

    “妈妈,是抓了坏人发的粮食吗?”钱雪捏捏她手上的布袋。

    闵大妮笑开来,“是啊,多亏了你和孟向东,还有曹建国那个娃,凶徒送到派出所,一问,正在抓捕刘彪呢,他身上背着可不止一条人命。黄支书跟派出所所长了想求些粮食,所长立马拍板答应了,这不,拉回来五十斤荞麦,五十斤白豆,还有三十斤粮票。发给我们家五斤粮票,二斤荞麦,和上野菜糊糊,也能顶一段时间了。”

    钱雪接过闵大妮手上的那张纸头,原来是五市斤的粮票,牛皮纸裁成的两方寸张,上头还画着麦穗。这是在她记忆中早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东西,此刻捏在手上,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确来到了一九六一年,再想回到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得五六十年后了。

    钱雪怅然一叹。

    “老气横秋叹什么气呢?”闵大妮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还有昨晚从山上拎下来的那条死狗,和着你们抓到的一只兔子,炖了一大锅肉,我们家装了一大碗,今有得你吃。”

    她着快步进屋,准备做饭。

    “妈,怎么兔子也给他们弄去了呀,那可是我们的。”钱雪心疼得直抽抽。

    她把五斤粮票攥紧了,也许应该用这一点点资金来干些什么,改善改善生活。

    闵大妮把粮食藏好,拿出一个大号砂锅,准备煮粥。

    家里的铁锅前两年响应国家炼钢全都砸了,现在铁器难买,烧饭用得全是老法子制的砂锅,一个大砂锅,炖上一锅也够全家人糊口了。

    “你个傻丫头,刚好些就这样气啦,呶,今肉管够。”闵大妮端出一只碗,放到钱雪面前。

    大块大块的肉,油汪汪的肉汤,扑鼻的肉香味,把钱雪的馋虫全都从肚里勾了出来,她急慌慌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腻香滑,好吃得要把舌头一起吞下去了。

    连吃了两块,才依依不舍松手,艰难道;“等下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一起吃。”

    “好,我家阿雪真的懂事了。”闵大妮欣慰道,“五斤粮票拿来吧,妈妈把它放起来。”

    “不,我要自己放。”钱雪一扭头,把抓紧粮票的一手背到身后,坚决道。

    “你这孩子,刚你好一些,怎么又倔上了,这可是五斤粮票,不是其他玩的东西,快拿出来,妈妈来放好。”闵大妮忍住火气,和声道。

    “不,我就要自己放。”钱雪大喊一声,冲到隔壁屋正编竹篓的钱忠良身后。

    闵大妮急急追了过来。

    “又怎么了?”钱忠良开口。

    “这丫头,抢着发下来的五斤粮票,一定要自己放。”闵大妮伸了手来抓钱雪。

    钱雪就绕着钱忠良跑,就是不让她抓住,嘴里大声嚷道:“这是奖励我的。”

    钱忠良眼睛一瞪,刚想伸手抓她,院子里响起钱根兴的笑声,“我家丫头话越来越顺溜了,来来,告诉爷爷,什么奖励你的。”

    钱雪如遇救星,奔出屋门,也不顾钱根兴一身的泥巴,扑到他怀里,把五斤粮票在他面前晃了下,大声道:“这是奖励我昨抓凶徒的,我要自己放好,爷爷,你就让我自己放好吧。行不行?”

    娇俏的脸蛋,软糯糯的童音,扭股糖般的身体,在钱根兴怀里扭上两扭,闵大妮和钱忠良就知道大势已去。

    “好好,就让阿雪自己放。”钱根兴大笑起来,“阿雪,这可是粮食,不能撕坏了,也不能放忘了,你得心看管好。你能不能做到?”

    “能。”

    钱雪大声应,脸笑成春花烂漫。

    钱根兴的笑声响彻破旧的院。

    钱忠良和闵大妮无奈摇头叹气,一老一两个宝贝蛋,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只能好好捧着了。

    吃过饭后,大人忙大人的事,钱雪又去蹲了回茅房,最终无果,拉好裤子洗了手,决定去看望孟向东。

    村头一路溜达到村尾,好多村民端着碗稀汤水就蹲在门槛处呼噜噜喝着,脸上带着丝笑意。

    “阿雪,吃过了啊。”

    “阿雪,好多了啊。”

    “阿雪,去哪玩呀?”

    “去找孟大哥玩。”

    钱雪每每微笑以对,嘴抿着,大眼睛忽闪忽闪,模样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孟向东这子硬气,挨了一枪硬是一声疼都没喊。”

    “将来肯定比我们有出息。”

    “是啊,这回也是托他们几个娃娃的福,才能吃上一口实的。”

    “唉,也不知这样的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快了,快了。”钱雪笑。

    “嗯,托阿雪的福,苦日子快到头喽。”一个憨憨大叔笑着回道。

    钱雪还是头一回来孟向东的家,一圈竹篱笆围成个院,两间泥胚房。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在一侧竖着两根木桩,木桩上还绑着一圈圈麻绳。

    钱雪走过去摸了摸木桩,难道这是孟大叔和孟向东练功的桩子。

    她的脚步声惊动了屋内人,孟玉坤端着个碗走了出来,一见钱雪就笑了,“向东,你阿雪妹妹来看你了。阿雪,饭吃了没,在叔家吃吧。”

    “吃过了,今有肉吃。”钱雪拍拍肚子回道。

    “阿雪,快进来。”孟向东已在窗户处喊她。

    钱雪蹦蹦跳跳跑进了屋,孟向东正坐在炕上,对着她笑,“上来吧,到炕上来坐。”

    他拉开一些被子,朝她招手。

    钱雪欣然应诺,脱鞋爬上炕,炕上摆着桌,父子两人正吃饭,也有一碗肉,还有两个鸡蛋,主食是荞麦野菜糊糊。

    “给。”孟向东用左手拿了个鸡蛋塞给她。

    “不,这是你养伤的,我不能吃。”钱雪忙摆手,目光转向他右胳膊处,“伤还疼吗?”

    孟向东唇色有些白,精神还不错,棉袄穿在身上,也看不出伤处情况。

    “好多了,昨在卫生院挂了盐水,今就不疼了。”孟向东把鸡蛋硬塞进她手心,笑道,“吃吧。”

    “阿雪,吃吧,向东,你也吃,一人一个。”孟玉坤也坐上炕,把剩下那个鸡蛋磕好,递到他手里,笑着道。

    “阿雪,吃吧,在我家别客气。”孟向东的笑容温暖如阳光。

    钱雪又看到了他的两个酒窝,一漾一漾如盛满了湖水,逗得她目光转不开,在这样诱人的酒窝下,她不知觉磕开鸡蛋,剥好了,心咬一口,然后抿着唇朝他眯眼笑。

    孟向东也咬一口鸡蛋,朝她笑。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你对我笑,我对你笑,最后鸡蛋一口口吃完,已挠着对方的痒笑倒在炕上。

    钱雪心避开他伤处,孟向东有了伤行动不便,倒一时打成平手。

    两人的笑声清朗和着软糯,洒满陋室,让人心头发软,只觉世间万事万物皆好,无限欢喜。

    孟玉坤收了炕桌,也在笑,他真是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傻丫头得了他儿子的青眼,被这丫头一带,儿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再紧绷绷如同一个老头。

    等孟大叔端了碗出了屋子,钱雪抓住孟向东的手,收敛了笑意坐直身体,从内衫兜里拿出那张五斤粮票来,“你有吗?”

    孟向东点点头,翻开身下被褥一角,也拿出一张五斤粮票来,“我们三人,一人一张五斤粮票。”

    钱雪一喜,清咳一声,郑重道:“孟大哥,我们能不能用五斤粮票干点什么事,就是,做点什么生意。”

    “你是跑单帮。”孟向东眉头一挑。

    “什么跑单帮?”钱雪没听过这词,诧异道。

    “其实就是做生意,最近两个年头,地头里没什么产出,许多人就偷偷出去做生意,拿这边的东西卖到那边,赚个辛苦钱,他们都跑单帮。”

    “真有人做生意?”钱雪惊奇了,难道还有人跑在她前面了,“不怕,不怕被抓吗,不是,不能投机倒把吗,这不是搞资本主义吗。”她皱了下眉头,绞尽脑汁把以前听过的话了出来。

    “是,这就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可现在不是人都要饿死了吗,没人管,底下干得人就多。”孟向东悄声道。

    “那我们……”

    钱雪想的话被外面的招呼声给打断了,她跟孟向东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各自把粮票藏好了。

    “向东啊,伤恢复的怎样,还疼吗,叔去山洼村换了十个鸡蛋,拿过来给你补身体。”随着热络的话语声,村支书黄德全牵着他的孙女黄思甜走进了屋里,一眼瞧见钱雪,马上笑了,“哟,阿雪也在啊。”
正文 18.县医院下乡看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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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东哥哥,我跟爷爷来看望你。”黄思甜声音甜滋滋地喊道。

    “黄爷爷,还麻烦你来看我,上炕来坐吧,思甜妹妹,你也上炕来。”孟向东客气道。

    “黄爷爷好,思甜妹妹好。”钱雪跟着叫道,跑进孟向东里侧,把外侧的空间让了出来。

    黄思甜暗暗朝她瞪了一眼,没搭话。

    “支书,还劳您来看望,向东的伤好多了,就是医生失血过多,得养上几,没大碍。”孟玉坤随在他们身后,同样热情招呼着他们上炕坐。

    “没大碍就好,这回靠着向东,还有阿雪和建国那家伙,村里也算多了几口嚼头,大伙都高兴呢。”黄支书笑道,“这不,从那刘彪手上还得了五十斤玉米面,我发下去之前拿了五斤,跟山洼村换的鸡蛋,大伙都应该给向东补补身体,这十个鸡蛋你就拿着吧。”

    “哎呀,真要谢谢支书,这么帮我家向东着想。向东,你那边不是还藏着两块糖块吗,快拿出来,阿雪和思甜妹妹一人一块,甜甜嘴。”孟玉坤高兴道,“今年过年时,向东他姨送了五块糖过来,他还留着两块呢。”

    孟向东应了,忙起身从炕箱上头拿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拿了两块糖块出来,两个姑娘一人递了一块。

    “现在糖可金贵了,快谢谢你向东哥哥。”黄德全摸摸黄思甜的脑袋,高兴道。

    “谢谢向东哥哥。”黄思甜接着糖,乖乖道谢。

    “谢谢孟大哥。”钱雪拿过糖,也跟着道谢。

    手上的糖块是那种大块糖饼敲碎下来的,大拇指指头大一块,看着份量很足。钱雪吃过这种糖,在五六岁的时候,记忆深处,常有那种挑着担的贩走街串巷,用长长的调子叫唤着‘换鸡黄皮喽,换牙膏壳铜皮铁丝喽’,孩子们听见就疯跑回家拿上攒好的牙膏壳换一两块糖吃,换得就是这种糖。

    甜甜的,很粘牙,塞在嘴里口水直流,要不停地吸溜口水,吃得餍足。

    黄思甜拿到糖就放进了嘴里,而钱雪看了看,掏出块帕子把糖包了起来。

    孟玉坤正笑眯眯看着两个姑娘,不由诧异问道;“阿雪怎么不吃?”

    他一问,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钱雪身上。

    钱雪有些不好意思,看一眼孟向东,磕绊道:“孟大哥肯定,也想吃糖,等下我想跟他,分了吃。”

    “哈哈哈,好好好。”孟玉坤朗声大笑,直道三个好字。

    “这个丫头,真可人疼。”黄德全也笑了,“谁能想到,前一阵子还傻乎乎不认人的,一转眼竟都好了,要奇事,这也算一桩了。”

    孟向东笑对向钱雪,伸手拉了拉她的辫子,熟稔而亲昵。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也许前头发了个高烧,人一下也就清醒了。”孟玉坤笑道。

    钱雪也在笑,微眯起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上的星子一般。

    黄思甜很不高兴,嘴里含着的糖突然不甜了,往常只舍得一点点含化的糖,被她用牙齿狠狠嚼碎了,嚼成碎粒后再用新长出来的盘牙细细磨化了,最后化成一坨粘在牙上,厚厚的,好似牙龈都肿了起来。

    真是很不舒服的感觉。

    几人在屋内笑着,忽然外头传来喊声,“汪主任喊大伙去打谷场集合,县医院来人给大伙检查身体啦。”

    “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快快,我们赶紧去打谷场,昨汪主任就跟我过,这两要来医生检查身体,这么快就来了,快。”

    黄德全一叠声着,已拉着黄思甜下了炕。

    “什么检查身体?”孟玉坤问。

    “免费体检,看看有没有什么浮肿病,肝病,防治防治蛔虫病什么的。”

    “哟,那是好事,我们也快些去。”孟玉坤笑道,“阿雪,是跟我们一块去,还是回家喊了爸妈再去。”

    “我回家。”钱雪脆声应着,快速下炕套上鞋,回头对孟向东交待一声,“孟大哥,我抽空再跟你。”

    孟玉坤听了她大人般的话就想笑,还抽空。

    孟向东却是一本正经应下了,催着她快回去。

    钱雪回到家,等候了钱根兴和闵大妮回来,扶着钱忠良一起去了打谷场。

    打谷场上已是热闹非常,如同赶集,带着板凳的几人一堆坐着,没带的索性从一旁干草垛上搬了两捆干草下来垫在屁股底下,等穿白大褂的医生给他们轮流检查身体。

    有人让了一张长凳出来让钱忠良坐着,钱雪左右看看,松了闵大妮的手,道:“妈,我去医生那儿,听听。”

    “听听可以,不许打搅医生看诊。”

    闵大妮交待一声,钱雪答应着已跑了过去。

    张嘴、翻眼、色彩卡片,血压计,听诊心率、肺部,按压腹部,腿部关节,钱雪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偷偷探头看医生在诊断本上写下,营养性浮肿。

    正看诊的那位大叔,全身浮肿,腿脚上一摁一个深坑,眼皮都肿得发亮了。

    “这位大夫,我有毛病吗?”

    谁会这样问,钱雪想笑,却见医生表情严肃,她忙把笑憋了回去。

    “大叔,你没大毛病,等我们诊断完,县里会发下营养药物,你吃了就没事了。”医生很是郑重地把那张一式两份的诊断单子撕了一页下来,递到大叔手上,“这诊断单子拿好了,到时凭单领营养药物。”

    “好,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大叔心翼翼拿好诊断单子,起身让开。

    “下一个。”医生喊。

    排好队的村民赶紧坐到医生面前的长凳上,开始下一轮检查。

    钱雪连看了好几个,其实是很常规的体检,连血液检查都没有,但医生开诊断书倒让她看出端倪来了。

    面色灰败,瘦成骷髅样的,严重营养不良的,他都发了诊断单子,上头不是浮肿就是营养性浮肿,缺乏营养等等。

    难道这是县里的一项扶贫帮困政策。

    钱雪倒腾着短腿,跑回闵大妮身边,低声道:“爸、妈、爷爷,等下你们看诊时,有力气也要装着没力气,话声音放低一些。”

    其实不这样,钱家几人也看着像非洲难民,特别闵大妮人那样瘦还挺着肚子,不过,同样情况的人实在太多了,医生发出的诊断书可没那么多。

    有许多人,医生都狠心略过了。

    “为啥?”钱根兴忙问。

    “爷爷,声音轻点。”钱雪急道,“这是县里来帮困了,谁家困难就给补助。”

    钱根兴吃了一惊,闵大妮和钱忠良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爸妈明白了。”闵大妮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道。

    明白了此事,再看打谷场上的热闹,只觉得残忍,到时这里边有多少家拿了补助,又有多少家空手而归。

    也许多一点点补助,就能活下来了。

    交待好,钱雪放松打量起其他人,孟向东和他父亲孟玉坤也过来了,正跟大伙笑,她看看两人的身胚子,暗摇了摇头,他们俩是别想拿补助了。目光转去,落到了曹建国一家身上。

    曹建国十一岁,只比孟向东了一岁,可生生比他矮了一头,看着就象九岁的娃娃。而曹建国他父亲曹满屯,疲惫瘦弱,手腕子脚踝比那芦柴杆粗不了多少。

    提醒他们一声,让他们也领上一份吧。

    钱雪走了过去。

    “阿雪,你也来啦。”曹建国欣喜拉上钱雪的手,忙跟他爸和姐介绍,“这就是阿雪妹妹,跟我一道玩的,她可聪明了。”

    “阿雪妹妹,长得真好看。”曹芳摸摸她的辫,笑道。

    “曹芳姐姐才好看。”钱雪目光在她瓜子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她高耸的胸.前。

    这一打量竟把曹芳看红了脸,她伸手捏了钱雪脸颊一下,嗔道:“丫头,这么调皮。”

    曹满屯搓着手,在一旁佝偻着腰陪笑,脸上那讨好笑容,简直就象对着哪个省部委大领导。

    这种笑容上辈子看得太多了,钱雪很不喜欢,可也知道他只是敬畏她贫下中农和战斗英雄女儿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不良企图。

    她错开一步,朝他们笑了笑,拉过曹建国,“你来。”

    “阿雪妹妹,有什么事?”曹建国忙颠颠跟上。

    曹满屯和曹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都是笑。

    “钱家阿雪身体好了啊。”曹满屯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就如同从胸膛深处千回百转了之后才冒出来的,他接着道,“要是她能看上我家建国就好了。”

    “爸,这都没影的事,少也得十年后了,你操得心也太多了。”曹芳道。

    “快的,快的,也就一眨眼的事情。”

    钱雪把这次体检的事,跟曹建国交待一番,又叮嘱他不要乱。

    曹建国听完一怔,然后握紧钱雪的手,眼眶里竟然有了水汽,“嗯,我知道了,阿雪妹妹,你待我真好。”

    钱雪讪讪挣脱手。

    “你们在什么?”邓勇明从旁跳出来,好似捉奸般大喊一声。

    这孩子,在村里称王称霸,以为谁都要捧着他,钱雪翻个白眼,扭头就走。

    曹建国还有些怕他,可见钱雪抬步,他连忙跟上。

    两人竟是谁都没理邓勇明。

    “哎,我你们俩个站住,我跟你们话呢。”

    邓勇明跳脚,拳头一握想追上去打,身后汪国英柔柔嗓声已在叫唤,“勇明,别乱跑,就要轮到你了。”

    他回头看看,妈妈正望着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他愤愤挥了两下拳头,不甘地走了回去。

    汪国英一手揪上他耳朵,压低声音道:“我怎么交待你的,别欺负人别欺负人,你全当耳旁风了,现在全村人都在这儿,你这一拳头打上去,人家就会骂你恶霸,看我们家的笑话,等着把你爸拉下生产队长和我妇女主任的位置,你给我长点心吧,等开学了,马上给我上学去。”

    “谁要挥拳头打上去,我不是没打吗。”

    邓勇明横着眼睛,在汪国英严厉目光下终于闭嘴坐好了,可他却又琢磨起心思来,刚才钱雪的不要告诉别人,倒底是什么。
正文 19.留下还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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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就轮到钱根兴家,钱雪忙跑了回去。

    钱根兴坐到医生面前,话已是有气无力,“大夫,你给我好好瞧瞧,我得了什么病啊,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着急,我帮你瞧瞧。”这位中年男医生,五官端正,看着一团和气,话也是轻声细语,让人非常有好感。

    钱雪偷偷笑,爷爷装得还挺象,可当医生让钱根兴卷起裤腿,她就笑不出来了。

    钱根兴腿上一团团青筋纠结,脚踝部位都隐隐发黑了。

    “爷爷。”钱雪扑了过去,摸向钱根兴的腿,“怎么,会这样。”

    医生皱了下眉头,道:“这叫静脉曲张,凸出来的是静脉,血液淤滞,静脉管壁薄弱引起的静脉扩张,看脚踝部位都有些发黑了,这是色素沉着,血液淤积压力过高的表现。”

    “大夫,那这病怎么治啊?”钱忠良急急问道。

    “平时有刺痛感吗?”医生又观察了下,问钱根兴。

    “感觉腿脚有些重,刺痛感倒没有。”

    “还不算太严重,但也要尽快治疗,这种病一般是手术,需要把这些病变静脉剥除。”医生道。

    “啊,还要手术!”钱根兴吓了一跳,“我只是觉得脚有些重,不至于要手术吧。”

    “这病发展下去,会皮肤溃烂,最要紧的有血栓,肺血栓,人会猝死。你啊,以后不要干重体力的活了,这病就是长期干重体力活,人一直站着才造成的。”医生尽心尽责,讲得很清楚。

    “大夫,有药吃吗?”闵大妮问,动手术,那可得好些钱,看不起病啊。

    “这病没什么药,以后尽量少干体力活,多养养吧。”

    感觉一个炸.弹掉落钱家头上,众人有些发蒙,气氛一下变得沉重许多。

    接下来轮到钱忠良,医生倒没诊出什么大毛病,只他受过伤,底子有些弱了,也要靠养。

    “我爸爸,是抗美,援朝,的英雄。”钱雪上前,无限自豪道。

    中年男医生手一顿,笑眯眯再看了她一眼,道:“你家姑娘,很聪明啊。”

    “我家姑娘以前这里不大好的,可不知怎的,发了一场高烧,人倒清醒了。大夫,麻烦你也给看看。”闵大妮指指自个脑袋,笑道。

    “咦,还有这等事。”医生大感诧异,拿起听诊器,前前后后听了一大通,又翻眼张嘴一通检查,无果。他挠挠脑袋,目光还盯在钱雪身上,喃喃道,“真是奇事。我们国家的医术水平现在跟境外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这种现象目前解释不了,需要先进的仪器仔细检测。人类的大脑最是神奇,还有许多奥秘需要我们去探索啊。”

    “是是,总归是大好事。”钱根兴笑了。

    量你也检查不出什么来,内里完全换了个芯子,我看需要的不是仪器检测,而是请个神婆来仔细算算才好。钱雪心底偷笑。

    “对,是大好事。”中年男医生也哈哈笑了。笑音落下他指着闵大妮道,“这位大嫂子,我给你听听胎音。”

    闵大妮忙坐了过去,任医生把听诊器放到肚皮上听胎音,她神情不知觉紧绷起来。

    医生听了好长一会儿,拿下听诊器,道:“孩子心跳有些弱,这位大嫂子营养不够,自己都这么瘦,孩子怎能长得好。”他沉吟一下,再道,“以我的意见,这个孩子还是放弃吧。”

    “什么!”

    钱根兴和钱忠良同时惊呼。

    医生摆了摆手制止他们的激动,思忖一下道:“这一年的年景,我想不用我多了,没有好营养,就算孩子养下来,以后也是三灾八难毛病不断,当然,现在孩子六个月了,做引产术也有些危险,怎么选择,你们自己好好考虑一下。”

    钱根兴、钱忠良和闵大妮互相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留下,还是放弃。

    “我这边呢,也给你们开……”医生顿了下。

    “三张,三张。”钱雪急道。

    “哈哈,看在你家姑娘这么机灵的份上,我就给你们开三张诊断单吧。”医生摸了摸钱雪脑袋,笑道。

    “谢谢叔叔。”

    钱雪是真心感激他,这年代的人,没有后来那么功利,还是很纯朴的。

    三张诊断单递了过来,钱根兴伸手接着,扶着儿子起身,不住口地跟医生道谢。

    医生微笑着颔首,迎接下一位村民。

    “妈妈,弟弟留下。”钱雪扶上闵大妮胳膊,昂着脑袋用力道,“我们一定能,养活他的。”

    “嗯,留下。”钱根兴也毫不犹豫道。

    “大妮,你呢?”钱忠良转头看向闵大妮。

    “妈妈,是弟弟,让弟弟,留下吧。”钱雪忙摇她胳膊,睁着大眼睛一脸渴盼。

    “好,让弟弟留下。”闵大妮眼睛有些红,重重点了头。

    “现在开春了,我们家房后不是有块空地嘛,明我就开出来,谁来拦我,我就跟谁拼命。”钱忠良道。

    “好,就该这样,明我去黄支书那边要些菜种,如果没有,我就去周边村子讨,不管我们大人如何吃苦,也不能苦了孩子。”钱根兴坚定道。

    “妈妈,我也帮忙。”钱雪大声道。

    “好好。”闵大妮摸着钱雪脑袋,笑出了泪花。

    可单靠屋后开块菜地,还是解不了燃眉之急,三张诊断单攒着,也得等县里统一记录好后再发下营养物资,也不知何年马月,有得等呢。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法子跑单帮,换些粮食回来。

    这年头粮食金贵,愿意拿粮食出来换的就是一些必需品了。

    盐巴、铁锅铁铲、碗筷、瓮坛、毛线、棉花、碎煤做成的煤球煤块,钱雪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细数过去,又一样样否决,最后剩下碗筷、瓮坛和碎煤三样。

    碎煤可以从煤矿处去挑,送进城里,这物资在城里是紧俏货,可城里更加缺粮,有了紧俏货也换不来粮食,但可以换各种票据,要是能换到工业券,也就有了其他物资,象毛巾、毛毯、毛线、电池、铁锅、铝饭盒等等好东西都可以换到。

    工业券这东西,乡下没有,全是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才能发到。

    这是一条路子,另外就是碗筷瓮坛了,家家户户都得用。

    她想的不是那种精美瓷器的碗,而是那种大陶碗,一只碗得有半个面盆大,陶质,但也上了釉,表面平滑光整。乡下地方吃饭就用这种,而更偏僻的乡下,才会有粮。

    这两条路子朝向不同,但最终汇聚到一起,就是从更加乡下的农民手里换粮食。

    想到这里,感觉血液在血管中突突奔流,一股热气直冲头面,钱雪坐不住了,下炕穿鞋就想往外跑,却被闵大妮一把抓住,“都黑了,还想去哪。”

    钱雪抬头一看,窗外灰蒙蒙的,不知几时竟已黑,她的热血稍稍冷却,马上感觉肚子沉甸甸直往下压,“妈,我去拉屎。”

    “拉屎,去吧,拿上草纸。”闵大妮松了手,又拿过几张草纸塞给她,“心点,别踩空掉下去。”

    钱雪拿上草纸跑出门,身后还听得闵大妮正跟钱忠良抱怨,“阿雪人是好了,可怎么的只想往外跑啊。”

    “她现在好了,不兴多看看,多玩玩。人不好你操心,人好了你也操心,你啊,就是一个操心的命。”钱忠良笑道。

    “我操再多心,也是为了这个家,外头人求我操心我都懒得操心呢,你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媳妇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对的,我们这个家啊,都靠我媳妇。”

    这个爸还挺会甜言蜜语的嘛,钱雪轻笑一声,快步进了茅房。

    上茅房简直如同上刑一般,她握拳咬牙,哼哼着使劲,脖颈上青筋都暴出来了,可下面沉沉如同石头堵着,就是拉不出来。

    无数次使出吃奶力气,腿脚都站麻了,按按肚子,比石头还硬。

    妈蛋,这是要被屎给憋死的先兆啊。要真这样死了,墓志铭上写,一个被屎憋死的八岁姑娘,那还不把人给笑死。

    钱雪想着想着,眼睛里就挂上了金豆子,噼啪掉落下来。

    半个月前她还过着一日三餐荤素搭配,水果牛奶挑着吃,坚果当零食,出行有汽车,晚上精油泡澡高床软枕,每只需想着怎么逛街消费玩乐,最花脑力的也就想想怎么惩罚人,可眨眼间,窝在这四处漏风的茅房里,因吃了草根树皮这种没一点营养的木质纤维而拉不出屎来。

    眼泪噼啪掉落得更急,她已经十多没拉屎了,好像来了这儿还没拉出来过,也许再要一、两她的肠子破裂她就要死了。

    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活够,钱雪呜呜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闵大妮和钱忠良闻着哭音急急抢了出来。

    “有蛇吗?”

    钱忠良左手从柴禾堆上抽了根木棍,急声问。

    “阿雪,咋了?”钱根兴从另一间房里走了出来。

    钱雪哭声一停,茅房门已被闵大妮推开,她脸上一红,忙提起裤子。

    “阿雪,咋了?有蛇?”闵大妮回身接过钱根兴递来的油盏,照了照茅房,并没看到蛇虫野兽啊,她的眉头皱起,“阿雪,倒底咋了?”

    “妈,我快要死了。”钱雪拉着裤子哇得一声大哭起来,“我已经十多没拉屎了,拉不出来,我快要死了。”想到都要死了,羞耻感被她利落一脚踢开。

    “噢,原来这样啊。”闵大妮松了口气,脸上并不惊慌,反倒胸有成竹的样子,“没事,妈给你掏。”

    掏。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钱雪惊悚了。

    可事实就是她想得那样。

    外头钱忠良和钱根兴听着是因为这个,虽还有些担忧,却并不多紧张了。

    很快,闵大妮拿来一把瓷勺,把钱雪弯在她腿上,就着并不多明亮的油盏,给她解决了她当下最怕的事情。

    下头火辣辣疼,后来连晚饭都没吃两口,钱雪就洗洗上炕睡了。

    真是生无可恋啊。
正文 20.沙头渡村窑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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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家歇了两,钱雪才再次走出家门。

    有两只麻雀在高高的树梢上跳跃,眼前有了一团朦胧的绿色,钱雪把手搭在额前,迎着春阳抬头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那株大树竟然冒芽了。

    春意迟迟,不过终是来了。

    这个发现让钱雪的心情立马好上三分,她伸手在外,拍了拍放五斤粮票的内兜,放开脚步,雄纠纠气昂昂往孟向东家走去。

    刚走到地头,就见孟向东把那只受伤的手挂在胸前,正在院里遛弯呢。

    “孟向东,孟大哥。”钱雪大喊一声,朝他使劲挥手。

    孟向东抬头一瞧,笑了,又露出那两个让她炫目的酒窝来。

    钱雪笑着跑了过去,站定他面前,抬头朝他笑,“孟大哥,你身体好多啦。”

    “是啊,在炕上睡了两,人都发懒了,还是起来走走。”孟向东揉上她脑袋,把她的羊角辫再次揉乱了。

    这次钱雪一点都不生气,她双手扶上他胳膊,笑道:“孟大哥,我有话跟你。”

    孟向东了然,带她进了屋,让她上炕坐,又倒了碗热水放到炕桌上,俩人相对而坐。

    “吧,你想做什么生意?”他嘿嘿笑。

    “孟大哥,你别笑,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不笑了。”他果真收了笑,挪挪屁股坐正了。

    “你看,我想了两条路……”

    钱雪把她放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方案细细给他讲了,孟向东的神情渐渐从陪着玩笑、漫不经心到郑重对待。

    钱雪讲完,端起碗喝了口热水,又掏出靛蓝旧布做成的帕子,把她用竹刀分割好的两块糖,捏了一块放到他面前,另一块自己含了。

    唾沫浸润糖块,甜味绽放在舌蕾上,欢乐蔓延进心底。

    孟向东望着糖块,怔了一秒,又把它推了过来,“你吃吧。”

    “孟大哥,你我的行不行?”钱雪捏起糖块,亲昵地塞到他嘴里,“很甜,一起吃。”

    孟向东含了糖块,眯着眼,嘴边又隐现两个酒窝,“行不行,我们出去看看不就得了,走。”

    走就走,钱雪欣然跟上。

    时值上午九点多,日头正好,俩人也没跟谁打招呼,一路出了村口,沿着泥土路往外走去。

    “我们这地界倒也有个露煤矿,就是离得远了些,走去起码一整,也许还不够,到烧碗坛的窑,倒是近些,就在隔壁村,我们现在走去,中午前应该能到。”孟向东道。

    “好,就到那个窑上看看。”钱雪笑道。

    两人也不多话,沿着土路往前赶,孟向东路熟,钱雪只要跟着他走。

    大片田地荒芜,地里能看到有人如蚂蚁般弯腰劳作着,跟后来处处有商店,时时有高楼真是太不一样了。

    “好荒凉啊。”

    “以后会好的,等建设起来,什么都会有的,电灯、收音机和电视机都会有的。”孟向东道。

    “收音机,电视机?”

    “收音机就是里面能放出声音来的,还会唱歌,电视机嘛,里面有人,会动会话,阿雪,你以后都会看到的。”

    钱雪怔了下,她倒不是不认识这些东西,她有些奇怪孟向东知道这些,得那么肯定,“孟大哥,你知道的东西真多啊,连收音机和电视机都知道。”

    孟向东愕然,才惊觉失语,忙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的,是香港那边都有电视机了。”

    钱雪不知道电视机倒底什么年代出现的,但她存放在心底的对孟向东的疑惑一瞬间翻了上来,有心想问个究竟,又怕露了自己的底,心里别别别扭扭跟了上去。

    “其实把田地都集中起来,搞生产合作社根本不好,老百姓还得有自己的田地,干活才有积极性,有了自留地,给国家粜一部分粮,剩下的就自家吃,老百姓肚子饱了,才有力气建设国家呢……”

    钱雪还是没忍住,心试探了一句,可撞上孟向东凝重的眼神,她连忙把后面的话给咽了。

    “搞生产合作社是正确的,以后机械化生产,用机器一起耕田、一起收割,如果还是个人农意识,你家一块我家一块,机器还怎么下田啊。不过现在农业落后工业,有这样设想也达不到,所以显得不正确了。阿雪,我们跟着上面的决定走,这些话跟我还可以,以后千万不要在人前讲了。”孟向东沉声道,“也许你只是议论一句,可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具体没什么时候,但钱雪懂了,现在不能踫跟政治有关的任何东西,最好连议论都不要有,闭上嘴默默干就是了。

    她在心里,再次肯定了一点,孟向东知道后来的发展。

    他从后世来。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了。

    “嗯,孟大哥,我只对你,不会对别人的。”钱雪朝他微笑。

    “阿雪真乖。”他伸手摸摸她脑袋。

    手掌抚在她脑顶上,钱雪竟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了,反倒有种很舒服的感觉,被他夸一句,感觉三月暖阳披身,全身毛孔都熨贴了。

    她主动握上他的手,随着他脚步,努力往前。

    一个时后,二个时后,棉鞋灰扑扑沾了一层轻尘,腿脚越发沉重了。

    钱雪难得倔了劲,硬是一声未吭,花费二个半时,终于来到了属于生产三队的沙头渡村。

    村子以沙头渡命名,有条沙头河,直通向省城,以前渡口大船只往来穿梭,行人货物运输不绝,现在同样繁忙,只一点,运送的货物只有了砂子,从河水中淘洗出来的砂子,一船船运往省城,支援建设,至此,沙头河也变成了一条浑浊的黄河。

    两人在河边站了会儿,目送着一只载满砂子的平底机船突突驶离渡头。

    “从这里去省城,行船只要三个时。”孟向东道。

    “这么近。”钱雪惊讶道,“孟大哥,我们要是有机会,去省城看看吧。”

    “是要去的。”孟向东目光沉沉,“有机会,总要去的。”

    俩人进了村子,这村子比钱营村大多了,感觉都有县城那般大了,俩人打听着烧碗的窑厂。

    “你顺福窑厂吗,早没了,现在改成顺福炼钢厂了。”一位大叔摇着头答道。

    “啊,没了。”钱雪讶然。

    “不是前两年搞建设,大炼钢吗,全都改了,现在谁还烧碗啊,都炼钢了。”大叔笑了笑,笑中带了点涩。

    “大叔,那这个顺福炼钢厂在哪,我想去看看。”孟向东不气馁,接着问道。

    “呶,北面那个烟囱看到吧,那就是,顺着这条大路,向右拐个弯下去就是了。”

    “谢谢大叔。”

    俩人道谢,大叔摆了摆手,快步走了。

    钱雪和孟向东对视一眼,继续朝烟囱走去。

    “炼钢厂不都是那种很大的大烟囱吗,这种烟囱能炼出钢来。”钱雪疑问。

    “烧陶碗的温度可比炼钢的温度低多了,这种土高炉哪能炼出钢来,估计都炼些废铁渣石吧。”孟向东有些愤然,“可上头不是让全民炼钢吗,现在谁会管炼出来的是硫石球球还是真正的钢呢,要的只是形式罢了。”

    “大哥,你刚才不还对我不要管这些,祸从口出,你自己咋也这样了。”钱雪摇着他手,笑道。

    “对对,瞧我,竟然忘了。不这些了,我们快去看看还有没有以前留下的库存货。”

    浓烟滚滚,仿佛蓝被不心抹上了一道浓墨,坏了一空美景,让人不喜不适。

    “你们就让我进去吧,我烧了一辈子窑炉,不让我干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我管你能干什么,你还好意思烧了一辈子窑炉,你你烧出来的都是些啥,是钢吗,全都是没用的石头渣子,没治你的罪就算烧高香了,还赖在这儿胡搅蛮缠,滚,给我滚。”

    “求求你了,不烧窑炉,那让我干点别的吧,我可以扫地,打扫卫生,我一家老可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活呢。”

    “滚开,别耽误我们做事,扫地有的是人干,还能轮到你。”

    钱雪和孟向东赶到,正看到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的中年汉子被人推搡出了大门,他苦苦哀求,可那个领导派头十足的人满目不屑,指挥着两个武装工人把大门呯得合拢了。

    两扇合拢的大铁门上,顺福炼钢厂五个大字用红油漆刷得崭崭新,对比着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活像舞台剧上的五个丑人。

    中年汉子如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瘫坐到了地上,望着炼钢厂,欲哭无泪。

    孟向东朝钱雪一使眼色,钱雪忙跑了上去,扶住中年汉子,关切道:“大叔,地上凉,别坐地上了。”

    “大叔,你怎么了?”孟向东也跟着问道。

    中年汉子木然转过脑袋,看了两人几眼,终于稍稍回神,低头用袖子抹了泪,借着孟向东手臂站起身,摇头道:“没事,没事。”

    “大叔,你还没事呢,我看到他们把你赶出来了。”钱雪直接道。

    “这里以前不是烧碗坛的窑厂嘛,咋变成了炼钢厂。”孟向东故作诧异道。

    “大哥,那我们想买碗坛,不就没了吗。”钱雪也接上。

    “什么,你们想买碗坛?”

    听到此言,中年汉子来了精神,忙问道。

    “对啊,我们村少了些碗坛,支书让我们先来看看。”孟向东道。

    “哈哈,你们遇上我算是找对人了,要是换个人,你们这行就走空了。”中年汉子拍拍身上的尘土,长叹了口气,“窑厂变成炼钢厂了,可惜啊,根本不对路,要是变成个烧砖厂,那还对路三分,这下算是全毁了,上头的人只知道坐着开会,也不下来调研调研,老百姓可都要饿死了。”

    “可不是嘛,都已经饿死了。”钱雪嘀咕道。

    “对对,还是这个姑娘看得清。”中年汉子脸色好了三分,对上两人微笑道,“你们瞧着眼生,是哪个村的呀?”

    “我们是钱营村的,离这有些远,我跟妹子走了一上午才走过来的。”孟向东笑道,“大叔贵姓啊?以前你是这窑厂的负责人?”
正文 21.一百二十二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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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贵姓陈,陈思明,哪是什么负责人,就是一搞技术的,现在嘛,专业不对口,这不,饭碗刚刚被砸了,下个月一家老就得喝西北风了。”陈思明苦笑道。

    “无绝人之路,这条路堵上了,可能又有别一条路让你走呢,陈大叔,别灰心。”孟向东笑道。

    “但愿如此吧。你们想要买碗坛,跟我走吧。”

    完,也不理俩人,陈思明拖着双腿,自顾打头先行了。

    孟向东拉上钱雪,忙跟上去。

    绕着顺福炼钢厂的围墙,走过一圈,来到了厂后,这是一个杂草漫生的荒地,堆着些铁渣子锈铁丝、陶土碎砖等废弃物,在这荒地上头,还有两间老旧的红砖平房,铁门铁锁,没有窗户。

    “这是以前厂子里堆废料的仓库,现在里头就堆着清理出来的碗坛,你们看看吧。”陈思明摸出钥匙,上前开了锁,拿下大铁链子,拉开铁门,一阵尘土飞扬出来,呛得他一通大咳。

    待尘土落定,钱雪和孟向东随在陈思明身后进了仓库。一摞摞的大海碗用粗麻绳捆扎着堆叠起来,足有上百摞,该有几千只碗。

    钱雪伸手,抹去一层灰,灰褐色的陶碗,泛着釉质特有的光滑感,质朴厚重,正是她想要的那种大陶碗。

    “大哥,正是这种。”

    “嗯,都还完好。”孟向东拎起脚边的一摞,仔细看了看,赞道,“陈叔,你能把这些碗保存下来,也不容易。”

    这一夸奖正中陈思明心思,他不由深深笑了。

    他烧了一辈子陶碗陶罐,心心念念的全都是这些,怎么样让陶质更密实,怎么样让釉彩更显亮,怎么样减少碎品,怎么样让每只碗的重量更一致些……

    可要大炼钢了,窑厂也结束了,原来的厂长也走了,他舍不得这些碗,一样样亲自搬到了这个仓库……

    看完货,得谈谈价钱了,孟向东开口道:“陈叔,你这陶碗怎么卖?”

    “你们要几个呀,要不我送你们吧。”

    出乎钱雪意料,陈思明竟出这样一句话来。

    现代社会,谁会白送东西给别人呀,况且还是陌生人。

    这人还不错,可以与之交道。

    “陈叔,我们要的可多。”孟向东笑了,“我们愿意拿粮票来换。”

    着,他掏出了属于他的那张五斤粮票。

    陈思明眼睛一亮,用粮票换,那可是好事。这年头,粮票比钱值钱。

    “五斤粮票么,换……”他算着,“一斤麦一毛八分,一斤粮票值二毛到二毛二,一只大海碗得卖一角八分钱……”

    “陈叔,可不能这样算。”孟向东打断他的思索。

    “对,陈叔,可不能这样算,这年头粮食太金贵了,这碗,终究终究……”钱雪的话没下去。

    陈思明已是明白过来,“对对,瞧我这脑子,就是一个木鱼疙瘩,那你们,想怎么换?”

    孟向东这回跟钱雪对视得有些久,俩人其实并没有具体商量过怎么换。

    “十个碗换一斤粮票。”孟向东迟疑一下,道。

    “十二个,十二个碗换一斤粮票,陈叔,如果我们能弄到粮食,分你一部分。”钱雪快速插话。

    “弄到粮食。”陈思明倒没有因为十二个碗换斤粮票感到吃亏,只惊讶这句。

    “对,陈叔,不瞒你,我们也是拿了粮票出来,想找路子换些粮食,这不,日子太难过了嘛,都想着怎么活下去。”孟向东挠了挠脑袋,注视着陈思明的眼睛诚恳道。

    “陈叔,我们饿着肚子走了这么久,中午还没东西吃呢。”钱雪揉揉肚子,诉起苦来。

    “那,陈叔给你们换了。只盼你们弄到粮食后别忘了拉陈叔一把。”陈思明一咬牙,一掌拍到大腿上,果断决定了。

    “陈叔,英明。”钱雪伸大拇指夸他。

    孟向东一咧嘴笑了,又露出两个深深酒窝来,显得特别俊朗。

    “我不及你们啊,这么年纪,竟然出来闯世界了。”陈思明感慨道。

    钱雪嘴一垮,嘀咕一句,“还不是被生活逼的。”

    “是啊,都是被生活逼的,都想着怎么活下去。那我现在帮你们清点,现在就交换,还是……”陈思明把袖口挽起,一付要动手的模样。

    钱雪和孟向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光顾着来看看,扁担家什都没带,这下怎么拿呢。

    陈思明看出他们的尴尬来,一摆手笑道:“没事,我先帮你们清点出来,等下借根扁担给你们,就是这位哥,还伤着胳膊,能挑得起来吗?”

    “陈叔,这你就放心吧,一百二十个碗我还挑得动。”孟向东示意钱雪拿出她的那张粮食,合上他的一起递给了陈思明。

    陈思明拿上这两张粮票,借着光亮细细看一遍,脸上笑容更甚三分,连道:“好,那现在就清点,我去前头门房那里借付担子过来。”

    解开麻绳,最主要看看有没有碎裂的,要是边缘有豁口的,钱雪把它拿出来另放一边,打算等陈叔回来当添头一起送了。

    两个篓子,一根扁担,很快拿了过来,陈思明兴冲冲点数着,很快点齐一百二十个碗,其中有两个有豁口的也一并给了,捆扎好,他一矮身就挑了起来,热情道:“走,到我家吃饭去。”

    这怎么好意思,俩人齐摆手。

    “没事,去认认门,再也要换付担子。”陈思明道。

    钱雪和孟向东却不过他的热情,再确实要认一下门,下次好找他,于是跟在他旁边往他家走去。

    一路专挑巷子走,七拐八转,终于来到一处院前,听着脚步声,院门打开,跑出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来。

    “爸爸,爸爸回来了。”

    “伟乖,快帮爸爸去倒两碗热水来,家里来客人了。”陈思明摸摸他的脑袋,一边笑着招呼俩人,“快进来,走了一上午,进来歇歇脚。”

    钱雪走进院,两间青砖楼,院内还树着架葡萄藤,可惜现在只有老藤虬结,新叶还未萌芽。

    “陈叔,你家很不错,还是楼房呢。”钱雪赞道。

    “这也是老房子了,祖辈上传下来的老房子。”陈思明把担子歇下,忙着去一旁的杂物棚里拿出一付新担子,同孟向东两人一起把碗移了过来,又把绳索系短了,让孟向东上肩试了高矮。

    “来来,快来喝水,哟,也是两个娃娃,跟我家思明买碗呢。”

    一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老太太端着两碗水走了过来,刚才的那个男孩拉着张长凳出来,让着俩人坐。

    走了一上午,确实挺累,钱雪老实不客气坐下,端着热水喝起来,还朝老太太露个大笑脸,“谢谢陈家奶奶。”

    “姑娘长得真好,跟我家伟差不多大吧,咋你们两人出来买碗,大人呢?”老太太关心道。

    “我们村支书让我们先来看看的,陈叔人好,也不欺我们是孩,我们就决定先买一些带回去,用好了,下次再来买。”钱雪答道。

    “瞧瞧这口齿伶俐的,模样也长得好。”陈家奶奶拍手笑道。

    “娘,家里做饭了吗,多加点玉米渣子,让他们在我家吃饭吧。”陈思明笑道。

    “可使不得,我们歇一会就走,陈叔,陈家奶奶,你们可别忙活,我们回家再吃。”

    钱雪和孟向东齐齐拒绝,现在粮食紧张,谁家都不富裕,这一顿也许就是陈家一的口粮。

    “上门即是客,哪能空着肚子回去,奶奶刚摊了几张野菜玉米饼子,拿两个走。”陈家奶奶很是爽利,话间就从厨下拿了两个黄绿相间的饼子出来,一人手里硬塞了一个,“吃吧,吃完再走。哪能空着肚子走路呢。”

    伟看着饼子,咽了口唾沫,乖乖随在他父亲身边,并没有开口讨要。

    陈思明和他母亲都笑微微的,很是大气。

    明知人家的口粮,钱雪哪能咽得下去,把她手上这个饼子递到伟手里,孟向东及时把手上饼子一撕为二,分了半个给钱雪,“陈家奶奶,陈叔,我们够了,多谢,多谢。”

    钱雪也连忙道谢着,咬了口饼子,竖起大拇指赞道,“好吃,陈奶奶手艺好。”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伟见俩人吃了,也大大咬一口饼子,嘿嘿直笑。

    歇过一阵,肚里有了些食,感觉好受多了。孟向东挑起担子,带着钱雪跟陈家三人告辞。

    “陈叔,有了进展我们会再过来的。”孟向东道。

    “好,我等你们消息。”陈思明一直送到他们到了大路口才回转。

    回程这一路可不轻松,孟向东右胳膊伤了,还不能把扁担换肩。

    百步无轻担。

    一路走走歇歇,要是没有那半个饼子充饥,钱雪怀疑他们就要饿晕在路上了。

    乌金西坠,倦鸟归巢,花费了比上午多两倍的时间,孟向东和钱雪才走回钱营村。

    村子遥遥在望,陡然,从路旁跳出一个黑乎乎人影来,大声喝问:“可被我逮到了,老实交待,你们干什么去了?”

    孟向东走得脚步虚浮,被他一吓,腿上一个趔趄,险些把他们好不容易挑回来的海碗给摔了。

    钱雪急忙拉住担子,让孟向东歇了下来。

    定睛一瞧,跳出来的却是村里霸王邓勇明。

    “嗨,让我们瞧瞧,挑回来啥好东西,遮遮掩掩,非得搞到擦黑才回村,中华,你也出来吧。”

    邓勇明招呼着人,一手持着木头□□,就要走上前来查看。

    在他身后又钻出来一个黑影,正是他的跟班田中华。

    邓勇明的手刚放到篓子上,就被钱雪冲了一个跟头。

    “你敢动,我打烂你的手。”

    钱雪抓着块土疙瘩,尖声叫道。
正文 22.窥探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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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这个傻子,敢打我。”

    邓勇明被钱雪冲了一跟头摔倒在地,有些不敢置信,虽身上还穿着棉袄,并没有感觉到疼,可愤怒和羞耻感却快要把他淹没。

    他堂堂生产队长的儿子,一个傻子也敢对他动手。

    “田中华,你个死人,站在旁边干看着,也不扶我一把。”他斥骂道。

    田中华脸色一僵,垂着眼帘咬唇静默一秒,上前把他拉了起来。

    “没用的东西。”邓勇明爬起来推开他,嘴上狠狠骂了句。

    钱雪冷眼旁观这一切,手上紧紧攥着土疙瘩。

    孟向东把两个筐篓收拢了,也不急着走,把钱雪拉到身后,大马惊刀般叉步挡在筐篓前,有任谁来都一把掀翻的勇武。

    邓勇明扑巴干净身上的灰土,一抬头却见俩人严阵以待,孟向东更是比他高得多,功夫也比他好。

    “怎么,现在想练练?”孟向东擤了擤鼻子,痞气道,“你别以为我伤了一条胳膊奈何不了你,你信不信,我一只手就能掐死你。”

    他着,左手握拳捏得嘎巴响。

    这话邓勇明信,从长到大,他从没在他手上讨过好,孟向东这子太狠了,脑袋被人用石头砸破了都敢咬着人不撒手。

    可就此退回去他是不甘的,候了一整,琢磨着钱雪的不欲人知的秘密肯定就在这里头,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拦住两人,侧头对田中华喊道:“你回去,喊我爸来,就,孟家子投机倒把,不安好心呢。”

    “这,不大好吧。”田中华迟疑道。

    “你子,窝囊废一个,将来能成什么事,让你去你就去。”邓勇明骂道。

    孟向东嗤一声,轻蔑扫了两人一眼,背脊挺得笔直,一付不为所动的样子,“要是你爸来,没查出什么违法的东西,你是不是要跪下来喊我三声爷爷。”

    “对,跪下来喊三声爷爷,还有你。”钱雪一指田中华,大声道。

    她眼尖,分明看见孟向东耳廓子轻抖了一下,看来他没表面上看到的轻松。

    当然,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是,她也不怵,凭几个碗,能看出什么来。

    “去喊呀,喊呀,把大伙都喊来,看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她一手插腰,一手拿着土疙瘩,朝田中华示威。

    田中华竟被她逼退一步。

    “你个傻子,我不打你是让着你,别不知好歹。”邓勇明握起拳头,就要朝钱雪脸上砸来。

    战斗英雄的女儿又怎样,他爸是大队长,村里官最大,谁都不怕。

    孟向东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邓勇明的手腕子拗过去,“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放屁了。”

    “哎哟哎哟……”邓勇明杀猪般惨叫起来。

    钱雪拍手,咯咯直笑,“胖墩,胖墩,胖成猪,只知吃来只知叫,哎哟哎哟,我要吃。”

    “田中华,田中华,快来帮我……”邓勇明急呼救援。

    出乎意料,田中华并没有听命上前救下他,反倒趁钱雪不备,两步跑去,一把掀开了孟向东身后筐篓上盖着的杂草,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陶碗来。

    “是碗……”田中华惊呼。

    “哎呀,不让你看。”钱雪急忙转身推开他。

    孟向东松开邓勇明,忙护到筐篓处。

    “队长,是碗。”田中华还在惊呼,“怎么是碗呀!”

    那付可惜的口吻,恨不能里头是一大块猪蹄膀来着。

    “是碗,就是碗,只是碗。”钱雪大声道,“你们知道了吧,看够了吧,只是碗。弄来几个碗难道也犯法了!”

    “怎么是碗呀!”邓勇明遗憾道,有些傻眼,一时间都忘了手上的疼痛。

    钱雪朝他们吐舌头,作鬼脸,理直气壮道:“哥,我们走,让他们去,破也就几个碗,管管地,还管人怎么吃饭拉屎不成。”

    “你真看清了,是碗?”邓勇明看孟向东挑起担子,带着钱雪快步进村,不由转头又问了一句。

    “确实是碗,但有好些,估计能有上百个。”田中华道。

    “他们要这些碗作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用这些碗再换什么东西。”

    老实,田中华这孩子的脑瓜子还挺好使,随口一句话就把钱雪的心思点出来了。

    “换东西,有道理。中华,我们这几还得盯紧他们。”邓勇明搓着发红的手腕子,愤愤道。

    “嗯。”

    田中华从鼻腔中哼出一道闷声来。

    钱雪和孟向东刚在土路上探出头来,在村口张望多时的钱根兴就急忙迎了上去。

    “阿雪,向东,你们跑哪去了,家里可担心死了。”钱根兴一打量,连忙接过孟向东肩上的担子,“身体还没好全呢,怎么急急去挑担了。”

    现在粮食紧张,收工也早一些,没办法,大家都没力气,干不动。

    钱根兴等记工员登记完他今挑河泥的工分,回到家才知道阿雪一整不见人影,急急找了一圈,发现孟向东人也不在。

    心下稍定,就在村口等他们了。

    “阿雪,是不是你不乖,拉着向东哥哥出去玩了,他胳膊上的伤还没养好呢。”钱根兴瞪一眼钱雪,可见她走得脸蛋红红满头大汗一付精疲力竭的模样,又有些心疼,拉过她,用衣服下摆给她擦了擦汗。

    “爷爷,我跟孟大哥去买碗了,大海碗。”

    钱雪不以为意仍是笑眯眯答道,爷爷虽在指责她,可眼里的慈爱快要满溢出来了,她嘻嘻笑,飞快掀起干草,让他看清底下的大陶碗。

    “啥!买碗!”钱根兴的的脚步一顿,惊讶道,“你们拿什么买的?”

    “就是用上次奖励我的五斤粮票,还有孟大哥的五斤粮票,换回来这么多碗。”钱雪挺起胸膛,喜滋滋道。

    这可是她做的头一笔生意。

    上辈子见多了父母做生意,可轮到她亲手做,这还真是头一笔。

    当然,只能刚刚进了货,还没有交换回来粮食,这笔生意就还没有完成。

    钱雪仔细考虑过,她要换粮食这事瞒不了钱家人,也需得他们支持,甚至帮助。

    “你们,你们拿十斤粮票,去换了这些碗。”钱根兴大吃一惊,话间嘴唇都哆嗦了,他一手指指钱雪又移向孟向东,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心痛道,“那可是十斤粮票呀,怎么也能换上两三斤米糠了,你们,你们,也不能这样糟践啊,向东,你咋能由着阿雪胡闹呢。这碗,这碗要它干什么呀。”

    钱根兴痛心疾首,有心摔了肩上的碗,可又不甘心,一张本就刻满岁月沧桑纹路的老脸更黑了三分,咬牙思忖几秒,“走,你们是去哪换的碗,我们找他去,重新换回来。这年头,粮食金贵啊,你们没见村里饿死的人,后山上的坟堆都要排不下了。换什么碗啊,这碗又不能吃,要了干嘛。”

    他噼里啪啦一通,没等孟向东插上话,竟就要拉着他俩人去找人算帐了。

    钱根兴短短时间里早已想明白,两个娃肯定被人骗了。

    这年头,为了活命,什么干不出来,恐怕吃.人.肉的都有。

    “钱爷爷,您别急,我们先回家再。”孟向东忙拉过他,陪笑道,“就算要去换,也得等明了,现在都黑了,路不好走。”

    “爷爷,这碗换了我有用。”钱雪鼓起腮帮子,她就知道,要服钱家人,还得花好大一通口舌呢。

    “有用,有屁用!”钱根兴一跺脚,怒道,“爷爷是管不了你了,回家,回家让你爸妈打你去。”

    “就算没用,我拿着当嫁妆不成啊。”

    钱雪一时不忿,话语夺口而出。

    只见孟向东一个趔趄,缓缓转向她,恍若不敢相信这话是她口中出来的,瞪大眼睛露出个发傻的表情来。

    钱根兴的脚步同时一绊,险些把筐篓甩飞出去,幸好他老庄稼把式,挑了一辈子担,两脚一错,又站稳了。

    “哟,阿雪娃娃,啥东西要当嫁妆呢,也让婶子开开眼呗。”

    一道轻笑传来,汪国英举着手电筒快步走了过来。

    钱根兴尴尬清咳一声,忙打招呼,“汪主任,都黑了,还要出去啊。”

    手电筒光照到掀起干草的陶碗上,汪国英仔细看一眼,咯咯笑了起来,“哟,可真是嫁妆呢。”她一手捂嘴,笑不可抑,看一眼略带尴尬的孟向东,再看一眼羞愧欲死的钱阿雪,连连点头,“不错,真不错。”

    钱根兴的老脸又红了三分。

    “我家那个皮猴还没回家,正找他呢,你们快回去吧,都黑了。”汪国英完,又笑了两声,举着手电找她宝贝儿子去了。

    “快走。”钱根兴抹一把脸,拉上钱雪的手,喊了孟向东,快步往家走去。

    幸好是妇女主任,人家有文化,不会出去乱,不象村里那些大嘴巴娘们,听上一句包管嚷得隔壁村都知道。

    钱雪被钱根兴拉扯着,这回不敢再多什么,跟他跑回了家。

    孟向东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啥,换了一挑担碗!”闵大妮惊呼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下。

    钱忠良忙扶住她,眼睛朝院里一扫,已看中一根儿臂粗的干柴棒子,等闵大妮站直,撑着拐仗过去抽了出来,暴喝道:“阿雪,过来,平时爸妈不舍得打你,竟有担子胡闹了。”

    钱雪回想起那的笋烧肉,再看看今两人板起的脸,这是要双打的节奏啊。她急急甩开钱根兴的手,一下跳到了孟向东身后,扒着他衣服,再不敢出来,嘴上叫道:“爸妈,你们别急,这碗有用,真有用。”

    “忠良叔,婶子,这事是我的主意,这碗换了真的有用,你们别生气,我们好好。”孟向东忙苦笑道。

    他也没想到,钱家三人反应竟是这般大,想来,他爸的反应应该也是差不了。

    不通,他们绝对会逼着他回去,找陈思明换回来。
正文 23.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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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家三人见孟向东一脸恳切,互视一眼,决定听他们上一,看能出一朵花来,这碗再好,也不能吃啊。

    “进屋吧。”钱忠良手上还拿着那根干柴棒子,撑着拐仗先行进了屋。

    钱雪大喜,偷偷拽了下孟向东的衣服,等他一手反背过来,用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然后嘻嘻笑道:“爷爷,把碗挑屋里去,放外面被人偷了就不好了。”

    钱根兴再瞪她一眼,无奈叹息,只得听她的,把一担碗挑进了屋。

    闵大妮蹲下身,同着他一起把碗点数了一下。

    “一百二十二个。”她抬头道。

    “嗯嗯,其中两个有豁口了,但豁口不大,不碍事。”钱雪笑道,“可以自家用。”

    “你还笑。”钱忠良朝她瞪眼,“看看向东累成啥样了。向东,坐,大妮,给向东倒水。”

    闵大妮忙倒了热水放到桌上,示意孟向东坐。

    钱雪躲在孟向东身旁,一时胆子也大了,嘴快道:“爸,我们这次可占了大便宜,要是平时,十斤粮食怎么能换到这么多碗。”

    孟向东暗道一声不妙,就见钱忠良坐在炕沿的身子一下又弹了起来,眉头倒竖,干柴棒子拿起似要揪住钱雪一顿痛揍,他急忙拦道:“忠良叔,我们打算用这些碗去换粮食。”

    “换粮食?”

    钱忠良的脚步一下被这句话叫停。

    钱根兴和闵大妮互视一眼,提起精神聆听。

    “换粮食,向东,你,倒底怎么换粮食。”钱忠良回身坐下。

    钱雪见他们终于肯听了,忙回身把屋门关好,又探头确认了外头没人。

    孟向东当下把他跟钱雪的打算细细讲了一遍,其间,钱家三人随着他的话语眉头一会松开,一会皱起。

    “爸,妈,爷爷,就算我们这些碗换不出去,五斤粮食也是奖励的,就当没有呗。”钱雪大咧咧道。

    “你这妮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五斤粮食,这可不是轻飘飘一捧干草,这五斤粮食可能救活我们一家子了。”

    闵大妮怒气又上来了,一巴掌朝钱雪头上拍去。

    孟向东忙挡了下来,“婶子,其实这主意我觉得行。从我们这里往北,都是山路,路不大好走,我听山北头的村子里,他们种的玉米红薯多,肯定还留着一些,我们只要跟他们换这些粗粮,也够我们吃上几了。”

    “这,这能行吗?”闵大妮有些被动。

    “孟家娃子的没错,山北头的路是不好走,他们那边不适合种水稻和麦子,确实玉米红薯大豆一类种得多,今年粜粮,是以麦子为主的。”钱根兴道。

    钱忠良沉吟。

    “忠良叔,你呢。”孟向东转向他。

    “这是我们想的理想状态,现在这么缺粮,山北头估计也粜了好多粮,不是粜粮的时候都要凑满数吗,我看这些粗粮也逃不了。”钱忠良叹道。

    “山北头不行,那我们去隔壁县城,康家县,那边水多,旱的情况肯定没我们这边严重,也许还有粮。”孟向东的双眼在油灯光下熠熠发亮,信心十足道,“怎么样也得换些粮食回来,婶子肚子里还有娃,过上两三月也要生了,到时候吃啥。”

    最后这句话,给了钱忠良和钱根兴重重一击,俩人看看闵大妮的肚子,一丝灰败浮上脸。

    “爹,你咋?”钱忠良用手使劲搓了把脸,喉咙发紧干涩,“干吧,也许是条活路。”

    众人的目光一致移到钱根兴脸上,静待他的决定。

    “这可是私下做买卖,属于投机倒把,会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钱根兴不无忧心道,“不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了,干!向东,你回家,跟你爸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干。”

    钱雪看到闵大妮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一手温柔地抚上肚子。

    孩子,一定要活下来。

    她脑中听到了她的这一句话。

    会活的,一定会活下来的。

    虽商议定了,可钱家三人脸上表情并没有多松快,钱雪也顾不得了,足足走了一,对她现在瘦弱的身板来,实在太累了,喝完野菜稀粥后,洗洗手脚很快就睡着了。

    “你是钱家那妮子和孟家子,一起挑着两筐碗回来的。”邓红军搓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一拍大腿怒道,“他.娘的,他们肯定是要做买卖,抓,投机倒把一定要抓。”

    “爸,你也觉得是投机倒把?”邓勇明学着他爸样子,搓着光滑的下巴,在炕底下转着圈沉思。

    “开饭了。”汪国英端出烙饼和玉米渣子粥,喊着俩人放好炕桌。

    “妈,你也看到了吧,钱家和孟家换了两筐篓碗,肯定要做买卖,我们正好抓个投机倒把。”邓勇明得意洋洋,为他的观察细致而自豪。

    “抓什么抓,快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汪国英递过来一张野菜荞麦饼子道。

    “媳妇,这可是投机倒把,上头三令五申不许投机倒把,怎么不抓!”邓红军拿过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唉,自家的粮食还是从大舅子家拿的,等明年打下粮食得还上。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怎么抓。人都要饿死了,你不让人家干,我都怕走在路上被人套了麻袋打死。”汪国英乜斜着眼觑他一眼,喝了口稀粥。

    “他们敢!”邓红军一拍桌子,喝道,“我看哪个有那胆子!”

    “呵,你不让人家活,人家也不让你活。有什么不敢的,这年头啊,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混过这艰难的一年再。”汪国英道。

    “妈,真不抓?”邓勇明眨巴一下眼睛,不解道。

    “你啊,今这么晚了还在村外头,也不怕被人拐了去,炖了煮肉汤喝。”汪国英一指头戳到邓勇明额头上,把他戳得往后一仰,“你也十二岁了,长长心,别跟村里混子混,我去问了,十二后三月六号山洼村学开学,你这些就在家把上一年的功课好好温习温习。”

    “啊,怎么要开学了呀,我都没玩够呢。”邓勇明哀嚎一声,浑身的骨头好像被抽了去,身子都坐不直了。

    “坐好,吃饭要有个吃饭的样子。”汪国英一声喝斥,吓得他赶忙坐直了。

    “媳妇,真不抓?”邓红军又问了遍。

    “不抓,有那个时间,你去县里打听打听,救济粮什么时候发下来。”汪国英思忖一下,“不过该敲打的也得敲打敲打,别让他们以为我们太好话。”

    “好咧,媳妇,都听你的。”听到领县里的救济粮,邓红军脸上憋不住的笑了开来,“我明就去县里问问看。”

    孟玉坤一听这事倒是大力赞同,还特意跑过来跟钱家的人商量。

    钱家就钱忠良和钱雪在,闵大妮和钱根兴都出去上工了。

    “想当年,我也是去关外贩了马匹回来发的家,刚开始一匹两匹的,以前家里豆腐坊全靠贩马攒下的银元开的,后来又买了地盖了房子,成了村里的头一份。要是没有走出这一步,哪来的这些呀,哈哈哈哈。”

    孟玉坤摸摸钱雪的脑袋,回忆起往昔,豪迈大笑。

    钱忠良是很佩服孟玉坤的,攒下的偌大家业一夕间倾倒,全被充公分给了贫下中农,卷了铺盖卷被赶到以前他家长工田四海家住的破屋里,都这样了也不见他颓丧,难过数日后又挺直了脊梁,这才是胸襟豪阔的汉子呢。

    打不垮砸不烂,只要有机会又能东山再起。

    对比曹满屯,继承祖业成的地主,一朝被打土豪,就再也直不起腰来,见人都三分笑,畏畏缩缩,没有一点子骨气了。

    这样的人,他是很看不上的。

    “玉坤大哥,你是我们村里头一份了,再没有谁能及得上你的。”钱忠良由衷夸赞道,“还有你家向东,我看也有你的豪气,将来一定有出息。”

    到孟向东,孟玉坤更加高兴了,一向锐利精亮的眼都笑得眯了起来,摆手笑道:“你家妮子也不错,现在人也清醒了,长得也好,将来上门的媒婆肯定要踏破门槛了。”

    钱忠良这人,耿直忠诚,虽有些轴,可遇大事不糊涂,孟玉坤很高看他一眼的。

    几句互相恭维夸赞,孟玉坤和钱忠良更加熟络了。

    钱雪竖起耳朵听着,又声问身旁坐着的孟向东,胳膊上的伤好些没有。

    “好多了,摸摸都不疼了,再过两纱布也能拿下来了。”他道。

    钱雪笑着点头,等他伤完全好了,他们就可以开始干了。

    “这次呢,我打算歇一工,先去山北的村子跑一趟,看看情况再。光让孩子去我也不放心。”孟玉坤道。

    “玉坤大哥,这可太麻烦你了,你歇下来的工分,我们家……”

    “别,就一的工分,你别来什么补上的,你家也不容易,再你媳妇大着肚子,让你爹去走山路,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孟玉坤大气道。

    “玉坤大哥,那……真要谢谢你了。”钱忠良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的话,他们家真是占着孟家的光了。

    “爸,等走过一趟,认了路下次就我去,挑上二三十斤不算啥。”孟向东插言道。

    “我也要去。”

    钱雪忙举手道。

    “妮子,你走得动吗?”孟玉坤哈哈大笑,伸了指头往钱雪鼻梁上刮了一道。

    钱雪瘪嘴,咋他跟孟向东一样,不知道这样刮了鼻子就长不挺了吗。

    “我当然走得动。”她捏捏鼻梁大声道。

    “好,那就一起去开开眼界。”孟玉坤高兴道。

    钱忠良担忧道:“她跟了去,路上还得背她。”

    “没事,到时用筐篓挑着她走。”孟玉坤道。
正文 24.前往坎子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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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玉坤愿意出手,这是最好的情况了。

    他们并没有急火火去,待生产队在地里翻过一轮土,四处筹措种子准备下种时,孟玉坤带着孟向东、钱雪,在东方刚泛出一丝白肚时,出了钱营村往北山走去。

    他们今要翻过四道山梁,前往坎子沟,那里前后有三个村子连着,脚程赶得快些,可以把三个村子走一遍,就是回来得走夜路了。

    孟玉坤心里也有打算,实在不能赶路,就找个老乡家里借宿一晚。

    钱雪很不好意思,因为她坐在孟玉坤挑的前头一个筐篓里,陶碗全都挪到了后头。扒在筐篓上,一丝力气不废,就可以欣赏风景。

    当然,现在地里除了刚翻过的土坷垃,也没啥风景可以欣赏的。

    而孟向东随在一旁走,经过几休养,他胳膊上的纱布已经解下了,除了还不能吃重,没多大问题。

    “阿雪,要是困,那你就再睡一觉,等你醒来,应该就能到地头了。”孟玉坤和蔼道。

    “玉坤叔,挑我重吗,我也可以下来走的。”

    这话钱雪得很没有底气,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孩子,也明白真等她下来走,那就是拖后腿了。

    可让她在家等着,她又一千一万个不愿意,窝在那黑乎乎的泥墙屋里,房顶又矮,实在憋闷。

    “你人儿一个,轻得很,都没这些陶碗重,你就安心待着,叔走得快,很快就到地头了。”孟玉坤笑道。

    由此,钱雪就安心坐在了筐篓中,看着孟玉坤脚程飞快,孟向东在一旁跑跟上。

    空气中还满是丝丝沁凉,随着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寒意被驱除,万物披上一层霞光。

    前次上山,枝头刚爆出嫩芽,此时上山,绿叶葱茏,一眨眼间,好似整座山都活了。山壁上,大丛大丛迎春招展,黄黄绿绿煞是好看。

    “再过阵子就有榆钱儿可以吃了。”孟向东用很兴奋的口吻道,“阿雪,到时我带你摘榆钱儿去。”

    钱雪从家庭条件就算不错,从来没有吃过榆钱,她几乎要问出好吃吗,却在最后关头大声应道:“好!”

    孟玉坤看看他俩,嘴角含笑,“阿雪,你给我家向东当媳妇儿吧!”

    钱雪僵住。

    孟向东的脚被草根绊了下,扑到地上,伸了一手扶地才站稳,他不由羞道;“爸,阿雪还呢,你乱什么。”

    “阿雪,你愿不愿意给向东当媳妇儿?”孟玉坤却不理他的抗议,对上钱雪一本正经诱惑道,“来了我们家后,有饱饭吃,饿不着肚子,还有肉吃。”

    钱雪暗底咬牙,玉坤叔啊,真是个精明的,她装作有些难为情,偷看一眼孟向东,双手对手指,嗫嚅道:“真能吃饱饭?还有肉吃?我想吃狗肉,还想吃兔子肉,上次的肉汤好好喝。”

    “有,都有。”孟玉坤笑道。

    “那向东哥哥要是不愿意,怎么办?”钱雪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故意道。

    “他敢,这么好的姑娘,还有得他挑,你能答应,他就烧高香偷乐吧。”孟玉坤瞪一眼孟向东,板起脸道。

    “向东哥哥很好的,我当然愿意了,只要有肉吃。”

    孟向东哭笑不得,“爸,你别逗她,阿雪才八岁呢。”

    “爸是操心你啊,阿雪这么好,你不怕别人抢去。时间很快的,一眨眼,十年就过了。”孟玉坤感叹道,“当年你妈,也是因为有肉吃,就跟了我,可惜啊,没享上两年福,生了你后就走了,唉。”

    想不到,玉坤叔还是个长情的,媳妇死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再娶。

    “爸,要是你寂寞,就再找一个吧,现在新中国了,再婚也是正常的事情。”

    “瞎啥呢,爸都老了,还找啊。不找了,就等你长大给我娶儿媳妇生大孙子了。”孟玉坤失笑道。

    “爸,我才十二岁,我的事还得十年后呢,你倒是马上可以再婚,再帮我生个弟弟呗。”孟向东也笑,“这事就这样定了,我以后出去啊,帮你相看相看,那些人好的寡妇啥的,也是可以的嘛。”

    “你个臭子,调侃起你爸来了。”孟玉坤抬腿,朝他屁股虚踢一脚,就见孟向东哈哈大笑着往前飞奔。

    钱雪坐在筐篓中拍手笑,“生弟弟,生弟弟。”

    “阿雪,别听这臭子胡八道。”孟玉坤笑着把扁担换了个肩膀,大步往前。

    翻过三道山梁,已到晌午,孟玉坤拿着个手巾把子擦汗,提议坐下歇息。

    钱雪忙拿出闵大妮给她的一个油纸包,里头三张荞麦饼,她拿了一张递给孟玉坤,“给,玉坤叔,你吃。”

    “阿雪自己吃,叔带着呢。”

    孟向东也拿出一个油纸包,里头三个野菜窝窝,正是他给钱雪吃过的那种。

    “玉坤叔,挑担走路,累,吃饼。向东哥哥也吃个饼,我吃个窝头,剩下的晚一点再吃。”钱雪伸手抓了个窝头,把另一个饼塞给孟向东。

    这饼摊得厚实,闵大妮特意交待她一定要给孟家父子吃。

    孟玉坤接过饼子,笑得更欢了,“阿雪真乖,阿雪,你就当我家向东的媳妇儿吧。”

    “爸,吃饼了。”孟向东一扶他的手,把饼子塞到他嘴里,堵住他下面话,又把手上的饼子一分为二,“阿雪,我跟你一人半个饼,别吃窝头了,饼子好吃。”

    “吃,阿雪也吃饼子,真香。”孟玉坤嚼着饼子,大声赞道,“你妈好手艺!”

    三人互相推让着,最后那个野菜窝窝还是让给孟玉坤吃了,他食量大,这些吃下去只能垫巴一角。

    没有油水,不顶饿。

    这年头,只有年底才能凭票买上二两豆油,哪舍得吃呀,都得放着来贵客才动用。

    又拿出各自带的竹筒,喝了水,歇过一阵再上路。

    晌午暖和,孟玉坤走得热了,索性解了外头的棉袄,穿着粗布衬衣和棉背心,手巾把子一擦汗,拉开嗓子唱起山歌来。

    “唱山歌哎,这边唱来那边和,山歌好比春江水哎……”

    孟玉坤的嗓音粗犷嘹亮,音调中充满豪迈之气,拉出调子悠扬,在山间隐隐回荡。

    听着他唱歌都能生出无限豪情来。

    这首歌曲是《刘三姐》的主题曲,最近一段日子,钱雪听到。支书黄德仁招呼队员上工,会拿着个半导机收音机站在打谷场上放,不拘什么,上头的讲话,各种鼓动士气的革命歌曲。

    孩子们也喜欢围着他听,可惜,他放上一段,就会关了,喊大伙上工。

    等孟玉坤唱完一遍,又重复唱第二遍时,钱雪拉开了她的童声,“山歌好比春江水哎,哪怕滩险弯又多喽弯又多……”

    粗犷的中年男音混着她细嫩细嫩的童音,竟也异常和谐,想像中就是一付父女伦图。

    “向东哥哥,你也来唱。”钱雪笑道。

    “好,我也唱。”孟向东笑着拉开嗓子,清亮的男童声如泉水叮咚,虽还稚嫩,可内里的豪迈之情一点不输他父亲,甚或胜过一两分。

    孟玉坤微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青涩的眉眼,蓬勃的朝气,炯炯清亮的双眼,他心头霎时浮上一股儿子长成的自豪感,眼眶不由有些发热了。

    喉头哽了硬物,他忙收了音,听一男声一女声的童音互相唱和着。

    等唱完这一曲,钱雪才发现玉坤叔早已停下,她转头笑问:“玉坤叔,咋不唱了?”

    “我听你们唱得好,都有些听入迷了,你们唱,我听着。”他笑道。

    “好,向东哥哥,我们来唱打靶归来,预备起,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歌声悠扬,志气昂扬,满山梁的绿色,让钱雪的心胸大开,她感受到了上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激情豪迈,这里物资极度匮乏,可人的精神更加的饱满昂扬。

    热血在心头激荡,世间这么大,大可放开手脚一展长才,不管成功与失败,拼尽全力大干一番才好!

    钱家给了她久违的温暖,那她就用她上辈子所见识的一点生意经,先求得他们温饱,努力活下去,再想想怎么样生活得更好。

    有了目标,钱雪精神大振,吼唱出的山歌更是清扬动听。

    有了山歌相伴,路程好似缩短了,不知觉中又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来到了孟玉坤所定的目的地,坎子沟。

    钱雪要求出了筐篓,站到绿草盈盈的山梁上朝下看去,坎子沟三四十户人家的房子散落在半山腰,周围山坡上,翻垦过的泥土黑黝黝的,一块一块理得齐整。

    房子围绕的山脚底下,还有一眼湖,在阳光下,金光粼粼,恍若撒满碎钻。

    山坡上一棵棵的果树,成行成列,团团的绿中夹着几树雪白几树粉红,望之令人心喜。

    梨花雪来杏花粉,春光明媚,一派田园好风景。

    “真漂亮啊!”钱雪惊叹道。

    “他们肯定有粮食。”孟向东道。

    “走,下去做买卖。”孟玉坤好心情道。

    看来,这趟定不虚此行了。

    “走,下去做买卖。”钱雪高兴道,主动拉上孟向东的手,也不愿再让玉坤叔挑着,跟紧孟向东的脚步,往山脚下飞奔而去。
正文 25.良善徐家村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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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坎子沟徐家村的村口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枝桠伸展开来,比两间房子还要大上许多。在大榕树下墩着个大石磨盘和辗子。

    孟玉坤带着两个娃儿挑着担子在村里吆喝过一圈,见着村民闻声陆续从自家屋里出来,他就慢悠悠踱到大磨盘处,把筐篓内的陶碗拿了一半出来,一个个摆上。

    “换陶碗了,大叔大娘,快来看一看,换陶碗了……”

    钱雪鼓了鼓勇气,喉咙里绕过一圈,自第一道蚊子般的声音喊出,第二道也就不那么难了。

    村民爱看热闹,此时正好吃过晌午饭歇息,一个大叔靠过来后,很快就围起了人墙。

    “原来是陶碗啊。”一个大叔拿起一只碗,摆起很精通的样子,用指头敲了敲陶碗,放到耳朵边听了听,“不错,是好碗。”

    “你们换陶碗,怎么换呀,鸡黄皮换吗,牙膏壳子换吗?”有个大娘问道。

    “大娘,我们想换粮食,红薯地瓜山药蛋子这类的粮食都可以换。”孟玉坤笑呵呵答道。

    “啊,用粮食换。”

    有人惊叹一声,马上退缩了。

    “现在粮食可紧张了,舍不得换。这碗好是好,可用粮食换不值当,不值当。”话之人摇了摇头,转身爽快离开了。

    “大叔,婶子,你们看看家里确实要用碗的,就换上几个,现在换,还是划算的。要不是年头不好,这样一个大海碗,怎么也得一角八分钱,还还价,也得一角五六分呢。现在我走远路挑过来,就三只碗换一斤粗粮。”

    孟玉坤也不气恼,一脸和气,语声徐徐道。

    “三只碗换一斤粗粮。”一个大婶子手上拿着陶碗,翻来覆去地看,有些意动,“这位大哥得倒也不错,集市上这样的大陶碗确实得卖一角六分一个。”

    “这还是贵了。”

    一个上了年纪,五六十岁,头发已花白的老头拿起碗看了看,摇头道,“六只碗换一斤粗粮。”

    他的声音一出,众人全都望向了他。

    徐家村主事的来了,孟玉坤精神一振,跟他谈好了,生意也就做成了。

    “这位大伯,您这个价也实在太高了,不碗价,就我走了这么长远的山路过来,带着两个娃,要不是为了换口吃的,我也不来干这个了,老实话,出来干这个我还担着投机倒把的风险呢。要不是两个娃一直喊饿,我也不敢的,可怜我的娃早早没了娘,跟着我吃苦受累的。”他先诉苦,模糊概念,让人以为两个娃都是他的,又接着道,“六只碗不成,不成,四只碗换一斤粗粮,一个稍微大些的地瓜蛋子也超一斤了,换上四只碗,还是很合算的。”

    “哟,两个娃,没了娘,是挺苦的。”那个大娘看看一旁孟玉坤和钱雪,脸面上打理的挺干净,可身上棉袄子补了又补,满脸菜色,确实光景不大好。四只碗换一斤粗粮,她心下已是同意了,却听村长道,“五只碗换一斤粗粮。”

    众人心头一喜。

    孟玉坤愁眉苦脸,握拳挠头,最终一拍大腿,道:“好,就五只碗换一斤粗粮,谷糠我是不要的,红薯玉米山药蛋子大豆什么的都可以。”

    众人皆欢,已有人开始挑捡起碗来。

    钱雪偷偷拉了把孟向东,原来这子的精明一大半遗传自他老爸啊,贩马起家确实有一手。

    “村长,那我们就五只碗换一斤粗粮了。”徐家村村民对着老头笑道。

    “嗯,家里缺碗的回去拿粮食吧,换好了赶紧下地,春耕不等人。”老头威严道。

    “好,好,我家里前些被毛头失手打碎了一个,正想下次去集上买两只碗呢。”一个青年汉子笑道,一边把他挑捡出来的五只碗放到一旁,交待孟玉坤看好了,快步回来拿粮食去了。

    你一斤,我一斤,也有两三家人合买的,零零碎碎,一下八十个碗换了出去,共换回十七斤粮食,有大豆红薯山药,还有半只熏兔。

    这半只熏兔是那个老头给的,许是心疼两个娃儿。

    也有心善的村民,换的时候秤头多压了一些,所以最终一称,十七斤粗粮。

    孟家父子和钱雪,那是相当满意了。

    “这位大伯是徐家村的村长吧,我这里还有攒下的五块钱,想再跟你们村里买点粮食,不知您是否愿意。”

    孟玉坤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沓钱,一角两角的,他数了数,正好五块钱,递到老头手里,恳求道。

    “这……”老头想拒绝,可看到孟向东和钱雪一脸眼巴巴的,一咬牙应下了。

    “不过价钱不能按集市上的来,二角钱一斤粗粮,你愿不愿意,我换给你。”

    “愿意,愿意,大伯心善。”孟玉坤一叠声应下。

    老头拿了五块钱,慢悠悠进了村,三人就坐在大磨盘上等着。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看到老头拎着两个布袋子走了过来,孟玉坤忙上前接了。

    “这里是十斤玉米粒,这里是十五斤红薯。”

    “大伯,谢谢您,谢谢您。”孟玉坤眼都红了,忙招手叫过两个孩子,让他们给老头鞠躬感谢。

    这些粮食,老人家半卖半送,给了他们,是份大的人情,在这年月,能救上两家人了。

    孟玉坤带着两个孩子,不住口地道谢,等老头身影消失在了村里道上,才挑起筐篓离开。

    “爸,这位大伯伯,给了我们十斤玉米粒呢,这可比红薯难得多了。”孟向东笑道。

    “嗯,向东,等我们缓过来了,再给这徐家村村长送份礼还人情吧。他是可怜你们两个娃了。”孟玉坤道。

    “要的,要的。”孟向东忙应下。

    “我也送,大礼。”钱雪双手环抱,比了个很大的手势。

    “阿雪真懂事。”孟玉坤摸摸她脑袋。

    “叔,下一个村子还要去吗?”钱雪问。

    “去,下个村子是鸡头村,山路比较难走,这鸡头村属于康家县范围了。我们加把劲,一个半时来回,把剩下这些碗换了赶紧回家。”孟玉坤心情非常不错,笑间把钱雪又重新挑上了,“山里人家,还是藏着些粗粮的,日子也比我们那边好过。”

    “这要看村长开明不开明了,要是……”孟向东顿了下,“不过粗粮肯定有。”

    顺着徐家村村民给他们指点过的路径,翻过后山,前面出现一道崖壁,壁立十几丈,藤蔓垂生,崖石嶙峋,上架一道藤梯,往来上下。

    钱雪站在崖前,嘴巴张成了圆形。

    藤梯是用十几股藤蔓编成的辫子,中加横木杠,首尾固定在大石上,粗略数一下,得有三四十级横木杠,如同通梯一般。

    要走这道通梯,真得胆量大才行,钱雪觉得她的腿肚子已经在抽筋了。

    孟向东上前,握紧藤蔓摇了摇,横木杠撞击崖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晃幅并不是很大。

    “爸,还行。我先上去试试。”

    “等一下。”孟玉坤望望俩人,“上了崖壁离鸡头村也就不远了,要不,你带着阿雪等在这里,看守好粮食,我上去换粮,下来后再一道回去。”

    孟向东思考了下,道:“爸,要不我去换,你在这儿歇歇。”

    “你成吗?”孟玉坤有些迟疑。

    钱雪望望俩人,点头道:“向东哥哥很厉害的,他肯定行。”

    孟向东在一旁连连点头,笑道:“爸,我的功夫还是你教的,有啥不放心的,你就安安心心坐在这块大石上歇歇,我一会儿就下来了。”话间,他已动作利索地把粮食和半只熏兔全转移到另一个筐篓里,用绳索把陶碗固定好,筐篓背到肩上,朝藤梯爬去。

    “向东,你胳膊上的伤……”

    “没事,已经好了。”

    回答间,孟向东背着筐篓已爬上了藤梯,孟玉坤再不敢跟他讲话引他分心,闭了嘴走到崖下张开双臂护卫着。

    钱雪同样担心,死死盯住他的身影。

    孟向东却爬得很是轻松,上辈子绳索练习是常项,还有倒立用脚勾住绳索滑下的,爬这藤梯真真菜一碟。

    他手脚并用,如同一只灵猴般,“嗖嗖”几下就窜到了崖顶上,站定,朝下面挥手,大声喊道:“爸,阿雪,你们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钱雪高兴地朝他使劲挥手。

    向东哥哥,真棒!

    “好,快去快回。”孟玉坤松了口气,大声应道,“就算陶碗换不掉,也早些回来,我们还要回程走一大段山路呢。”

    “好。”孟向东应着,身影消失在了山崖上。

    “阿雪,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吧。”孟玉坤转身走到大石边,用手巾拂了下石上的灰尘,让了钱雪坐下,拿出竹筒子来与她喝水。

    此时午间二三点,阳光正好,钱雪扶腿坐着竟打起瞌睡来。

    脸蛋被太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头一点一点直往下歪。

    “阿雪,要睡的话,靠着玉坤叔睡吧,睡石头上有凉气,容易生病。”孟玉坤忙扶住她道。

    “不睡,不睡,我要等向东哥哥回来呢。”钱雪忙摇摇头,坐直身体,“玉坤叔,你给我讲讲关外贩马的事吧。”

    “关外贩马的事,呵呵,好。那是在大草原上,那里牛羊成群,人们住蒙古包,喝奶茶,热情好客,晚上烧了大篝火,烤全羊,用手撕了吃,那叫一个香。”

    钱雪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过,那里狼也多,晚上睡在毡房里,都能听到远远的狼嚎声,蒙古人彪悍,敢骑着马跟狼打架,有一次一大群狼来偷袭我们的羊群,一场恶战,打了整整一个晚上,狼也聪明,还讲战术,最终打死了那头头狼才罢休,那次损失了五十多只羊,全被狼咬死了。不过,一般的时候狼也不来惹人,骑着马儿在蓝下,风儿轻轻的吹,那叫一个舒坦。”
正文 26.偷粮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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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玉坤眯眼,对上阳光,恍若回到了大草原,脸上的纹路都张开了,他接着笑道:“不过,大草原上也有一样不好,每年七八月份,那蚊子跟战斗机一样,叮一口就是一个脓胞,可吓人了。”

    钱雪专注听着,上辈子这些事也了解过,可此时听来味道全然不一样。

    “玉坤叔,你有杀死过狼吗?”

    “杀过,就那次,跟着牧民一起守护羊群,后来各尔老爹还特意送了匹马驹给我,就是为了感谢我帮助他们一起杀狼。”孟玉坤自豪道,“牧民生活,缺茶,缺盐,缺布匹和铁器,我就从关内运了这些东西过去,向他们买马和骡子,再运回来贩到各个乡镇,当脚力。蒙古马矮,脚力却劲,可以走长路,那几年真是钱也赚了,眼界也开了,后来娶了向东妈妈,就在家里开了豆腐坊,磨豆腐的手艺还是他妈妈从家里带来的。”

    一个讲一个听,兴致相当不错,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却还不见孟向东回来。

    俩人再也坐不住,站到崖下频频仰望。

    “向东哥哥会不会被人抓住了?”

    一时间,她的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斗.地主,游.行,太过于紧张,脸色都有些泛白了。

    “不会的。”孟玉坤答得肯定,却也有些变色,他比钱雪感受要深得多,他可是亲身经历过这些。到了那时候,人是没有理智的。

    他看看崖顶,再看看钱雪,有些犹豫。

    “玉坤叔,我也想去。”

    确实,留她一人在此也不安心,可上头情况不明,冒冒然带粮食上去也不妥,孟玉坤一瞬间就下好决定,把装粮食的筐篓藏在下面,他带着钱雪上去找孟向东。

    当即四处一打量,找了一棵大树,孟玉坤把装粮食的筐篓藏到了树杈上,又用一根绳索牢牢缚住,还折了几根枝叶盖在上面作掩饰。

    然后他把钱雪背到背上,用绳索在两人身上绕紧了,又叮嘱她搂紧他的脖子,往藤梯上爬去。

    钱雪趴在玉坤叔背上,一动不敢动,感觉着他的呼吸,紧闭起双眼,听着风声在耳边刮过,不知过了多久,玉坤叔道:“我们上来了。”她忙睁开眼,崖底下刚才俩人坐着的大白石头已经成了两块,这往下一眼就让她头晕目眩,再不敢看,忙再次闭上眼。

    孟玉坤把绳子解开,也不放她下来,托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等再次走动,钱雪睁眼,同样的山梁,从这里望下去,山脚下也有个村庄,并没有湖,村子也比徐家村多了,零零落落只有十几二十户人家。

    她目光转动间,突然发现下面翻开的山地边放着一个筐篓子,里头黑褐色,正是孟向东背上来的陶碗筐篓。

    怎么孟向东人不在,却留下了筐篓。

    他难道被人抓了,被人害了……

    这一惊非同可,她忙伸手指点着惊叫起来,“玉坤叔,向东哥哥背上来的筐篓,那,就在那,我们快过去看看。”

    孟玉坤浑身一震,猛然奔跑了起来,赶到筐篓边蹲下来查看。

    钱雪下来,蹲在他身旁朝筐篓看去,陶碗完好,一数,四十只碗一只不少,看来是孟向东自己解下了筐篓。

    两人暗吁了口气,孟向东肯定踫到什么事情了,不得已才解下了筐篓,人应该没有大危险。

    “走,我们去村子里问问看。”

    孟玉坤再次背起钱雪,一手拎起筐篓,朝村子跑去,远远的却见一群人簇拥着孟向东从一间屋子里出来,七嘴八舌着什么,群情很是激愤。

    “偷粮贼,就应该送派出所,杀杀这风气才好。”

    “上一批的山药蛋就被他们翻出来吃光了,这次不得已喷了农药,竟然还有人来翻,也是活该。死了才好呢。”

    “城里缺粮的厉害,比我们山里头厉害多了,人都活不下去,怪不得要出来偷了。”

    “还是这位兄弟有能耐,竟然知道用苏打水洗胃,我看那人一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孟玉坤跑得气喘吁吁,冲到人前才发现村民拍着孟向东的肩膀,笑着在夸奖他呢。

    “向东,发生啥事了?”他忙道。

    刚才听得几耳朵,好像是有人偷吃了村民下的山药蛋,喷了农药的,中毒了。

    “爸,你带着阿雪也上来了,没事,没事,我刚才上来后,看到一个人倒在坡地上,口吐白沫,吓得我赶紧放下筐篓救人了,现在人刚刚救回来。”

    “向东哥哥,原来你救人了啊,我和玉坤叔一直不见你下来,还以为你出事了呢。”钱雪从孟玉坤背上滑下来,笑道。

    “这位是……兄弟的父亲?”一个穿着绿军装的中年汉子走到孟玉坤面前,伸出手来热情招呼道。

    “这是我爸,这是我妹妹。”孟向东忙向中年汉子介绍,又转向孟玉坤,“爸,这位是鸡头村的村长。”

    “你好你好。”

    “村长,你好你好。”

    俩人忙握手,互换了姓名。

    鸡头村村长名叫鲁铁牛,也是个爽朗的汉子。

    孟向东用苏打水洗胃,救人一命,虽是救了个贼,村民人人痛恨的偷种子贼,可毕竟没出人命官司。鲁铁牛还是非常感激的,一边找了几人拆下门板送那人去青石镇上派出所,一边热情邀请孟玉坤三人去他家做客。

    “不了不了,鲁村长,我们本是来换陶碗的,等这些换完还要赶回家呢,山路不好走就不耽搁了。”孟玉坤笑着拒绝道。

    鲁铁牛目光转向筐篓,直爽问道:“换陶碗,怎么换法?”

    “就是想用陶碗来换些粮食,你看我这两个娃,家里粮食不够吃。”孟玉坤着,有些微微红了脸,忙拿出陶碗,递到鲁铁牛手上。

    鲁铁牛接过陶碗,先看了看孟向东和钱雪,笑道:“没问题,我正想找时间去镇上换几个碗呢,这不春耕嘛,也没抽出个时间来,你们来了正好,给我们方便了。”

    他话得熨贴,孟玉坤父子和钱雪脸上都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来。

    这次换碗异常顺利,由鲁铁牛村长主持,还是五只碗换一斤粗粮。

    孟玉坤跟徐家村一样。

    鲁铁牛非常满意,还特意跟孟玉坤订下了二十个砂锅,一个砂锅一斤粗粮,约定好过几送来。

    四十只碗换回了十斤粗粮,还有鲁铁牛村长特意送的一只老母鸡,孟玉坤不好意思接,鲁铁牛硬是塞到了孟向东手里,是感谢他救命之恩。

    换过粮食,三人跟鲁村长道别,仍从通梯上下来。

    钱雪还是趴在孟玉坤背上,孟向东负责拿上粮食,心翼翼下了崖,再到那棵树上取回放粮食的筐篓。

    可这一上去,孟向东猛得一怔。

    “爸,你们放得是这棵树吗,还是别的,别的树!”他转过头来,一字一句惊心问道。

    “咋了,就是这棵树啊,上头还盖着树枝呢。”孟玉坤一惊,急步过来。

    “没了,没有筐篓。”

    孟向东快速把枝叉上的枝条,树叶子扫开,空空如也,那个装满粗粮的筐篓,不见了。

    “怎么没有了呀!”钱雪急呼一声,奔了过来,眼眶中已经泛了红,团团转四处寻找高树,“玉坤叔,我们没记错啊,难道不是这棵树,怎么没有了呀!”

    虽认定在这棵树上,可三人还是不甘心地把四周围都翻找过一遍,连树底下的石头缝隙也没漏过。

    没有,没有,连根地瓜秧子都没有。

    那可是十七斤粗粮,半只熏兔,还有老村长给的十斤玉米粒,十五斤红薯啊。

    钱雪一下瘫坐到了地上,一颗心呯呯狂跳。

    不他们花的一整工夫,她的第一笔生意就这样夭折了吗,以后再想动钱家三人何其难也,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可恶的偷粮贼,真是该死!

    钱雪一瞬间明白了刚才鸡头村村民的愤怒,恨不能打死偷粮贼的愤怒。

    孟玉坤颓丧地坐到大石头上,道:“都怪我,我太托大了,当时就应该跑两趟,把粮食带上去的,这可怎么办。”

    “爸,你会是什么人来偷我们的粮食,他怎么知道我们有粮食的,这一路上也没见着个人啊。”孟向东皱眉思索道。

    听着他话,孟玉坤精神一振,他本经历的风雨多,一下子就缓了过来,起身道:“这偷粮贼,是徐家村的人,也只有徐家村的人才知道我们刚换到了这么些粮食。”

    “对,肯定是徐家村的人,偷偷跟着我们出来躲在后头,然后趁我们走了后偷我们的粮食,走,我们回去找他们算帐去。”钱雪一握拳,气鼓鼓道。

    “对,正是徐家村的人,走,回去找他们算帐去。”孟向东怒道。

    三人带着一身怒气急赶,不多时又回到了徐家村。

    村口大榕树下排排坐着三个老态龙钟的人,两个老婆婆一个老大爷,眯缝着浑浊的老眼,老婆婆瘪着嘴,牙齿差不多掉光了,老大爷手上还柱着根木头拐杖,双手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面对这样三位老者,三人满身的怒气一下泄了大半,不自觉就把脚步放缓。

    “老人家,在这儿歇息呢。”孟玉坤脸上露了点笑意,带着两人上前,跟老者搭起话来。

    在这样饥荒年代,还能看到老成这样的人,只能明徐家村民风仁善,就是有坏的,也是个别。

    孟玉坤在心中想定,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在三人身边蹲下,示意身后两个孩子也蹲下歇歇。

    “你们三个,刚才不是过来换陶碗的吗,剩下的碗换完了没有啊?”老大爷眯着眼睛瞧了会儿,认出孟玉坤等人,笑呵呵道。

    “我带着两个娃子去了鸡头村,剩下的碗全都换好了。”孟玉坤也笑着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回家给娃子烧点好吃的,瞧这瘦的,可怜啊。”一个老婆婆开口道。

    “那你们咋还不回家呢,快要黑了。”另一个老婆婆微抬下巴望了望。

    西边云层流霞,鸭蛋黄般的落日正往山梁下滑去。

    “老人家,我们也想早点赶回去,可我们粮食让人给偷了啊。”孟玉坤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
正文 27.徐典的寡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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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老大爷颤颤伸手捏了捏耳朵,“粮食被人偷了?”

    “是,老大爷,我们的粮食被徐家村的人给偷了。”钱雪走上前,带着哭音大声喊道。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最好,就算有错,人家看她是个孩份上也不会多计较。

    “被徐家村的人给偷了?”老大爷的脸一下板正起来,浑浊的眼睛精明几分,目光犀利在三人脸上转了圈,“没搞错?”

    孟向东重重点头。

    孟玉坤也是沉重点头,“我们从徐家村出去,往鸡头村走,上山崖要爬个藤梯……”

    随着他的叙述,老大爷慢慢点起了头。

    “听这法,还真有可能是我们村里人干的。”最左边的老婆婆瘪着嘴巴道。

    “晓着他们有粮食的也就只有我们村里人了,这么一会功夫……”老大爷着,跟两个老婆婆对视一眼,痛恨道,“你们看,会不会是徐良家二子干的,就他惯会偷鸡摸狗,一肚子歪门斜道。”

    两个老婆婆抿住嘴,脸上表情却肯定了三分。

    “你们也别怕,要真是徐良家二子拿的,村长一定会让他交出来的。”老大爷柱着拐杖起身,“走吧,我带你们去找村长。”

    “那谢谢大爷了。”

    孟向东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扶了老大爷往山坡上的旱地走去。

    “凤山,凤山,有人找。”

    走过一段山坡,跟几个村人打过招呼,老大爷朝着蹲在地里头翻土的老村长大声呼喊起来。

    原来徐家村的老村长叫徐凤山。

    钱雪暗暗把名字记下。

    徐凤山村长再见孟玉坤等人很是诧异了一下,闻听粮食被偷,偷者又可能是徐家村的人,一双灰白浓眉不由紧紧皱了起来。

    “走,找徐典去。”他搓干净手上的泥土,又喊过一子要扶老大爷回家。

    “不,我也跟去看看。”老大爷摇头道。

    “那一起去吧,徐典这子不下地,肯定窝在屋里睡觉呢。”徐凤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家里穷得叮当响,到现在还靠着他寡嫂给他口饭吃,真是不成器啊。”

    山坡上下地的村民听着徐典有可能偷了粮食,一个个止不住好奇心,全都扛着锄头耙子,跟在了后面。

    “啥!村长,徐典他又偷东西了!”

    突然,一道爽朗有力的女声猛得在孟玉坤身旁响起,声音太大又近在耳朵边,惊得他忙侧了下身子,转头看去。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身材高挑干瘦,浓眉细眼,齐耳短发,发上还别了个黑色夹子,干干净净,让人见了很是舒爽,动作却有些风风火火,一见村长点头,又明孟玉坤等人如何丢了粮食,她马上撸了袖管,二话不,蹬蹬跑下山坡往村里奔去。

    “她这是……”

    孟玉坤奇道。

    “这就是徐典的寡嫂,徐书的媳妇,王家珍,早年间徐书被山匪一枪打死了,她到现在都没有改嫁,看徐典可怜,还不时接济他两口。徐典只有对上他嫂子,才怕上两分。现在,她肯定下去教训他了。”徐凤山道,“我们也快去吧。”

    等一群人赶到时,只见一间破屋门口,刚才风风火火冲下来的女人王家珍正揪着一痞赖的二十出头伙耳朵,恨恨骂他。

    “你是没手还没脚,要去偷,徐家的脸面全让你丢光了,你哥那么本份的一个人,怎么踫上你这样骨头都要懒出油的弟弟,把他的脸全给丢光了。”

    那年轻人缩着脑袋,歪着身子直叫唤,“哎哟,疼,疼,嫂子,你轻点,我耳朵都要被你拉下来了。”

    “我要不是看你哥面上,我还愿意管你,随你是生是死。”王家珍脸上发烫发红,被人这样堵到门上,很是伤面子,她一不心,就被徐典挣脱了开去。

    “嫂子,你听他们一面之词就我偷了粮食,我还我没偷,没偷没偷,就是没偷。”徐典直起腰来,愤愤道。

    钱雪这下看清了,这年轻人相貌长得很不错,白白净净,只那眼中的光芒对上他们有些躲闪,畏畏缩缩,跟孟玉坤、孟向东这种堂堂正正看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就你惯会偷鸡摸狗,不然人家会来找你。”王家珍转了个身,从柴禾堆上抽了根棒子,恨恨敲了敲,“还不快点把人家的粮食拿出来。”

    “嫂子,你别听他们胡咧咧,我真没拿他们粮食。”徐典哭丧着脸,满是委屈。

    “徐典,你老实交待,偷没偷这三人的粮食?”徐凤山上前一步,郑重问道。

    “村长,你不能只听他们,也许他们把粮食藏了起来,再来讹我们村呢,你看看,他们筐篓里不还有米袋子嘛。”徐典一手指向孟向东背着的筐篓,高声喊道。

    “这……”

    村民们迟疑起来,这事确实怪难解决的,双方各执一词,信谁才好。

    “徐村长,我们真是丢了粮,不然早就回家了,家里人还等着呢,再了,我这陶碗家里还有,我不能自毁生意不是。”孟玉坤急道,“这些粮食是拿剩下的碗跟鸡头村换的粗粮。”

    徐凤山点头,他也看得出来,孟玉坤三人是真焦急,神情不似作伪。他也不愿意徐家村戴上个偷盗的罪名。

    “徐典,别废话,你让我们搜一下屋子吧。”他道。

    “对,搜一下屋子。有没有偷也就一清二楚了。”村民们纷纷道。

    孟玉坤忙向四周拱手,“麻烦大伙了,多谢,多谢。”

    “要是没有算谁的,我家咋能搜就搜,我不许。”除典双手一张,大声嚷道,“凭什么,你们咋不搜其他人,不好是徐湛这子拿的呢,咋不搜他呢。”

    “徐典,你狗嘴里喷粪,谁象你一样,你,大狗子家前丢的鸡是不是你偷了,我看到你子,在院子后头埋鸡毛呢。”

    叫徐湛的青年高声反驳道。

    “什么,徐典,我家的鸡是你偷的。”一个中年妇人嗷得一声叫,撸了袖子就要朝徐典扑去。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此时,柱着拐杖的老大爷用力咳嗽一声,拐杖在青砖地上使劲柱了几下,喝道。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中年妇人嘴巴蠕动几下,也不敢吭声了。

    “村长,搜吧,我作主了。”王家珍道。

    “嫂子,你咋不帮我,反倒帮着外人。”徐典哀嚎一声。

    “我谁也不帮,就帮理了。”王家珍瞪他一眼,先行打开了屋门,“进来搜吧。”

    众人抬步,钱雪朝徐典看去,却见他垂下了脑袋,唉声叹气跟上,而在那一晃间,她亲眼所见他的嘴角轻轻提起,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来。

    肯定是他偷的。

    她心中无比确定。

    跟上去,听听他怎么想的。出来的话有可能是骗人的,心里头的话却作不了假。

    钱雪松开孟向东的手,身体灵活地挤到了徐典身旁。

    两间土坯房,一间厨房,一间卧房,由徐凤山带领着,从厨房开始查看。

    掀开米缸,空空如也。

    徐凤山歪了歪嘴,放下米缸盖,朝徐典狠狠瞪了一眼。

    徐典却嘿嘿笑着,并不当一回事。

    王家珍看得来气,握着那根棒子,朝他腿上重重敲了一记。

    “嫂子,我也大了,你给我留点面子。”他双手捂住那条腿,在地上一蹦一蹦跳,痛得直吸气。

    “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你看看村里哪个像你一样,二十多岁了还这样吊儿浪当,一点存粮都没有,还会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我看你这辈子,就打光棍吧。”

    “嫂子,要是没人嫁,那我们两个合着过算了。”他嘻皮笑脸。

    “你,你,无耻。”王家珍气得发抖。

    抬头看一眼众人脸色,她再忍不住,丢了手上棍子捂紧嘴里泄出的咽呜声,推开徐典冲出了屋子。

    “家珍是个好的,你子就别想了,她那样能干,不愁嫁不出去。只要她答应,现在有的人排队等她改嫁呢,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徐凤山骂道。

    “我哥让她照顾好我的,她是我嫂子,我看谁敢娶她。”徐典一副无赖相,嚷嚷道。

    “你就积点德吧,照顾你,这七八年也够够的了。桂花娘,从明儿起,你就给我打听着,有哪个合适的,合合,就我徐土根的,让家珍改嫁。”老大爷柱着拐杖,提声道。

    “好,我一定认真办。”一个中年女人爽快应了。

    “土根爷爷得对,家珍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改嫁了。”

    “是啊,家珍苦啊,娘家也没什么人了。”

    “这回啊,帮她挑个好的。靠得住的。”

    众人七嘴八舌,反倒把搜检的事放到了一边。

    钱雪看着跑出去的王家珍,若有所思,一抬头,看见孟向东也愣愣望着屋外。

    “大伙再帮把手,检查完,也该回家喝口热的了。”徐凤山忙道。

    众人又帮着翻动起来,碗橱、灶膛,屋顶梁上挂着的大竹篮子,卧室的炕头箱笼,屋外的柴禾堆。可里里外外全都翻遍了,一粒粮食都没有找到。

    “村长,没有。”

    “没有找到。”

    “我没偷,当然找不到粮食了。”徐典一边嘴角提起,痞赖道,“就你们光会听外乡人的,人家外乡人放个屁都是香的,反倒怀疑自家村人,唉,人心不古,这世道,人活得难啊。”他摇头晃脑,一付受尽委屈无法声张的可怜相。

    徐凤山目光在搜检的人身上扫过,得到一致摇头。难道真是外乡人诬陷的,他搓了搓下巴朝孟玉坤看去。

    “村长,我们的粮食真不见了,这,这会去哪儿了。”孟玉坤焦急道,“会不会藏到了外头。”

    藏到外头,这可怎么找。徐凤山觉得很棘手。

    孟向东抬头看看色,边余着最后一丝红,等这道淡红褪成青色,也就黑了。到了夜里,随徐典怎么转藏粮食,找到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一瞬间,他决定晚上来守住他,看他怎么行动,到时抓个人赃俱获。

    村民们见徐典家搜不出粮食,怀疑的目光渐渐移到孟玉坤三人身上。
正文 28.鸡窝找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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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一直随在徐典身旁,突然脑中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哼,幸亏我把粮食藏在鸡窝里,看你们怎么找得到。

    鸡窝,在鸡窝里。

    她心里一阵窃喜,院落除了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干柴,哪有鸡窝啊,她又跑到屋后,一块菜地上胡乱长着几棵白菜,歪头耷脑,还有个污糟粪缸,连鸡窝的毛都没看见。

    “哪里的鸡窝?”钱雪翻腾着短腿,跑到徐典面前,大声喝问。

    众人停了议论,望过来。

    徐典的神情明显一个震动,双眼慢慢竖起,狠戾瞪向钱雪,似要把她剥皮拆骨一般。

    “你什么,我没听懂。”他咬着牙,声音一点点从牙缝中挤出来。

    孟向东一个箭步,挡到钱雪面前,对上徐典,一字一句清晰重复道:“她问你,哪里的鸡窝。”

    “鸡窝,对,检查鸡窝。”徐凤山恍然,忙高声道。

    嫂子家里的鸡窝,量你们也想不到。又一道恶狠狠的声音,响在钱雪脑中。

    有了,在王家珍家的鸡窝里,他们的粮食找回来了。

    “我家根本不养鸡,哪有鸡窝给我藏东西。”徐典色厉内荏喝道。

    “向东哥哥,他偷了粮食肯定不敢藏在自己家里,放别人家他也不放心,你,他会藏到谁家的鸡窝里。”

    孟向东眼睛一亮。

    徐典大惊,伸了手就要来抓钱雪,骂道:“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呢,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孟向东一把抓紧他手腕,一拉再一松,把个徐典推得脚步踉跄。他沉声喝道:“你偷了粮食不知悔改,真是坏到骨子里了,活着就是浪费社会主义的粮食,大米虫,社会的渣子。”

    “对,大米虫,社会的渣子,不会下地干活,只知道伸手问别人要吃的,大米虫,坏蛋。”钱雪躲在孟向东身后,朝他做鬼脸大声骂道。

    “徐典,你真是,唉,连孩子都及不上。”徐土根柱着拐杖,连连摇头。

    “走,去隔壁王家珍家。”徐凤山明白过来,一挥手道。

    呼啦啦一大群人扯着徐典又到了隔壁王家珍家,同样两间土坯屋,院墙用泥砖垒得挺好,院内种了两株桂花树,长得枝繁叶茂很是喜人。

    一旁的柴禾堆理得整齐,搭着的晾衣架上两件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屋檐下还摆着个层叠木架子,几张大扁箩里头晒着草药。

    整个院干净清爽,还夹着丝丝草药清香味儿。

    “王家珍还是个大夫啊。”孟玉坤诧异道。

    “她会采草药,村里头谁有个头痛脑热,病势不重的,就到她这里拿些草药熬了喝,也方便。”徐凤山笑道。

    “村长,你们怎么过来了?”

    听着声音,王家珍急急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估计是哭过一场。

    “家珍啊,你家鸡窝去看过吗?”徐凤山客气道。

    “还没有。”王家珍有些不好意思,“这刚刚回来,草药也还没来得及收呢。”她着,就快速端起一张大扁箩,拿进了厨房。

    孟玉坤忙上前帮忙,也端起一张大扁箩,随着她进了厨房,原来厨房里也有一张层叠木架子,把扁箩放进去就行。

    “这草药还要晒两个太阳,才能收起来。”王家珍朝他笑了下。

    她的眼睛细长,眼角还带了些刚哭过的红,笑起来如两弯新月,云破月来,清清淡淡,自有股羞涩朦胧的美。

    不知怎的,孟玉坤就觉得他脸上烫了一下,胡乱点了个头,急急忙退出屋子,险些撞上身后同样帮忙收扁箩的村民。

    收完草药,一行人通过厨房,来到了她家后院。

    王家珍家的后院跟徐典家的真是太不一样了,菜地上郁郁葱葱,种得早蚕豆已开出了几朵带紫色脉纹的白花来,两垄韭菜青翠欲滴,莴笋叶子窜出了指节高,十多颗大白菜用草绳扎得紧实。

    这般生机葱茏的菜地,连徐家村村民都有些看愣了。

    “家珍,你伺候菜地这一手,女人中也算头一份了。”

    有个妇人带着钦佩和羡慕的口吻道。

    “多种些菜也能帮补一些。”王家珍爽快笑了笑,“安满婶子,你家缺菜,就来我这拔好了,我一人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怎么好意思。”那妇人心动道,“这韭菜看样子可以割了。”

    “嗯,等下我割些给你带回去,水里过一下放几粒盐就能吃,现在春韭香着呢。”王家珍大方道。

    “那好,那好,我等下拿些大豆过来,跟你换着吃,也不能占你便宜。”安满婶子笑道。

    “徐村长,你们这边倒可以自家种菜啊?”孟玉坤问道。

    这一问,笑声全停了。

    “这……”徐凤山一双老眼不失锐利,紧紧盯住了孟玉坤,“种在自家院里,就粪坑边一块,也算不上自留地。”

    “是,我也觉得这样好,我们钱营村的生产大队长实在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好,这样好。”孟玉坤笑了,“真想生活在你们徐家村,山好水好,人也好。”

    钱雪好似听到了在场众人同时舒了口气。

    “爸,要不我们搬到徐家村来生活吧,也开块地,屋子出门还有个湖,大旱时这湖也没干吧。”孟向东接道,“可真好。”

    徐凤山呵呵笑了起来,“是啊,没干,就靠着这个湖,上两年打得粮食还算多,所以我们日子还算得过,得过。”

    他着得过,放松下来的神情里却全是自豪。

    “唉,粮油关系不好转啊。”徐玉坤确实有些意动。灾荒年间,什么都比不上吃饱来得实在。

    徐家村也属于来安县城,可跟钱营村不是同一大队,真要换村,里面手续一大摞,麻烦得很。

    “你们钱营村是九大队六队,生产队长就在村里吧,我们徐家村同一旁的油坊村组成了十二大队,是最末的大队,位置又偏,人口也是最少的,大队长还在油坊村,管得比较宽泛,宽泛,哈哈哈哈。”徐凤山满足地笑了。

    徐家村村民俱都笑了起来。

    “你们这就是块宝地,宝地。”孟玉坤伸了大拇指赞道。

    “哥,没有了妈妈,可以再找个妈妈,不就可以过来这边住了嘛。”

    众人笑声刚落,钱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她的眼神还一直瞥向王家珍处,朝她嘻嘻直笑。

    这神来一句可把孟玉坤的脸都给红了,他貌似凶狠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轻斥道:“你这孩子,别乱。”

    孟向东朝钱雪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有几个妇人看看孟玉坤,再看看王家珍,不由抿了嘴笑,连连点头。

    孟玉坤虽四十出头,可头发乌黑,双目炯炯,身体高大健壮,不显一丝老态,可是个很惹眼的美大叔。

    王家珍大大方方打量了几眼孟玉坤,目光收回脸庞竟有些发红。

    孟玉坤眼利,见得她这般,心头一动,目光也放到了她身上。

    俩人这般互动,徐典看得心头火起,骂道:“看什么看,我你这个外乡人,可别打什么歪心思,那是我嫂子,她要给我哥守寡不会改嫁的,趁早把你的歪心思收好,不然我要你好看。”

    “啪。”

    一记巴掌拍到他的后脑勺,徐凤山骂道:“你个崽子,你嫂子的事还轮不上你管,趁早给我把你的臭嘴堵上,别再让我听到你瞎比比的话。”

    徐凤山开口,徐典再不敢话,咬着嘴唇朝孟玉坤狠瞪眼,丢去眼刀子。

    可他这种程度的威胁,孟玉坤哪会放在心上,有心再多打量几眼王家珍,可一想找粮食要紧,于是歇了心思快步朝鸡窝走去。

    王家珍后院一角用竹篱笆扎出一块空地,养着两只老母鸡,旁边一只木棚鸡窝。孟玉坤弯腰探头,“呵”得一声轻笑,往里伸手一抓,拎出来两只布袋子,解开,正是他丢失的粮食。

    “有秤吗?”他笑着问王家珍。

    “找到了,粮食找到了。”钱雪高兴拍手。

    粮食找到了,她的第一笔生意终于成功了。

    孟向东摸摸她脑袋,跟着笑了。

    “原来真在这里,徐典这子,偷成习惯了,村长,要不要砍了徐典一只手,给他长长教训。”有村民喊道。

    钱雪一惊,慢慢停了笑。

    “对,砍了他的手,让他再不能偷。”

    “前几我家的老母鸡也是他偷的,可惜我家的花,多听话的一只鸡啊,一个鸡蛋,徐典,还我家的花。”

    “我们徐家村人,就没有偷东西的贼,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砍了他手才解恨。”

    徐典浑身一个哆嗦,不能砍手,他忙转向徐凤山,也不敢喊冤了,双膝一软跪下,嚎道:“村长,我错了,饶了我这一回吧,下次我再不敢偷了,饶了我吧……”

    “哼,还敢有下回。”徐凤山老脸发红,被钱营村的人抓到徐家村人偷窃,真是把全村人,还有他这个村长的脸面都丢尽了。

    王家珍回厨房拿来秤,递给孟玉坤后,又捡了根木棍朝徐典背上打去,“让你偷,让你偷,你哥花了多大的心思,吃了多少苦头把你拉扯大,你看看,你干的叫什么事……”

    徐典这回由着她打,哭喊道:“嫂子,别让他们砍我手,我下回再不敢了,嫂子,救我……”

    孟玉坤秤过粮食,一斤不少,终于放了心。

    砍手是不行的,现在是社会主义新中国了,不兴旧社会体罚的那一套。最终老村长下令把徐典关了黑屋,专人给他一送两顿饭,一直到深刻反省自身错误才能放出来。

    王家珍对这个处罚很满意。

    送派出所,徐家村人是不干的,他们还要面子。

    孟玉坤等人找回粮食就很开心了,也不去计较他们怎么处理徐典了。

    “还是靠了我们阿雪,才把粮食找回来的,阿雪真聪明。”

    孟玉坤摸摸她脑袋,夸赞道。

    孟向东站在一旁,又笑出了两个隐隐酒窝。

    钱雪心里感激起她的这个毛病来了,上回借这异能和着孟向东一起制服了凶徒,这回又找到了粮食,看来,她的这个毛病还是很有用的。

    以后,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个,发点财啊,她学着大人样搓搓下巴思考道。

    “阿雪,你看徐典象只赖皮狗般被人拖出去,一点尊严都没有,我们以后可不能学他,得脚踏实地,好好干活,每一分钱的来路都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人。向东,你也听到了吧。”孟玉坤教育道。

    “爸,我知道。”孟向东一本正经应下。

    要是别人用阴谋对我,那就别怪我也用阴谋怼回去。

    钱雪的脑海里忽然想起孟向东的话,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孟向东朝她眨了下眼睛,钱雪笑了,大声应道:“嗯,玉坤叔,我也知道了,堂堂正正做人,赚清清白白的钱。”

    “怎么,你叫他玉坤叔?”徐凤山诧异指住钱雪道。

    钱雪一捂嘴巴,一双圆眼睛滴溜溜的转,一脸后悔错话的表情。

    “徐村长,对不起了,我前头骗了你,这个姑娘是我们村上的,我忠良兄弟的女儿,这个大子才是我儿子,他妈妈生下他就走了。”孟玉坤歉意道。

    “你啊你啊……”徐凤山指着他笑了起来,“走,到我家吃晚饭去,今就在我家歇了吧,明早再赶路。”
正文 29.一只小猪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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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路难行,孟玉坤顾及两个孩子,欣然接受了徐凤山的好意,到他家借住一宿。

    村长夫人,是个滚圆身材的老妇人,慈眉善目,很是好客,特意让出她儿子住的西厢房,还换了干净被褥。

    徐凤山邀请三人一起吃晚饭,孟玉坤连连摆手拒绝,最终每人一晚浓浓米粥,配着自带的野菜窝头,吃了顿好饭。

    钱雪摸摸鼓起的肚子,洗过手脚满足地钻进了被窝,没多久就睡着了。

    睡得正沉,突然耳边一阵嘈杂,她惊醒过来,转头一看,窗户外黑漆漆的,隐约有一两道红光闪过。

    钱雪揉着眼睛坐起,身旁两个被窝已经空了。

    “玉坤叔,向东哥哥。”她喊了两声。

    窗外传来的嘈杂声更大,钱雪爬起来,推推窗户没开,她把耳朵贴上去。

    “好大的野猪,别让它逃了。刚才顺着忠东家屋旁的那条路跑下来的,肯定躲到哪个草垛子后去了。”

    “村子四角都要把住了。”

    “山地里翻得不成样了,又到村里来偷吃,估计也是饿急了。”

    “就一头吗?”

    “只看到一头,有些瘦,一百斤肯定有的。”

    脚步杂沓,伴着兴奋的对答声,一行人快速从院外跑了过去。

    原来有野猪进村了,钱雪禁不住想到了喷香的猪耳朵、猪心猪肝、糖醋排骨、大骨汤、肥肉,哎呀,咬一口肥得流油,满嘴香味。

    不得了,这一想啊,口水泛滥,如黄河决堤。再没有一丝睡意,钱雪拉过衣裳,一件件穿好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门口,两个身影正扒在木门上,聚精会神往外望着什么,她蹬蹬跑了过去。

    “哟,丫头,你怎么也出来了,外头凉,快回去睡觉。”

    门口的人听见身后脚步声,忙转了过来,正是村长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妇,开口的是老太太。

    “奶奶,你在看什么?我刚才听到外面有野猪,我玉坤叔和向东哥哥是不是出去帮忙抓野猪了?”

    她嘴巴巴,口齿越发清楚了。

    “是,正是大野猪进村了,男人都去帮忙抓野猪了。”村长的大儿媳笑道。

    钱雪不容她们赶她,忙道:“那我也在这儿等他们回来。”

    “这外头多冷呀,还是回炕上去,在炕上等也一样。”老太太摸摸她的手,暖呼呼的,稍许放心。

    “奶奶,我还没见过活的大野猪呢,我想在这里看看。”她挤过去,把眼睛凑到门缝处,往外瞧去。

    “这孩子,那你乖乖的,奶去给你拿件衣裳披上。”老太太喜欢孩子,着回屋拿出一件她的大棉袄来,给钱雪裹上。

    “谢谢奶奶。”钱雪忙拢住衣裳,笑嘻嘻道。

    今夜并无月色,黑沉沉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泛着冷光。漆黑夜幕下,往常寂静的徐家村喝呼声起伏,村民高举的火把照亮了一块地。

    “往南跑去了,别让它逃了,快追。”

    “南头的守好了。”

    喊声笑声,顺着夜风传了过来,一会儿就听到远处南头的人高声应了,“放心,逃不了,绝对让它有来无回。”

    钱雪凑近门缝,耳听得隔壁一妇人兴奋大叫,“往这边来了,往这边来了,我看到了,好大一头野猪。”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

    野猪喘息着奔逃过来,蹄子踩在几块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声。

    浑身漆黑,拱着一张猪嘴,瞪着双眼睛,吭哧着从钱雪面前跑过。

    “好大,得有一百三十斤。”

    老太太用无限欢喜的口吻道。

    “我也觉得有一百三十多斤,妈,你这次我们家能分到多少斤肉,两斤总有的吧。”大儿媳妇也喜滋滋道。

    钱雪抓着门板,一双好看的眉微微蹙了起来,母猪腹下的肉甩来甩去,她好像还看到了一排乳.头。

    回大石头,回大树洞,回去,回去。

    刚才野猪跑过,她的脑海中响起了这道声音,她形容不出这道声音具体的样子,模糊间只觉得是个女声。

    这一定是野猪的心声,她很肯定。

    在这被人围追堵截,性命不保的当口,它却想着回去,难道……

    还有猪崽!

    钱雪心中一热,要是能带玉坤叔去抓了猪崽,带回家养起来,不就有猪肉吃了。

    越想越美,她不动声色转了个身,跟老太太道:“野猪好大啊,黑乎乎的。”

    “是啊,是头大野猪,大黑猪。”老太太喜道。

    “奶奶,野猪看过了,我回去睡觉了,等明起来再看大野猪。”她故意打了个哈欠,道。

    “好,好,回去睡觉。”老太太笑道,带着她进了屋,脱下大棉袄,看她上炕脱了外衣睡下,才掩门出去,再去等好消息。

    次日清晨,钱雪迎着朝阳推开屋门,村长家的院里已是热闹非凡,几乎全村女人都集中到了这里,架设灶台生火烧水,那头大黑猪被绑着两个蹄子吊了起来,而玉坤叔正光着膀子系着条围裙给野猪开膛破肚。

    肚腹划开,“哗啦”一声,心肝脾肺肾如飞泄瀑布般落进下头盛好的木盆里。

    钱雪侧过脑袋不敢看,可那些大婶子们两眼放光,冲上去拉过木盆,喜气洋洋开始处理起下水来。

    “还是头喂奶母猪呢,瞧那奶.子多鼓,要不是野性大,真该再养上半年一载的。”村长夫人大声笑道。

    “兵子带人去找野猪崽子了,不知能不能找到。”坐在一边凳上抽旱烟袋的徐凤山笑道。

    “要是能找到野猪崽子,就养起来,到年底又能杀猪了。”村长夫人转向孟玉坤,笑道,“玉坤兄弟,真想不到,你还有杀猪这门手艺,省得我们去油坊村请人了。”

    “玉坤兄弟晚上抓猪也帮了大忙。”徐凤山笑道,“一看就是能干人。”

    “叔,婶子,这回也是凑巧,杀猪这门手艺还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只是年景不好,好多年没干了,手有些生了。”孟玉坤着,把剖好的大野猪解下来,“啪”一声摆到搭好的案板上,开始剔骨拆肉,“婶子,我就按一斤或两斤割啦。”

    “好好好。”村长夫人脸上笑出了褶子,一转头看到钱雪站在一旁,忙在围裙上擦了手起身,“丫头,来,吃早饭,奶给你留着。”

    几个媳妇挤在一起用镊子给大猪头拔毛,窃窃私语,挨挨擦擦,看看孟玉坤,再挤眉弄眼地笑。

    “我向东哥哥呢?”钱雪嘴上问着,目光却落到了那里,其中一人被人得面红耳赤,正是王家珍。

    有戏。

    玉坤叔的春,要落在徐家村了。

    “跟我儿子一道上山找猪崽去了。”村长夫人打了水,让钱雪洗手洗脸,从锅里拿出烙好的玉米饼子给她吃。

    钱雪啃着玉米饼子,心里哀嚎,她的猪崽啊,看来到不了钱营村了。

    不到午时,大批村民兴高采烈跑下山来,其间,孟向东怀里也抱着一只猪崽。

    一共找到了九只猪崽。

    上山寻找的众人齐齐夸赞孟向东,正是他帮着寻察野猪蹄印才找到了这窝猪崽,徐家村人一致同意送出一只给孟玉坤三人。

    孟玉坤帮徐家村人杀好猪,并没有留下吃杀猪菜,告别众人带着孟向东和钱雪,挑着粮食和猪崽出了村。

    “向东哥哥,你们找到猪崽的地方,是不是有块大石头,还有棵大树?”

    “是啊,阿雪你怎么知道的?那头野猪就在石头底下挖了个坑当作窝,旁边一棵大树被它们磨蹭得光滑溜溜,树皮都秃了,可惜这次没逮到公猪,我估量,公猪身量绝对不了。”孟向东笑道。

    钱雪嘻嘻笑,并不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徐家村人个个都要上山找野猪了,千万别被野猪拱到才好,野猪凶着呢,连狼都敢咬。”孟玉坤笑道。

    “这次我们换到好多好东西啊,二十七斤粗粮,半只熏兔,一只老母鸡,一只猪崽,还有徐村长送的五斤谷糠。”钱雪掰着指头算道,“玉坤叔,我们拿出五斤粗粮给沙头渡村的陈思明吧,这样再问他拿陶碗和砂锅坛子也方便些。”

    “要的,要的。”孟玉坤笑着应了。

    算着时辰,在黑后三人悄悄进了村,直奔钱家,孟玉坤保险起见,让钱雪先去探动静。

    “妈,爸爸,爷爷,我回来了。”她推开院门,声喊道。

    “阿雪,你终于回来了,爷爷想死你了。”徐根兴快步出屋,一把抱起钱雪,满面笑容道。

    “阿雪,你玉坤叔和你向东哥哥回来没有,这一路顺利吗?”钱忠良忙问。

    “他们俩就在院子外,我去叫他们。”钱雪看看屋里没外人,忙挣着下地把俩人让了进来。

    钱根兴、钱忠良和闵大妮热情地把孟家父亲迎进来,看到那么多粗粮,个个激动不已。

    “弟妹,家里有秤吗?我们把粮食分了。”孟玉坤笑道。

    “这是玉坤叔家的,他用钱另外换的,这个不要分,分这袋。”钱雪忙抢着道。

    “咋还有猪崽呢,还有老母鸡,这只老母鸡估计还能下蛋。”钱根兴蹲下身查看,笑呵呵道,“可是现在喂猪也没粮食啊。”

    “真想不到,还真能换到粮食,你们是去了徐家村、油坊村和鸡头村吧?”钱忠良笑道。

    “油坊村没去,就去了徐家村和鸡头村,那边没我们这边管得严,每家每户偷着种自留地呢。徐家村还有个湖泊,没受到旱年的影响,家家都存着粮呢。”孟玉坤笑道,“鸡头村村长鲁铁牛还跟我们订了二十只砂锅,噢,对了,我还跟徐村长讨要了些菜种子。”

    孟玉坤从口袋里摸出来用报纸片包好的菜种,分一半给钱忠良。

    钱忠良忙拿出草纸接了菜种,笑道:“可真好,正要菜种子呢,我家后院菜地开出来了,正好种下。”

    “我家菜地也开了,我是不管了,就算他们要砸也得种自留地。看了徐家村,再看我们钱营村,真是可怜啊,没摊上一个好的生产队长。”他摇头叹息。

    闵大妮去厨房拿了秤,又拿了野菜粥出来,招呼三人先吃东西。
正文 30.换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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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扣除给陈思明家的五斤,剩下二十二斤由孟家和钱家平分了。孟玉坤另外又从自家掏钱买的那份粮食里分了五斤给钱家。

    钱忠良忙拿出钱给了,孟玉坤不要,最后硬是塞到他口袋里。

    猪崽和老母鸡都留在了钱家,等生下鸡蛋再平分,半只熏兔也是一家一半。

    其实孟家父子出了这么多力,猪崽和老母鸡理应都是孟家的,可孟玉坤和孟向东一向大气,全然不在意,定要平分。

    钱家也感恩,由此两家关系越发亲密了。

    生产队地里,孟玉坤正大力挥舞着锄头挖排水沟渠,停了两,他得赶工,省得别人过来瞎比比。

    田四海扛着锄头从他身边悠悠过去,待人过去了,丢下一句,“南头洼的沟渠我都挖好了,你不用过去了。”

    “噢,谢谢四海兄弟。”

    孟玉坤擦把汗起身感谢,却见田四海留了个背影给他,人已走远。

    他暗暗摇了下头,再次弯腰卖力干起活来。

    “孟玉坤,你给我过来,我要调查调查你这两旷工的情况。”邓红军一手插腰,一手夹着烟,学着领导人样子腆着并不如何突出的肚子招呼道。

    “队长,你要调查什么?我全部配合。”孟玉坤脸上堆起笑,走到田埂上,用锄头刮去鞋底的湿泥。

    “这两去哪了?”

    “这不,向东他外婆家来信,这两外婆身体不大好,我带向东回去看望看望她老人家。”

    “向东还有外婆?”邓红军诧异道。

    “没有外婆,哪有向东他妈妈呀,队长,你对吧,人总不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吧。”

    邓红军被噎了下,“向东外婆是哪个村的,我好去调查调查。”

    “老黄庄的。”孟玉坤坦荡荡道,“东头第三家门前有棵大槐树的。”

    见他言词凿凿,邓红军犹带疑虑,狠吸了口三七牌香烟,吐出烟圈,恶狠狠教道:“如此最好,可别被出我查出什么猫腻来,你是知道的,人民群众对走资派的痛恨,别让我到时砸碎你的走资派狗头!”

    “哪能呢,我一向遵纪守法,听党的话,跟着党走。”孟玉坤含笑保证道。

    “干活吧。”邓红军横他一眼,反背着双手派头十足在泥埂上走远了。

    孟玉坤目送他背影走远,呸一口唾沫在手上,搓巴一下又下地使劲挖起土来。

    田中华站在山坡上,看着孟向东扛着两根扁担,双手压在前面,后头挑着叠在一起的几个筐篓,带着钱阿雪大大方方走出了钱营村。

    而后,个子瘦的曹建国跑得扬起一溜烟尘,追上了两人,三人笑笑沿着黄土路走远了。

    他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用陶碗换粮食。

    孟玉坤一向胆大心细,有干劲,会做生意。他爸在他家帮工时,伙食是很好的,那时他还,记忆中经常吃到肉。可爸,做帮工就是受压迫,孟玉坤是地主老财,一直压迫剥削他们家,现在翻身当主人。

    可翻身当主人,怎么还会吃不饱。

    田中华心底里很羡慕,很想追上去跟他们一起,可他抿着唇,一扭头回了村,他要去陪着邓勇明玩。

    钱雪心情非常好,因为她今早起上大号了,没要她妈用瓷勺帮忙,自己解决问题,还相当得通顺。

    所以吃得好,身体就棒,心情更美妙。

    “向东哥,今拿二十个坛子,换了粮食,我们去省城换自行车票吧,或者工业券也行,到时想买啥就买啥。”

    “好。”孟向东应了。

    “自行车得要一百六十块钱一辆呢,哪买得起。”曹建国吸了口凉气,啧啧叹道。

    “我们做生意慢慢攒呗,总能攒满的。”钱雪信心十足。

    “过两就要上学了,上了学就没时间了。”曹建国摇头道,“阿雪,你身体好了,今年应该也能去上学了。”

    “向东哥哥也要上学吗?”

    妈蛋,怎么忘了这年纪还得上学,她可不想再排排坐上一整听老师讲课啊。

    “我和向东哥上中年级班,阿雪你八岁,噢,你得等到九月份才能上学,现在还不能上。”

    “我不上学,我让向东哥哥教我认字。”钱雪愉快道。

    “其实,我也不大想上学。”

    孟向东苦笑,现在回来,再跟一帮屁孩坐在教室里学上下左右,学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那真是要命的。

    钱雪和曹建国同时怔了下,钱雪马上恍然,“向东哥哥,那你不要去上学了,我也不上学,我们一起做生意。”

    “那我呢,我也跟你们做生意,我也不上学了。”曹建国急道。

    “你得上。”

    孟向东和钱雪异口同声,随即相视大笑。

    “你们,你们……反正你们不上,我也不上,上学还要交三块钱学费呢。”曹建国急得跺脚。

    “我们逗你玩呢,学还是要上的,都新中国了,国家号召消灭文盲,走出去连个路牌都看不懂,那怎么行呢。”孟向东笑道。

    “就算你想不上,你爸也不会答应。”曹建国反应过来,连忙反击。

    是啊,就算他想不上,他爸也不会同意的。可跟着一帮孩子上学,真是浪费时间,要不弄个体育特长生什么的干干。

    重活一辈子,他还是想当兵,军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已在他心口烙下深刻印痕,经历过越.战,经历过真正血与火的考验,他已被锻炼成了最好的钢,同战壕的袍泽情,下最最纯粹的感情,溶入在他的血脉里。要不是伤到腿,他想,他还能在部队里再待上十年,二十年……想到此,他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胸口发烫。这次回来,他是不是,是不是可以多救回几个战友……

    孟向东越想越激动,他把他的人生目标又增添了一个,在不让父亲枉死的首要目标下,当兵上战场,多救回几个上辈子惨死在战场上的战友。

    钱雪有些迷茫,上辈子学习一般般,也没什么奋斗目标,这辈子要不要奋发向上,争当个三好学生之类啥的。她上辈子胸无大志,吃吃玩玩,钱财有了,可好像令她感到激动、自豪的事寥寥无几,更没有体会到奋斗的艰辛和达成目标的满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孟向东挑着的筐篓里的一袋五斤粗粮上,这是要送给陈思明的,是她的生意点子赚来的粗粮,能救命的粗粮。

    山里的湖泊、村庄、山崖上的藤梯、全村人共同抓野猪的热闹,在钱雪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完全不同于她上辈子的生活画卷,当她抱着一袋子粗粮向钱家三人述时,爷爷,爸妈的眼神发亮,那是对她无上的赞扬。

    这种感觉非常好,好得令她有些上瘾。

    努力吧,钱雪,争当个爷爷和爸妈眼中最优秀的人吧。

    换一种活法,人生是不是会有很大的不同。

    “我会去上学,还要努力学习。”

    她大声道。

    “好啊,那我们可以一起结伴去山洼村学了。阿雪,你放心,在学校里我会保护你的。”曹建国郑重道。

    “向东哥,我也要跟你学打拳,曹建国这身板,怎么保护我,还不如我保护他呢。”

    “那,我也学打拳,我一定能保护你的。”

    孟向东看着两个家伙,又笑出了深酒窝,好看得令人眩目。

    钱雪三人的好心情终结在了敲响陈家大门时。

    来应门的是一个妇人,尚算白晳的面容已带了几许岁月的印痕,她轻抬眉毛诧异地打量眼前的三个孩子,顷刻反应过来,眼睛一竖,硬声道:“你们以后不要过来了,我们陈家享不起这样的福气!”

    话刚完,院门就呯得拍上了,险些顶到钱雪的笑脸上。

    钱雪笑容垮下,疑惑地转头看一眼孟向东,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曹建国眨了下眼,也收了刚挂起的笑。

    孟向东皱起眉头,思忖着把粮袋从筐篓中提了出来,手又拍到门上,缓声道:“不管出了什么事,这粮食总要给他的。”

    呯呯拍门声再起。

    “你们走吧,我家以后不卖陶碗了,你们去别的地儿吧。”

    这妇人在院内直接喊道。

    难道卖陶碗出事了。

    钱雪和孟向东互视一眼,心中有些惴惴。

    “婶子,我们是给陈叔送粮食来的,你开一下门吧。”孟向东提声喊道。

    “惠英,外头是谁呀?”

    钱雪听着陈家老太太的声音在后头响起,那叫惠英的妇人应答着,一会儿,院门再次打开。

    “陈家奶奶,我们给你们送粮食来了。”钱雪抢在那个女人开口前,拿过孟向东手上的粮食捧了出去。

    张惠英的脸色马上变缓了。

    “孩子,都进来吧。”陈家老太太勉强笑了下,招呼三人进去,道,“你们陈叔,我儿子因为上次去省城卖陶碗,想着换点粮食,没想到被武装纠察队抓住,一顿好打,陶碗全都砸碎了不,还被打断了腿,现在还歇在床上起不来,家里日子紧巴,你们惠英婶子心下着急,态度不好,孩子们别生气。”

    “陈叔被打了!”钱雪惊道。

    “因为投机倒把?”孟向东也惊呼一声,把手上粮袋递给了陈家奶奶,“这里是五斤粗粮,上次跟陈叔好,换到了粮食就给他一份。”

    “谢谢,谢谢,这正解了我家的急难。”陈家奶奶接了粮,拉起衣摆抹眼泪。

    “我们想去看看陈叔。”钱雪愧道,“要不是我们来买了碗,陈叔也不会……”

    “孩子,不怪你们,这都是命。”陈家奶奶难过道,“我带你们去。”

    她把手上粮袋递给面带喜色的张惠英,带着孟向东三人,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推开房门,走到了陈思明床前。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陈思明正靠在床头,一只脚上打着石膏高高搁在被褥上,神情憔悴,身旁伟正不知愁得摆弄着一副积木。

    “你们来啦,换陶碗没遇到什么事吧,我正担心你们呢。”陈思明见到他们就咧嘴一笑,却抽动到嘴角的伤处,轻嘶了一声。

    再见鼻青眼肿,几乎换了个模样的陈叔,钱雪和孟向东心里同时升起浓浓的愧疚来。
正文 31.生产队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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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叔,我们没事,去了北山那边的村子,村民们都挺好的,没有为难我们。”孟向东道。

    至于粮食被偷的插曲,就不用跟陈叔讲了。

    “还是你们聪明,去了村子里,没有遇上武装队,就我,傻兮兮的,直接挑着担子去了县城,哪想到不让卖啊,唉,三百多个陶碗全都砸碎了,可惜啊可惜。”陈思明竟不在意身上的伤,反掉心疼砸碎的陶碗,摇头叹息,又一叠声地招呼着三人坐下。

    “孩子们特意给我们家送粮食来的,真是解了我们家的急难,我们得好好谢谢他们。”陈家奶奶忙拉过凳子,边让坐边感谢道。

    “妈,你带伟下去玩一会儿,我跟他们会话。”等三人坐下,陈思明抬头对老太太道。

    “噢,你们聊。”老太太动了下嘴巴,想留人吃饭,可一想到自家紧巴的粮食,为难地闭了嘴,拉上伟下了楼。

    “你们这次来,还是想拿陶碗。”陈思明确定道。

    “是啊,陈叔,上次跟北山村子讲好的,再拿二十个陶锅去。”孟向东尴尬一笑,“就是,就是这次没有粮票,想换了粮食再拿过来。”

    钱雪望住陈思明,真怕他不答应,可他只是愣了下,随即惊喜于陶锅的量大,立马答应了,又侧身拉过床杠上挂着的一件衣物,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两把,递了过来,“这是那两间仓库的钥匙,你们自己去拿吧,换了粮食要是有多的就给我家拿一点,我现在伤了腿,也没法去换了,都要靠你们了。”

    孟向东三人都露出笑来,“谢谢陈叔,换了粮食我们一定送来。”

    三人不再多留,让陈叔好好休息,下楼还了陈家的扁担和筐篓,带着自家的扁担筐篓,告辞了陈家奶奶直奔上次的陶碗仓库而去。

    孟向东方向感特别好,带着钱雪和曹建国仍从巷绕进去,来到了福顺炼钢厂后头的两间平房前。

    心查看了四周无人,孟向东用钥匙打开门,同样上次的房间,只是少了几摞陶碗,连上头积得灰尘都仍那么厚。

    “哇,好多碗啊,是不是有上千只。”一旁曹建国惊叹连连,张着手东摸西看,“没有陶锅啊,怎么都是陶碗?”

    “向东哥,我们去隔壁看看,陶锅应该都在隔壁屋,这次我们就带陶锅,陶碗不带了吧。”钱雪道。

    “带四十只陶碗吧,买一只陶锅送两只陶碗。”

    “好,还是向东哥想得周道。有卖有送,下次还有人跟我们做生意。”钱雪拍手笑道。

    三人一齐动手,搬下四十只陶碗,然后退出屋子,仔细锁上门,到了另一间红砖平房前,这次打开屋子,里头大大的坛罐,摆了满屋。

    墙角还摆着四只大陶缸,三人不禁咋舌。

    “好多陶罐啊!哇,还有南瓜形状的!”钱雪欢喜道。

    敞口圆肚的,直口深肚的,大号锅,中号锅,号锅,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这里找不到的,简直可以开个陶罐博物馆了。

    “我现在有些明白陈叔的心思了,他是想把陶器做到极致啊,真是可惜了。”孟向东感慨道。

    “向东哥,你看这种怎样,样式最普通,用起来肯定不错,最要紧的,数量最多,足够二十个了。”钱雪捧起最寻常样子一个中号锅,笑盈盈道。

    “我看行,这样一个锅,可以烧四五人的饭了。”曹建国笑道。

    “那就这个吧,搬二十个。我们快些,别人看到了又是麻烦事。”孟向东忍住笑意道。

    这么多陶罐,能换许多粮食了,就算换不到许多粮食,也能换到许多粮票了。

    往后十多年,粮票可是好东西。

    装了满满两筐篓,又用绳子固定好,一路上由孟向东和曹建国轮流挑担,半下午就回到了钱营村,比上次钱雪和孟向东一行足足快了两个时辰。

    真不能看多了一人帮忙。

    很顺利回到钱家,第二日,由孟向东和曹建国一同去往鸡头村,把二十只陶锅交给了鲁铁牛,换到二十二斤粗粮。

    十斤给陈家,剩下十二斤由三家分了,一家四斤。

    有了这些粗粮,钱雪觉得她不用再饿得两眼冒绿光,前胸贴后背连觉也睡不安稳了。母亲闵大妮的脸上也有了丝血色。

    可光光这些还不够,要想好好活下去,还得想法子。

    汪国英亲自上门,带着三份营养药物,拉着闵大妮一通,先是县里如何如何困难,如何念着百姓,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补贴,钱家的三份她都领了来。

    闵大妮忙拿出诊断单子交了,还没来得及看发得是什么,汪国英又热情拉住她手,阿雪八岁了,也该上学了,要是三块钱的学费交不出来,她可以帮忙先垫上,闵大妮连忙摇头,阿雪他爸有补贴,三块钱拿得出来,一定送阿雪去上学。

    等汪国英满意离去,闵大妮解开袋子,里头散散碎碎的谷糠,合着总共一斤半,两斤都没到。

    “就这么点子东西,阿雪还抱着大希望。”她长叹一声,“东西经他们手,剥削得比地主老财还狠呢。”

    “嗤,话别乱,当讲不当讲的,这么大年岁了,别学阿雪,不懂事。”

    坐在凳上干着竹篾活,全程没开口的钱忠良忙制止她。

    闵大妮抿了抿嘴,收了声。

    “大妮,你家营养药物领到了吗?”隔壁院子的大力嫂匆匆进了院门,拉住闵大妮凑到她耳边悄声道:“我家有一份,拿到的是半斤谷糠,大妮,你拿到了多少?”

    “我也是谷糠,一斤多点。”

    “唉,好东西都让他们拿走了,听啊,这次发下来的营养药物里还有糖豆呢,可惜,全被邓红军给重新分了,跟他要好的人家,田四海家就拿了大份呢,真是气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啊,我家阿雪还抱着大希望呢,竟然就一点谷糠,等她割草回来该失望了。”闵大妮叹道。

    “谁不是。他就是我们生产队里的,下头谁敢乱。”大力嫂用指头指指大宅方向,心中恨恨又是无奈,“还有一事,你知道吧,九大队发到我们六队三只羊羔,让养大了年底分肉,这三只羊羔子现在也让田四海家的田中华放,是放一算上半个工,这半个工可是五个工分呢,那娃子才十二岁吧,竟能挣半个工了,两就是十个工分,一个男壮劳力拼死拼活,一都挣不上二十个工分,我的乖乖,怪不得要追在邓勇明屁股后头呢,瞧这马屁拍的,好处全归他家了。”

    闵大妮听得有些发愣,“两十个工分,这工分挣得可真够省力。我公公挑河泥一也就十个工分,这活累死人。”

    “谁不是呢,不了,越越生气,等下喝了稀粥还得上工,讲话白废力气,我回啦。”

    大力嫂拍了下衣摆,风风火火又急步出了钱忠良家大门。

    “大力嫂喜欢唠,你可得注意一些,别让人抓了话头。”钱忠良抬头提醒道。

    “我晓得,你也听到了吧,这事气人不,咱爹累得,瞧瞧那腿,一个个青筋团子比蚯蚓还粗。”闵大妮难受道。

    钱忠良怔然,过了良久,黯然道:“都是我没用。”

    “你也别难过了,能从战场上捡回来一条命就算好的,有多少人留在了那头,家里该哭死了。”闵大妮回神,宝贝般把谷糠粮袋收了起来,就算谷糠,现在也是好东西,她想了想,又道,“只要你在,这个家就撑得起来。”

    钱忠良望着她,目光柔和。

    钱雪带着篮子在割猪草,那只猪崽子放在了她家后院养,这割猪草的事就归了她。

    她很上心,猪崽养好了,等闵大妮生产时可以宰了给她补点肉食,也相当于给她弟弟补了。

    夜间下过几场春雨后,田埂上密压压冒出各种野菜野草来,叶芽还,可嫩生生的,绿得人心生欢喜。铲子压在根部,稍微使劲一掘,上头的嫩芽就断了,半上午,她已经挖了大半篮子。

    可惜钱雪并不认得野菜,她一鼓囊全都扔进了篮子里,回家让闵大妮再把可吃的野菜挑出来。

    “喂,这块地界被我们征用了,你去别处挖吧。”

    伴随着几声咩咩羊叫,一个不客气的男声在钱雪头顶响起,她蹲稳身子慢慢直起腰,正见邓勇明手上抱着只雪白羊羔站在她身前,朝她嚣张喊道。

    而他身后,田中华和黄思甜一人抱一只雪白羊羔正对着她。

    田中华还朝她无奈一笑,而黄思甜冷冷瞪着她,嘴角撇着一抹不屑笑意,看她如同看一堆狗屎。

    钱雪有一个优点,就是会看山色,量力而行。

    面对他们三人,她现在一个身板根本敌不过,而她的援军孟向东和曹建国又去了沙头渡,鞭长莫及,按着以往,她绝对让了。可黄思甜嘴角的那抹冷笑算什么意思,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算什么意思。

    她,战斗英雄的女儿,贫下中农成份,在这时代,铁铁的红色儿女,谁都不惧,谁都不用怕。

    “这地儿这么大,我不介意的,你们把羊放下来吃草好了。”她咧咧嘴,龇了下牙露个不诚心的笑,又蹲下寻她看得顺眼的野菜了。

    “你……”邓勇明被她一句话噎住,眼睛鼓得如同只青蛙般,深吸口气,不耐烦道:“我得你没听懂吗,让你上别地儿去,这地归我们了。”

    “你脸可真大。咋的,这里不光是三只羊,难道你们……”钱雪嗤笑一声,好笑的目光流转向三人。

    田中华微皱了下眉头。

    “勇明哥,她骂我们是羊。”黄思甜漂亮的眼睛竖了起来,转身告状。

    “我可没,话是你自己的。”钱雪笑道。

    “你,骂我们是畜生。”邓勇明大怒,放下羊举了拳头逼近三步。
正文 32.自食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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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眉怒目,眼冒绿火。

    这邓勇明真是个棒槌,被人一激就跳。

    钱雪慢慢起身,戒备着退后一步,“怎么,想打我,你可好本事,打女人,没出息。”

    “你,你,谁我要打女人了,好男不跟女斗。”邓勇明握了两下拳头,愤愤看住钱雪,心里叫喊着打掉她脸上可恶的笑容,可把脸憋得通红,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的拳头却怎么也挥不上去。

    真把他气得够呛。

    “算了,勇明,这块地方挺大的,就让她在一边割草也没事。”田中华上前一步劝,又转向钱雪,“你快点割,割完就走。”

    钱雪气笑,这家伙倒是两面不得罪。

    “不行,勇明哥,你看我们的羊多可爱,跟个傻子在一起,也会变傻的,让她走,我不想看见她。”黄思甜大声喊道。

    这话太过份了。

    钱雪一个没忍住,跳了过去,逼到黄思甜面前,冲她吼道:“谁是傻子,你才是傻子,傻子,傻子,你才是傻子。”

    “哇!”

    这下犹如水没金山,黄思甜拉开嗓门大哭起来。

    钱雪怔了下,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肆意哭过了,望着黄思甜张开大嘴,涕泪横流,哭得毫无美感,终于反应过来,她还是个孩子。

    跟个孩子置气,没意思,有这些时间,还不如去多割几捆草呢。

    钱雪摇了摇头,后退两步捡起她的野草篮子,转身就走。

    “喂,你就这样走了,不许走。”

    邓勇明奔到黄思甜身边,上下查看,好一通呵护,又急急喝住钱雪。

    钱雪头也没回,大步往前走去。

    “不许走,你个大傻子,勇明哥,打她,她欺负我。”

    “她是个女人,男人,不好,不好打女人。”

    “中华哥,你就看着她欺负我吗?”黄思甜扔下羊羔,抹着眼泪喊道。

    田中华踌躇。

    “好好,你们都不帮我,那我自己来。”黄思甜抹一把泪,朝着钱雪追了过去,对准她后背张开双手。

    此处是个有些陡的坡,钱雪正朝坡下走去,黄思甜想好了,推她一把,钱阿雪肯定会摔一大跤。

    钱雪往前走,心神却一直关注着后头,听到邓勇明不好意思来打她,她暗松了口气,及待黄思甜脚步声临近,她轻轻一步跳开。

    却见黄思甜心急力猛,收势不及,整个人朝坡下滚了下去,压倒一路嫩草,扑通一声,摔进了一个水坑里。

    一股恶臭袭来,钱雪忍不住掩鼻,再一细看,竟是个田间粪坑。

    “黄思甜掉粪坑里了。”

    身后田中华已是大喊起来。

    “黄思甜掉粪坑里了!”邓勇明惊呼。

    满头脸溅上黄色污物,黄思甜扑腾着,又咳又喘,人已吓得目光发直,喉咙中发出尖利的呼救声来。

    “救命,救命啊……”

    邓勇明和田中华同时抢到了粪坑边,一打量方位,选个最近的位置欲伸手去拉黄思甜。

    “快游过来,我拉你。”田中华大喊。

    邓勇明手伸了一半,看看污糟恶臭的粪炕,犹豫一下又缩了回去,一把抓紧田中华,急道:“我拉着你,你再探出些身子。”

    田中华使劲探身,手伸得笔直,可这个田间粪坑有些宽大,黄思甜又栽进了中心处,越着急扑腾,整个身子越往下沉,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哪够得着呀。

    “我去喊人,你看着他。”邓勇明急得跳脚,团团转了一圈,也不待田中华答应,朝远处田间奔去,只要喊来大人,肯定有办法救黄思甜的。

    “唉唉,这可怎么办,你跑快点啊。”田中华直喊。

    “中华哥,快救我,我要沉下去了,我不想死啊。”黄思甜大哭。

    “思甜,你别急,还有一大截呢,不会沉的,我去找根树杆,你别怕,别怕。”着,田中华四处一打量,朝稍远处的一棵柳树奔去。

    “中华哥,你别走,我害怕,向东哥,你快来啊,我不想死,救命啊,爸,妈,救命啊,爷爷,救命啊……”

    “别叫了,还是省点力气爬上来吧。”

    钱雪拿了一根粪勺走到坑边,带勺的那一段支了出去,伸到她面前,冷冷道,“你这是不是叫自作自受。”

    “钱阿雪,都是你,都怪你,你个傻子,害人精,都是你害得我掉进了这里面,我恨死你了。”

    黄思甜又扑腾一下,粪坑咕嘟嘟冒泡,她整个身子又往下沉了一两寸,水面已到她的胸口。

    “要不是你有害人之心,怎么会掉进来,我只不过闪避了一下,我还有错了,真是岂有此理。你上不上来,不上来我就走了。”

    钱雪吓她。

    “上,上来。”黄思甜哭喊,努力伸了手抓住粪勺,“你抓紧了。”

    这根粪勺的勺子开裂了,故被人丢弃在了一边,被钱雪眼尖找到。

    她压低重心,双手握紧木柄使劲往后拖,黄思甜的棉衣泡满了水,死沉。

    一点,一点,钱雪慢慢把她拉出了粪坑。

    翻到粪炕上头的草地上,黄思甜松开粪勺,瘫然而坐,再没有了生命危险,不管不顾尽情大哭起来。

    等田间大人赶到时,就看到了浑身沾着粪坑污物的黄思甜张着大嘴嚎哭,而钱阿雪手上还抓着一个破旧粪勺。

    好心的钱大力脱下棉衣,把黄思甜裹了起来,抱着她往村里奔去。

    “阿雪,咋回事呢,黄思甜怎么掉了进去。”大力嫂问道。

    “我走在前面,她想来推我,我一闪躲跳开,她就奔着粪坑去了,我抓都抓不住。”钱雪耸耸肩,无奈道。

    手上拿着一捆柳枝跑回来的田中华懊恼扔开柳条,默默回身找他的三只羊羔。

    “是钱阿雪这个傻子把黄思甜推下去的,是她把黄思甜推进粪坑的。”追在后头的邓勇明气喘着喊道。

    “造谣的人打雷劈,不得好死。”

    钱雪大吼一声,邓勇明缩了下脖子,收住声。

    “阿雪,快回家吧,我看这事不算完。”大力嫂拿过钱雪手上的粪勺,抓在手里,又捡了一旁的野菜篮子拉着她往村里走。

    钱雪回到家,闵大妮闻知此事,同着钱忠良一道急急去了黄家。

    而她打水洗手洗脸,过了好几遍,才堪堪把围绕在鼻尖的恶臭压了下去。

    啧啧,滚了这一身脏臭,黄思甜该好几个月不好意思出门了吧,钱雪回想起刚才的场面,打了个恶心,心底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丫头哪来的仇怨跟她对上。

    这下好了,不算以前的,经过这事,两人之间的梁子算是真正结上了。

    她却忘了,她曾经推过黄思甜一跤,还抢了她手上的一个鸡蛋。

    钱雪想过,也就丢开此事,割回来的野草野菜她不会分,随手抓了两把扔给后院的那只母鸡和猪崽,回到炕上美美睡了一觉。

    黄家却是炸开了锅,黄思甜妈妈梁丹嗷得一声心肝肉,险些没有晕过去,等定了神就同她爸黄德全二儿子,黄敏年一趟趟打水,烧热了给她洗。

    倒出来的污水从屋角的排水沟流出去,整个屋子里的臭味今后三都没散掉。

    邓勇明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给黄德全和他媳妇讲了钱阿雪怎么把黄思甜给推进了粪炕里的。

    当闵大妮扶着钱忠良进去时,迎上的就是黄德全媳妇的白眼和诘难。

    “忠良媳妇,你怎么教女儿的,瞧瞧我家思甜成什么样子了,这气还凉得很,泡在粪……水里头,身子骨不知道冻成啥样了,女孩家的骨头可冻不起,要是就此落下病根咋办。”

    黄德全媳妇是个不讲理的老太太,村里人一般敬着黄德全,也不与她多记较,处处让着她,反倒使得她性格越发跋扈,她不好直接骂钱忠良,就冲着闵大妮吼上了。

    “德全叔,德全婶,你看这事谁都没想到的,我听阿雪,是她把思甜拉上来的,还有,这思甜也不是她推下去的,是你家思甜想推我家阿雪,阿雪一让开,她就掉进了粪……粪坑里了,就怪那口粪坑处得不是地儿,以后是不是该在周围砌上几块砖头,也作个标记啥的,不然一不心,真会掉进去。”

    闵大妮心陪笑道。

    “啥,你还不是你家阿雪推了思甜掉进去的,邓家娃子都看见了。”老太太猛得拔高声音,一指头要戳到闵大妮的鼻尖上去。

    “事都没清呢,你急个什么,思甜救上来就算好了,别瞎嚷嚷。”黄德全喝止道。

    “咋还没清呢,邓家娃子的话你没听见啊,难道真要等思甜没了,你才讨公道。”老太太回头,唾沫星子喷到老头脸上。

    “孩子的话,哪能全信呢。”黄德全讪讪道。

    “那不信孩子的话,难道信你的,你亲眼看到了没有,我问你,你亲眼看到了嘛。”

    “阿雪推黄思甜下去,我们没见到,阿雪拉黄思甜上来,我们可都看到了,呶,就是用这粪勺子。”大力嫂随着闵大妮两人进了黄家,一直跟在后头听着,此时见老太太撒泼,忙站出来明,挥了下手上粪勺给两人看。

    “阿雪挺乖巧的娃子,应该不会推人进粪坑的。”钱大力走过来,抓抓脑袋憨憨道,“我们在忠良家隔壁,整看着呢,阿雪乖巧。”

    老太太瘪了下嘴,对着抱孙女回来的钱大力不好生气,狠狠瞪一眼闵大妮,“这事儿呢,等思甜洗好了,我们会问她的,要是真是你家闺女推了她,我跟你们没完。”

    “德全叔,要真是我家阿雪干的,我一定押着她来你们家赔罪。”钱忠良道。

    “孩子家家,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也别太放在心上了。”黄德全笑道。

    “你个老头子,什么叫打打闹闹,大冬的都掉在冰窟窿里了,还认为事呢,你咋不心疼呢,那可是你嫡亲的孙女。”老太太嗓门高,冲着黄德全又吼上了。

    “妈妈,让钱阿雪走,我不想看到她。”

    房内传出黄思甜尖叫。

    房门掀开一条缝隙,梁丹出来,目中含泪,冲着闵大妮喊道:“你们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们。”

    “怎么话呢,孩子吵闹,大人怎么能跟着掺合,还不进去。”黄德全喝道。

    梁丹转身进了屋,屋里黄思甜大哭。

    “不是多大事,你们先回吧。”黄德全对着钱忠良和闵大妮笑道。

    “好,德全叔,那我们先回了,要真是我们阿雪干的,就算你放过她,我也不放她。”

    钱忠良完,带着闵大妮离开黄家。钱大力夫妇二人也跟着出来。

    “大力,谢谢你啊,这衣服我洗干净了再还你。”老太太追出来喊道。

    钱大力朝她挥了两下手,转身回家。

    钱忠良夫妇回家又审问了一通钱阿雪,得知她真没有推黄思甜才放心。

    钱雪以为此事就这样完了,可过两,竟然发现她爸常披在身上的那件棉大衣不见了。
正文 33.早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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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很厚实的一件棉大衣,军绿色长款,内衬是羊羔毛的,特别暖和。

    钱忠良的腿受不得寒,大冬全靠这件棉大衣,白裹着,晚上盖着,伤腿才好受一些。是他参加抗.美.援.朝时部队里发的,复员回来就带了这一件大衣。

    平时也爱惜得很,一有太阳,就拿出来晒晒拍拍,快十年,还有八.九成新。

    “爸,你的棉大衣呢,妈收起来了?这还没完全暖呢,倒春寒,急着放起来干嘛,再多穿几呗。”钱雪道。

    钱忠良默了一瞬,淡淡道:“这件棉大衣我拿去黄家了。”

    “啥,你拿去黄家干嘛,我又没有推黄思甜,是她要来推我,要不是我机灵,掉进粪坑的就是我了。”钱雪有些发急,吼道,“我又没有错,用得着你们去帮我陪罪吗!”

    “乡里乡亲,总不能因为一点事弄成仇,道个歉赔个理,以后有事求人家也好话。”钱忠良道。

    “爸,你这样覥着脸上门,人家还会高看你吗,我没错都被你弄成有错了,我去找他们要回来。”钱雪扔下正在叠的衣裳,朝门外冲去。

    “这事终归是因你而起,你给我回来,不许去。”钱忠良站起身,跳着一只脚追人。

    “阿雪,去哪?”

    闵大妮正挑了一担水回来,扁担晃了两下,等钱忠良急喊快拦住她时,已被钱雪从水桶和门框的间隙钻了出去。

    “阿雪,不许去,你要是敢去要回来,那就别进这个家门。”

    钱忠良跳到院门处,大声喊道。

    钱雪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闵大妮诧异道。

    钱忠良扶着扁担让她放下水桶,急道:“阿雪知道我把棉大衣送了黄家,要去讨回来,这可怎么好,你快去拦下她。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想着村人能帮你一把,你马上要生产了,要是踫上难关,还想着借借队里的驴车呢。你快去,快去。”

    “嗯,那我去追她回来,你别急。”闵大妮放下扁担,朝着钱雪追了出去。

    孩子撒腿跑得快,闵大妮挺着个肚子,一步步急走,可赶到黄家门前,也没看到钱雪身影,一问,没来,心下稍稍安心了些,再慢慢走回家。

    钱雪听到了钱忠良不许进家门的威胁,心头是相当不舒服的。

    这样威胁的话都出来了,以为她很稀罕在钱家吗,没吃没喝,两间破草屋,有什么好的,不进就不进。

    心下这样想着,可终究没往黄家跑,反到转了个方向往村外走去。

    走在黄泥土路上,满目苍凉景色,破败的村落,贫瘠的土地,抬眼,远处连绵的山景,真是好原始啊,此刻想来,以前的日子真是千般万般好,迅捷的通信,方便的交通,方向盘一打,想去哪去哪,不舒心了拉个行李箱立马出国度假。

    钱雪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走出了钱营村,连村人跟她招呼都没听见。

    “去哪呀,要不要叔送送你,咋一个人走路呢。”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钱雪一惊,抬头怒视,钱全正走在她身边,笑嘻嘻看住了她。

    “不要你管,走开,离我远点,不然别怪我喊了。”

    “切,丫头,现在没谁有功夫管你吧,都围着那个黄思甜转了,唉,不同人不同命啊,你呀,就是个童养媳的命,别整整个姐脸,给谁看呢。”钱全骂道。

    钱雪气笑了,“哟,你会算命啊,我可得跟队里汇报汇报,让他们别把你给漏了,队里开会时也有题材了,你这封建的一套可都是被批.斗的对象。”

    “得好!”

    叫好声从身后传来,钱雪惊喜,转身扑进来者怀里,亲热叫道:“爷爷,你可下工了,钱全他欺负我。”

    “钱全,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不憋好屁,我就让队里决议决议,赶你出村子。”钱根兴一把抱起钱雪,对着钱全骂道。

    “啐!”钱全无奈,吐了口唾沫灰溜溜走了。

    “丫头,咋一个人出来了呢,钱全盯着你,也不怕被他给卖了,现在外头可饿极了,交换吃孩的都有。”钱根兴严肃道。

    “爷爷,爸把他的军大衣都送给黄家了,这不就是跟人是我推的黄思甜吗,我可没推她。”

    “怎么,丫头为了这事不高兴了。”钱根兴用额头顶着钱雪额头,亲热一番,笑道:“不就是一件军大衣嘛,下回我们自己买。”

    爷爷的豪气一瞬间感染了钱雪,她知道钱家就算再挣上好几年的钱,也不一定能买上一件质量这么好的军大衣,可她喜欢这种豪气,就象上辈子,一挥手,房子随便买。

    “嗯,爷爷,等我赚了钱,就给你们买军大衣,买上十件,一件穿一件盖,每人都有两三件。”

    “好好,我就等着丫头给我买军大衣穿。”

    钱根兴抱着钱雪转了两个圈,逗着她咯咯直笑起来。

    钱雪跟着钱根兴别别扭扭进了钱家门,也不搭理人,吃晚饭却不含糊,饱饱灌了一碗荞麦野菜粥上炕睡觉。可睡到半夜,情况却不对了,闵大妮哼哼呼痛起来,把她都给吵醒了。

    “忠良,我感觉要生了。”

    钱忠良点上油灯,炕上闵大妮满头大汗,脸色刷白。

    “才七个多月,要,要生了。”钱忠良端着油灯照亮的手一晃,煤油啪嗒滴到地上,溅起一滩尘土。

    “要生了,羊水破了。”闵大妮痛呼道。

    “生,我去叫爹,去喊钱大姑过来。”钱忠良披着棉袄,抓着拐直奔隔壁屋,拍门大喊道,“爹,大妮要生了,你快起来,去喊钱大姑。”

    “咋要生了呢,才七个多月。”钱根兴从炕上跳了起来,边回话边穿衣,话音刚落人已站到了地上,“忠良,你让大妮别急,我马上去叫钱大姑,她手艺好,没事的,你先去烧水,对了,把阿雪抱到我屋来,别吓着她。”

    “嗯,爹,我马上把阿雪抱过来。”

    钱雪抓着她的衣裳,就被钱忠良抱到了钱根兴屋里,塞进被窝暖着,让她别害怕,等下就能看到弟弟了。

    这是钱雪第一次直面女人生产,还是在这么寒冷的春夜里,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桌上油灯的光亮好像只能照亮粗陶碗的碗沿。

    被窝中的暖意不能遏制从心底浮上来的一阵阵凉意。

    七个多月,这是早产,还一路没有营养支持,她都不敢想像,婴儿发育成什么样子了。

    钱雪无心睡眠,摸索着穿好衣裳,推开一线屋门,看着一个老婆子匆匆被钱根兴拉了过来,一会儿,隔壁的大力婶也急急过来帮忙。

    闵大妮的惨叫一声声剜过她的耳廓,让她不得不捂上耳朵。

    在这么混乱惨痛的时候,她的内心竟然越加澄明,她不能失去闵大妮,不能失去这个家,在这时空里完全爱她宠她的家人,她一个都不能失去。

    今白的傲娇,什么不进这个家门的话,她统统收回,她喜欢,她迫切想要这些宠爱,会骂她会打她,会为她惹下麻烦擦屁股的宠爱,真正的宠爱。

    钱雪松开捂耳朵的双手,一把拉开屋门,冲到烧水的钱忠良身边,急切道:“爸,妈妈这是早产,得送医院,医院里挂水输血都方便,你把她送医院吧。县里有医院,大夫们肯定更会处理,实在不行,还可以剖腹产。”

    “剖腹,产?拉开肚子?”钱忠良一个震动,添柴的手都有些发抖,“不行,这不行,哪能拉开肚子呢,那不肠子啥的都掉出来了,不行,不行。”

    钱雪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现在刚刚六十年代,剖腹产还没有流行,不象现代社会,女人为了身材,或是各种原因,争着吵着要剖腹产。

    “爸,还是送医院吧,医院里有一系列的抢救措施,不然,你先做做准备,要是……”钱雪的声音越来越低。

    钱忠良神情有些发懵,脑门上起了一层油汗,对着火光发红发亮,他打过仗,知道决策在一线之间,女儿的话有一点没错,打有准备的仗才更有胜算,他面向钱雪,谨慎道,“那我们先做准备?”

    钱雪重重点头,“先做准备,随时送医院。”

    “好,先做准备。”钱忠良的神情坚定了,腾得起身,残疾的手紧紧抓住拐杖,飞快撑到了钱根兴身边,跟他低语几句。

    “正是这个理,先备起来也放心,忠良,爹这边还有三块钱,都给用上。”

    “爹,我这边有钱,不是每年有抚恤金嘛,攒着呢,不用你的。”

    钱根兴抓住钱忠良的手,握了握,道:“你别太着急了,我马上去你德全叔家,让他开个条借驴车。”

    钱雪看着钱根兴又冲进了黑暗中,怔了一会,立马被闵大妮的一声嘶叫惊回了神,回到房下伏着静听,里头老婆子喊着使劲的声音沙哑而又淡漠,混着撕心惨叫,恍如冰原上开出一朵红莲。

    她吓得双手合十,喃喃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闵大妮母子平安,我,我钱雪,一定不再……不再自私冷漠,友爱乡邻,对,不再浪费食物,不再好吃懒做,一定多做善事,多与人为善,不再视金钱如粪土,一定好好的,好好的,这个家都要好好的。”

    钱雪得语无伦次,刚抬眼,又见到大力婶推门端着一个木盆出来,冲鼻的血腥味。

    “阿雪,咋杵在这儿呢,险些撞上,快回隔壁屋睡觉去,大人的事,你别掺和。”大力婶顿住,冲着她大声道。

    钱雪侧身让开,听着哗啦倒水声,几乎腿软。
正文 34.钱雪有小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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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呯呯呯……”

    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在深夜响起。

    “老头子,都这时候了,是谁啊?”黄德全媳妇怨怪道。

    “我去看看,不会出啥大事吧。”

    黄德全披衣起身,二儿黄敏年早他一步拉开院门。

    “敏年,你爹呢,我家大妮早产了,要跟生产队借驴车送县医院。”钱根兴跑得满头大汗,喘息道。

    “忠良媳妇早产。”黄敏年一愣,忙回头压低声音喊道,“爹,根兴叔来跟你开条借驴车,忠良媳妇早产了。”

    黄德全一掐手指,惊道:“不是才七个多月,咋要生了?”

    “谁都没想到今儿晚上就发动了,晚饭时还好好的。德全,你开个条,借个驴车使使吧。”

    “这事耽搁不得,借驴车好,你们是想送忠良媳妇去县医院吧,这样……”黄德全思忖一下,道,“敏年,你穿好衣裳,赶了驴车带他们去你哥那儿,让你哥开拖拉机送他们去县医院,这样快,救人如救火。”

    “好,爹,那我穿好衣裳先去套车。”

    黄敏年急匆匆回房穿好衣服,连梁丹问话都没有多回,了一句就急步去了旁边老钱头家里套车,钱根兴跟着黄德全回屋开借条。

    “德全,这次谢谢你了,谢谢,谢谢。”

    “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有啥好谢的。”

    等黄德全送走钱根兴,回屋上炕睡下,他媳妇问道:“你让敏年带他们去找汉年了?”

    “是啊,汉年那不是有拖拉机吗,拖拉机有车灯,在夜里比驴车好使,人命关啊,越早到医院越有希望。”

    “唉,我看忠良媳妇那身子瘦的,也不知能不能生下来。他们家老的老,的,忠良又是个废人,也是可怜呐。”老太太叹了口气道。

    “那你那还对她嚷嚷,要是这事,是你嚷嚷的……”

    “去,都隔两了。”老太太推了他一把,嗔道,“睡吧,等忠良媳妇回来了,我买斤红糖去看看她,你还拿了人家一件军大衣,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是新奇两嘛,谁真想拿他们的,过两我就还回去。”黄德全道。

    “这还差不多。”老太太挤了挤他,挣出块地方翻个身,背对他睡去。

    钱大姑母亲帮人接生了一辈子,她自从出嫁后也干了这活计,喜钱不少,可谓经验丰富。可今儿踫上忠良媳妇,她也发怵。

    血水混着羊水如溪流般淌出来,胎儿坐姿,屁股先落盆,这可怎么生得出来。

    万一……那可是毁了一家人。

    钱大姑不敢再耽搁,拿过毛巾擦了手上血水,急急出门找钱忠良。

    “忠良,你媳妇这回,不大好啊,有大出血症状,胎头屁股先落盆,难产啊。”

    虽有心理准备,可听到此话,谁能承受,钱忠良当即变了脸色,整个人都打晃了,“大姑,你都没办法吗?”

    “爸,赶紧送医院吧。”钱雪急道。

    “对对,赶紧送医院,医院能输血,肯定能抢救的。”钱大姑眼睛一亮,也跟着急道。

    “好,送医院。”钱忠良使劲眨了下眼睛,眨去水气,挺直腰板果断道,“大姑,麻烦你帮我媳妇穿好棉袄,还有被子,我爹去借驴车了。”

    “好好,赶紧送医院。”钱大姑急匆匆回了屋,跟大力嫂俩人帮闵大妮准备起来。

    黄敏年赶着驴车也到了,钱根兴跳下,冲进院门,“忠良,咋样了?”

    “爹,大姑难产,要送医院。”

    “快,那快上驴车,你德全叔让敏年带我们找他哥去,坐拖拉机去县医院。”

    钱忠良大喜。

    一阵忙乱,闵大妮被裹得严实送上了驴车,钱雪没能跟去,驴车上实在坐不下了。

    “别怕,你妈去了县医院肯定能顺利生下弟弟的。”

    大力婶拉过呆站在门口的钱雪,拢进怀里。

    “我妈肯定能平安生下弟弟的,明我要去医院看她。”钱雪看着驴车消失在黑暗中,止住心慌坚定道。

    钱大姑和大力婶子帮着一起舀水简单收拾了下,阿雪拒绝她们带她回家睡觉的好意,回到钱根兴的屋子,爬上炕脱下外衣睡了。

    心慌意乱,哪能睡着,她翻来覆去,此时才明白爸妈和爷爷的苦心,睦好乡邻,有困难时搭把手,这种帮助是多么及时啊。

    黄家还是不错的,钱雪就此决定,以后遇上黄思甜,不是原则性问题,那就让让她,相比家人平安,这些都是事,想通此节,她蜷紧身子,如同一只虾米般,不知何时朦胧睡去。

    第二日,钱雪是被大力婶子的拍门声给叫醒的,她坐在炕上端着婶子递过来的野菜粥,脑子还不怎么清楚。

    “阿雪,别担心,今你爷爷也该回来报信了,就算他不回来黄敏年也该回来的,你就安心在家等着吧。”大力婶很是乐观地道。

    钱雪一下清醒过来,呼噜噜喝完粥把碗递还给大力婶,嘴上乖巧答应,自个抓着衣裳穿起来。

    大力婶还有自家的事要忙,见钱雪无事也就回家了,而钱雪端了长凳,踩着把挂在梁上的篮子取了下来,学着闵大妮做的,舀了米糠和着切碎的野菜倒进锅里,烧煮猪食喂猪崽。

    见猪崽哼哧哼哧吃起猪食,她又转向了那只老母鸡。

    “老母鸡啊老母鸡,实在对不起了,我妈妈生弟弟,只得牺牲你了,等熬煮了鸡汤,给我妈补好身体,我一定会感激你的。”

    钱雪张着双手去捉鸡,却不想那只老母鸡好似明白似的咯咯叫着飞躲。

    一个追一只躲,把钱忠良好不容易翻出垄来散下种子的菜地踩了好些个脚印。到得后来,钱雪一个饿虎扑食,终于把老母鸡给抱住了。

    “看你往哪逃,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钱雪抓着老母鸡的翅膀,拿了菜刀左比划右比划,实在下不了手,她前世加上这世,可从来没有杀过鸡。

    为了妈妈,现在多少人想吃鸡都吃不着呢,钱雪做了无数遍心理斗争,一咬牙菜刀拉下,老母鸡咯得一声惨叫,一个大力挣动,两个鸡爪子蹬在钱雪腿上,生疼。

    钱雪再没能抓住,手上一松,老母鸡落了地,一个翻滚站了起来,带着脖颈里的伤口在院中疯狂乱跑起来。

    孟向东迈进院子,看见的就是一溜溜的血洒了一地,钱雪缩着身子,惊恐望着满院乱跑的鸡。

    他走上前,如英雄般一把牢牢抓住了老母鸡,让它再不能动。

    “阿雪,拿碗来,可惜了鸡血,没剩多少了。”

    钱雪笑了,忙狗腿地拿个陶碗递上去,“向东哥,你终于来了,我妈妈去医院生弟弟了。”

    “嗯,我知道了,村里都传遍了。”孟向东一笑,熟练地盛血,又问,“开水烧了吗?”

    “没,要烧开水吗?”

    钱雪吐吐舌头,有他在,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就像撑的大树,像扎根地底的磐石,雨浇不烂风刮不走,好像什么事都能搞定。

    一根妥妥的纯金大腿,她一定要好好抱紧。

    “我马上去烧。”

    拔毛破肚,清洗打扫,钱雪坐在一旁凳上,看着孟向东一系列动作,眼冒星星。不多时,锅里就飘出了炖鸡香味。

    “这香味,待会儿全村人都能闻到了。”孟向东开玩笑道,“我们还得想个借口,防止他们来盘问。”

    “向东哥,我还想去徐家村一趟,收些鸡蛋,我妈要补身体。”钱雪却没有笑,认真道。

    “可惜上次黄支书给我送的十个鸡蛋都吃完了,行,我们再挑个时间去一趟。”

    “向东哥,你手上的伤没事了吧。”

    “早好了。”

    “给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疤。”

    “给我看看,怎样的疤?”钱雪抓住孟向东的胳膊,偏要他脱了衣服给她看。

    孟向东无法,只能脱下棉袄,宽了内衫,露出胳膊上的那个枪伤疤痕给她看。

    皮肤收拢的凹坑,有些丑陋,钱雪心伸手指戳了两下,盯住孟向东,“还疼吗?”

    “不疼了,早不疼了。”

    钱雪靠过来,呼吸喷到他皮肤上,有些发痒,孟向东慢慢别过脸。

    听着不疼,她又戳了两下,目光渐渐被他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吸引,不由自主就伸手捏了一把。

    哇,好硬。

    孟向东猛得一跳,忙推开她手拉上衣服,呵呵一笑道:“早好了,一点事都没有了。”

    钱雪缩回手,发现有些逾矩,跟着呵呵傻笑两声,坐回去,没话找话,“你的肉还挺硬的哈。”

    这句话完,俩人更觉尴尬,一阵呵呵直笑,目光盯着灶膛里的火焰,一跳一跳扑卷着,烘得脸上热腾腾发烫。

    “对了,向东哥,我还要跟你练武呢,你什么时候教我呀?”

    到此事,钱雪有些兴奋了。

    孟向东很淡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禾,又起身掀起锅盖看了看,道:“我每长跑,要不你也练习长跑吧,可以增加体能,锻炼意志力。”

    “呀,那你不教我打拳了?”

    “先练一阵子长跑,看你能不能坚持下来再。先把细胳膊细腿练结实了再。”

    “好,那我先练长跑,让你瞧瞧,我可是超级有耐心的。”

    正着,院外传来喊声,钱雪腾得站起,惊喜道:“是敏年叔回来了。”

    她如一只鹿般奔了出去,门外正是黄敏年赶着驴车回来了。

    “敏年叔,我妈生了弟弟吗?两人都平安吗?”

    “是生了弟弟,你妈大出血,不过医生给输了血,抢救过来了,你妈和弟弟都平安了,你爸和你爷爷都还陪在医院呢,他们让我跟你,你先在大山嫂子家安心待两,等他们那边料理好了就回来。”

    “好好,我妈生了弟弟,是弟弟,好好,两人都平安就好了。”

    钱雪着着,喜极而泣,话声哽咽,眼泪如珠子般落下来。

    “你这孩子,咋哭了呢,是好事,你爸还,等年成好了要办酒席呢。”黄敏年笑道。

    “敏年叔,这次多亏了你们,谢谢你,我下次再不跟黄思甜吵架了。”

    “我家思甜的脾气也是不让人的,我都明白的,你是个好孩子。”黄敏年憨憨一笑,摸了摸钱雪的脑袋,“要是饿了,到我家吃饭。那我先走了。”

    “谢谢敏年叔,谢谢敏年叔。”钱雪招着手,回身对上孟向东,露出一个含泪的大笑容,“向东哥,我有弟弟了,是弟弟,我有弟弟了。”
正文 35.途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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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汤熬好,又和着杂粮贴了几个饼子。把鸡汤砂锅坐进干草窠子,用布袋裹好,放进筐篓,外头又塞上一圈紧实的干草防晃动。

    为了担子平衡孟向东又跑回家拿上两只陶锅二十几只陶碗一并挑上,给孟玉坤留了话,跟大力婶交待一声,就带着钱雪上县城了。

    此时刚刚上午八.九点的样子,田地里村民却已干过一轮,陆续几人跟他俩打过招呼,听着去县医院看弟弟,都着恭喜。

    出了村,沿着土路往前,先到九大队所在的青苗镇公社,再往前走上二十多里地就到了来安县城。

    穿村过桥,本阴沉的空下起淅沥沥雨来,雨丝细密如牛毛,很快沾湿了脚下的泥土地。

    两人幸有准备,戴上宽檐斗笠,脚下却无法了,棉鞋上沾了泥,一步一滑起来。

    孟向东伸出手,拉紧了钱雪的手,两人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去。

    青山濛濛,雨丝斜斜,好一派春日喜雨图,钱雪却在一座桥底下,眼尖发现一具倒卧的尸体。

    “向东哥,你看,那是什么?不是,不是人吧。”

    她惊惧靠近孟向东,提着声气问道。

    孟向东探头仔细看了一眼,伸手捂上她眼,“那是饿殍。”

    “饿殍满地的饿殍?”钱雪震惊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正是,我们快走吧。”他扶住她肩膀强制往前走去。

    “不,不管吗?”

    “没法管。”

    “向东哥,我,我刚还看到一只狗在啃那,那个……”

    孟向东轻轻吸着气,低低应了声,“嗯,我也看到了。”

    俩人快步走出一段,再回头看时,只见一群赤着脚的孩子呼啸着奔来,又撵着那只狗呼啸而去。

    “那人倒在这里,应该就是这里的人吧,孩子们见到了会回家的吧,希望他们好好葬了他。”钱雪念了声佛。

    孟向东抿紧唇,眼帘垂下,笼得神情沉沉,他紧了下手,手心中她的手一团暖意。

    两人无声快步,一个多时后,路上走动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手推车的,赶着驴车的,田地间还有拖拉机在翻着地。前方的村子也比钱营村大得多,看得到有两层的大房子了。

    “青苗镇公社到了,昨敏年叔就是到了这里,去找了汉年叔,汉年叔在公社拖拉机队,开拖拉机,他带着媳妇儿子女儿就住在公社分配的宿舍里,到了农闲才回村里住。”孟向东道。

    “噢,原来这样啊。等我有钱了,上门去谢谢他。”钱雪点头道。

    “走,我们去问问前头赶驴车的大叔去哪,能不能顺路捎我们一程。”

    一问真还巧了,大叔正要回平安村三大队,从平安村到来安县城只有一里多地,俩人大喜,直接上了大叔的驴板车。

    春雨此刻停了,两人摘掉斗笠甩了水,又把鞋脱了,抓一把干草垫在脚下,太阳出来晒在脚背上暖洋洋的。

    “大叔,从哪回来呀?”孟向东拉话道。

    “这不起早去丰平煤矿那想拉点煤渣子,没想今管事的人不在,不让拉,只能拉着空车回来了。”大叔也拿下斗笠,一张久经风霜的脸紫膛膛的,满布沟壑纹路。

    “丰平煤矿,是丰平村旁边的矿吧,这个矿还有煤?”孟向东惊讶了一下,在他记忆中,这个矿可是挖干净了的。

    “有啊,谁没有的,煤多着呢,一些下等料就容许我们百姓去拉回来,做煤饼子烧。”大叔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笑道,“你们去县城干嘛。”

    “我妈生了弟弟,我和向东哥去看她。”钱雪朝他露个大笑脸,道。

    “怪不得呢,筐篓里一阵香味,是鸡汤吧。”

    “大叔,这你都能闻出来。”钱雪忙把筐篓朝身边拉了拉,惊愕道。

    “这香味,都能飘出两里地了,谁闻不到,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对这香味更着紧了。”

    钱雪伸手摸了摸砂锅,温度已经不高,她稍许放心,等完全凉掉了,估计就闻不到味了。

    “大叔,这煤矿都能让人去拉吗?”孟向东再问道。

    “哪能呢,总得跟人有交情吧,随随便便哪能让人去拉呢,这可都是集体财产,我跟那的队长有点交道,才搭上这条路子的,总算给家里找口饭吃。”大叔憨憨笑道,眉眼舒展,带着股不自知的自豪感。

    “大叔好本事!”孟向东伸出大拇指赞他。

    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这都合上了,丰平煤矿开采了好些年,等到后来就采尽了,成了个废矿,在那废矿里他还抓了个犯罪团伙,那都是八十年代的事情了,孟向东暗暗想道。

    “向东哥,你是不是想……”钱雪轻声道。

    “没什么关系啊。”孟向东抓了抓头发,也低声道,“等我回家问问我爸去,他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关系能搭上。”

    “好。”钱雪笑。

    大叔赶着驴车晃晃悠悠穿过青苗镇,钱雪看到了公社大院,看到了青苗镇供销社,看到了青苗镇肉食供应处,看到了青苗镇革委会,门口还有武装士兵站岗。

    除此外,整个青苗镇跟钱营村也差不多,人口萧条,房屋败落,连路上行人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匆匆而行。

    “唉,都是饥饿给闹的,人气都快散了。”大叔叹道。

    “这些都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孟向东微笑道。

    “希望如此吧。”

    “大叔,以后的好日子你想都不敢想呢,我们国家会越来越好的。”钱雪郑重道。

    “托姑娘吉言了。”

    三人笑笑,家长里短,一路倒也不寂寞。

    “大叔,你家姑娘有个好嗓子,那你得送她去上学呀,别把赋埋没了,有没有少年宫什么的报个名?”钱雪笑道。

    孟向东猛得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少年宫?”大叔疑惑道。

    钱雪摸摸鼻子,发现又错话了,“就是文工团,反正就是学唱歌的地方,其实唱歌也不是瞎唱的,要练发声,要……”

    到这里,钱雪突然停了下来,眉头蹙起,一把捂住脑袋,因为在她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急迫而惨烈的女声。

    救命,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怎么了?”

    孟向东的关切声在耳边响起,钱雪才发现她又听到了别人心底的声音,这回是叫救命。

    那么强烈,强烈到她脑袋都疼了。

    她慢慢放下手,正要对他明,驴车却被大叔吁得一声停了下来。

    “哎呀,前面有辆装柴的手推车翻了,那人伤了腿,我们下去帮帮忙吧。”大叔热心道。

    孟向东和钱雪同时往前看去,一辆独轮车歪倒在道路当中,洒了一地的柴禾,还有个汉子抱着腿正在□□。

    “我下去看看。”孟向东起身。

    钱雪一把抓紧他的手,死死攥住。有了刚才的预警,她不得不谨慎。

    此时黄土路前后无人,道路两侧树林夹荒坡,绿意渐生,枯草杂蔓。

    手上的力道让孟向东一凛,问道:“怎么?”

    “向东哥,你这场景象不象电影里的拦路抢劫。”钱雪急速而又低声道。

    孟向东轻轻一笑,“嗯,是挺像的。”他嘴上着,神态却从容,反倒很有深意地看了眼钱雪,“好像你没看过电影啊,还有,少年宫是什么意思。”

    钱雪嘴角一垮,瞪了他一眼,“我听别人的,在大城市里都有少年宫。”

    “噢,你听谁的。”孟向东又问。

    “你正经点行不行,这人肯定还有帮手藏在后头呢。”

    “放心。”孟向东笑起来,眼角弯弯,酒窝隐现,拉过装砂锅的筐篓递到她手上,“你跟我一道下去,拿上这个,别让人顺手牵羊把你和驴车一块拉走,害得我再去追你。”

    钱雪已无心玩笑,扶着他手一起下了车。

    大叔早已跑了下去,一叠声问道:“摔哪了?扭到脚了吗?还能站起来吗?我们送你去看大夫。”

    倒在地上的是个瘦弱的汉子,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衣衫褴褛补丁叠补丁,让赶驴车大叔这种身上只打了两个补丁的人一见就心生同情。

    大叔弯下腰,摸着倒地汉子的腿就要查看伤情,陡然,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眼前划过,心生警兆,猝不及防,大叔只来得及稍往后缩了一下,瞳孔内亮过一道白光,锋利的刀刃就朝着他脖颈处划来。

    爷,他要死了!

    大叔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惊惧、后悔,到得后来,情不自禁闭上了双眼。

    “嘭……啪嗒……”

    大叔紧闭着眼,预期的疼痛却没有来临,他等了一会,睁开眼睛,却见刚才假装崴脚摔倒的瘦弱汉子已跌出两丈远,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而一旁,孟向东慢悠悠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得救了,这个娃子救了他,大叔感激莫名,刚从鬼门关转了圈回来,惊惧未定,汗出如浆,想起身却发现腿已软得像面条。

    他妈的,实在太疼了,好像肠子都被踢断了。

    魏老五捂着肚子拼命站起来,看一眼正站在原地翻看他匕首的孟向东,少年并不高大却挺拔的身形在他眼里变得有些可怕起来,跑吧,点子硬,快跑,别折在这儿。

    他转过身,忍痛打个手势,朝着一旁树林跑去。

    其实不用他打手势,金大田早把一切都看到了眼里,踏向驴车的脚步飞快收了回来,人一矮就蹲到了灌木丛中。

    妈的,今竟然踫上个练武的子,瞧那身板还挺壮实。魏老五也是怂包一个,被踢了一脚就落荒而逃了,真他.妈没用,罢了,今已经抓到一个娘们,还有个崽子,总能垫巴一下了。

    金大田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一手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凝神注视着孟向东一行人,通红的眼珠子落在那头叫驴身上,狂咽馋涎。

    “向东哥,千万别让他跑了。”钱雪急道,她可是还想救人呢。

    脑海中的喊救命声一声比一声响。
正文 36.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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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抓获抢劫犯

    “跑不了。”

    看着这个歹徒奔出五六米, 孟向东拔腿追去, 那骄健的身形如同只猎豹般腾跃, 三五步就把瘦弱汉子扑倒在地, 一个擒拿手把他双手反扣了起来。

    魏老五哎哟哎哟呼痛,被孟向东在脑袋上狠敲了一记,“给我老实点。阿雪, 拿绳来。”

    “哎哎,拿绳, 拿绳。”赶车大叔终于站了起来, 急忙到驴车上拿了粗麻绳过来。

    钱雪却是猛得一转身子,朝身后灌木丛看去,几枝蔓草轻轻摇曳, 其后空无一人。

    救命啊, 还我的孩子。

    脑海中响起急切的呼声。

    钱雪心头一热,放下筐篓, 朝着荒坡跑下去。

    “阿雪,你干什么!”孟向东虽在捆绑魏老五, 眼角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周围,见她奔出大惊, 三两下绑上魏老五的双手, 急声交待道,“大叔, 剩下的交给你了, 我去追阿雪。”

    “向东哥, 还有个歹徒。”钱雪边跑边喊,试探着朝心中呼喊的方向跑去。

    她根本没有看到另一个歹徒的模样,只是不忍心一个女人和孩子,如果她不追出,这一大一今儿可就悬了。

    当然,她不明方向,只凭直觉,心中祈祷此法有效。

    “心点。”赶车大叔已对孟向东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应了,拿过一根粗绳,伏虎般朝被反绑住双手的瘦弱汉子扑去。

    一路奔过荒坡,前头就是一片树林子,枯枝横斜,尚有些未落叶的树木绿意幢幢,叶片上未滴尽的水珠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孟向东很快奔到了钱雪身旁,问道:“你看到几个歹徒?”

    要是歹徒多,就不能追了,先把那个押去派出所,审问出来再抓捕,当然,这样容易让歹徒逃脱,可此时只有他一人有武力,况且这个身体,力道比他后来的身体差多了,打斗起来也不顺手,他得先顾着钱雪的安危。

    “好像一个,还是两个,但是他们抓了个女人,还有个孩子,向东哥,我怕……你追上去看看,就往那个方向去了。”钱雪心中不知几个,胡乱了个数,忙指给他看。

    “你心了。”孟向东朝她一点头,飞快往所指处奔去。

    等奔进林子,细细一搜索,真被他看到个男人扛着个女人飞跑,那女人被绑住了手脚,头朝下垂在身后,拼命挣扎,双手不住捶打男人的后背。

    除此外,并没有其他歹徒,孟向东心中一定,拉开速度朝前飞奔而去。

    “臭婆娘,你再动,老子杀了这个娃。”金大田狠骂一声,一回头,正撞见孟向东朝他奔来,“妈的,这畜生还追上老子了。”

    他跑了两步,树林子里淤泥堆积,枯枝绊脚,胶鞋一踩一个坑,因驮着一人,脚更重,□□一鞋底的污泥,而那崽子身轻体健,越跑越快,都快撵到他屁股后头了。

    心中左右一摆,他当即决定抛开这娘们,今儿有个崽子,也能垫巴一口了。

    他的手臂刚刚一动,那女人已经察觉他的意图,当下里一把抓紧他衣领,更恨不能咬下他一只耳朵来,奈何被绑了嘴,实难张开。

    金大田把女人往外一抛,未曾想被抓紧了衣领,脖颈一紧,整个人随着女人的重量往后仰去,手上一松,孩子掉下,三人滚作了一堆。

    为母则强,女人也是拼了,缠上去双腿绞紧金大田的腿,双手狠命抓着他握匕首的手,任凭他另一只手如何打她脑袋,就是不松手。

    孟向东赶上,一腿踢飞金大田手上匕首,一拳击到他鼻梁处,等他眼冒金星,涕泪横流时一个擒拿抓住了他。

    女人松手,飞速挪动到娃娃处,抓开塞嘴的破布,娃儿哇得大哭起来。她艰难把她拉到身上,拢着孩子泪流满面。

    感谢苍,死而得生。

    等钱雪喘吁吁奔到时,孟向东比着匕首在歹徒脖颈处,令他一动不敢动,她嫣然一笑,故意欢快道:“哥,这样的坏人杀了就是,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杀了?”

    “嗯,杀了,丢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钱雪笑,跑上前去帮女人松绑。

    孟向东轻轻一笑,匕首在金大田脖颈里拖动,往下一压,凉凉锋刃压进皮肤,血珠立马崩了出来。

    那女人眼睛一亮,恨恨望住金大田,真希望孟向东一刀把他杀了。

    “别杀我,别杀我,饶命,好汉饶命啊。”

    金大田脖颈刺痛,想挣起来,却又不敢动,吓得发抖,嘴里不住叫起饶命来。

    “你害过多少人?”孟向东问。

    “没有,没有,刚头一回,这不就被你们逮上了嘛。”金大田眼珠一转,叫嚷道。

    “。”孟向东匕首更往下一压,鲜血如线般涌出。

    金大田吓尿了,“我我,两回,不,三回,三回,这是第三回。”

    “干了三回,你真是该死。”孟向东横眉竖目,心头火起,重重一掌拍到他脑袋上,“真是死不足惜。杀了几个人?”

    “就两个,两个,这不,不是活不下去了吗。”金大田审时度势,交待一半留一半,心下真怕匕首一割,他这条贱命丢了,“你们,你们抓我去派出所吧,我全交待。”

    “绳子拿来,我们送他去派出所,让他洗干净屁股,把牢底坐穿吧。”孟向东接过钱雪解下来的绳索,两三下给他绑严实了。

    见到不用死了,金大田大松口气。

    女人拿下绑嘴布,把孩往钱雪怀里一塞,扑上去噼啪一通耳光,声声清脆响亮,扇得金大田脸都肿了起来,又狠命踢了他两脚才解气,其中一脚还踢在他胯.下,痛得金大田惨呼一声跪了下去。

    “这位,婶子,你脑袋上还在流血呢。”钱雪弱弱道。

    这年代女人,真是没有一个弱的,看这架式,要不是两个男人,估计还绑不了她。

    “杀了他还便宜他呢,就该送去坐牢,吃一辈子牢饭。”女人狠骂,骂完又朝钱雪一笑,甩了甩手,拉起衣角按住脑门上的伤口,笑道,“我叫刘梅,今带着孩子回娘家一趟,要不是你们两个英雄,我们娘俩准没命了,谢谢你们,等下到我家吃饭。”

    刘梅很是爽快,让人心生好感。

    钱雪再看看手上的娃,一岁多的丫头,长得很像刘梅,皮肤有些黑,但眼睛大大的,很是漂亮,此时咬着一根食指,也不哭了,含了包泪好奇打量钱雪。

    “姐姐。”丫头突然笑了,抱住钱雪脑袋,亲热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咯咯笑了。

    口水拉渣的,糊了钱雪一脸,可她那颗心却犹如被泡在温泉中,又犹如千树万树银花开,灿烂了整个夜空。

    这条生命,是她救下的。

    这种满足感,让她重新思考她来此的目的,这句姐姐,就是最好的回报。

    钱雪笑盈盈回亲她一口,惹得丫头更是咯咯笑开来。

    “我们走吧,先把两人押到派出所再。”孟向东用匕首顶着金大田,推着他往前走。

    刘梅也上前揪住他,不让他逃跑。

    由钱雪抱着甄美丽,四人一行走回到大路边。

    赶车大叔正着急张望,见孟向东和钱雪平安回来才松缓过来,驴车上,魏老五被他捆成了个粽子,动都不能动了。

    “你们,难道也是被他们抓住的。”一见这架式,大叔也明白了,狠狠一鞭子甩到魏老五身上,骂了句,“绝子孙的玩意儿,专干坏事,这下有报应了,送派出所蹲大牢去。”

    当下几人拿过绳子,飞快把金大田也绑成了个粽子,嘴里塞上破布,扔到驴车上。

    孟向东归置好两个筐篓,又把魏老五倒在地上的手推车藏到了树林,几人在车沿坐了,一甩鞭儿直奔县城办出所。

    来安县城,位于莲花峰下,山不高,形似莲花而得名,山脚下还有个莲花湖,县城抱湖而建,故又有人把来安县城称为莲花县城。县城颇,却是五脏俱全。莲花湖除了莲藕,银鱼尤为得名。

    赶车大叔路途很熟,一路直抵来安县城派出所。

    驴车刚刚门口停下,派出所内已有人出来干涉,挥手道:“此处不好停车,到别处去。”

    大叔惴惴,弯腰憨憨笑道:“我们是来报案的,路上抓了两个拦路抢劫犯。”

    “两个拦路抢劫犯?”戴着白底蓝边大盖帽的公安诧异,走上两步,一看车内,再瞧刘梅满脸血污,马上明白了,“那进来吧。”一边帮着拉车,一边已高声喊起别的公安。

    钱雪跳下驴车,就见着派出所内如群蜂出动,涌出一大批公安,麻溜揪下满脸灰败的金大田和魏老五进去了,更有个年轻公安笑呵呵地把钱雪五人迎了进去。

    一通询问笔录,赶车大叔和刘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雪和孟向东乖乖坐在一边,钱雪感慨,现在的人真是纯朴老实,赶车大叔和刘梅把他俩好一通夸奖,竟没有一丝抢功,功劳全记在了两人身上。

    而身边孟向东却是转着脑袋,左右瞧看,眼中似有羡慕怀念之色。

    “向东哥,怎么?你也想当警察?”钱雪用肘推推他,轻笑道。

    “嗯。”

    “警察工作就是太危险,不过还是很帅气的,你看这个记录写字的哥,一身正气,不过这白色警服不大好看,要是蓝色的会更好看一些。”

    “吴启胜,这人不错,以后是大队长。”孟向东喃声道。

    “什么?”钱雪没听清。

    “吴启胜,所长让你带这些报案人去他办公室,他要亲自询问。”

    门口跑来一公安高声喊道,也打断了室内的问话。

    其实问话基本结束,吴启胜忙收拾了笔录,带着几人前往所长办公室。一路上见公安们喜气洋洋,孟向东估计他们抓得两个抢劫犯肯定是帮了所里的大忙了。

    第37章红烧肉管饱

    办公室门推开,里头一个高大的汉子正举着话筒跟人话,语调铿锵有力,“局长放心,这案子肯定深挖下去,县里头的黑市我们已经摸到线索了,此风不可长,一定予以打击。”

    钱雪耳朵一尖,黑市两字钻进了她的心里。

    闵大妮正坐月子,弟弟也急需营养,需要的东西不正可以从黑市上来吗。

    高大汉子又应答了几句放下话筒,转过头来,见人已到,哈哈一笑迎了上来,“感谢老乡啊,抓了两个杀人犯,帮了我们大忙了。”

    派出所所长李申业,身材健硕,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目光扫过,似所有鬼魅魍魉都能显形。

    此时却很和蔼,他热情伸出手来,握住赶车大叔的手,哈哈笑道:“感谢,感谢啊。哎呀,这个婶子还受了伤,启胜,请苗医生过来,给这位婶子处理一下伤口。”

    “是。”吴启胜回身去了。

    “坐,请坐。”所长邀坐,又亲自拿了热水瓶给几人泡茶。

    赶车大叔和刘梅都有些受宠若惊,孟向东和钱雪倒是落落大方,引得李所长多看了两人几眼。

    吴启胜很快带着一个年轻的女警过来,动作轻柔娴熟给刘梅清洗包扎了伤口。

    李所长也正式问话,赶车大叔和刘梅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不再多添加他们的形容之语,话语清晰详尽。

    “都是这位哥,救的人?”李所长指着孟向东愕然了,这一行人进来,他还以为赶车汉子是主力军呢,怎么都没想到竟是个十二三岁的娃娃,他转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孟子的孟,向东,孟向东。”

    “我叫钱雪。”钱雪笑嘻嘻道。

    “孟向东,钱雪,对了,你们是钱营村的?前头钱营村山上抓了两个逃窜犯,这事,也是你们干的吧。”他见孟向东点了头,马上拍手大笑起来,“好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孟向东此时笑得有些腼腆,道:“正巧踫上了而已。”

    “是哥本事,才救了我们的命呢,不然今我跟她就命丧在野外了。”赶车大叔诚心诚意道。

    “是啊,要不是他们俩追下来,我跟我闺女一准没命了。”刘梅也笑道,“他们俩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你们不知道,上次他们抓的那个凶犯比这两个可厉害多了,还带枪呢,我听你们钱营村支书你胳膊上还受了枪伤,让我看看,伤处咋样了?”

    “都好了。”孟向东一笑,听话把衣服拉了下来,给李申业看了手臂上的贯通枪伤。

    “好,好子,有出息。”李申业大赞。

    赶车大叔和刘梅看得咂舌。

    “姑娘也好,长得好,胆子还大,你当时追下去心里可害怕吗?”李所长笑眯眯问钱雪。

    “我看到他抢了妹妹,想妹妹肯定害怕呀,我一定要把妹妹救下来,这么一想,我就不害怕了,再我向东哥的功夫可好了,那两人瘦了吧唧的,哪打得过我向东哥呀。”钱雪骄傲道。

    孟向东听得脸红。

    “好孩子。不过以后也得注意,要是坏人多,可不敢这样追下去,不光救不了人,自己也有危险。”李申业认真叮嘱道。

    “嗯,我知道,我听我向东哥的,他追我再追。”钱雪乖巧道。

    “好,好孩子。”李申业满意地看着两人,恨不得是自家的孩子,他看了下手表,正到吃饭的点了,笑道,“都没吃饭吧,走,今就在我们所食堂吃,有红烧肉。”

    众人眼睛一亮。

    “大米饭,红烧肉,管饱。”李所长大方道。

    “噢,有红烧肉吃喽,我都好久没吃到红烧肉了,太好了,所长,你是个大好人。”钱雪欢呼起来。

    这下,李所长都被她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起身带着他们去食堂。

    大块红烧肉,荠菜包子,土豆丝,豆腐汤,热腾腾白米饭堆得碗里冒尖。

    几人胃口大开,馋涎直下三千尺,恨不能端起盆吃。

    钱雪先伸手拿了两个包子,放到一边,才端起碗吃饭,却是细嚼慢咽,看得李申业连连点头,“慢点吃,对肠胃好。”

    赶车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放缓了速度,一口口嚼烂了咽下。

    刘梅边喂女儿边自己吃,眉眼间都是笑意。

    孟向东跟所长又聊了几句,到他爸孟玉坤,所长竟然认识,对他笑得更可亲了。

    等吃到十分饱,钱雪把碗里的红烧肉汤汁刮尽,心满意足放下碗,道:“所长,这两个包子我想带回去,我妈妈刚生了弟弟,我带回去给她吃。”

    “噢?你妈刚生了弟弟。恭喜,恭喜。”李所长笑道。

    赶车大叔和刘梅也忙着恭喜。

    李所长看看桌上剩下的两个包子,也一起拿给了钱雪,“那这两个你也拿上吧。”又唤人去端来一盆包子,给几人分了下。

    众人都非常满意,连连感谢。

    李申业一直把他们送到了派出所门口,见他们上了驴车驶出大门才回转。

    “这个所长好,没有官家的派头,是个好所长。”大叔笑道。

    “是啊,是啊,又吃又拿的,怪不好意思的。”刘梅笑道。

    钱雪逗着刘梅女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甄美丽。”姑娘打了个饱嗝,脆生生答道。

    钱雪稍愣了一下,真美丽,可真直接啊。

    “她爸叫甄丰年,一定要给女儿起个甄美丽的名字,也不怕人笑话。”刘梅摇头笑道。

    原来是甄宝玉的甄,钱雪恍然,笑道:“妹妹好漂亮,是个相配的好名字。”

    刘梅听了高兴,摸着女儿的脑袋微笑。

    “甄丰年,是不是丰平煤矿的甄队长?”赶车大叔一下拉停驴车,回头兴奋道。

    “是啊,我男人在丰平煤矿做个队长。大叔,你这车就是拉煤的吧。”刘梅抿着唇笑,“我早看出来啦,大叔,你也想拉点散煤烧?”

    “是啊,我认识丰平煤矿的袁管事,时不时从他手上拉点散煤,这……嫂子,你家住哪呀,我想拜访拜访甄队长。”大叔搓着手,激动道。

    钱雪眼睛亮晶晶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这么巧,竟然踫上煤矿队长了,这下又多了条路了。

    “袁管事,是后勤的袁真吧,他给他们烧饭。”刘梅笑,笑容中隐隐有一股自豪之气。

    “是啊,就是他,我去拉了三趟散煤,每趟也就二三十斤。”大叔笑道,“现在城里人都爱烧这个,我拉回家拌点土做煤饼,好烧,城里人要得多。”

    “现在城里人都烧炉子,煤球煤饼用得上,他也偷偷拿回家来烧,比柴禾火力强多了,经烧。”刘梅倒也不矫情,告诉了家庭住址,欢迎他们上门。

    原来她是来安县城人,经人介绍嫁去了丰平村,找了个干煤矿的男人,也算吃上公家饭了,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

    大叔乐的,一路哼着调,把刘梅和女儿送回娘家。

    刘梅要拉着钱雪孟向东进屋坐,钱雪担心家人还饿着肚子,硬是告辞了,大叔又一路专程把他们送到了县医院。

    弟弟红通通的,就像只刚剥了皮的老鼠,实在瘦,比钱雪上辈子见过的刚出生婴儿都要,眼睛还没睁开,却很坚强,张嘴含着闵大妮的乳.头吸,吸不到奶又哇哇直哭。

    钱忠良又愁又喜,愁得是没奶,拿什么喂养儿子,喜的是,他终于有儿子了,虽早产可也活了下来。

    钱根兴出去弄回一袋子米,在医院食堂熬了米汤,端回来喂养婴儿。

    钱雪拿回来六个包子,一人两个,逼着三人吃下了,又把路上经历给三人一,惹得他们惊叹连连,直呼老保佑。

    “这么来,倒是可以按着刘梅这条线,去弄些煤饼卖,噢,跟人换些吃食。”钱忠良喜道,“不过,我们家没有驴车,挑担过去也远了些。”

    “再远也不怕,有路子就好走,这事我去,你照顾好你媳妇儿子就行。”钱根兴笑道。

    “根兴爷爷,我跟你一道去,这次抓两个恶人,我们还藏下一辆独轮车,一推一拉也省力些。”孟向东笑道。

    “这个好。”钱根兴一拍大腿,赞道。

    闵大妮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不错,闻言微笑轻语道:“今山洼村学可开学了,这样一耽搁,阿雪得晚些上学了,向东,你也该去上学了。”

    孟向东和钱雪齐齐垮了脸色,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

    “妈,我晚几也没事,总要等你出了月子才好。”

    “我先去趟丰平煤矿,功课能赶上。”孟向东自信满满。

    孩子们如此体贴人意,三个大人倒更多了些愧疚。

    钱雪见母亲没事,交待爷爷拿鸡汤去食堂温热,她自拉着孟向东走街串巷去换陶碗。

    有了陈叔的经历,俩人心翼翼,挑选着房屋气派的,老人和蔼的,由孟向东等在一边,专让钱雪上前敲门询问。

    彼时家中少有铁锅,十户问下来,倒有二三户要陶锅的,连带着陶碗也顺利换了出去,不拘粮票和各类票据,就是没有换到粮食。

    钱雪摸着手上可怜巴巴几张票据,愁眉苦脸。

    “你爷爷不是从黑市掏换到了米吗,别管多贵,总能弄到粮食的。”

    “可也太贵了,一块钱加上两斤粮票才能换一斤米,这价钱,都快赶上十倍了,再,我还想给我妈换点红糖红枣啥的,唉,贫苦人家百事哀啊。”

    听他这样,孟向东扑哧一声笑了,一把捏向她脸蛋,笑道:“快别愁了,再愁就成个老太婆了,皱巴巴的脸可是不好看了,放心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托他吉言,闵大妮三日后出院回家,竟有许多村民来看望了娃娃,各家送了礼,虽才一把杂粮,半筐野菜,两个鸡蛋,一两角钱,可乡邻的情谊还是让钱雪微微红了脸。

    本是勒紧了裤腰带,多吃一口就能活命的当口,还从牙缝里省下送了过来,这比后世送上一两万礼钱金贵多了。

    黄思甜奶奶来了一趟,老太太没有多什么,留下了半斤红糖。这时候的半斤红糖,简直要值上一块金子了,也不知他家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

    而那件珍贵的棉大衣也送了回来,钱忠良推拒,黄德全硬是放下了,拿援.朝英雄的东西那是要打雷劈的。

    钱雪羞愧极了,上一辈子经历的东西到了现在全不管用了。

    第38章棉纱织衣

    孟向东跟着他爸一起过来,放下两只老母鸡和两条大草鱼,是去徐家村买的,钱根兴也不跟他客气,直接绑了两只老母鸡,拿着两付扁担筐篓,同他们去了丰平煤矿,到第二日才下午回来,两家各挑两筐篓粮食,足有二十斤。

    等钱雪一问,原来他们挑了煤后直接去了来安县城,听孟向东建议,把散煤挑到了派出所食堂,又去求了李所长,换了粮食。

    李申业的这份情可真是重了。

    钱雪打量了孟向东好久,总觉得这样求人有些不符他的性格,可见他不愿多,终是把疑问搁在了心头。

    这一日,钱家来了亲戚,钱雪见到了她的外婆一家。

    舅舅闵实生,是个憨憨实实的大伙,用独轮车推着他的母亲和新媳妇来看望他刚生产的大姐。

    他们带来了一篮子鸡蛋,十斤米,十斤高粱米。

    外婆是个脚老太太,干瘦干瘦的,包着块青色头巾,一见着钱雪就把她搂进了怀里,咧开缺牙的嘴直呼心肝肉,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包,拿出一块糖塞到了她嘴里。

    “外婆,糖好甜。”钱雪使劲在她怀里揉了下,笑得如同向日葵。

    “妈,咋带来这么多东西,家里粮食也不够吃,米留下,其他的带回去,给实生和黄妮多补补。”闵大妮坐在炕上,又是欢喜又是心疼道,“这些粮食是不是去各家借的?”

    “姐,实生他,他当上闵庄的生产队长了,今年村里养了好些鸡崽,现在一只只都能生蛋了,从年前开始,队里食堂就关了,粮食全都分了,不是借的,家里还有呢。”闵实生的媳妇叫黄妮,个子有些矮,是个敦实的庄稼姑娘,一张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常年下地干农活的痕迹,她笑微微很是亲热地道。

    “当上生产队长了?”闵大妮惊呼,看看好像又窜高了许多的弟弟,满是欣慰。

    “是啊,今年队里大家推举他当了队长。可这队长一当,谁曾想比起以前忙多了,这不,我压着他请了一假赶来看你,不然拖拖,到你出月子都不一定找得到空。”外婆拿过一条手巾,使劲拍打了下身上的尘土,坐到炕上,接过闵大妮手中的婴儿端详,“嗯,可以立得住,虽然瘦些,劲头不错。”

    闵大妮一听她这样,就笑了。

    她母亲虽是个脚,可人特别能干,端张凳都能下地插秧,父亲走的早,母亲守寡拉扯了他们姐弟俩长大,一路艰辛,现在兄弟有出息,比什么都高兴。

    “真是大好事,要是有酒,真想跟你喝上几杯。”钱忠良拍拍闵实生肩膀,笑道。

    “姐夫,今年多打些粮食,到了年底酿他几缸酒,到时我过来跟你喝。”闵实生笑道。

    “好好,大兄弟有出息。”

    “对了,姐,我还带了两捆纱线过来,你给阿雪或者大宝织都可以。”黄妮拿过一个包袱,解开了从中拿出两大捆纱线出来,“姐,这是我们闵庄旁边的纱线厂织的,原本打算做纱线手套的,不是现在都要生产那叫什么的确良布嘛,这纱线卖不出去,就压在了仓库里,堆了满满几大仓库,一些厂子里的干部就偷偷拿出来换吃食,我们家也换了几大包,我看这纱线用来织毛衣都可以,就给你带了两捆。”

    钱雪心中一动,凑过去看,纯白的纱线,就是做劳保手套的那种,单根线很细,上手一摸,却是纯棉的棉纱。

    “这东西倒真不错,织的时候多并几根就不嫌细了,白色也可以染一下,真不错。”闵大妮摸着棉纱,心喜道。

    “妈,舅妈,你们我们可不可以用这棉纱织了衣服拿到城里去跟人换吃食啊?”钱雪装着孩子好奇的模样,摸摸纱线眨巴着眼睛问道。

    “你这孩子,瞎什么呢,谁会要啊?”闵大妮马上笑道,“你没听舅妈卖不出去。”

    “舅妈卖不出去的是纱线,当成劳保手套材料来卖卖不出去,可我们织成漂亮衣服,还卖不出去吗?”

    钱雪嘴巴巴,口齿清晰道。

    室内几人全都安静了下来,齐齐注视向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妈,你染什么颜色呢,女人爱红颜色,男人爱蓝色,我们就染深深浅浅的红蓝两色好了,再织些孩子的衣服,裙子什么的,肯定有人喜欢的。”

    “我觉得这个主意中。”外婆一拍大腿笑道,随即有些疑惑的望向闵大妮,暗指了下脑袋,“大妮,我咋看阿雪现在好多了呀,眼睛也灵活了。”

    闵大妮看一眼钱雪,大眼睛眨巴眨巴确是一团机灵,她轻轻探了下身,凑到她妈耳朵边,轻声道:“发了场烧,竟然全好了,她爷爷特意帮她去黄庄请了老黄婆烧了符箓喊了魂。”

    “哟,那早应该去了,我竟然没想到,孩子眼睛尖,不好以前真掉了魂,阿弥陀佛,总算是好了。”外婆激动道。

    舅妈黄妮不大了解钱雪的情况,现在听着,也很是高兴,摸摸钱雪脑袋,赞道:“我们阿雪真聪明,这想法不错,反正换这纱线挺便宜,织成毛衣再看,要是卖不出去就自家穿,实在不行,送人也成啊,浪费些手工罢了。”

    舅舅闵实生在一旁憨憨笑。

    “是不错,就算卖不出去,搁家里,以后一家的毛衣线就包圆了。”钱忠良笑道,“就是这纱线怎么换的,换的粮食多就不合算了。”

    “姐夫,不多,家里那几大捆纱线就用了五斤地瓜蛋子就换来了,足有二十多斤呢。”闵实生笑道,“原打算着各家送送,今手推车上不好拿,就带了这么些,家里还多呢。”

    黄妮越想越兴奋,已用纱线比划起来,道,“等织好了,我们拿县城去卖,县城里当官的,还有在厂子里干活的人,他们发的票据也多,肯定有人要的。”

    “就是这毛衣的式样还得多想想,织的太土气了,城里人可看不上。”闵大妮笑道,“还有染色的蓝草和茜草,也是准备起来,这得先染了再织,不然颜色不均匀。”

    “对,要先染再织。”外婆也道。

    “那我们是不是得再换些纱线,真要干这事的话,这些量肯定不够。”闵实生道,“要是卖出去了,后头别人见了肯定跟着做,甘蔗头上甜,到梢上就淡了。”

    钱雪看一眼舅舅,真没想到他还挺有生意头脑。

    “我们一家做不了,单靠我妈还有舅妈,一个月才能织一两件吧,这事得组织村里的女人一起干。”钱雪笑道,“换纱线也可以让她们凑粮食,粮食凑上来了,舅舅你再组织去换,当然,织好了拿出去卖也得我们来。”

    “哎呀,那就是让他们做工,我们销售了。”闵实生哈哈笑道。

    “你个丫头,心眼倒是挺大,也不怕卖不出去。”钱忠良笑道,望向钱雪的目光中全是喜爱。女儿现在不傻了,又有了儿子,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长大,他辈子就再没有其他奢求了。

    “不不,丫头想得很对,就算卖不出去,一家领回自家织的,放着也能穿,坏不了,这生意好,就这样办。”外婆一锤定音。

    这中午饭,外婆下厨,捏了野菜高粱窝头,烧了鱼头汤,钱雪吃得满面通红,异常满足。

    织毛衣的事情自有大人操心,钱雪也去上学了。

    山洼村学,朴素到没有任何花哨,直接取用了村名。

    山洼村,属于青苗镇公社九大队七队,跟钱营村六队相邻,两处相隔五里山路,并没有山崖,尚算好走。

    前阵子冬做义务工,钱根兴代替钱忠良去挖河泥,就是在山洼村泡桐子水库,今年刚刚新建起来,工程挺大,打算着管山洼村钱营村这一带的灌溉,到了旱季也不怕了。上头还计划着利用这个水库发电,拉上电线,这一片也就能通电了。

    山洼村学一点都不大,笼统三个教室加上一个教师办公室兼门卫,按学生年龄,分低、中、高三个班,考上中学的话则要去来安县城念书了。

    钱雪比别人晚了十三上学,理所当然被分在了低年级班,正巧跟黄思甜一个班。而孟向东同曹建国、邓勇明、田中华都在中年级班,下半年就要上高年级班了。

    教舍很简陋,破碎了的窗户玻璃只用报纸糊上,光线也有些昏暗,课桌破损的地方倒是用木条钉上了,只是一个脚有些不稳,趴上去摇摇晃晃的。

    最让钱雪不舒服的,她的同桌竟然是黄思甜,楚校长特意把她们安排到了一起,想着回家路上也好搭个伴。钱雪是无所谓,可一上午的课,黄思甜歪着脑袋,只拿眼白觑她,这就有些不爽了。

    屁孩子,钱雪不跟她一般见识。

    对了,这个乡间学,笼统只有四个老师,三个老师上课时,一个老师就兼门卫打钟。

    校长楚名远,正是钱雪的语文老师,数学老师是另一位叫蒋信,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听是来安县城人,来此教书只是崇高的理想,要救国民于文盲之列。

    黄思甜很喜欢蒋老师,他讲课时,也不拿眼白觑钱雪了,一眨不眨盯着他,听课可认真了。

    茅檐土壁,槿篱竹牖,钱雪都适应了,可黑板上日月、地、大、雨雪,一二三四,加减,实在太儿科,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等下课铃响,她才大舒口气,跑到操场上撒欢。

    孩子们踢毽子,玩骷子,摔洋牌,玩弹弓,兴高采烈。

    钱雪站一边看着,想找个机会融入进去,可每当她站到哪,黄思甜就跟到哪,还张着双手拦住她,其他同学都有眼色,也就不跟钱雪玩了。

    钱雪是很有骨气的,一个人绕着操场跑,一圈两圈,跑得气喘吁吁。

    “阿雪。”曹建国见到她欢快奔了过来,“阿雪,你也来上学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了。”

    钱雪原地跑,问他,“你中午回家吃饭还是在学校吃啊。”

    “回家吃,就邓勇明带饭菜过来吃,中午不用走山路。”曹建国笑道。

    路远的学生可以带饭过来,中午当值的老师会烧个灶,叠上几个蒸屉,给他们蒸热了,路近的,像钱营村,大部分都是回家吃。钱雪现在低年级,只上半课,中午就直接下课回家了,而中高年级是要上一整,中午回家吃了饭还得跑来上课。

    “阿雪,你知道吗,向东哥他竟然找楚校长考试去了,等通过的话,他就去上高年级班。”

    “啊?还可以这样啊。”

    “我也不知道向东哥怎么想的,他以前成绩也不算好,都没我好,也不知道他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曹建国抓抓脑袋,奇怪道。

    正着,就见楚校长笑吟吟带着孟向东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幅稍带愕然但又欣喜满意的表情,摸摸孟向东脑袋,就带着他去找高年级班的老师华严,把他安排在了高年级班。

    “通过了。”钱雪心中有着确然如此的感觉。

    “真通过了。”曹建国张大了嘴巴。
正文 37.分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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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家如火如荼召集村民一起染织棉纱时, 上头下达了一个重要文件《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列(草案)》, 规定社员可以经营自留地, 分配给社员的自留地, 一般占当地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五,长期为社员使用。

    村民们听完黄支书的开会报告,有些将信将疑, 前头几年也分过自留地,可最后又把种满了自家菜的地收了回去, 所以这次大会村民们的热情不是很高。

    钱雪却是非常欢喜, 她记得以前在老家听那些婆婆唠嗑,好像就是的这一年,自留地分好后再没有收回, 直到一九七九年后直接并入了联产承包地。

    那这十多年, 分到的自留地,都是自家使用的。

    除了自留地, 有荒山荒坡的地方,还可以划拨适当数量的自留山, 充分利用剩余劳动力和劳动时间,鼓励村民植树造林。

    当晚上, 钱家就召开了家庭会议。

    钱雪特意去后院拔了一把青菜, 绿油油,嫩生生, 洗净丢到面疙瘩锅里, 撒两粒盐花就鲜香得恨不能让人咽下舌头。

    “青菜疙瘩汤好喝吗?”她放下碗, 一抹嘴问道。

    闵大妮扑哧笑了,认真回答道:“好吃,你爸特意坐在凳上一点一点种下的,能不好吃。”

    “那好,对于上头要发展自留地的事,你们怎么看?”她坐正身体,一本正经问道。

    “有自留地是好事,可前头收就收回了,这不是白干嘛。这回,要是再这样,谁受得了,花了力气种下去还不如没有呢。”闵大妮道。

    “就算有两个月,撒把青菜籽也能出了,别想那么多,分个一块也好。”钱根兴倒是很乐观。

    “上头什么,我们下头就干什么呗,想太多也没用,爹,你明去看看,随便拿上一两块就行。”钱忠良无所谓。

    哪这样随便,这是自家近年来最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了。钱雪抿了下唇,一巴掌拍到破桌子上,再正了正表情,端肃道:“爷爷,爸,妈,我们家不是拿一两块,而是要把份额都拿满,还得拿一个自留山,种树养鸡。”

    昏暗的油灯下,三人被她表情所慑,怔怔望住她。

    “把大宝的份额也算上,我们家五口人,一定要拿满五口人的份额,明就去挑,爷爷,爸,妈,你们相信我,自留地自留山,这次分下来后不会变动了,是关系到往后十多年的事情。”钱雪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道,“这是我在派出所里偷听到所长跟人的。”

    “你听到所长的?”钱根兴眼睛一亮。

    “嗯,他跟人打电话的,这次分下来后,不会收回去了。”钱雪点头。

    闵大妮看看钱雪,不象慌,再望望钱忠良和钱根兴,“爹,忠良,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家是得多拿点,这两年饿肚子的苦也吃够了,拿了自留地,粮食种上一茬,也能顶个三两月的。”

    “自留山种树养鸡,倒也不错。”钱根兴笑了。

    “那这样来,我们家大宝还立了一功呢,多一人的份额了。”钱忠良伸出手轻握了下婴手的手,笑道。

    “我家人口太少了,大兴他们家都十几口人呢。”钱根兴望一眼闵大妮的肚子,恨不能马上再生出俩来。

    “所以爷爷,我们先去挑,挑水源近一点的。”钱雪笑道。

    “得了,明就去。”钱根兴轻快道。

    次日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孟向东已到了钱家,关照了同样的话,也是让多拿自留地。钱根兴心定了,早早就到了黄德全处,挑了块上好的自留地和一个山头的自留山。

    自留地挨着村子近,就在东边钱雪家屋后,足足两亩地,自留山就远一些,紧挨着孟玉坤挑的山头,两家挨在一处。

    村民们起先不以为然,渐渐醒过神来,机灵的都挑到了大块的自留地和自留山,那些不灵敏的,最后只留了地段差的自留地,连自留山都没得上。后去队里闹了几次,黄德全给他们补了些自留地才罢休,可终归是没有早拿的好。

    农民有了地,就有了底气,自此一改颓气,钱营村泛出久违的活力来,人人争抢着下地,干完队里集体的活计,就待在了自家的自留地里,直干到摸黑还不舍得回家。

    钱雪拉着孟向东,特意去自家的自留山转了一圈,这两个山头位于村子西面,光秃秃山头长满了荒草,一棵大树不见,正是大炼钢砍树留下的后遗症。

    “这倒省事了,我们可以直接种上果树,苹果树、梨树、桔子树,都是好的。”孟向东笑道。

    “还可以种枇杷树、无花果树,这两样都是很好长的。”钱雪道。

    “树下再养些鸡,就齐活了。”孟向东再道。

    “可这树苗、鸡崽从哪来?”钱雪发愁。

    “可以去徐家村和鸡头村看看,他们那应该有树苗和鸡崽。”

    “嗯,等学校放假了去。”

    两家孩商量着种树,钱根兴和孟玉坤倒是商量着先在自留山上种红薯和土豆,还有玉米,这些都耐旱,不挑地又顶饥。

    可一时弄不来许多种子,钱根兴就把精力放在了屋后的两亩地上,前头队里一道翻过地,可没来得及插秧,他就再挖开了水渠,趁着春光正好,把秧苗补上了。

    钱雪半上学,半忙家务和农活,陪着爷爷,绕着两亩地的田埂,种上了一圈毛豆。

    忙忙碌碌,时光流转,当钱雪摸着手,觉得有些粗糙时,已是蝉声四起的初夏时分了。

    后院的菜园子里硕果累累,黄瓜、丝瓜爬满架,茄子又长又圆,辣椒红红火火,草头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连那只猪崽哼哼唧唧都长大了许多。

    钱雪起个大早,刷牙洗脸喂过猪食,喝了碗杂粮粥,摘了一篮子新鲜蔬菜,换上一件半新的藏青外套,跟闵大妮招呼一声,直接走去了村口。

    孟向东已等在那儿,他脚边放着一付担子,两个筐篓里各放了一只木筒,用盖子盖得严密。

    钱雪跑上去,掀开盖子瞧了下,里头四五尾活鲫鱼正晃着尾巴缓缓游动。

    “向东哥,是你在泡桐水库抓的?”

    “用蚯蚓作饵钩上来的,没想到才几个月时间,里头的活鲫鱼竟然这么大了,一条也有大半斤了。”孟向东用毛巾擦了擦汗,接过钱雪手上的篮子,掀开蓝布看了下,就把篮子挂到他扁担头上,挑起两个筐篓,道,“我们快走吧,得大半脚程呢。”

    “好。”钱雪应了声,高高兴兴跑步走在了他的身旁。

    今学校放假,两人正好趁这个功夫去来安县城一趟,派出所李所长前头帮了大忙,都还没有谢过,正打算拿点自家的蔬菜过去,也算新鲜。

    俩人脚步带快,走出了一段,钱雪觉得有些热了,看看他只穿了个短袖褂子,索性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也穿了件短袖褂子。

    她还,没有发育,也无所谓难看不难看了。

    她的这件短袖褂子,是闵大妮的旧衣改的,肩头处还打着两个补丁,要是放在上辈子,她瞄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可现在穿来,软软的棉布也很舒服,再周围一圈人,基本上数不出来哪人衣服上没有补丁,也就不觉得尴尬难堪了。

    “向东哥。”

    “嗯,咋了?”

    “我咋觉得你对派出所的李所长,有些不一样呢。”钱雪心瞄了他一眼,问道。

    孟向东轻轻一笑,“怎么不一样?”

    “就象这次吧,你还特意去弄了鱼,特意送过去,这,就是有些不一样呢。”钱雪眨眨眼睛,可爱道。

    孟向东不由自主伸手,轻揉了下她的脑袋,“李所长请我们吃饭,送些鱼给他吃,不是一礼还一礼吗。”

    钱雪目光直视孟向东,嘴角轻轻翘起,因为她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

    李所长人不错,搭上这条线,到时我当兵,也可以帮我批个条子,最要紧,要是能在那时候帮我爸上两句话更好。

    原来如此,钱雪眯眼笑,“李所长,人真得很不错呢。”

    “嗯,他挺正直,也不藏奸,值得交往。”

    “那我们快些走吧。”钱雪跑起来。

    这回俩人没顺风车可搭,可钱雪干了几个月农活,又在学校练习长跑,身体素质好了许多,倒也不觉得累,一路跑步到了来安县城派出所。

    派出所有个大院子,里头是两层水泥楼房,所长办公室在二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敞篷吉普车,一辆帆布大卡车,看着就很气派。

    门岗上一个公安,站得腰杆挺直,认得两人,微笑打过招呼就放行了。

    “向东哥,你他就这样放我们进来了,也不怕我们是坏人。”钱雪轻声道。

    “坏人,你这样的,来十个他们都不怕。”孟向东笑。

    “我怎样,我可是很有力气的。”

    钱雪举起露在外面的胳膊,比了比肌肉,表示很强壮,惹得孟向东又笑了起来。他伸手过来,牵了她的手往大楼里走,一路遇见其他公安,俩人乖巧叫着叔叔伯伯,就上了楼。

    上回来过,底下一排装了铁栅栏的是问询室,二楼会议室、资料室、休息室,和所长办公室,孟向东很是熟门熟路,楼梯上去就是会议室,俩人放轻了手脚,听到里头李所长的声音,中气十足。

    “上头可是很重视这个案子,虽三个都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可我们更不能放松,该访的访,该查的查,莫名其妙失踪,总有些缘由,三人的住处走访了吗?”

    “查过了,三人一直干着打零工的活计,掏井砌墙抹石灰,挑水送柴全都干,居无定所。”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孟向东轻轻放下担子,拉着钱雪的手,扒到了会议室大门的半截玻璃窗上去看。
正文 38.失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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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居无定所, 那也得有个落脚的地儿吧。”李申业再问。

    “陆定桥和姚贵两人就住在县城西边黄大仙庙里, 白老汉则住在南面白莲桥下, 他倒有间破屋子, 算是他自家的,没跟陆定桥姚贵一起住。我跟他邻居打听过,白老汉每晚七准时到家, 就再不出屋了,清晨四点出门捡废品, 八点到废品收购站, 接下来后就接零工,生活很简单,也没什么人找他。失踪那也没异常。”

    钱雪人矮, 看不到室内情况, 回答者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正是那给他们做笔录登记的年轻人吴启胜。

    “他们三人的交集点就是一起接零工, 要是哪户人家起个猪圈、砌个围墙,活赶得急, 几人就一起做,但这样的情况比较少, 陆定桥和姚贵是外来者, 户籍也没有登记过,群众他们人老实, 话也少, 据他们自己是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正好两人一起搭个伴过活,但具体情况还得调查。”

    又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孟向东却看得很清楚,七个警察连李申业在内,正围坐在两张长桌拼成的桌子前商议,有人还用本子飞快记录。

    “既然没有登记户籍,那粮油关系怎么领?”李申业疑惑道。

    “黄大仙庙的粮油关系没有取消,现在庙祝没了,倒由俩人顶上领着一本粮油关系。”一个粗眉大眼的警察道。

    李申业点了点头,“既然失踪的都是打零工的,我们就到这些人当中去问,还有一点,要防着再有人失踪,我估计他们已被人杀害的可能性很大,凶手就盯上了这些没有复杂关系的人,为了钱财,黄大仙庙的粮油关系给我盯紧了,凶手得了这些,保不齐就会来兑领粮油米面。”

    “是。”底下七人齐声应了。

    孟向东暗暗点头,这思路不错。

    “还有,黄海,你带两人把这三人最后几次接的零工活计都细细记录下来,在哪一块,走过什么路都要问清楚。”

    那个粗眉大眼叫黄海的警察立马应了。

    “阿彪,你就带着启胜守住县城的粮油站,看到那种兑换大额粮票的就给我抓起来,带回警察局问清楚再放人,县里一共五家粮油站,全都给我守紧了。”

    吴启胜和另一肤色黝黑,叫阿彪的警察响亮应了。

    看不见实在憋闷,钱雪心中一急,用肘子推了下孟向东,等他低下头来,示意她也要看。

    这边刚一动,会议室内就传出沉沉喝声,“谁在外头?”

    哎呀,给发现了,钱雪急的一把揪住孟向东的褂子,会议室门已被打开,吴启胜正凛凛望住两人。

    “怎么是你们?”他愕然。

    “谁?”李申业威严道,边着已抬脚走了过来。

    “李所长,是我们。”孟向东拉着钱雪的手,走出一步,让他能看清。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李申业看到他们倒是放松了,回头一挥手,“会就开到这里吧,下去准备准备。”着走出会议室,脸上一下带起了笑,“谁让你们两个猴崽儿偷听的,也不怕我用枪伤了你们。”他拍拍腰间武装带上的□□匣子,用手做个拔枪开枪的手势。

    孟向东和钱雪齐齐做出害怕表情,引得李申业大笑起来。

    “叔,我们给你送新鲜菜蔬来了,向东哥还带了鱼,是活鱼,可新鲜了。你来看。”钱雪忙卖萌,带着他往一旁的担子走去,揭了蓝布和木盖子给他看,“叔,我们是来谢谢你的,没想到你在开会,我就听了一咪咪,什么老汉的打零工。”

    两个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皮肤粉嫩,眉头淡淡形状姣好,仰着头认真望住李申业,就如同一只大脸猫般,真是又萌又可受。

    惹得李申业又摸了把她毛茸茸脑袋才罢手,他一看手表,笑道:“走,我带你们食堂吃饭去。”也不等孟向东挑担子,自行挑了担子领着俩人往楼后面食堂走去。

    钱雪精明本色尽显,知道来这,早就不带干粮,就等着这顿饭呢,自是欢喜地,蹦蹦跳跳从二楼欢快跑了下去。

    孟向东摸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李所长,又要吃你的饭,真是不好意思。”

    “叫叔,别叫什么所长,你看丫头,多开心,你不是还带了活鱼嘛,我就喜欢喝鱼汤,领你这份情了。伙子,我看好你,以后来我所里当公安吧。”

    孟向东想了下,认真回道:“叔,我想先当兵,等复员回来再当公安。”

    李申业一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拍拍孟向东肩膀,“好,有志气,那叔就等你当兵复员回来再当公安。”

    到了后头食堂,李所长让俩人先桌边坐了,他把东西挑进去,一会儿又挑着担子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兜鸡蛋,“不多,才二十个,拿回家去煮了吃。”

    “这怎么好意思。”孟向东忙推拒。

    钱雪也有些难为情了,倒好像拿蔬菜来换鸡蛋吃了,她笑道:“叔,您可亏大发了。”

    “我每月饭菜份额多,几个鸡蛋不值什么,你妈妈不是刚生了弟弟嘛,你带回去给她吃。”李申业着就把鸡蛋放进了篮子里,等他们走时再带着走,“你们带来的活鱼我交待他们烧了,等下一起尝尝鱼汤。”

    不多会儿,警察们拿着饭盆进来打饭吃了。

    炝土豆丝、咸肉莴笋片、红烧茄子、咸菜肉丝汤,一大盆鲫鱼汤,白米饭。

    钱雪忍住狼吞虎咽,一口口嚼下咽了。

    见李申业喝了一大碗鲫鱼汤,直呼过瘾,其他桌上警察也赞今鲫鱼汤好喝,好久没吃到鱼了,沉稳如孟向东,也不禁提着嘴角一直在笑。

    送人礼物,没有比被送者喜欢更让人高兴的了。

    吃完饭,因李申业事忙,孟向东很快带着钱雪告辞离开了。

    “向东哥,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我们先去市集上,找那些打零工的问问。”孟向东把两个筐篓叠在一起,挑在肩上,一手提着篮子,出了派出所,就往西边走去。

    钱雪忙跟上,问道:“你是刚才听到的失踪案,你想查?”

    孟向东抿着唇,也不看钱雪,只点了点头。

    钱雪却又听到了他的心声。

    破了这个案子,我的话在李申业心中才够份量,不然再没有借口去讨吃讨喝啦。

    “好,那我们就随便查一查吧。”钱雪大方道,“等抓住了凶手揪到李叔面前,下次我们再去派出所,面子就大了,谁都不敢拦。”她作个抓人的动作,笑嘻嘻的,“向东哥,从哪开始查?”

    孟向东听她附和,心头高兴,也不嫌她,跟她边走边分析道:“你看啊,三个失踪者,两个在城西的黄大仙庙,一个在城南的白莲桥,都是打零工为生的,他们的交集点除了招他们打零工的人家,就是打零工的同行了。三个孤寡老人,没有亲人,身边也就一些散碎的粮票、粮油,而一般凶犯杀人,一为财、二为情、三为仇,情可以排除掉,剩下就是财和仇。”

    “情怎么能排除掉了,也许有个老婶看上了这个,又看上了那个,他们就打起来了,然后就杀人了……”钱雪故意道,着着就笑了起来,“老年夕阳恋也是很多的。”

    “别胡闹。”孟向东笑骂,“为了仇也很有可能,今你抢了我生意,明我就杀了你,所以打零工的同行得去细细排摸一下,还有就是为财,招他们干活的人家见他们孤寡,为了点钱财起杀心,杀了一个再杀一个。”

    “乖乖,那这种就难查了,这么多人家谁知道哪家哪个人啊。”钱雪咂舌道。

    “这条线索李叔已让人去细查了,我们也没能耐上别人家查去,所以先去同行间排摸一下,眼红别人赚得血汗钱,起了杀心,是最有可能的。”孟向东道。

    “向东哥,失踪的人真的死了吗,不定被关在哪里呢。”

    “十有**已经死了,就算绑着他们也没更多的财钱可以勒索,何况现在粮食紧张,凶犯是不可能再浪费米粮养着他们的,所以还得考虑个弃尸藏尸地点。”他慢慢着,“要是我,先跟选中的目标打熟关系,然后借口请他们回家吃饭,趁机下手,家里有驴车的话,可以夜里拉出去抛尸,要是没有驴车的话,就地掩埋,后院、地窖、屋门前的菜地里,挖个坑埋了。”

    钱雪听得毛骨悚然,用手使劲搓了下胳膊上站起来的鸡皮疙瘩,往前一跳,跳出房檐阴影进入到火辣的阳光中,才觉得散去了那股阴寒之气。

    “怕吗,要是你怕的话,我们今先回去,明我再来。”孟向东停下脚步,问道。

    钱雪从一开始就打算好要抱他的金大腿,在这关键时候咋能退缩呢,当下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怕,不怕,我们两人还能话商量商量呢,再了,就算踫到危险,也能互相帮助,一个人守着,一个人还能去喊公安呢。”

    “好。”孟向东赞了一声,拉过她手,低沉而又清晰道,“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嘿嘿,只要吃好喝好就成。”钱雪笑得贼兮兮。

    沿着县城街道,几个拐弯,孟向东又着人打听了下,很快就来到城西市集。

    城西市集是一大块的空地,有足球场那么大,没遮没拦光秃秃,泥土地面被踩踏得硬实连根杂草都见不着,此时空地上稀拉拉摆着几个摊子,还有两张桌子几把长凳七零八落,连摊主都懒洋洋窝在灶炉后的大伞下面靠椅上打着盹。

    而在空地东南角一侧,拉着块破油布棚,几个中老年男人或坐或躺在油布棚里,呼噜声震。

    孟向东站住脚,细细打量了一回。

    而钱雪被这简陋的市集震惊了,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后世常见的人头攒动,沸反盈,人潮如海,那两三个摊子,一个摆着几样竹编制品,一个摆着坛罐装的酱菜,另一个估计是卖吃食的,有摊而无来客,连柴禾都浪费了。她慢慢抬起头,一架电线穿过市集上空,蓝白云下,几个麻雀叽喳着扑扇翅膀在电线上翻飞,稍许增添了几许生气。

    “阿雪,你等在这里,我去问问。”孟向东道。

    “不,跟你一道去吧。”

    “好,那就一道去。”孟向东牵起她的手。
正文 39.一路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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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朝着油布棚走近, 似是听见脚步声, 那五六个中老年男人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用手巾把子使劲搓把脸, 去去睡意,十多只眼睛齐齐盯住了孟向东和钱雪。

    “哟,两个娃儿, 来干什么呀,有啥零活要找, 砌墙抹石灰, 修房顶筑漏,我们都能干。”一个瘦长条的中年大叔笑着先开了口。

    孟向东笑了笑,先不接话, 解下筐篓, 底朝上往上一翻,一左一右搁下, 扁担一横,一屁股就坐到了扁担上, 拉着钱雪也坐了上去。

    筐篓轻轻嘎吱了一声,稳稳承受住了两人的重量。

    五六个男人瞧住他俩, 皱起眉头。

    中年大叔怔了下, 冷声道:“子,你不会也来找零工的吧, 这么年纪挑担可是要压坏了, 长不高的。”

    “大叔, 不是你们想的。”孟向东笑道,“走了一段路,我们坐着歇一歇,对了,我怎么没看到陆定桥和姚忠瑞啊,前头我还去黄大仙庙找过他们,也没见人,我这边还有他们帮我家砌了灶台的工钱还没给呢。”

    这子,真会话。

    钱雪暗笑。

    原来如此,五六个男人齐齐露了笑脸,只要不是抢他们生意就好。现在生意难做,卖力气也吃不饱饭啊。

    “我们也好些没见他们,听是失踪了。”仍是那个瘦长条大叔话,他挤了下眼睛,用你们俩占大便宜不用付工钱了的表情偷笑。

    “啊,怎么失踪了呀?”孟向东张着嘴,大吃一惊,急声问,“俩人都失踪了?”

    这子,可真会装。

    钱雪瞥他一眼,偷偷伸手到他腰后暗掐了把。

    孟向东一手伸到后头,抓住她手,眉眼不动,只盯住了那几人。

    “这事来也怪,俩人一起失踪了,我那还看到他们俩,是刚干了个大活计,等着领工钱呢。那样子,工钱还不少,所以我他们绝对不会离开来安县城的。”另一个紫黑脸膛的中年汉子道。

    “他们在黄大仙庙有粮油关系,离了这里,去到别地还不一定能弄到粮油关系,咋舍得走。”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撇撇嘴道,“要我啊,他们俩估计是没了。”他伸手,作个手刀恶狠狠往脖颈处一划的动作。

    钱雪眉头一跳,身子往后微仰了一下。

    孟向东连忙拉住她,拉过她左手,放在手心中右手轻拍手背,以此抚慰。

    另几个汉子倒没有表示出什么惊诧来,还有人点了点头,“估计是没了,公安都来问话了,你们,倒底是谁干的啊。”

    “这谁知道,不好,路上被人一砖头敲在后脑,仍到荒地里,烂了都没人知道,这年头,倒在路边、田地的难道还少见了!”黑脸膛中年汉子道。

    “大叔,你们也要心哪,不好坏人就躲在暗处,想着害你们呢。”钱雪认真提醒道。

    “好俊的丫头,大叔们知道了,会心的,谢谢你。”

    对个年画娃娃般的姑娘,还的是关心他们的话,没有谁会不高兴,俱都朝着钱雪笑着点点头。

    “大叔,你们都在这一块吗,会到其他市集去吗?”孟向东装着唠嗑的样,问道。

    “基本都在这一带,有时也会去去南城市集,那边一带都是老房子,活计多。”瘦长条中年大叔笑着接话道。

    “噢。”孟向东点了点头,“那你们基本出来了,最近有谁没来呀?”

    “都来了,就少了陆定桥和姚忠瑞,唉,谁会想到出这事呢,还以为他们又接了个大活计没完工呢。”

    “有大活计就不来这里了?”孟向东再问。

    “那倒也不是,有的大活计为了赶工,会包吃住,所以不过来也挺正常。”瘦长条中年大叔回道。

    “不过……”

    那个三十多的年轻汉子眉头轻皱,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什么?”孟向东身子往前一探,问道。

    “有个人,倒也是挺久没来了。”他道。

    “你是赵金洪,他是赵家庄的,家里种田,空的时候才过来,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婆娘要照顾,不来也正常。”瘦长条中年大叔抢道。

    “我也觉得有些怪,赵金洪这子前儿还来得挺勤的,一下子就不来了。”紫黑脸膛的汉子也道。

    “赵金洪,赵家庄的,最近没来。”孟向东重复道。

    “唉,我们也是随口一,娃子,你听过也就算了。”瘦长条中年大叔打个哈哈,笑道。

    “当然,随口唠个嗑,阿雪,我们也走吧,歇一会收收汗也够了。”孟向东拉着钱雪起身,道。

    “要回啦。”瘦长条中年大叔还有些不舍,少了个无事唠嗑的人了。

    “走了,回家了。”

    孟向东又挑上筐篓,跟几人挥了挥手,带着钱雪走了。

    “是俩个好娃娃,也该他们占个大便宜。”瘦长条的中年大叔拉长了调感慨道。

    “你们,会不会是赵金洪干的,心虚不敢来了……”

    身后还有余音,孟向东已带着钱雪走出了市集。

    “向东哥,我们去派出所吗?”

    孟向东摇了摇头,站上街道,辨认了下方向,朝南走去,“只听人一嘴,可不能下定论,我们再去城南市集瞧一瞧。”

    “嗯。”钱雪乖巧应了。

    孟向东停步,拿过手巾,给她从额头到脖颈擦了把汗,他心无挂碍,钱雪这丫头就是个妹妹,内心深处还当成了女儿,自是把擦汗动作做得纯洁无比,熟练流畅。

    被他这样兜头一抹,钱雪一下懵了,热气顺着脚底板爬上来,直冲脑顶心,脸上简直能烫熟鸡蛋。

    “哟,兄妹俩可真是要好,哥哥这么会照顾妹子啊,你们俩去哪呀?”一个大婶子正坐在门洞阴凉里边织毛线边打盹,一抬眼见了,笑着招呼道。

    “婶子,能跟你要碗水喝吗?”孟向东笑道。

    “有,有,进来坐。”婶子热情喊道,又回身给他们端来两碗水,“家里晾的凉白开,放心喝。”

    “谢谢婶子。”钱雪端过水,正觉渴得慌,咕嘟咕嘟一碗全灌了下去,长舒一口气,全身毛孔都开了,真爽。

    “还要吗,这么热的,可怜见的,皮都要晒脱几层了。家里咋让你们这时候出来呢,要不要坐会儿,等日头下了再走。”大婶接过碗,笑道。

    “不了,去城南市集办完事,还得回家呢。”孟向东把碗还与她,又郑重道过谢,带着钱雪挨边踩着檐下阴凉地走。

    “累吧。”他问。

    “不累,我在学校跑步。”钱雪摇头,朝他笑。

    孟向东也笑,伸手揉了把她的脑袋,头发软绵绵的,手感真好。

    俩人一路赶到城南市集,差不多的话语又去打听了一番,赵金洪竟然也来过城南,况且不妙的是,除了白老汉失踪,另一人马金宝竟然今也没来。

    “马金宝不是接了城西造纸厂的活计嘛,估计直接去城西了。”有人道。

    “他可是来报道的,接了城西造纸厂的活计后,哪不来炫耀一下我估计他活都干不好,昨还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活计做完了什么的,我急着回家也没听清楚,要不是……又接了其他活计,忙着没来?”另一人道。

    “马金宝跟赵金洪认识吗?”孟向东问。

    “当然认得,来这打零工的谁不互相唠个几句啊。”

    “城西造纸厂?”孟向东又问。

    “就是丁石桥旁的造纸厂,是仓库里头漏水,让他翻屋瓦筑漏去了。”汉子答得详细。

    “丁石桥旁的造纸厂,我知道了,是不是房子沿河边造的,一排红屋子。”

    “对对,就是那家造纸厂。”

    有了这个大线索,孟向东带着钱雪又转回城西,直奔造纸厂。

    “你修房顶的工,马金宝,没来没来,活计都干完了,这不,今有人帮他来领了工钱。”问卫大爷摆手道。

    “有人帮他领了工钱?是谁?什么时候来领的?”孟向东忙问。

    “那个,叫什么来着,我看一下啊。”老大爷回身,拿了个登记簿子戴上老花镜看,“噢,他叫赵金洪,拿着马金宝的工条来结的,是马金宝欠了他钱,就用工钱抵了,刚才我们会计就把钱和粮票结给他了。”

    “他走了多久了?”这下,钱雪也急了,插嘴道。

    “走了十多分钟吧,朝西走了。”大爷还好心指了个方向。

    “那人啥样?”孟向东急问。

    “穿个大褂子,拿着根扁担绳索,反正就是打短工人的样子,一看便知。”老大爷放下簿子,笃悠悠回道。

    “谢谢大爷,帮我看一下东西,阿雪,你留在这儿。”

    话刚完,孟向东已冲了出去。

    “向东……哥……”钱雪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唉,姑娘……”老大爷急急转出门卫室,门口只有两个筐篓装着空木桶子,边上还摆了只篮子,两个家伙早撒腿跑远了,没法,他只得把东西一样样移进了屋里。

    穿个大褂子,拿着根扁担绳索,孟向东迈开大步,往前急追,两只眼睛如鹰隼般左右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行人。

    十分钟,成年人脚步快一些的话都得走出三里地了。

    他跑出一大段,路上虽有行人,可并没见打短工者模样的人,他估算着距离,再瞧前头,都要走出县城了,不由慢下脚步,人去哪了呢。

    钱雪跑得气喘吁吁,就见孟向东如同一匹骏马,撒开四蹄眨眼间就不见了。

    哼,好的互相帮忙呢,一到关键时候,就当她是累赘了。

    钱雪停下脚步,双手扶膝,大口大口地喘气。
正文 40.破屋相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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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跑得脚软, 正浑身冒汗,突然身侧传来一股凉气,阴嗖嗖一下激得她全身汗毛倒竖。

    “你在找我吗。”

    一个很是干涸嘶哑的男声幽幽响起,就在耳边。

    钱雪脑中如同滚过闷雷,轰得炸了,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她一点点侧过脸, 右脚一米多外正是条巷子,话的这个男人穿着褂子长裤草鞋,一肩还搭着根扁担,头发乱蓬蓬,半耷拉在眼睛上面,人站在阴影里, 使得他有些面目模糊。

    钱雪的目光往下,他的手上, 攥着一把斧头, 崭新,刃口雪亮。

    赵金洪, 那个杀人犯。

    向东哥竟然跑过头了。

    钱雪这一刻的心中简直要尖叫了,她一手使劲掐了下膝窝, 等疼痛神经传至脑中,人已冷静下来。她缓缓站起身, 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属于儿童特有的真迷茫之色, 相当随意打量了他几眼, 故意奶声奶气道:“叔, 你喊我吗?我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话,她陌生人都是坏人,你是坏人吗?”

    她盯着他眼睛,问得很认真。

    这句话,她是为了听他的心声。钱雪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屏息地去感应,去细辨这项能力。

    感谢上苍!

    她听到了!

    哼,坏人,我就是坏人!杀了六个人算不算坏人!

    “我问你,你刚才跑那么快,是找我吗。”

    他走出一步,声音如同刮刀打在窗玻璃上,扯得人脑神经嘣嘣直跳。钱雪此时要真是八岁孩子,绝对会被吓哭。她心中一动,顺势而为,大大往后跳了一步,站到街中央,使出全身力气,“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有坏人,坏人要吃孩子。”

    嗷,这一嗓子,如同春日惊雷,震得街两边的木头房子都抖了一抖。

    钱雪喊完这嗓子,也不管街上行人如何反应,更不去看赵金洪,朝着前头甩着两条细腿使劲跑了起来,边跑还边喊,“坏人要抓孩子,坏人要抓孩子。”

    生死面前,逃命要紧,抓捕杀人犯的任务就让别人完成吧。

    “哎哟,一个大老爷们,竟然吓唬一个娃娃。”有个大婶子打量赵金洪一眼,鄙视地朝他啐了一口,“还拿把斧头,咋的,想杀人啊。”

    赵金洪一动不动,好像傻了一般,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狠毒地盯了一眼话妇人,一手扬起,拿着斧头做个挥劈的举动。

    “哎哟,吓死人了。”大婶子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忙不迭站稳了用手拍胸口,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灭绝棺材,长个.卵.样出来吓人,吓死了人你担得起吗!”

    赵金洪阴阴注视着她,一只脚提起往前迈了一步,大婶子嗷的一声,也如同钱雪般被吓跑了,他站在巷子口上,目光随着她远去,又慢慢收回,一边嘴角轻轻提起,露个僵硬的不象笑的笑,然后转身又进了巷子。

    钱雪闷着头跑,一头冲进一人怀里,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阿雪,咋跟过来了,跑这么急干嘛?”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想起,钱雪一把抱住他,哆嗦道:“他就在那,就在那,巷子里,赵金洪,杀人犯。”

    “好,别怕,别怕,哪个巷子?”

    钱雪忙往后一指。

    孟向东左右一瞧,把钱雪推进了一户人家,在门后藏好,“大爷,帮我带一下妹妹,我去追个杀人犯。”

    “哥,”钱雪抓着门急呼,“他有斧头。”

    “啥?杀人犯?”坐在门内吹着穿堂风纳凉的大爷一下从躺椅上跳了起来,“那你一个娃子咋行呢,多叫些人。”

    孟向东追了上去。

    这边大爷四处拍门去叫邻居,钱雪在门后躲了会,见各家出来人了,更有些年轻力壮的行人也跟着追了下去,她稍稍心定,站到了门口。

    “娃子,啥杀人犯呢?”有个婶子看了会,走过来问道。

    “城里最近有人失踪,你们知道吧,竟然都是这个人干的,我跟我哥刚去造纸厂,就是前头那个造纸厂……”

    钱雪口绽莲花,把一行经过跟她讲了,越来越多的媳妇大婶子围了过来,“啊!”“呀!”惊叹不已。

    男人们听了,几人几人相邀一道,朝着巷子里追了下去。

    “哎,公安来了,公安来了,快报案!”

    有个媳妇叫了起来,钱雪转头一看,可不,一队六个白色警服身姿笔挺的公安正从东面走过来,其中一人吴启胜她更加认识,她忙跑过去,急道:“失踪案的杀人犯,赵金洪,快去追,他刚刚逃走,好多人追下去了。”

    “什么?”吴启胜大吃一惊。

    “往哪逃了?”他旁边一个肩膀宽宽,跟李所长差不多高大,脸庞黝黑的公安显得比他有经验多了,也不废话,直接问方向,等众人指了,他当先追了下去。

    钱雪在原地怔怔站了会。

    “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一个大爷提议道。

    “走走,去看看,反正去了这么多人,也不怕了。”一个婶子欣然应道。

    巷子挺长,顺着一路追下去,拐了两个弯,竟到了另一条大街上,这下,四通八达,巷子众多,钱雪跟着大娘大爷都有些傻眼。

    突然前头隐约传来呼喝声,众人一对视,往前跑去。

    传来呼喝声的是一条更窄的巷,只容一人通过,众人在巷子口停了步,面面相觑,不敢再进。

    “啪!”“啪!”“看打!”“不许动!放下武器!”

    巷子深处传来砖瓦破碎声和着群众的正义呼声,还有公安的怒喝声,乱成一团,再一会儿,又响起了潮水般的欢呼声,还有掌声,钱雪再也忍耐不住,冲进了巷子。

    尽头是一幢破旧的老房子,屋倒墙塌,满院荒凉,掉落下来的脊檩椽子早不知去向,连整块尚好的青砖都被人捡拾了去,此地只余下碎砖残瓦。

    可最最搞笑的,这屋子的前围墙完好,大门外锁,后头又只通了这一条巷,赵金洪入了这里,就如同老鼠进了闷瓶,竟没个逃处。

    孟向东追到这里,一瞧就乐了。

    赵金红跑了两圈,围墙太高他跳不上去,一抹汗,举起斧头就想劈开大门。

    “嗨,别逃呀,我们比划比划。”孟向东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手上掂了两下,扭腰甩手,“嗖”得一下就把碎砖掷到了赵金洪的脑袋上。

    “啪嗒。”碎砖砸向脑袋,又弹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摔四块。

    生疼生疼。

    他愤而转身,怒目而视,“子,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那我今好心,送你上西吧。”他看了看后头,竟然没有别人,一下心中大定,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崽,他还怕了不成,放下扁担,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紧握斧头呼喝一声,就朝孟向东劈来。

    孟向东一个侧身,找准他抬手的空档,飞起一脚踢向他腰眼。

    “哎哟!”

    赵金洪痛叫一声,腿脚一软往后坐倒在地,手上斧头倒是攥得紧,并没有丢。

    孟向东一脚踢着,也不敢逼近,后退两步,朝他轻蔑一笑,伸了一手招了招,“再来。”

    “你子,会功夫?”

    “怎么,你害怕了?”孟向东歪了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又欠揍。

    赵金洪龇牙,一个猛子窜起,再朝他劈来,今一定要解决了这子,从造纸厂跟到这,也是有心了。

    孟向东旋腰侧滑,闪过他的前冲,往他后背上又使劲揣了一脚,直把他揣出三米多远,摔得五体投地,拱了一嘴泥巴。

    “也不怎么样,喂,你怎么杀的人,下药,背后偷袭?”

    孟向东轻笑一声,好整以暇捡起他的扁担,拿在手里,缓步过去,呼一下扁担就敲到了他的背上,他连续挥下,发出“嘭嘭嘭”连响。

    赵金洪气得眼珠子暴突,一个翻滚,挥起斧头跟他扁担对砍,“喀拉”一下,扁担断了一节,他刚咧嘴一笑,就见孟向东已不跟他斧头硬拼,忽左忽右,专找空子抽,手上、腿上,被他半截竹渣子抽过,一会儿就高高拱起一条条肿痕来。

    “啊!”他怒极大喝,斧头挥舞得更急了。

    这一声吼过,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因为前头巷子已传来众人的脚步声。

    妈的,中了这子的拖延之计,还是快快离开,他不跟孟向东纠缠了,边舞斧头边往木门边跑。

    孟向东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仗着人,扁担一下下往他双腿上抽去。

    “妈的,臭子,我弄不死你。”

    赵金洪争红着眼,一个势大力沉挥下斧头,拼着腿上挨揍也要先砍了他。

    斧头下沉,孟向东急步后退,眼瞅着斧头落下快要伤到肩膀,“啪”“啪”两声,两块砖瓦片朝着赵金洪脑袋身上飞来。

    “打他丫个杀人犯,又想杀人了,打!”

    哗啦一下从巷子里冲出一大群群众,刚站定见此情形哪能不气愤,地上碎砖瓦又多,及至人手几块,落雨般兜头朝着赵金洪飞去。

    黑压压飞来一大片,赵金洪情不自禁一闭眼一缩脖,孟向东已撒手丢了扁担,手掌在地上轻轻一撑,双脚连蹬,人已往后滑出两三米,搅得碎砖瓦哗啦一声响。

    斧头落地,赵金洪被砸了个兜头兜脸,满的砖灰碎块落下,他闭着眼睛,脑袋上一痛,一条血拉子缓慢从脑门挂了下来。

    “再砸!”有人喊道。

    其实不用喊,群众眼睛雪亮,早随手拿起地上碎砖材料,砸了个尽兴。直到公安跑来,喝令赵金洪放下武器,他已鼻青脸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阿彪上前,一个擒拿,夺了赵金洪的斧头,扭手把他拷了起来。

    掌声响起,众人欢呼,凶犯落,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等钱雪赶到时,只见着人民群众力量大,赵金红鼻青脸肿,脑门上还挂了条血线,一身狼狈,正被那几个公安制住了胳膊从碎砖堆中押解出来。
正文 41.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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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犯落, 人心大定。

    孟向东和钱雪因协助警方抓捕有功,李所长还特意写了个“英雄少年”的锦旗送到了钱营村大队,当然这是后话。

    此时两人也被带回了派出所, 自然要把情况一的。

    钱雪呱呱地讲,孟向东不时嗯嗯两下, 表示确实如此, 众警察听得目呆口瞪。李所长满脸笑容,看着孟向东就如同看着一件心爱宝贝似的。

    “向东啊,以后不上课,放假的时候就多来我们派出所走走。”他点上一根烟, 放松地吸了两口, 笑道。

    “向东,还不向所长道谢,他这是想带你呢。”那个叫阿彪的警察轻拍孟向东后脑勺, 笑着提点道, “你子,不知走了啥运,入了所长的眼。”

    孟向东心中自是明白,郑重应了李申业, “叔, 我没课就过来,跟您学。”

    “好子, 叫师父吧。”李申业乐呵道。

    “师父。”孟向东迅速起身, 认认真真喊了声师父。

    现在不也流行老一套的规矩了, 磕头敬茶啥的都免了,叫上一声,就算正式收作徒弟了。

    “好苗子,就是当公安的料。”粗眉大眼的黄海笑道。

    “向东,以后中学是在县里上吧,还有几年上中学?”李申业问。

    “师父,还有一年,我就来县里上中学了。”

    “向东,你几岁?看着是挺高壮的,但这脸还嫩了点吧。”肤色黝黑的阿彪愕然道。

    “向东十二,阿雪八岁,我做的登记。”吴启胜笑道,“看他们这样,我真挺羞愧的,比他们大了多少,竟没他们机灵。”

    孟向东朝吴启胜笑笑,“你以后也会独当一面的。”

    “这子,瞧瞧,还会安慰人呢。”阿彪哈哈大笑。

    “你县里有亲戚吗?”李申业看着孟向东,越瞧越喜欢,他家现在就一个闺女,还没子呢,孟玉坤是号人物,以前贩马发家,又在抗日时立过功,他的娃,错不了。

    孟向东摇头。

    “那到时住我家吧,你师娘应该也喜欢你。”李申业先拍板定下。

    孟向东认了这个师父,得偿所愿,自是高兴无比。

    钱雪一直憋着口气,直到这时才拍手欢呼起来,“向东哥认师父喽,向东哥认师父喽,叔,那我呢,我呢?”

    “你啊,请你吃饭,等下再用汽车送你们回家,咋样?”李申业一付哄孩子的表情,笑道。

    “好啊,坐汽车喽,坐汽车喽。”

    过几句闲话,李申业他们自是要忙着审问犯人,又派人开了卡车带着一队警察下乡去赵家庄查看赵金洪的屋子,只吩咐了一个年轻警察带他们吃饭,再开李所长的那辆吉普专车送他们回家。

    这面子真够大的,当孟向东和钱雪坐着吉普车回到钱营村时,村子里都震动了。

    村口唠嗑的老人,下了工端着饭碗吃饭纳凉的村民,全都围了上来。

    “向东,谁的车呀,怪好看的。”田家大爷好奇道。

    “哟,这是警车啊,还有公安同志,向东,阿雪,你们犯啥事了?”另一个见识稍多些的大叔问道。

    “淮叔,没犯啥事,今我跟阿雪帮助公安一起逮了个犯人,李所长见色不早了,特意让人送我们回来,怕我们走路上不安全。”孟向东笑着回道。

    “有出息,有出息,竟然是派出所所长让人送的啊。”

    那个年轻警察下了车,特意帮着他们把从造纸厂看门大爷处拿回来的扁担筐篓等物拿下车。

    “哟,还有好东西啊?我看看,是啥。”田家婶子手快揭起了篮子上的布头,惊叹道:“这么多鸡蛋啊!”

    “这也是师父给我们的,我跟阿雪一人一半。”孟向东笑道。

    “师父,你认了谁当师父?”孟玉坤肩扛锄头,慢悠悠走了过来。

    “玉坤叔,向东哥认了派出所李所长当师父啦,李所长要教他办案子呢,派出所的公安都喜欢向东哥。”钱雪脆生生,大声道。

    “哇!”村民齐齐发出一道惊叹,看孟家父子的目光都变了,这是要成贵人了。

    “那以后是要当公安了!”

    “向东这娃有出息,前儿不是还抓了两个逃窜犯吗,我看他当公安,中!”

    孟玉坤放下锄头,听着众人的夸赞,禁不住笑了。

    警察笑呵呵的,最后还跟孟玉坤握了下手,才坐进汽车,调头,慢慢开走了。

    众人跟着孟向东送钱雪到家,才慢慢散开,一路上谈论的就是钱阿雪傻病竟然好了,孟向东又得了贵人青眼,自家的娃还在撒尿和泥巴,真是恨铁不成钢,都要愁白人头发嘞。

    钱雪的日子过得悠哉而快乐。

    晨起,薄雾刚在山头飘荡,她已拿着个锄头跟在爷爷身后到了自家的自留山,查看地瓜、土豆和玉米的长势,农作物种在半山腰到山脚一圈,挖出了引水沟渠,潺潺溪流滋润泥土,植株绿意葱茏,生长良好,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时,孟向东也跟着孟玉坤上自留山,同样巡视一圈自家的作物,细心照料,等着丰收的那一。

    钱雪就会跟孟向东打个招呼,爷爷自然也跟孟玉坤唠个嗑,聊聊秋来时能收多少地瓜,多少土豆,又有什么病虫害要提前预防,过些准备下什么种子,山脚下俩人合力堆的肥堆是不是又要翻一翻了。

    话题每差不多,来来去去离不开土地庄稼,不过钱雪再不会厌烦,这般朴素的话语里听出了生活的安宁和静好。

    山上巡视回来,吃过早饭,在村口等到孟向东和曹建国,三人一起去上学。

    在学校,钱雪跟同学的关系还是淡淡的,并不合群,可最近黄思甜,见了她倒是有些讪讪的,因为她奶、她妈都到钱家去拿了棉线织毛衣,她奶还兴致勃勃同着闵大妮一起当起了组织者。

    闵大妮去上工时,就由她奶来把关质量,那些偷工减料,把大人衣织成半大孩子衣的女人全都骂了回去返工,她奶精神头十足,每饭都多吃了一碗,害了她一句钱阿雪是傻子,还被她爷奶一起教训了一顿。

    钱雪自是看出黄思甜的态度转变,她也不为难她,听完老师讲课,完成布置下来的作业,就收拾东西跑回了家,这几里山路她都是用跑的,从半跑半走,到现在一口气跑完不带喘,身体素质好了许多。

    家里中饭是她帮着爸一起烧的,再由她上地头给闵大妮和钱忠良送饭,下午带弟弟睡觉,起来后去照顾后园的菜地,捉捉虫,锄锄草,猪圈的活不用她干,猪食是钱忠良烧了喂,清猪圈是钱根兴的活计。

    晚饭后洗完澡,就可以玩了。

    此时是最热闹的时候,村里干完活的大婶子媳妇就挎着草编的篮子,装着棉线球,跑过来边织毛衣边唠嗑,织完的就顺便交了钱大妮,检查过质量再领新的活计。

    钱忠良就在旁边,用本子把毛衣大、件数仔细登记上。

    钱雪端着张板凳,坐在一旁听她们唠嗑,什么东村的反.革.命准备炸县城的发电站,被解放军发现端倪一枪端了脑袋,什么山里的土匪抢了大姑娘上山,救出来后大姑娘为了名节跳河死了,什么黄大仙庙有仙气,送子娘娘要多少香油钱才灵验,话题千奇百怪,活灵活现,听得她有味,一点不输以前看狗血连续剧了。

    每每没有听完,她就睡倒在了钱忠良怀里。

    “瞧瞧,这条丫头的裙子,荷叶领荷叶裙摆,多好看呐!”闵大妮把手上水红色的裙子展现给各位大娘媳妇看,“就是颜色差了点,淡红色,要是深红色就更好了。”

    “这针脚,不象用针打出来的,这是咋整的,这么轻薄,怪好看的,我都恨不得有一条这样的裙子穿穿。”大力婶笑道。

    “这是谁的手艺啊,真漂亮。”田常嫂赞叹道,“是梁丹的手艺吗?还是汪主任的,咋们队里也就他们俩会打扮。”

    “这呀,是曹芳跟我闺女商量后整出来的,这用的是钩针钩出来的,不是竹针打的。”闵大妮笑道。

    “曹芳,和阿雪,乖乖,这心思可真够灵巧,看了她们弄的,再看我们织的,都要被嫌弃成咸菜帮子了,拿不出手啊。”大力婶哈哈笑道。

    “啊,钩针?曹芳,曹芳来了吗,快让我瞧瞧,到底怎么弄的,让我们学会了,也好多卖几个钱。”婶子们大笑道。

    经过三四月的赶工,已织成了上百件棉线毛衣,有大有,有男有女的,红蓝两色,摸上去甚是棉软厚实。

    钱营村生产六队准备开个大会,讲讲关于此批棉毛衣的销售。

    繁星满,银河倒挂,星晖如水般轻泄下来,蛙鸣声中,钱雪跟着家人带着长凳来到了打谷场上。

    “忠良媳妇,你们来了,快,到这边来坐。”黄思甜奶奶,一见他们就大声招呼道。

    村民们泰半已到,热热闹闹,欢欢喜喜,不亚于过大年,十几个子正在边上抽打着陀螺,啪啪声混着欢呼声更添喜庆。

    打谷场正中摆着两张桌子,上头点了两盏老式煤油灯,豆大的灯火不见得照得多清晰,可钱雪见到的全是笑脸。

    邓红军没有参加,主持大会的是汪国英。

    “支书,这大会,要不您老主持吧。”她对着黄德全谦虚道。

    “不不,这次出力的都是妇女,你是妇女主任,该你主持。我在边上听着,挺好挺好。”黄德全坐在桌子最边上,抽着杆旱烟,乐呵呵道。

    “好,那我不推辞了。”汪国英清了清嗓子,笑道:“同志们,今我们开个大会,关于钱营村生产六队棉毛衣的销售。”
正文 42.棉毛衣销售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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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拿着棉线, 闵大妮在村里一问, 应者云集时,钱忠良当即立断, 决定拉着黄支书家一起来组织。钱雪那时还有些不情愿, 此时却庆幸父亲的决定,只要看村民们待自家的热络态度, 这事就办敞亮了。

    “有人, 外国人吃洋面包, 出门乘轿车,啥都好, 羡慕得不得了, 可要我, 那是走在资本主义的道上,是不长久的,而我们,在毛.主.席的领导下, 迈开两条腿走路, 踏踏实实办事,互助团结,用我们的手,用我们的力气来创造新中国,这是走的大道, 是光明的大道, 我们一定能创造出一个富强美好的新中国。这次, 我们生产六队,利用仓库堆积久置的棉线,重新创造价值,是值得表扬的大好事。”

    汪国英到此,当先鼓起掌来,下面立马跟上,掌声雷动。

    “今开这个大会,就请队员们踊跃发言,商量高量怎么把这批棉毛衣更好的销售出去,取得更大的价值。等销售好了,由队里出面,再去闵庄拿棉线回来。”

    她笑着再道,众人再次鼓掌。

    钱雪把手都拍红了,她真没有想到,这年代这么民主,就几件毛衣的销售,还要开个民主大会,而村民们的热情又这样高涨。有了这股精气神,何愁生活不富裕。

    黄思甜也使劲鼓着掌,见钱雪目光看来,她别别扭扭扭过头,可想了想,又回头朝她一笑。

    钱雪也笑着点了点头。

    本是丫头别扭,她不会跟个屁孩一般见识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汪国英双手平摆了下,等众人停下掌声,又道:“我呢,想了下,这批毛衣由队里开个介绍信,把情况一,这是创造社会财富,各单位都应该积极配合的,到时,介绍信就要麻烦支书来写了。”

    “好!”

    “好,好,好!”

    下面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也跟着喊了起来。有了队里的支持,等毛衣销售出去,谁家不能分个五角一块的,就算去黑市上买粮食,也有得嚼头了。地里的麦子也快要熟了,今年看着年成不错,好日子要来了。

    “好,介绍信我来写。”黄德全敲敲烟杆,爽快应了。

    “我呢,跟我家那口子也私下讨论过,我们往哪里去销售,省城,近一些,上城呢,是中国领先的经济城市,城里人兜里的钱肯定比我们乡下人多,买的人也多,那我们是往省城去,还是去上城?大伙吧。”

    她话音刚落,下面就讨论开了,他们的棉毛衣要销到上城去,那该多体面啊。可上城太远了,还得乘火车,坐上一一夜,省城就近多了,到沙头渡坐船就行,方便。

    “去上城,肯定卖的价钱高。”

    “可我们织的样式,城里人会不会觉得土气,不喜欢啊。”

    “毛衣嘛,穿在里面,有啥土气洋气的。”

    “还是去省城吧,坐个船,船票四毛钱,也便宜,再这次好像才织了上百件,量也不多,就卖到省城,等量多了,再想去上城的事。”钱根兴独自斟酌了好几个晚上,此时开口道。

    他一开口,众人就静了下来,听他完,想想很有道理,不约而同点了头。

    “那好,就听钱根兴爷爷的,乘船到省城去卖。”

    “这毛衣,在县城也可以销售一些,象派出所的公安同志处,还有来安县中学的老师,工厂的工人,党委处,只要我们价钱卖得低一些,一定有人要。”

    孟玉坤举了下手,然后开口道。

    “对对,我们可以直接拿到工厂党委去,还有邮电所、电力工人、纺织工人,这些人每月工资都得十块二十块朝上,他们有钱,肯定买得起。”

    人群中钱静安一拍大腿,激动地大声附和道。

    “不错,不错,这样总比拿到集市上销售好。”

    “也可以放在供销社卖嘛。”

    “放在供销社,还得交供销社一部分钱呢,不合算不合算,还是自己卖合算。”

    “自己卖,要是被人抓了就惨了。”

    “有队里开的介绍信,还怕个啥。”

    七嘴八舌,议论一通后,基本同意按孟玉坤得来干。

    “好,那我们先在来安县城试一试,这派谁去好呢?”汪国英道。

    “这个活计,只能你来了。”黄德全笑道。

    “不行,不行,我没干过这些。”汪国英忙摇头。

    “我看啊,你跟闵大妮,俩人一道乘驴车去,别人见你们是女人,也好话。”黄德全又道。

    “哎呀,我可不成,不成,我不会。”闵大妮听点名到她,吓得忙摆手,“要不,让黄思甜奶奶去。”

    “她个老婆子,懂啥,还得你们俩个年轻人去。”

    “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去了,现在腿也不好了,走不动了。”黄思甜奶奶笑道。

    “不成的,我还得奶孩子。”闵大妮急得脸都红了,抱着怀里睡着的婴儿一脸无措。

    “大妮不识字,她去不成,要不让您儿媳敏年媳妇去。”钱忠良开口道。

    “对,让敏年媳妇去,敏年媳妇还是中学生呢,有学问。”钱根兴也道。

    梁丹脸红了下,并未推辞。

    黄德全望向她,“敏年媳妇,要不,你跟汪主任一起去。”

    “好,爸,我去。”梁丹点头应了。

    汪国英见她答应,想了下,倒也同意了。

    “那你们俩先去县城看看,能卖出去最好,不成的话,我们再选人去省城。”黄德全道。

    去省城就得有男人一道去了,两个女人不安全。

    “我也想去。”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众人转头望去,一个俏生生的姑娘站了起来,大胸脯细腰肢,青春气息逼人而来。

    “曹芳。”

    钱雪轻呼。

    “你个丫头,瞎嚷嚷啥。”曹满屯在下头拉她,又陪笑着对上头,周围的人道,“她瞎胡闹呢,我们不去,不去。”

    “爸,谁我不去,我想去。”曹芳使劲挥开他拽她胳膊的手,一手高高举起,“我要去。”

    “你这丫头。”曹满屯羞得捂脸。

    “好,曹芳想去是好事呀,干嘛拦着,去去,跟我们一道去。”汪国英笑了起来。

    “多个人多个帮手。”梁丹也道。

    “曹芳泼辣,这妮子能干。”有村民笑道。

    钱雪暗点了点头,曹芳外形好,性子也不错,好好培养还真是个销售能手呢。

    “曹芳想去是好事嘛,现在是新中国了,不兴旧社会女人不能出门那一套了,出去见见世面也好。”钱根兴笑道。

    “对,妇女能顶半边。”黄思甜奶奶笑道,“今我倚老卖老,曹芳丫头,我同意了,你一起去。”

    “谢谢思甜奶奶。”曹芳甜甜笑了。微黑的脸庞上一双眼睛如星子般,熠熠生辉,不知醉倒了多少年轻后生的心。

    “大妮,你为啥不去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我,肯定去,你家子三个月了,平时不一直吃着米糊糊嘛,到时我帮你带着,不就一功夫嘛,这么好的机会丢了多可惜。”

    回家的路上,大力嫂子轻声埋怨道。

    “嫂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不爱出那风头。”闵大妮道。

    “这事本是你家组织的,现在好,名儿都归了汪国英了。”她又叹了一声。

    “没事。”闵大妮道。

    “就你心宽。”

    田四海家屋里黑乎乎的,油灯都没点一个,田四海靠坐在炕头,砸吧着一根香烟。

    他媳妇进屋,轻声道:“吃饭吧。”

    “吃什么吃,老子累死累活的为了这个家,你们呢,屁事不懂,只知道吃。”他骂道。

    四海媳妇被他呵斥了一声,一个瑟缩,往后退了一步。

    “妈的,看见你就来气,一根死木头多口气。”田四海操起炕上笤帚,两步上前,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四海媳妇一瞬间用手挡住脸,蜷缩起身子由他打骂,一声不吭,似乎这样做才能少挨些痛。

    啪啪啪,笤帚击肉的声音清脆传出,田梅缩在灶间,眼睛瞪着灶底柴禾的余光,一动未动,不一会儿,就有两颗眼泪珠子从眼眶中滑了出来。

    直打了十多下,田四海好像出了气,心头也舒畅了,退回炕头扔了笤帚,又大力吸了口烟,淡淡道:“明你们娘俩也给我去拿棉线,跟着他们一起织,别让好事只落在人家头上。”

    “是。”四海媳妇低低应了声,站直身子好像觉不出痛般木然走出屋子,准备端饭。

    此时,外头传来田中华回家的脚步声,四海媳妇眼睛一亮,“儿子,你回来了,咋这么晚?”

    “跟老师多学一点,期末考试我想做五年级的试卷,下半年直接上初中。”田中华淡淡道。

    “啊,考五年级的试卷,你能行吗?”四海媳妇诧异道。

    “妈的,你乌鸦嘴嚎丧,我儿子肯定行。”屋里传来田四海的骂声,随即又转了声调,欢喜道,“儿子,快进来,给爸讲讲,咋想做五年级的试卷呢。”

    田中华不再看他妈,抬腿进了屋,“爸,咋不点灯呢。”

    “点,点,马上点。”田四海又嚷嚷起他媳妇来。

    油灯点上,屋内传来父子亲热的谈话声。

    “好儿子,爸的好儿子,你可一定要超过孟家那子,他下半年上初中,你也上,给爸争了这口气,我给你买辆自行车。”田四海哈哈大笑。

    “真的,爸,你给我买自行车!”

    “买,买自行车,到时去县城上学,骑自行车去。”

    “爸,我一定考出来。”

    “好儿子,爸的好儿子。”

    四海媳妇在窗外怔怔的,听了一会,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正文 43.《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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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原想跟着一道去县城, 奈何闵大妮催着上学要紧, 只得背着钱忠良从部队带回来的绿色军用书包上学去。

    书包内并没有课本,只有二本练习簿子,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低年级要教的内容, 老师会写在黑板上,念熟了再写到练习簿上, 而课本要到中年级时才人手一本。

    来此半年时间, 钱雪对这些困难都已泰然处之。

    钱雪近日有些烦恼, 这烦恼从何而起,却从孟向东拜了师父开始, 钱雪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先前她想着, 好好读书, 帮助家里脱贫致富,至少三餐有保证,这两件事目前看来都有条不紊的进行,后一件事效果还算不错。可前一件事, 这样一坐在教室中, 学着最基础的百十个汉字,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实在有些浪费时间了。

    再向东哥都跳了一级,那她也该抓紧时间,再学些什么。这样想来, 那也得想想她以后想干什么。就算以后当个一辈子农家妇, 也得有一技傍身, 见识过后来几十年风起云涌,总得跟上潮流,不可能越活越回去吧。

    钱雪把自身的优缺点都倒腾了一遍,漂亮、聪明、不愿意吃苦,当然还有些自我中心。后两个缺点,是钱雪很谦虚想到的。

    呵,漂亮是真漂亮,这辈子遗传自钱忠良和闵大妮,基因也不差,聪明嘛,当然这是她自认为的了。

    她该做些什么呢。

    伴随着她重生而来的,能听到人和动物的内心言,这个倒可以去当个神婆,跳跳大神看个手相测个字啥的,应该有用,不过现在打倒封建余孽,要真干了这个,估计得被批.斗的脱层皮还是轻的。

    或者当个宠物医生,可这年代还没象后来,一些宠物活得比人还好,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要不,考虑当个兽医啥的。

    再或者,协助警察办案,参与审问犯人,肯定一抓一个准,可这样一来,接触的全是阴暗面,不利身心发展啊。

    钱雪真有些发愁。

    “钱阿雪,你看我画的这画怎样?”

    旁边黄思甜用肘推了推她,举起练习簿子让她看。

    纸上用铅笔画着太阳、云朵、大树,还有两大一手牵手的三个人儿。杂乱的线条,幼稚的笔触,当然谈不上什么美感。

    “还不错。”钱雪道。

    黄思甜笑了开来,“这是我爸,这是我妈妈,当中的是我。要不要我也帮你家画一张?”

    “呵呵,不用了,你画你的吧。”钱雪笑了笑。

    “钱阿雪,等下你也留下来学唱歌吧。周老师唱得可好了,她夸我有赋,让我跟她好好学呢。”黄思甜道。

    “黄思甜,你以后长大了打算做什么?”

    “当科学家,当女公安,多威风啊,不过,周老师我唱歌唱得好,我以后想当歌唱家,去人民大会堂给毛.主.席唱歌。”到这,她一脸梦幻表情,恨不得现在就去北京,去见见敬爱的毛.主.席。

    钱雪心头一震,现在毛.主.席和周.总.理可都在.世呢,这一瞬间,她有些忡怔,这种感觉恍如隔世,不知身在何处。

    黄思甜想完一回神,见钱雪有些呆呆的,推了推她,喊道:“钱阿雪,钱阿雪,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歌唱家,好啊,做歌唱家。”钱雪随口应道。

    黄思甜暗撇了下嘴角,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我先跟你好,周老师可严格了,唱得不好她会骂人的,你怕吧。”

    钱雪醒神,见她一付怕被抢了宠爱的鼠模样,有心逗逗她,“我,我其实唱歌也很好听呢,周老师应该会喜欢我的。”

    “你……哼,我不喜欢你。”黄思甜两颊鼓起,气呼呼转了个身,不再看钱雪。

    钱雪失笑,丫头还是很可爱的嘛。

    这放学,她究竟没有早早回去,留下来观看了黄思甜等几个女生跟着学校唯一女老师周蕾学习唱歌的情形。

    唱歌的地点放在了学校背后的一个土坡上,土坡光秃秃,坡顶平缓,日光清朗,正是个练歌的好地方。

    周蕾老师刚满二十,剪了个娃娃头,圆脸蛋红扑扑,文静中带着知性美。一帮女娃娃们盯着她看,眼中带着喜爱和羡慕,估计周老师就是她们人生努力的方向。

    “今,我们来练习《我的祖国》,又名《一条大河波浪宽》,这是《上甘岭》电影中的插曲。”周蕾老师的声音甜美,从她开始话,土坡上陆续爬上来好多男同学,一个挨一个,叽叽咕咕地偷笑,望着周老师的眼神火热。

    “周老师,《上甘岭》电影好看吗?”有个女娃问道。

    “电影可好看了,我在舅舅家丰平村看过,是在一块布上放出来的,有声音有图画,人会动跟真的一样,可好看了。”有个男同学起身,大声道。

    “那你《上甘岭》看过吗?”女同学问他。

    他一下憋红了脸,耳朵通红,“没,没看过。”

    “切。”男生女生一起嘘他,刚刚只有他看过电影的优越感一下没了。

    “周老师,你看过《上甘岭》吗,给我们讲讲吧?”黄思甜笑道。

    “好,那老师先给你们讲讲这个《上甘岭》,这是抗美援朝时发生的战役……”周蕾老师席地而坐,同学们也跟着坐了下来。

    钱雪虽有些肚饿,但也觉得挺有意思,坐下跟着一起听。

    “那是一九五二年秋,美军在三八线附近发动大规模攻势,企图夺取上甘岭主峰阵地五圣山,志愿军八连连长张忠发奉命执行主峰阵地的坚守任务,为后方调动兵力争取时间,他带领战士坚守阵地,打退敌人无数次的进攻,可越打时间越长,援军还没有来,他们没有办法,怎么办呢,只能转入坑道。战斗非常艰苦,每都有人员伤亡,还严重缺水……”

    当讲到战士们在坑道中捕捉松鼠,又放生的时候,同学们哈哈大笑,最后讲到指导员受了重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用微弱的声音对身边的护士王兰,王,请再给我唱唱《我的祖国》吧。同学们中已经有人轻轻地抽噎起来。

    周蕾老师停下话语,双目望向远方,脸上神情肃穆而又端庄,她起身,站直,拉开嗓子,清唱起了《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歌钱雪会唱,她不由地跟着唱了起来,“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

    黄思甜蓦然转向钱雪,惊异地望住她。

    朗朗的歌词,优美的旋律,美好的画面,能唤起每一个中国人的共鸣。

    同学们眼睛都不眨,一曲歌毕,掌声雷动。

    周蕾老师却是激动极了,刚刚唱完,一个箭步奔到钱雪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抱住她,“你,你叫什么名字,你学过美声,你唱得真是太好了,比老师唱得还好,你再唱一遍,再唱一遍,让老师学一学。”

    啊!同学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滴溜溜转在钱雪和周蕾老师身上,这倒底是什么情况。

    “再唱一遍?”钱雪起身,大大方方环视一圈,问道。

    “对,对,再唱一遍。”周蕾老师急急点头。

    “一条大河波浪宽……”

    钱雪有心卖弄,也为了杀杀黄思甜的娇奢之气,她钱雪会的东西可多了,唱美声嘛,菜一碟。

    美声唱法区别于其他唱法的特点就是混合声区唱法和整体共鸣,真假声按音高比例混合着用,并把所有的共鸣腔体都调动起来。

    而民族唱法的呼吸强调的也是腹式呼吸,跟美声唱法的用气方法总体上是一致的。

    的再简单一些,就是要用一种惊诧的感觉,早上起床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时那种惊诧状态,就对了。

    郭兰英老师的这道《我的祖国》,钱雪学美声时研究过,“一条大河波浪宽”,前三字如唱似念,轻轻送出,关切如语,“河”字是个略高的音,音不放足,前面略为收敛,在字尾即将转入下一字前才稍为加强,“波浪”二字,前字轻柔,后字高音,唱得挺拔舒展,“宽”字平出,似乎平实无奇,实际大有讲究。

    一般的歌唱在字尾都是渐弱收音,而到她这,尾音却多是“煞”住,这跟郭兰英老师演唱山西传统戏剧有关,但使得这歌曲更具有民族特色,更有味儿。

    一曲唱罢,《我的祖国》给钱雪唱出了泼墨山水的写意感觉来,较之周蕾老师一板一眼的唱法更高端不少。

    周蕾老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而同学们已是嘴巴张大,掉了一地下巴。

    “钱阿雪,你怎么会唱这首歌的?”黄思甜惊问,她的眼中已竖起浓浓戒备,“也不怎么样嘛,还是周蕾老师唱的有感情,童声来唱这歌还是太嫩了点儿。”

    “对对,还是周老师唱得好听。”马上有女同学附和。

    “周老师唱的好!”男同学也笑道,“我喜欢听周老师唱的!”

    钱雪暗撇了下嘴,这帮屁孩,就知道拍老师马屁,她学美声可也有四年时间,跟着钢琴一起学的,后来看有的同行为了唱得更完美而掰肋骨,托枕骨,她就打了退堂鼓,没有坚持下去,可底子还是有的。

    “不不不,她比老师唱的好多了,老师只是粗略学过,这位同学是真正拜过师的吧。”周蕾老师一脸热切道。

    惨了,她这辈子哪里拜过师啊,半年前还是个傻子呢。

    “没,没,我就去县城,听大喇叭里唱的,跟着学的,瞎唱的,瞎唱的。”钱雪额头汗都出来了,这夏日的太阳也太毒辣了。

    “啊,只听喇叭里学的,就能唱得这么好,这共鸣腔全身都打开了呀,这随便唱唱可学不来。”周蕾老师愕然道。

    “老师,我就瞎唱,瞎唱的。”

    “对,周老师,还是你唱的好,钱阿雪唱得声音太尖了,一点都不好听,老师,你再给我们唱一遍吧。”黄思甜大声道。

    “周老师,再唱一遍,再唱一遍。”同学们齐声喊道。

    周蕾老师挠了下脑袋,一时间有些迷糊了,难道她听错了,不过盛情难却,只得放下疑惑,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唱起《我的祖国》。

    歌声如流水,淌过同学们干涸的心田,正欣赏得得趣,不知从哪飘过来一阵风,夹着阵阵恶臭,让心情都变糟了。
正文 44.高玉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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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东西, 好臭啊?”

    “哪里来的屎味?”

    “有人在浇粪!”

    “哎呀, 实在太臭了,谁啊, 谁在这儿浇粪!”

    臭味顺风飘来, 令人欲呕,同学们纷纷站了起来, 捏住鼻子想找出罪魁祸首好驱赶了去。

    动静太大, 连周蕾老师都唱不下去了。

    “这儿, 在这儿,哎呀, 是那个被批.斗的右.派份子高玉蝉, 可恶, 打倒资产阶级反.革.命!”

    “打倒右.派份子!他们的心是黑的,肯定看我们在这儿唱祖国的歌曲心里不平了,他是故意恶心我们的!”

    “打他!”

    也不知哪个男同学高喊了一声,前一秒还是使般可爱的学生们一瞬间变成了面目可憎的行凶者, 男男女女同时抓起了地上的碎石块, 疯狂朝下头砸去。

    “批.斗右.派份子,打.倒美帝国主义走资派!”

    “美帝国主义敌人害死了指导员,打死他!”

    钱雪震惊了,刚捏住鼻子的手不由松了下来。

    山坡北面,是个偌大的菜园子, 一个头发灰白, 身穿破旧蓝布套衫, 佝偻着腰背的老者,正握着把粪勺,给菜地上肥,在他脚边摆着两个粪桶,臭味正从中而来。

    喧哗呼喝声起,老人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好像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他的那双老眼瞪大,再接着,他的面容慢慢平静起来,似是看穿的人生的无常与艰难,波澜不兴,只微阖的双目中带上了一丝痛心和无奈。

    碎石块土喀拉不要钱的朝下头扔了过去,兜头兜脸落在老人身上,更有些直接砸到了粪桶里,黄色浆水晃荡出来撒了老人一鞋面。

    而老人只是侧过身子,用手臂挡住朝脑袋上袭来的碎块,埋下脑袋。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周蕾老师也震惊了,当石块砸过一轮她才反应过来,忙喊道,“快住手,快住手。”

    “资产阶级敌人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我们可不能被美帝国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腐化,想想上甘岭的战士们,就是被美军给打死的,死了多少人,我们可不能放过他们!打,给我打!为英雄报仇!”

    钱雪此时才认出来,喊得最凶的竟然是邓勇明和另外一个跟他差不多壮实的男孩子,这俩人好似在众人中很有威信,这么一喊,这群孩子,就嗷嗷叫着举着石块往下头冲去。

    也不顾地上长势良好的蔬菜,一脚脚直接踩踏了上去。

    “哎呀,你们别踩菜地,别踩菜地。”

    刚才老人被石块砸都没有出声,只是用胳膊尽可能挡下,不让自己伤到要害,可此时见菜地被踩,他心疼喊叫了起来,张着双手去拦他们,“别踩菜地,这都是吃的东西啊,不能糟蹋食物。”

    “兄弟们,给我们踩,我们可不要吃美帝国主义腐化的右.派给我们种的蔬菜。打.倒美帝国主义资产阶级!打倒右.派!打倒高玉蝉!”

    同邓勇明一起的那个男孩高举拳头,大声疾呼,应者如云。霎时,一群十岁左右的娃子们如同攻击蜜蜂偷吃蜂蜜的大黄蜂般嗡嗡扑了过去,一通踩踏,挥拳。

    老者拦了这个,挡了那个,被推的踉踉跄跄,更可恶的还有拳头砸到他身上,脑袋上。

    “打死你个老不死的,用大粪来熏我们,打.倒右.派!”

    “别打了,别打了。快住手!”

    钱雪实在看不下去,飞奔下去拦阻别人。

    “你起开,傻子,不要你管,再拦我把你跟他一起批.斗!”

    邓勇明一肩撞开钱雪,大喇喇喝道。

    钱雪被他推倒在地,手刚撑在地上就被人踩了一脚,疼得她嗷得叫了一声。

    “丫头,快起来。”

    老人一手抓来,把钱雪提了起来,以防她再被人踩伤。

    同学们好像得了大的趣味,从未这样在菜地撒欢过,实在太有趣了。黄瓜架子拉倒,哗啦啦一声,全都塌泄了下来,这声响实在太动听了,再一脚踢倒一棵茄株,落地的茄子踩上两脚,“噗叽”一下,茄子就烂了。

    “别踩啦,糟蹋粮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糊涂,糊涂啊!”

    老者心痛不已,大呼。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了,这些人更是疯了一般把一棵棵青菜踩倒,踏进泥里。钱雪心中一紧,其实菜地被毁就毁吧,只要人没事就好,她忙把老者往后拉,“爷爷,心。”

    “糊涂,骂谁糊涂呢,刘飞,你,是我们糊涂,还是他糊涂!”邓勇明哈哈大笑。

    “当然是他老不死的糊涂,竟然做右.派,右.派就该被打.倒!打他!”

    那个跟邓勇明差不多壮实的男同学大声回道。

    “别踩了,别踩了。”周蕾老师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事情,急着团团乱,又想去喊校长,又怕走开了孩子们更胡闹,可面对狼藉一片的菜地,更混着粪水,她看看脚上的新布鞋,实在下不了脚,更无所谓及时拉住作恶的孩子们了。

    “周老师刚刚跟我们讲过,亲近美帝国主义的都是坏人!打他,给上甘岭英雄们报仇!”邓勇明大喊道。

    “打他,打他……”

    这年岁的孩子得上什么正确是非观,只是好玩加从众,从见过批.斗地主、走资派,竟觉得批.斗高大上,跟着邓勇明这个钱营村生产队长的儿子和刘飞这个山洼村支书的孙子,一拥而上,把个老者打倒在了人群中,拳头虽还及不上成年人有力,可也相当不弱了。

    高玉蝉哎哟一声,本是疲弱不堪的身体,哪里吃得消这般,被一拳砸在了眼睛上,头晕眼花,整个人都软了。

    这可是要出人命了!

    钱雪冲了上去,什么都没有多想,只觉一定要救下这个老人,她不管不顾把身体伏到了高玉蝉身上,挡住拳头,大喊道:“住手,快住手!”

    “嘭”

    一道血线从钱雪的脑门上滑了下来。

    那个叫刘飞的男孩子手上抓了块半大石头,本想砸到高玉蝉身上,不想来了个钱雪,一失手打到了她脑袋上,给开了瓢。

    这下重击,脑中嗡得一声,钱雪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啊”女生们尖叫起来,“打死人了!”

    围着高玉蝉的男生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昏沉沉的脑袋也一下清醒了。

    “哎呀,流血了,流血了。”周蕾老师尖叫一声,这时也顾不得脏臭了,掂着脚尖飞跑过来。

    钱雪慢慢伸手,摸到了脑门上,抹了一手的血,大骇,扯着喉咙大叫起来,“要死了,要死了,我爸是钱忠良,抗美援朝的英雄,我死了我爸肯定找你们给我报仇,谁打的,谁!谁!给我站出来!”

    她目眦欲裂,神情狰狞,逼视一圈周围的男生。

    那满脸血花的样子,还有凛凛喝问,恍如警钟敲打在行凶男生们的心头。

    刘飞手上带血石块落地,惊惶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就是你!”钱雪目光对准他,大喝道,“还我血来!还我命来!”

    “啊,快逃。”刘飞大叫一声,哗啦一下,这帮男生女生撒丫子全都逃了个干净。

    “周老师,快走。”

    黄思甜一把拽住周蕾,拉着她就飞跑起来。

    “她,她在出血。”

    周蕾本就刚刚二十,遇此事情根本不知如何处理,竟被黄思甜使出大力气拉离了菜园,往学校跑去。

    “丫头,没事,没事。”

    高玉蝉却是爬起来,先让钱雪用手压着伤口,飞快跑过去,在下头一条水渠边采摘了一些水花生,放嘴里嚼烂了,让钱雪仰着脑袋,厚厚的水草泥全堵到了伤口上。

    “没事,丫头,别怕,就一个伤口,一会儿就不流血了,别怕啊。”他轻柔道。

    “我知道,就流了一点血,不然我早就晕过去了。”钱雪嘿嘿笑,“总算把他们吓走了。”

    高玉蝉压住伤口的手一顿,不由深深看了眼钱雪,郑重道:“丫头,谢谢你。”

    “嘿嘿……”钱雪咧嘴笑,谁知这样一个动作都抽动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处,疼得她一龇牙,“真还有点疼呢。”

    “都流了这么多血,怎会不疼。”高玉蝉的声音更加柔和了几份,“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爸是援朝英雄?”

    “我叫钱雪,我爸钱忠良,我爷爷钱根兴,是钱营村的。”钱雪笑着一一回道。

    “钱雪,好,英雄的女儿,也是个救人的英雄,好好好。”

    高玉蝉连三个好字,嘴角露了笑,面容和蔼,很是慈祥可亲。

    “爷爷,可惜菜园都毁了。”

    “还有些好的,收起来还能吃,没事,可以再种。”高玉蝉勉强完,暗叹了口气,“丫头,跟我去住的地方洗洗,包扎一下吧。”

    钱雪无法,总不能捂着伤口这样狼狈走回家去,又有心去看看这位老人的住所,遂点头应了。她站在一边,看他洗了手,又扶起两个倒翻的粪桶,在水渠里洗了,用扁担挑上,一瘸一拐拉了她往前走。

    “爷爷,你的脚?”

    “没事,刚才被他们推着崴了下,有些别到筋了,回去敷一下就好。”高玉蝉道。

    钱雪忙一手捂伤处,一手扶了他,一伤一残艰难沿着山脚转进村去。

    高玉蝉的住所在村尾山坡上,一路走来,就有村人看见两人,也只是别眼侧头,一幅不屑与他为伍的姿态,他也不与人招呼,冷冷清清到了一个屋前。

    此屋树枝加秸秆,茅草顶,竟是个草棚子,一派然朴素之气迎面而来,就如中国泼墨画上的高山隐士之居。

    钱雪住过高楼大厦,奢华别墅,对此只觉新奇有趣,大喜,绕着草棚子转了一大圈,屋后十多米,竟是一个不大不的水库,波光粼粼,杂花生树,清静异常,一时间,刚才憋闷在心头的那股气都被冲散了,她飞跑到高玉蝉面前,大笑道:“爷爷,这可真是块好地方,好山好水,仙人之居啊。”

    “丫头,你也这样认为,哈哈哈哈,我也只能图个清静了。”高玉蝉一下得了知己,笑道,“蓬门陋室,我心怡然。”
正文 45.大黄牛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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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草棚子门前不远处砌着口泥灶, 高玉蝉拿把水壶坐到了泥灶上, 捅开下头的星火, 又加了把柴禾,烧起开水来。

    他又端出两个木桩凳子, 让钱雪坐了, 提着吊桶去后头水库打了水回来, 就着吊桶给钱雪清洗了伤口, 待着水开, 晾凉了又清洗几遍,捣了草药泥给她重新敷上。

    额头上一个半寸长的伤处,血是不流了,疼得有些厉害, 钱雪表情纠结。

    “丫头,别担心, 伤口靠近发际线,到时刘海散下来, 也就看不出了, 养上一阵子, 你正长身体, 也不会留下什么伤疤的。”高玉蝉温和道。

    他手法娴熟, 敷药,扎绷带, 一气呵成, 不大会功夫就帮钱雪处理好了。

    “爷爷, 你是大夫。”

    钱雪摸摸包扎好的脑袋,很是肯定道。

    “略懂些医术,以前凭此混些饭吃。”高玉蝉沉默一瞬,淡淡回道,一边收拾好染血之物,又让钱雪脱了布衫,取出他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她穿了,自换了衣服去后头清洗。

    钱雪好奇心起,忙跟了过去,“爷爷,你真是大夫啊,这些草药是你自己采摘的。”

    草棚子顶上摆了两三个草簸箕,正晾晒着些草药,其中有个簸箕里晒着些枸杞和菊花,其他不认得,这两样钱雪可不会看错。

    高玉蝉搓着钱雪的衣裳,低低应了声,“来了这边会受个伤什么的,也没什么药,采上一把晒干了随时可用。”

    “爷爷,那你怎么会来这儿,你家人呢?”

    这回他沉默的有些久,轻声道:“丫头,这世上的事,就像风一样,令人琢磨不透,不知哪就会犯了忌讳,爷爷当时写了个文,没认清形势,现在在这儿是接受改造的,家人嘛,不在这里。”

    联想到刚才邓勇明和刘飞骂的话,钱雪也是明白了,这恐怕就是站错了路线的大师,一身的学问啊。

    要是能跟大师学习学习,那不就是一大幸事了。

    “爷爷,别担心,我们有时会拐个路绕个弯啥的,只要我们站正了,历史总会还与真相,给人一个公道的。”这话她得肯定,一九七八年三中全会后,该受的冤屈也都平反了,这可是历史。

    高玉蝉猛得抬头看向她,丫头才及他半胸高,因失了血,一张脸白生生的,半个脑袋还缠着纱布,头发乱糟,看上去有三分可怜,可一双眸子却是晶亮,话语铿锵有力,一股明朗坚韧之气直袭而来。

    “爷爷,公正一定会到来的,我们要坚持住。”她握拳,加重了口气,坚定道。

    “哈哈,好好。”

    高玉蝉半白的头发在刚才一场闹剧中被揪下不少,唇角带血,眼圈发乌,整个人颓丧可悲,可此时一笑起来,眼神都亮了,儒雅方正,如岭上翠竹山巅青松,大风刮不倒,厚雪压不折,凛凛然令人心折。

    这样才对,钱雪盈盈而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爷爷,我来帮你一起洗吧。”

    “不用,你去坐着,等下爷爷烤地瓜给你吃。”

    高玉蝉的心情云开日出,因着钱雪的话把心头几年郁堵都散了,又暗自摇头自愧,自诩经纶满腹,竟还没有个丫头看得穿,自是把以前经历的苦难当成了人生考验,重燃起生活的希望来。

    等孟向东听得消息,一路找寻过来时,一老一正围坐在土灶前,捧着喷香的地瓜吃得欢实。

    他一下笑了,“阿雪,弄成这付惨样,还不改馋嘴。”

    “向东哥,快来,地瓜刚烤好的。”钱雪欢喜道,忙起身拉了他,又向高玉蝉介绍道,“这是孟向东,我向东哥,最是待我好的人。”又向孟向东道,“这是高玉蝉高爷爷,可本事了,会看病。”

    “高老先生好。”孟向东颔首,笑着跟高玉蝉打了招呼。

    高玉蝉打量他几眼,心头赞好。

    好精神一个少年!疏朗磊落,如一株白杨般挺拔,令人眼前一亮,望之心喜!

    “孟向东,好名字!”他赞道。

    孟向东有些耳热,“一颗红心向党,跟着毛.主.席走。”

    高玉蝉飞快接到,“一切听从党的指挥。来来来,今有地瓜,味道还不错,不要嫌弃。”他翻着地瓜,选个熟烂的递给孟向东,“今阿雪丫头救了我一命,倒伤了脑袋,我很是惭愧啊。”

    “爷爷,我们都没事,这不挺好嘛。”钱雪笑道。

    这个老头,孟向东前来水库钓鱼时偶尔得见,可并未在意,搜寻记忆深处,倒隐约有这样一个人物,世代书香,中医圣手,可惜在后来十年黑暗中也如他父亲一般,冤屈死了,最后平反时,遭人叹息了一回,也无可奈何。

    高玉蝉,省城有名的文学大家,中医圣手。

    阿雪能跟他学习学习,倒是非常不错。

    因为他与父亲同样的遭遇,更觉亲切一成,孟向东忙双手接了地瓜,笑呵呵吃了。

    怪得他跟钱雪处得好,俩人所想皆是差不多。

    三人边吃地瓜边互相熟悉了下,高玉蝉一人住在此地,受山洼村生产队监管,接受劳动改造端正思想,垦地种菜,收粪堆肥,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学校后山的几块荒坡都归他负责了,玉米大豆,地瓜菜园,种好了上交生产队,自己只落个半饱。

    “刚才我过来时,看到楚校长正带了几个学生过去菜园,应该是要帮着收菜。”孟向东道。

    高玉蝉坐不住了,“向东,你先带阿雪回去吧,我要去看看。”他一脚轻点着,一瘸一瘸走到一旁,摸了摸搭在一丛灌木上头晾晒的衣裳,已干了七八分。

    “向东哥,我们也去帮忙收菜吧。”

    “不用,阿雪脑袋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家休息,再了,别人看到你们与我在一起,对你们不好。”高玉蝉一边拒绝,一边拿下衣裳,让钱雪换了。

    “有什么不好的,我不在乎。”钱雪道。

    孟向东目光深邃,牵过钱雪的手,应道:“好,那我先带阿雪回去,下次再来。”

    高玉蝉笑了,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回身收了东西,把草棚门带上,用一根绳子系住,对两人似解释似自嘲道,“破屋里还有几个地瓜,别给野狗叼了去,到时我就要饿肚子了。”

    “高爷爷,这屋子你冬怎么住的呀,四面漏风,大雪没压塌?”

    从风雅中回神,再看屋子,实在不能住人,钱雪感慨道。

    “压塌了半边,后来又撑上的,刘支书也怕我给冻死了,特意拿了床棉被过来,冬里我在屋里做了个火塘,烧些柴禾,坚持着也就过来了。”高玉蝉道,“走吧。”

    “过了这个农忙,我给你修房子。”孟向东道。

    “你个娃娃,还懂修房子!”高玉蝉笑。

    “高爷爷,你可不要瞧向东哥,他什么都会。”钱雪自豪道。

    这么赤.裸.裸的夸奖,孟向东都被夸得脸红了。

    高玉蝉大笑。

    三人笑着正往坡下走去,道上急匆匆跑来一人,焦急喊道:“高师傅,快随我去看看吧,队里的一头牛要生牛犊,生不下来啊。”

    “那头大黄牛要生了。”高玉蝉惊道。

    “从昨夜里就开始发动了,可生到现在还没有生下来,看样子不大好啊,牛要保不住。”

    来人五十多岁,一身大汗沾湿了短褂,混着牲畜栏里特有的那种味道,冲到三人面前,脏污大手一把抓住高玉蝉,拖起他就走。

    高玉蝉不及什么,就被带走了,钱雪和孟向东对视一眼,飞快跟了上去。

    牛栏在生产队的仓库大院里,最侧边的一间屋子,青砖大瓦,看着比村民的屋子敞亮多了,里头隔了三个畜牲栏,大黄牛就在最里头的一个栏里。

    钱雪和孟向东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站满了人,七嘴八舌闹哄哄的。

    “安静,安静,这样大声话,母牛会更加焦躁,大伙都让开些。”

    高玉蝉举起双手,快速喊道。

    “谁,他,高玉蝉,他怎么来了?”有人嘀咕道。

    “他不是在省城当医生的嘛,也许他能让母牛平安落产。”

    大家议论了几句后安静下来,可也没人愿意离开,都等着看母牛平安产牛呢。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身检查倒卧母牛,把手臂从阴.门伸进去摸胎儿,过得一会,他抽出手臂,低头借干净的肩膀推了下眼镜,对上一旁等结果的严肃老者,道:“胎儿太大,生不下来,用牵引绳帮助吧。”

    “什么牵引绳?”

    拽着高玉蝉过来的那人,抢先开口问道。

    严肃老者看到他带来了高玉蝉,很有些不满,可此时也顾不上发脾气,只狠瞪了他一眼,转头问年轻人,和声道:“用绳子把牛犊拉出来吗?”

    年轻人肯定地点点头,用一种今气很不错的轻松语气道:“母牛已经生产了好几个时了,我摸着胎儿情况也正常,牛头在下,牛尾在上,并没有倒产,只是胎儿个体太大,母牛没什么力气了,用牵引绳套了牛蹄,帮忙拉出来就可以了。”

    “那母牛会不会受到伤害?”那人又急急问道。

    钱雪见他如此关心母牛,估计这大黄牛是他一直在喂养的,有感情。

    “牵引得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年轻人终于赏光看了这人一眼,有些不悦地道,“这样的情况我踫到好几例了,不是什么大事。”

    严肃老者低头思忖一下,抬头望住年轻人,正想答应,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且慢。”

    众人齐齐转头,话的正是高玉蝉。

    孟向东却暗蹙起了眉头,在久远的记忆深处,好像浮现了此事的一鳞半爪。

    正是他学中年级时,同样的夏日时节,太阳晒得人发昏,山洼村发动了一场争对反.革.命的斗争,声势浩大,最后被斗争的老人断了条腿,好像的就是他害死一头牛的事情。

    难道就是此事。

    孟向东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要真是高玉蝉的话,那现在拉他离开此处是不是更好一些。

    他该怎么做。
正文 46.倔强的老头
    <div id="content">

    “刘支书, 能让我检查一下大黄牛吗?它的情况不大好啊。”

    孟向东思索间,高玉蝉已走到严肃老者身边, 直接开口道。

    原来严肃老者就是山洼村的村支书, 钱雪撇了下嘴,他可比黄德全凶相多了, 从刚才一直板着脸, 脸上法令纹深刻,都能夹死苍蝇了。而他身后,走出一中年男子,眉间紧皱, 长得跟刘支书很相像,应该是父子, 他见高玉蝉开口, 马上骂道:“谁让你来的, 这有你什么事!”

    孟向东一瞬间做出决定,上前两步拉住高玉蝉, 笑道:“走吧,这儿有公社下来的兽医,我们就不插嘴了。”他手上用劲, 很是捏了下他, 又微侧过脑袋,对他挤眼暗示离开。

    高玉蝉怔了下, 认真看向孟向东。

    孟向东又笑道:“走吧, 别耽误人家办事了。”

    话间, 他手上又用了两分力,高玉蝉都感觉到疼痛了。

    心头也有些明白了,可他定定站了一会儿,听着那边又商量着用牵引绳,他抬起另一手,慢慢搭到孟向东的手上,蠕动了下嘴唇句谢谢,坚定掰开他的手,转身倔强开口道,“刘支书,让我再检查一下吧,也耽误不了一两分钟时间。”

    怎么这般死心眼,他可是在救他。孟向东环视一圈,众人窃窃私语满是兴味表情,不由觉得后背上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个右.派份子,搞不懂自己立场是不是,这有你话的份吗,还不给我滚出去,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害死母牛,看我怎么处理你。”刘蒙怒道,上前推了一把高玉蝉。

    “他个右.派份子,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滚。”也有人跟着起哄道。

    高玉蝉一脚不得受力,被刘蒙推出一个趔趄,孟向东忙扶住他,低声劝道:“走吧。”

    “要是有个意外,队里损失一个好劳力不,这头母牛才三岁,还能生好几胎呢。”高玉蝉心痛道,“强力牵引,一个弄不好,子宫脱落,这头母牛就完了。”

    “啊,会子宫脱落。”拉高玉蝉过来的那个大叔惊道,“母牛就完了!”

    “谁会强力牵引,我们当然会看情况的,你在这胡八道什么,我干了二三年了,也没你的情况出现。”那年青人用抹布擦完手,整理着牵引绳,不悦道。

    “就是,人家齐医生可是公社里派下来最好的兽医了,你胡搅蛮缠,想拖延时间不是,居心险恶,快赶出去。”刘蒙凶狠骂道,又对齐兽医陪笑道,“别理他,齐医生,你忙你的。”

    钱雪也看出不妥了,忙上前扶住高玉蝉,“爷爷,听哥哥的,我们快走。”

    就因为他是右.派,没人信他。高玉蝉长叹一声,颓然垂下脑袋,抬脚落寞道:“那走吧。”

    “哎,别走,别走,你把话清楚,什么叫会子宫脱落。”那拉他过来的大叔急了,又转头急唤村支书,“刘支书,他得也有道理,让他看一看吧。”

    他家孙子发高热,那次是高玉蝉撞见了,搭了脉息,给了他一付草药。他将信将疑熬下喂孙子喝了,没想到第二,孙子烧就退了。

    药到病除,称呼神医也不为过。他心头很清楚,这人可是有真本事的。

    再,队里喂养大黄牛的活计,也是他争取来的,要是大黄牛没了,挣不到工分还是事,治他个喂养不力那就是大事了。

    故他抓住高玉蝉的胳膊,就是不放,“看一看,给看一看吧。”

    “不看了,不看了,省得赖上高爷爷,你们拉吧,出了事找诊断的人就好。”

    钱雪声音清脆,巴巴完,瞪了眼刘支书,又使劲掰那位大叔的手。

    “你们什么意思,我在这儿诊治,跑过来冷嘲热讽,什么出了事找我。”那位齐兽医不干了,停了手冲着高玉蝉喊道。

    “爷爷,你是好心,想大黄牛平平安安生下牛牛,可你瞧瞧,有谁相信你,你治好了,别人也不会你的好,要是出一点点事,绝对骂你。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帮不得。”钱雪仗着人,噼里啪啦炒豆子般把话甩了出去。

    这话得好。孟向东心中一喜,故意去握她的嘴,靠近耳朵作窃窃私语状,声音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你乱什么,村支书他们都是好人,大家也都明理呢,肯定不会因为我们过来看了一眼,就把牛的事怪到我们身上吧。”

    “哼,我们快走,别耽误他们。”钱雪哼叽道。

    “别走。”

    刘支书终于开口了,“既然来了,那就检查一下吧。”

    “爸,他,他能相信吗。”刘蒙气鼓鼓道。

    “你别话。”

    刘支书瞪他一眼,刘蒙不情愿地闭嘴了。

    齐兽医的脸色一下变了。

    钱雪、孟向东和高玉蝉的脚步都停住了。

    “你给看一看吧,这头牛还算牛呢,真出了事那才叫可惜。”那位大叔诚恳道。

    “爷爷,你?”钱雪抬头看向高玉蝉。

    孟向东知道拉不住他了,这位医者仁心,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就算是牛也一样,接下来只能希望一切顺利。他打起万分精神,跟在他身后,密切关注事态发展,随时准备帮忙。

    高玉蝉也不多话,上前检查了黄牛呼吸、心跳,找了清水洗干净双手、指甲,又不客气地拿过齐兽医的0.1%高猛酸钾溶液洗手,给黄牛清洗阴.门、阴.户消毒,双手又涂擦肥皂,再把手臂伸进产道探摸。

    孟向东就在一旁帮助。

    这一番清洁消毒,细致周到,竟比齐兽医做的要到位得多。

    围观群众也都有眼睛,见此,议论声没了,全都屏息等待他的检查结果。

    过得一会,高玉蝉抽出手臂,抬头道:“胎儿正位,稍有些大。”

    “哼,我就胎儿过大不好生,用牵引是正确的。”齐兽医抢着道。

    众人齐齐嘘了声,原以为会怎样,竟是一样的检查结果,由不得,一时轻蔑不屑的目光全投到了高玉蝉身上。

    “白耽误这么多时辰。”刘蒙哼了声。

    “不过,”高玉蝉面不改色,恍如根本没听到别人的奚落,自顾下去,“这例是产道性难产,子宫捻转一百八十度,要给胎儿顺时针转个方向,母牛出汗、摇尾,都是因为这个原因,疼痛剧烈,我们要给母牛翻个身,再一齐内外帮助校正胎儿和子宫。”

    长长一番话,不紧不慢出来,有听懂的,有没听懂的,大家一道傻眼了。

    齐兽医在一瞬间,从脖子根到脸颊涨得通红,他有心想反驳一句,可喉咙里好似堵了块东西,自刚才起压在心头的不适感终于有了解答,原来是子宫捻转,他怎么没有想到。

    “子宫捻转,转身,校正胎儿子宫,妈妈呀,这情况可真复杂啊,幸亏又检查了一下,感谢老爷,感谢老爷。”那位大叔激动地喃喃道。

    刘支书看看高玉蝉,再看一眼齐兽医,只了一句,“那现在就开始吧。”

    要给大黄牛翻个身,本是背脊朝向窗户左卧,现在要四蹄朝向窗户右卧。

    大家一齐动手,合力抬起,心翼翼给它转了个身。

    高玉蝉又拉着齐兽医,也不在意他带了些敌意的冷冷态度,仔细给他讲了他伸手臂在里面校正,齐兽医在外腹部配合顶动。

    这时,众人没有打扰的,连那个高傲不屑的刘蒙都挤过来认真听着。

    助产开始了,高玉蝉再次清洁消毒一遍,伸手进入子宫后,伸到胎儿的捻转侧下,把握住胎儿的某部分,向上,向对侧翻转,外头齐兽医帮助顶动。

    齐蒙也上前搭了手。

    钱雪站在孟向东身后,想看又不敢,只不停问他,“要好了吧,要好了吧,大黄牛没事吧。”

    孟向东全神贯注看着,嘴里轻声回应她,“快好了,快好了。”

    就在这样的问答声中,牵引绳放进,众人吸着气,就见高玉蝉慢慢把胎儿牵引出来。

    “哇,出来了,出来了。”众人低呼。

    钱雪实在忍不住了,探头睁开眼睛,只见一只牛顺利滑了出来。

    新生命的诞生,巨大的感动袭上心头,这一瞬间,让人禁不住热泪盈眶。

    当剪断脐带,清理口鼻处粘液,牛在微弱呼吸时,众人欢呼了。

    母牛哞得一声,似是欣慰叹息。

    高玉蝉忙把牛抱到母牛嘴边,让它舔舐。

    “牛生下来了,牛生下来了,好的牛啊。”钱雪欢呼。

    牛相对婴儿可要大多了,可挨在大黄牛身边,那真是牛牛了。

    众人欢呼议论,高玉蝉却是一脸平淡表情,用消毒液给母牛消毒着子宫和产道,又用齐兽医药箱内的青霉素粉给它涂擦,又让齐兽医开了药瓶,给大黄牛打青霉素消炎针。

    “大黄牛平安生产了,齐兽医,接下来的消毒消炎工作也要做好,可不能马虎了,万里长征就差最后一步了,不能倒下。”

    孟向东见他磨蹭,故意大声道。

    “对对,齐兽医,好药都给用上,别不舍得,大黄牛生了牛犊,是我们山洼村的大功臣,一定要照顾好了。”刘支书笑着吩咐道。

    齐兽医无法,只得给大黄牛用药。

    刘蒙看一眼高玉蝉,终于不再用眼白对他了。

    “大叔,大黄牛可辛苦了,接下来就要辛苦你啦,好草好料喂上,给他好好养养,夜里也得有人照顾它,养个十八的,保管就好了。”

    钱雪拍拍那位大叔的胳膊,笑道。

    “要得,要得,我从今夜起就在牛棚里睡了,怎么也得伺候好了,等大黄牛能带着牛犊溜弯了我再搬回屋子住去。”

    大叔乐得合不拢嘴了,众人听他话,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47.芒种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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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雪死活缠着齐兽医, 不顾他铁青的脸色,硬是拿到了可打三的消炎针剂。她思考一下, 把针剂交到刘支书手上, “让高爷爷每给大牛牛打针,大牛牛就会好啦。”

    “好, 让他给大牛牛每打针。”

    一直板着脸的刘支书终于露了笑, 话也和蔼起来。

    孟向东就怕最后消炎不到位,损了母牛,见事情解决了,终于松了口气。

    众人帮着那位大叔一起给牛栏里垫了厚厚干草, 把个窝弄得舒舒服服才陆续离开。

    齐兽医自有刘支书、刘蒙等人去送,高玉蝉带着孟向东和钱雪默默离开了。

    这么一耽搁, 已到了半下晌, 原想帮着他去收菜, 也不成了。

    “回吧,回吧, 家里该担心了。”高玉蝉跟他们挥着手,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学校后山走去。

    老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清瘦的背影怎么看都能感受到一种坚强不屈的执拗, 就算他倒下了, 估计也是挺直的。

    “真是个倔老头。”钱雪笑。

    “有本事的人都这样。”孟向东应。

    “哎哟,我头疼, 向东哥, 你背我回去吧。”

    刚才激动了半, 此时才觉出脑袋昏沉来,钱雪撒娇,扶额转到他背后。

    孟向东无奈而笑,蹲下,把她背了起来,往村外走去。

    钱雪高兴,少年的肩膀还不算宽厚,可她这样趴着,却觉得很安心。

    她双手环住他脖颈,道:“你的书包还在学校呢。”

    “没事,不会有人偷的。”孟向东应道。

    “向东哥,你我跟高爷爷学医术,怎样?”钱雪侧着脑袋,笑微微在他耳边道。

    “学医术很好,医生是很受人尊敬的,特别是一个好医生。”孟向东耳朵动了下,答道。

    “你做了医生,是不是就不愁饭吃了。”钱雪再问。

    “再过几年,上头就会下达文件,在农村培养一批赤脚医生,到时你做赤脚医生,等积累了经验,以后就可以当大医院的医生了。”孟向东道,“还可以当军医,那更受人尊敬了。”

    “好,那我就学医吧。”

    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娃,缓步走在山间道上,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女娃将来要走的路,风儿轻轻吹着,金子般明亮的夕阳把余晖洒到俩人身上,身畔一个重叠的影儿拖得老长,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钱雪脑门被砸破,很是让钱家人心疼担忧了一下,钱根兴更是要去山洼村讨个法,被钱忠良劝下了。钱雪吃着闵大妮喂来的粗面疙瘩汤,心头喜滋滋的。

    大宝睡在她身旁,掰着脚丫子啃脚指头,啃得口水直流。

    美美睡了一觉,到了第二日,还未起床,就听得院子里传来笑声。

    “大妮,这两张工业券是特意给你家的。这次棉毛衣销售得很好,出了力的人家都分到四五斤粮票,大伙很满意。还有两张工业券不知道怎么分,我就,也别为难了,全给钱家吧,感谢他家不藏私,发起了这个活动。”

    汪国英笑道。

    “那怎么好意思,不成,不成,这工业券还是队里拿着吧。”闵大妮推辞道。

    “就两张,也派不上大用场,还是给你家好,大伙都商量过了,一致同意的。曹芳,你是不是?”汪国英再道。

    “忠良婶子,你就拿着吧,汪主任跟黄支书,还有大伙一起商量过了,大伙都给你家。”曹芳清脆的话语声透过窗户传了进来,带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她特有的泼辣爽朗感。

    钱雪很喜欢这个曹芳,飞快穿好衣服,跑出屋子,“汪主任好,曹芳姐好,有没有吃早饭了,我去后院摘两根黄瓜给你们吃。”

    “不用了,不用了。”两人忙婉拒。

    钱雪已腾腾跑进后院,选了两根大黄瓜,清洗干净塞到两人手里,“吃吧,吃吧,今年雨水不多,黄瓜长得清甜呢。”

    “马上要收麦子,可千万别下雨。”汪国英咬一口黄瓜,赞道,“好吃。”

    “要抢收了,虽然累些,可心里欢喜呢。”闵大妮笑道。

    “是啊,新麦子磨的粉,烧面疙瘩汤实在太香了。”曹芳道,“阿雪,学校里也该放假了吧,到时要帮着家里烧饭了。”

    “烧饭,没问题,我会用灶头了。”钱雪一挥手,豪气道。

    “你个丫头,咋会用灶头了,尽大话。”闵大妮摸摸她脑袋,宠溺道。

    “我看我爸烧,看都看会了。”钱雪笑道。

    老爷真是不经念叨,刚着不要下雨,过了晌午,轰隆隆一声雷,乌云密布,瓢泼大雨来就来。

    在田地忙活的村民一窝蜂跑了回来,全身被雨淋得湿透,连日的暑气也被一齐带走了,冷得人打个哆嗦。

    大雨倾盆,茅草屋内也滴滴答答下起雨来,钱雪惊呆了,忙拿着盆盆罐罐放到炕上接水。

    外头下大雨,里头下雨,简直让人想发疯。

    钱家几人却是习以为常,钱根兴拿着铲子,披着老旧的蓑衣,淡定去屋前屋后清理排水沟。

    积聚在院内的雨水,打着旋儿,从墙角流了出去。

    大雨直下了三个多时,到傍晚时分终于停了,一轮彩虹挂在际,人们的心情也如彩虹般绚烂起来。

    两张工业券,不换暖水瓶,不换大铁锅,一定要换两张大油布,往屋顶上一盖,再也不会漏雨了。

    钱雪强烈表达了她的愿望,钱家商议通过,请着汪主任去县里开会时,让她帮忙带回了两张大油布。

    这年代,货物质量杠杠的,一张大油布揭开,都能盖满钱雪家的院了,细密厚实,一点水都不透,虽要遮屋顶,可钱雪还是没舍得,细细卷了,收在屋里。

    在家歇了两三,钱雪又去上学了。

    每上完课她都要去看一看大黄牛和牛犊,随着它俩的康复,她额头上的伤也被高玉蝉给养好了。

    伤口结了疤,带着丝丝痒意。

    其间还有件事,周蕾老师正式邀请她加入歌唱组,被她给拒绝了。

    一是周老师的水平还不如她,实话除了玩根本学不到什么,二是那的那场闹剧,让她对周老师的人品不大满意。

    一个怕事、没有决断力的老师,当不起她人生的导师。

    当然,她话的很婉转,“周老师,我想以学习为主,唱歌不是我的兴趣。”

    周老师有些愕然,“你唱得那么好,学下去完全可以成为歌唱家。”

    “谢谢周老师,我还是不学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周老师垮了脸,有些不大高兴,看着钱雪,好像她辜负了她的心血一样。

    “要是有活动,我也会参加的。”钱雪笑了笑,道。

    “噢,那以后有活动,我喊你参加,你可不能拒绝。”周老师满意笑了。

    “好。”钱雪笑盈盈应了。

    人总不能脱离集体,该参加的活动她还是会参加的。

    芒种节气,亦稼亦穑。

    太阳正当午,田间沟渠、金黄麦穗稍头,热气蒸腾出一股轻烟般的雾霭,年轻的壮劳力弯着腰身在田地里收割麦子,后背被烈日灼烤,汗水一滴滴落进泥土,顾不得喊累,只想多收一点。

    收割过麦穗的田地又飞快放水,赶着耕田插秧,种上秋季稻。

    学校里早早放了农忙假,连老师们都跟着下田抢农活了。

    村里的娃子们,三两一群,五六岁的娃也不落下,从清晨第一缕晨曦干到傍晚最后一丝霞光落下,也能捡上五六斤的麦穗。

    也就这个季节,全家才舍得吃上一顿白面馒头、疙瘩汤。

    那撒了盐花的面疙瘩入了喉,就如同顺滑的丝绸在少女肌肤上流过,没有一丝阻碍地滑进了肚里,要是再切进几个辣椒沫子,那股清香鲜辣,简直绝了。

    钱雪捡了一麦穗的苦累,在这一碗面疙瘩汤里全得了回报。

    她把面疙瘩吃完,汤喝掉,把碗给添干净了,舒心地打个饱嗝。半年来粗粮野菜窝头混着,终于深刻体会到了细粮的美好。

    收麦如救火,龙口把粮夺。这是爷爷嘴里的农谚。

    轰隆隆一声惊雷,打得人魂飞魄散。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麦杆上,砸在饱满的麦穗上,使它低了头,折了腰。

    苍啊,你还给不给人活路。

    钱雪刚弯腰捡起一根麦穗,就被大雨浇湿头面。她茫然四顾,没有慌乱奔跑躲雨的人们,只有再弯下的腰身,加速的收割动作,更快了一倍的挑担腿脚。

    怎么办!

    油布!两张大油布!正好可以用上!

    钱雪转身飞跑起来,雨雾茫茫,白花花一片水汽,迎头而来一人,险些跟她撞上。

    “阿雪,心点跑,别摔了。”来人一把扶住她身体,喊着道。

    钱雪一抬头,正是孟玉坤,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喊道:“玉坤叔,我家有两张大油布,可以支到打谷场上,脱下的麦粒不能湿了。”

    “两张大油布!”孟玉坤惊喜道,“太好了,快快,我跟你去拿。”

    他正跑回来挑麦捆,此时也顾不上了,一把夹起钱雪,就往钱家飞跑而去。

    钱忠良在家带着大宝,烧水烧饭。以往每到这时节,也是他最最难熬的时候,看着老爹和媳妇在田里奔忙,一个农忙季下来皮都晒脱了好几层,可他没有一丝办法,他下地就是拖累别人。

    也是这些,他往往很晚睡下,很早醒来,没日没夜编织筐篓,这样,他才觉得他还有一些些的用处。

    可今年,有了大宝,大宝好像拯救了他,在家看护大宝,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钱忠良淡定多了。

    大雨下来,他坐在门内,忧心地皱起了眉头。
正文 48.发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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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良兄弟, 阿雪你家有两张大油布,快借了来支到打谷场上去。”孟玉坤跑进院子,大声叫道。

    “大油布,好。我马来拿过来。”钱忠良急忙撑了拐仗起身, 去屋内拿大油布。

    孟玉坤进屋,把钱雪放下,也不及寒暄,接过大油布就往打谷场跑。

    钱雪还想跟出去, 却被钱忠良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衣领子勾了回来,“赶紧换衣服,别感冒了。”

    “噢。”钱雪乖乖应了, 放下装麦穗的篮子, 自去换了衣服。

    而钱忠良已去切了姜片,熬上一大碗姜汤, 趁热让她喝下。

    “爸, 这雷阵雨应该很快就会停了吧。下一场透雨凉快多了, 这也实在太热了。”

    “夏的雷阵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钱忠良想笑一下,可嘴角扯了扯, 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

    雨势蒸腾, 犹如银河决堤, 院角泥地上迅速汇成了一汪泥水潭, 排水沟太窄, 打着旋努力吞吐。

    “这样不行,我得去把排水沟挖大一点。”钱忠良道。

    “爸,我去吧。”

    “不用,你待在屋里,好好看着弟弟。”钱忠良不容抗拒道。

    钱雪忧心他的身体,可又不能驳了为父的尊严,战战兢兢目视他戴上一个大竹笠,拿着铲子撑着拐,一脚淌在泥水里,艰难去挖排水沟,没一会儿,全身就湿透了。

    不到四点,色已经黑如锅底。雨势一点没,院内外积起了一掌多厚的水坑,已漫到了屋内,排水沟彻底废了。

    “旱了两年,不得了了,看样子今年又要涝啊。”钱根兴奔回家,抹了把头脸上的水珠,脱下褂子挤水,甩了甩又穿上。

    “爷爷,你回来啦。”钱雪喊了一声,又急急往后院跑。

    “阿雪,你咋弄的,这么大雨往外乱跑什么。”钱根兴一见她如同水中捞出来的,大急道。

    钱雪一直没停过,见势头不对,戴着斗笠去后院把能摘的菜蔬都抢摘了,而钱忠良忙着垫高猪圈,怕猪被淹死,也是一身湿。

    钱根兴追到后头,见她蹲在泥水里,一棵棵挖着菜,不时侧头用肩膀抹一把聚集在眼睫毛上的水珠,不由心头大酸,再转头,屋里填高的木板子上已叠着好几个筐篓,里头装满了腌巴菜叶和瓜果。

    “该死的贼老,真不让人好好活。”钱根兴恨恨骂了句,一把甩脱湿鞋,进后院把钱雪替换下来。

    闵大妮也**地冲回了家,拿块毛巾擦了头脸上的水珠,又去看炕上的大宝,几个大枕头围成栏,大宝躺在里面,似乎也明白发生了大事,玩着手脚并不哭闹,见到闵大妮探头,才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乖宝,乖宝,妈妈回来了。”闵大妮忙扯过被单,把他裹着抱起来轻抚,“这可怎么办呢,要发大水啊,乖宝,你姥姥家闵庄地势也低,现在还不知涝成啥样呢。”

    “舅子能干,估计带着妈转移地方了,你也别太担心了,麦都打上来了,只要有粮,总能抗过去的。”钱忠良带着钱雪进屋,接话道。

    闵大妮抹了把泪,“也是,黄妮也能干,他们俩带个老娘,应该不要紧。”

    柴禾早早被钱忠良移进了屋内,此时点火并不妨碍,接了干净雨水胡乱烧了点吃的,又烧了热水擦洗了身体,一家人早早窝到了炕上。

    自从上次屋子漏水,钱忠良爬上屋顶又盖了草帘,可这么大雨势,一冲早垮了,不得已在炕上又搭了几张竹席子,这还归功于他编竹篾,家里有存货。

    兵慌马乱的一,人非常疲惫。没两分钟钱雪就睡着了,可睡到半夜,滴滴答答有水珠落到她脸上,身上,伸手一摸,炕上一层水,整个身体都泡在了水里头。

    她嗷得一声跳了起来,忙去推身旁的闵大妮和钱忠良,“妈,爸,水漫到炕上来了。”

    钱忠良被她一叫就醒了,摸到炕沿上的洋火,点着油灯,一看才发现,竹席上漏下的水已经把炕浸湿了,而炕下水线也有了半脚高,几张凳都浮到了水面上。

    而大宝被闵大妮搂在怀里,只一双脚浸湿,闵大妮抱着他一动,他也吭吭唧唧地哭起来。

    这下彻底没法睡了。

    “哗啦”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好像什么东西塌了。

    紧跟着就听到大力婶子的嚎啕大哭声。

    “她家屋子被水冲塌了。”钱忠良坐在炕上,特别冷静道,“我们赶紧搬吧,趁还能走,到大宅子去,全村也就孟家那所大宅子是实心砖砌的。”

    “你大力家没被压着吧。”闵大妮惊心道。

    “我下去看看,你把用得上的东西理一理,拿不了的都算了,人最要紧。”钱忠良道,已下了炕,卷着裤腿涉水往外走。

    钱雪都有些呆住了,房子被水冲塌了,这是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剧情吗,还能不能好了。

    “阿雪,别发呆,你抱着弟弟,妈收拾东西。”闵大妮眼睛红红,顾不得伤春悲秋,已是翻起炕头的木箱,拿出包袱皮收拾能用上的东西。

    钱根兴也出来了,跟钱忠良着话,往隔壁去看情况。

    大力家的房子被水冲塌了,所幸人没事,钱家父子劝着他们,很快钱大力夫妇带着两个半大子,一行人接了钱雪,闵大妮抱着大宝,一起淌水往大宅子去。

    暴雨哗哗倾注,遮头顶的斗笠蓑衣派不上多少用场,等踏进大宅门,又是全身**的。

    钱雪背着个包袱,里头是全家的几件夏衣,闵大妮身上大包袱里裹着棉被,钱根兴扛着家里所有能用的铁制品,锄头、镰刀和铲子等物,实在寒酸又狼狈。

    饶是这样,大力婶子还是非常羡慕他们,他家可是啥都没抢出来。

    意料之中,大宅子倒座里已待满了人,哀声叹气,跺脚咒骂老,祈求菩萨保佑的,闹闹哄哄,一片愁云惨淡。

    几人挤进去,把包袱放地上,钱雪抱着大宝在包袱上坐下。

    “忠良,你就陪在这里吧,我跟大妮回去再拿些东西过来,阿雪挖上来的菜,还有一些粗粮都要拿过来。”钱根兴道。

    “还有后院的那头猪,也得抱来。”闵大妮道。

    钱忠良蠕动一下嘴唇,最终点了头,看着媳妇和老爹又冲进了雨幕里。

    这座宅子地势修得高,屋子里没有进水,可人来人往,青砖地上也很快湿漉起来,整个世界恍如用水塑成的,到处都是**的。

    “希望明别再下了。”

    有个老爷子双手合十,也不知跟哪路菩萨诚心祈求着。

    可他们的意愿老爷究竟没有听到,泼了性子似要狂下一场。

    艰难熬过一夜,次日晨,雨势转,淅淅沥沥,看着似要停,众人大喜。

    “没大事,这雨到下午就该歇了。真是大暴雨啊,我们这块地儿好几年没下过这样的大暴雨了。”老爷子故作轻松道。

    “可怜我的屋子都塌了,接下来不知该住哪呢!”大力婶子悲呼道。

    “没事,等雨停了,大伙再帮你家搭起来,人没事就好。”钱根兴劝道。

    “是啊,大力婶子,别难过了,人没压着就好,我家屋也塌了半边,只能等晴了再重新盖了。”曹芳接话道。

    “你家屋也塌了。”大力婶子一下来了精神,拉着曹芳去一边诉苦了。

    正话间,黄德全同着邓红军、汪国英、田四海等人走进了南倒座,有人让了张长凳出来,黄德全最后同邓红军一起坐下了。

    “正好大伙都在,我们开个大会吧。”黄德全清了清嗓子,拿过腰间的烟杆,从烟袋撮了把烟丝按进烟斗里,边道,“这场大雨下得猛,也不知道后头还要不要下。地里算是废了,前头种下的玉米,稻子全泡烂了,山头上的没泡水,估计还能保下一些。”

    “是啊,支书,你咋办呢,大力和曹建国家的屋子都被水冲塌了。”

    “这事先放一放,人没出事就好。”黄德全环视一圈,压了下手示意众人安静,“今这大会呢,大伙一起商量商量收上来的麦谷吧。”

    邓红军开口了,“昨直接剪下的麦穗全浸过水,这气,不出两就得冒芽、发霉。”

    “有啥办法,发霉是一定的了。”有人叹道,“湿成那样了,全堆在一起。”

    “用炕头烘吧。”也有人道。

    “烘干的麦子不比晒干的,不经放,容易烂,还招虫。”

    “这所宅子里头才五个炕,连轴烧上,没个十半月的,也烘不完这些麦子。”孟玉坤道。

    “是啊,自家全浸水了,想烘也没炕啊。”

    “要不赶紧粜了。”

    “咋粜啊,湿谷不收。就算你少晒两个日头,粮站的人也得嘴。现在外头全是水,出去都没法出去。”

    “支书,你的意思呢?”大力道,“要不,把谷子分了吧,一家拿个几十斤,就算坏也坏他娘个肚里。”

    “对,分了吧。分了麦子大伙逃洪水去吧,有亲戚的往亲戚家躲躲,没亲戚去县城,省城,等水退了再回来,总不能被水困死。”马上有人应道。

    “钱大力,你瞎叨叨啥呢,这麦子咋能分。”邓红军眼睛一瞪,冲大力嚷道。

    “队长,我家屋子都没了,不分麦子,这不让我家干等着饿死吗,哎呀,我不要活了,这日子还咋过。”大力婶子不舍他男人被骂,立马还嘴道。

    麦子收上来,是不能先分的,得粜了公粮,剩下富裕的,才每家每户分上一点。

    “就算要粜公粮,也不能粜湿谷,到时烂了一仓库,这不是危害社会主义嘛。”钱根兴直接把话甩到邓红军脸上,“我同意大伙分了。”

    邓红军白了他一眼,没敢开骂,想了想道:“我们把谷子挑到山洼村,那边地势高,到了那再想办法。”

    “粮食去了别人家,能得清吗,我也同意大伙分了。”孟玉坤道,“支书,你的意思呢?”

    “支书,分吧,我们同意分,大力得对,有亲戚的就去亲戚家避避,我们这么多人全去山洼村,也待不下啊,再了,谷子到了那,真有嘴也不清,谁知道是你钱营村种的,还是山洼村种的呢。”

    众人喧哗起来,纷纷要求分了谷子,各自逃难。
正文 49.匿名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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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叨叨啥, 还有没有点集体主义思想, 一个个光想着自家的九九、帐本, 社会主义还怎么建设起来。”邓红军骂道。

    汪国英在他背后,用手指头戳了下他的背。

    邓红军正要发火,一侧头见是她, 气焰立马压住,以目示意, 问她咋办。

    “支书, 你讲讲吧, 大伙都听你的。”汪国英对黄德全笑道。

    黄德全吸了两口烟,吐出好大一个烟圈, 等烟雾散尽了, 大伙也安静了, 他才慢悠悠讲道:“先头抢下来的,干麦粒不分,湿的就分了吧。”

    “好,分了。”众人欢呼。

    “雨不是要停了嘛,这样急急分了,以后咋交待。”邓红军不爽道, “上头怪罪下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众人一片安静,视线在各人身上跳动。

    虽吵嚷着要分谷子, 声音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可哪个愿意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 也没谁承担得起,连村支书黄德全都不行。好听点,躲避洪水的无奈之举,得难听,那就是明晃晃地撬社会主义的墙角啊。

    这年代,最怕以私废公,拉出来千人万人斗争妥妥的。

    黄德全又使劲抽起了他的烟杆,缩着脖子不吭声。

    “我们投票吧,匿名投票,看结果再决定。”

    突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众人寻去,正是站在孟玉坤身旁的孟家子。

    “投票,投票,我们来投票。”

    法不责众,这个建议相当好,钱雪立马赞成,还朝孟向东投去一个甜甜的笑脸。

    “这么大的暴雨,估计不单我们钱营村一个队,其他地方抢收也困难。我们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钱忠良道。

    “对对,其他队肯定也这样考虑的。”大力忙支持道。

    “我也赞成投票。”汪国英举手道。

    众人大喜,互视一眼,喜滋滋点头了,“投票,就投票。”

    “其实也不是不粜粮,等以后大豆、玉米收上来了,一样可以粜粮嘛。”黄德全老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憨厚。

    邓红军还想反对,可背上受了媳妇几个二指禅,有些吃不消,只得闭嘴答应了,只是两根眉毛纠结着,踫到一起快要开仗了。

    既已商议定,那就不浪费时间了,这头钱大力主动组织着人数,那头黄德全去办公室拿了纸笔,撕了纸条发下去,同意打个圈,不同意打个叉。

    众人乐呵呵打了个圈,捏着纸片一个挨一个,把纸背面朝上,摆到了一张方凳上。十二岁以上的半劳力也有投票权,钱雪就只能干瞪眼了。

    一时交齐纸片,黄德全上手,几下打乱,再不知道哪人是哪张纸头,然后一一唱票。

    “圈,圈,圈……”

    众人嘴巴抿不拢了,嘴角直往上提。

    “叉。”黄德全咳嗽一声,重重读道。

    整齐的目光齐刷刷转到邓红军身上,意味明确。

    邓红军压力很大,有些恼羞成怒,“你们,你们看我干嘛,我,我打得是圈。”

    众人又一齐淡然把目光转了回去,只人群中露出一两道嘘声。

    队里也只有这家伙一直跟大伙作对,不会做人,不得人心呐。

    “全是圈,只有这一张是叉,表决通过,今夏的湿麦谷按人头分下去。”

    黄德全走出两步,挺直了腰杆,大声宣布道。

    “哇,太好了。”

    众人欢呼起来。

    汪国英又暗暗戳了下邓红军,压低嗓声,道:“看看吧,这就是民心,老黄头多会得人心。”

    “一群乡巴佬。”

    邓红军嘀咕一句,狠狠朝脚下啐了一口。

    钱雪家分到了二百二十斤未脱粒湿谷,沉甸甸装了两个半麻袋。而钱大力家得了三百斤,三个大麻袋装不下,还跟人抢了个空麻袋分装。

    “不多,不多,晒干了也就一百来斤吧。”他乐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大力嫂子,现在这情况也没法修屋子,要不在我家挤挤吧。”闵大妮笑道。

    “不了,不了,我跟娃他爸,带孩子直接去姥姥家,塘头村,那边地势高,肯定淹不着,现在就走。”大力婶子乐呵道。

    “那这些东西能拿吗?”闵大妮看看墩在地上的四个大麻袋。

    “能拿,能拿,正好一人一个扛着。现在雨势,我家独轮车还在,没被冲走,出了这块凹地,就推独轮车走,能行。”大力婶子笑道。

    趁着雨势,分到麦谷的人家陆陆续续离开了,各奔东西,要等大水退了才能再回来。

    “我们往哪走?”闵大妮看看钱忠良和钱根兴,“我娘家地势更低,前头这边还没涝呢,那边倒先没了水。”

    钱忠良和钱根兴沉吟,一时没了去处。

    四海媳妇左右观望了一阵,偷偷挨到孟玉坤身旁,低声道:“要不,你们也在大宅子挤挤吧,这里高,没不到水的,这雨估计还会下。”

    孟玉坤正理着麻袋,停手诧异看她一眼,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时过来话,却也是一片好意,他朝她笑了下,回道:“不用了,我们有地方去。”

    四海媳妇见他和颜悦色,脸一下红了,低着头憋出一句,“那,那我家的独轮车,要不借你使使。”

    孟向东听见声音,一见此景,心情立马坏了,如同吞了只苍蝇,挤到两人中间,低声斥道:“谁要你的独轮车,走开。”

    “妈,你在干什么呢。”一旁传来田中华的问声。

    四海媳妇马上慌了,忙转身过去,轻声道:“没干什么,没干什么,我正想看看,还有没有空麻袋。”

    “啪。”

    猝不及防,一记耳光扇了下来。

    田四海怒骂道:“你个不要逼脸的,还当你十七八岁,人人稀得你啊,撒泡尿照照,也不怕别人笑话。一个地主成分,有啥值得你狗舔屎的,骨头没个二两重,人家领你情了吗。”

    “我,我……”四海媳妇脸涨得通红,一手捂住脸颊,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爸,你乱什么呢。”田梅羞红着脸,轻声哀求道。

    “你给我长点脸面,别见着白脸就倒贴上去,不知死活。”田四海迁怒道。

    田梅眼圈都红了,上前扶住她妈,不敢再出声。

    众人窃窃私语。

    “爸,这是在外头。”田中华嫌弃道,“老是被人看笑话。”

    四田海搓了搓手指,拎起麻袋道,“给我回去。”

    孟玉坤见四海媳妇被打,挪了下脚步,孟向东一把抓住他,朝他摇了摇头。

    一声叹息长长咽回肚里,其实他知道,四海媳妇只是感恩他那时待他家好,现在田四海忘恩负义,换了脸面处处与他作对的做法让她过意不去。

    “打老婆的男人没出息!大宝,我们可不能学他,以后啊,你可一定要疼老婆,对老婆好。”钱雪故意对着大宝,大声道。

    “我们也走吧。”闵大妮轻推了她一把,示意钱雪闭嘴。

    没好戏可看,众人又加快了手上动作,扛着背着麻袋离开了,当然也有想留在大宅的人,四处兜一圈,找个好地儿窝下来。

    “妈,我们去哪?县城?山洼村?”钱雪问道。

    “忠良,你去哪?”钱根兴问。

    “跟我们一道走吧,我们想去北山徐家村,徐家村村民都挺热情,村长也好,应该可以收留我们挤一挤。”孟玉坤带着孟向东走了过来,笑着道。

    “好啊,好啊,去徐家村。”钱雪大喜。

    那边山高,绝对淹不到,再徐家村山清水秀,她一直想再去看看呢。

    “那边能住吗?”钱忠良迟疑道。

    “能,就我知道的,徐家村徐典,一个光棍汉,前阵子出去混日子了,他家屋子还空着呢,我们可以过去凑活几。”孟玉坤道。

    钱雪神奇地望着他,玉坤叔啥时候这么了解徐家村了,连徐典出去都知道。她目光不由转向孟向东,却见他朝她眨了下眼睛。

    俩人心照不宣一齐笑了起来。

    这一笑,孟玉坤耳朵就红了,“臭子,笑什么呢。”

    “我们分了这么多谷子,心里高兴,当然要笑了。”孟向东拍拍身边的麻袋,笑道。

    “爸,我们去徐家村,那儿挺好的,跟玉坤叔一起走,他们还能帮帮我们呢。”钱雪连忙劝道。

    “好,那就去徐家村,我跟徐凤山也能搭上两句话。”钱根兴笑道。

    “那就去徐家村。玉坤兄弟,路上还要你多照顾一下,我这腿,就是拖累人。”钱忠良笑道。

    “有啥拖累的,你这是英雄的标志,别人见了只有敬你的。”孟玉坤笑着扛起一个麻袋,“我们走个两趟吧,等下山道上让向东守着。”

    “我家还有个上次得来的独轮车,山道上能走吗?”闵大妮问道。

    “可以,可以,有独轮车就好办了。”

    “阿雪,向东哥,你们去北山啊?”曹建国过来问道。

    “嗯,我们去北山,你家呢,有地方去吗?”钱雪忙接话道。

    “我们哪有地方去啊,就打算在大宅子里躲躲。”曹建国看着他俩作伴,有些羡慕,可他家已经决定好了。

    “这雨要是一直下的话,大宅子也保不住。看情形不对,你们就去山洼村学吧。”孟向东建议道。

    “好,这里也涨水的话,我们就去山洼村学。”曹建国应了。

    本是逃难,可钱雪却有了一种全家一起出游的舒爽感。

    最要紧,玉坤叔太能干了,一辆独轮车,他把大部分重物都合理绑缚到了车子上,他推,孟向东在前头拉。

    钱根兴实在过意不去,替换下了孟向东,由他跟孟玉坤负责重物。

    而钱雪扶着她爸,拎着件物品,闵大妮前头抱大宝,后头背一个筐篓,筐篓里装着那头猪崽,轻快走在了山道上。

    而孟向东更是前前后后照应着,被钱忠良等人夸过无数遍,只叹这个孩子太懂事了,太着人喜欢。

    钱雪听着夸孟向东,也跟喝了蜜水般,甜滋滋的。

    细雨蒙蒙,空气清新,被雨水清洗过的草叶绿得发亮,如同翡翠一般,更难得的,一路上鸟语欢声,溪水潺潺,世界生动而明亮。

    前一刻被困大水的郁闷感觉,眨眼消失无踪了。
正文 50.春情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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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三点,一行人赶到了徐家村, 村长徐凤山热情接待了他们。

    “不是大事, 就在我们村住下, 别的没有,几间破屋子还是有的。老婆子, 今晚饭多烧点, 招待贵客,战斗英雄到我家来了。”

    “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来叨扰已经不好意思,咋能再吃你家的口粮。”钱根兴忙摆手,“我们带了,自家的菜蔬, 麦谷子都有, 就是要借你们村的石臼用一用,新谷子都还带着壳呢,没法下嘴。”

    “老婆子, 那装五斤面粉吧, 现舂哪来得及。走,我带你们去徐典的屋子,这子也不知去哪闯荡了,屋子一直空着呢,旁边是他寡嫂家, 你们女人孩子也可以住她家。她人好, 有啥事, 让她帮帮忙,没有不肯的。”徐凤山笑道,“况且玉坤来过几次,还有你们的两个孩子,互相也都认识了。”

    孟玉坤被破,有些不好意思。

    “认识,我们都认识。”钱雪和孟向东对视一眼,笑嘻嘻的,正中下怀。

    话间,徐凤山就拎着他老婆子秤好的五斤面粉,领着他们到了徐典屋前。

    院门只用一根麻绳系着,徐凤山解了绳子让他们进去,两间破屋,也没啥东西,徐凤山看了还觉得有些寒碜。

    “炕上草席子都烂了,这徐典,真是没个好。我回家拿张炕席来。”

    “挺好的,挺好的,有个现成干爽落脚的地方不容易,很好了,很好了。”钱根兴笑道,“收拾一下就能住了。”

    徐凤山还是回家拿了一张新炕席来,又拎了个烧水壶和一包盐过来,“根兴兄弟,你们将就住吧,有啥事就来找我,别怕麻烦。”

    众人只有感激的。

    徐凤山又去地里找了王家珍,带她过来把事儿一,还托她照顾闵大妮、钱雪母女。

    “没问题,我家屋子大着呢,这些你们娘俩带个娃就跟我挤挤吧,别跟他们大老爷们一起。”王家珍爽快道。

    本是大方性子,几句话就跟闵大妮熟络了,一问年龄,王家珍三十六,闵大妮三十四,俩人姐姐妹妹就喊上了。

    “大妮妹子,晚上你就睡这边,被单我都有,这是干净的,放心用。”王家珍把炕收拾了一大半出来,又拿了自家的被单和枕头,布置得妥妥帖帖。

    又去隔壁屋张罗着烧热水,请着几人洗洗,去去乏。

    得知众人要借着炕头烘湿麦,立马大方开了旁侧柴屋的门,柴禾尽管用。

    钱雪里里外外转了两圈,对这个王家珍更是满意了,屋子打扫得干净,东西整理的井井有条,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手,最难得的,人大方,不是那种肚鸡肠的。

    当晚上,钱雪吃了一顿腊肉青菜面疙瘩汤,吃得她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滚倒在炕上,开头还强睁着眼睛听大人话,没过几分钟她就打起了呼噜。

    “丫头长得白白净净的,真是漂亮。大妮妹子好福气,一儿一女。”王家珍羡慕道。

    “家珍姐,要我啊,你也再找一个,还年轻呢,赶着生两个,好日子在后头呢。”闵大妮真心诚意劝道,还看了眼桌对面的孟玉坤。

    王家珍的脸立马红了。

    钱忠良不知王家珍想法,怕闵大妮话冲撞了,忙扯开话题,“这腊肉好吃,是兔子肉吧。听兔子好养,一窝生好多,长得又快,你们这,倒是可以发展养兔业。”

    “我倒有这想法。”孟玉坤笑着接话道,“不过前头是真怕,什么尾巴都要割,哪敢行动。如今看来,自留地都有了,估摸着往后政策会越来越松,养鸡养兔子,都是发家的好法子。”

    “养兔子得用铁丝,这兔子就爱打洞,要是放院里,没几全跑光了。”钱根兴笑道。

    “养养鸡鸭,自留地上弄弄,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了。”王家珍恢复了自然,笑着道。

    桌上一片笑语,只有孟向东的神色间有些僵硬,他只要想到往后几年的那场黑暗,就让他从骨子里发起凉来。

    未及半夜,哗啦啦又下起大暴雨来,这回钱雪只是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

    徐家村的日子真是舒服啊,搬张凳,坐在门口,就能看到下头湖面上烟雨朦胧,对面青山滴翠,身旁雨滴敲打石基的声音。

    噢,对了,还有玉坤大叔帮着王家珍筑漏的对话声。

    “我帮你扶着梯子,你心一点。”王家珍话声比往常温柔了几个度。

    “没事,这活容易。”孟玉坤检查着屋顶,很男人地回答道。

    “上头有几块瓦碎了,上次我想自己弄,也没弄成,下次让人去窑场帮我带几块瓦回来才成。”王家珍仰着头,紧盯着梯子上孟玉坤的动作,搭话道。

    “不用再特意去买了,以后也不一定住了。”孟玉坤很是随意地回道。

    钱雪偷笑,玉坤大叔很含蓄啊。

    王家珍稍愣了一下,立马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下热气从脖子根直窜到头顶,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我看前头有片毛竹林,我去砍根大毛竹下来,暂时用竹片顶着吧。”

    孟玉坤若无其事下了梯子,也不看她的反应,自语道。

    “噢,好,那,那我拿个砍刀。”

    王家珍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羞涩和无措。

    她对玉坤大叔也很有感觉嘛,要不要帮他们推一把。钱雪一手托腮,手肘杵在腿上,目光盯着下头的湖面,暗暗思索道。

    这两个春情萌动的中年人,一起搭伴去了竹林砍毛竹。

    钱雪猜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逾矩行为的,这年代的人一本正经的要命,像玉坤大叔这样勇于追求的都算国宝了,特别还这样年纪的。

    孟向东带着大斗笠披着蓑衣,如同个渔夫般沿着石阶路走了上来,他手上还真提着个木桶和渔杆。

    “向东哥,有鱼吗?”钱雪一见他,忙起身挥手。

    “有,钓了两条鲫鱼,还不呢。这里村民也好,见我钓鱼也没人拦着。”孟向东很是高兴,远远地就朝钱雪晃了晃木桶。

    徐家村真好啊,今儿有鱼汤喝了。

    等得孟向东进了屋,放下木桶,钱雪就趴过去看,两条巴掌大的瓜鲫晃着尾巴,鲜活鲜活的。

    “我们带过来的菜篓子里有生姜,有辣椒,中午喝鱼汤,烙饼子吃。”钱雪笑嘿嘿的,恨不能朝孟向东摆几下尾巴。

    “馋猫。你乖乖在这儿待着,看好大宝,我去看看地里排水渠挖的怎样了,把你妈替换下来,让她烧鱼汤。”孟向东摸摸她的脑袋,笑道。

    钱雪一把拉住他,贼兮兮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向东哥,你实话,王家珍当你后妈怎样?她这个年纪,估计还能生俩,到时你有弟弟妹妹,会不会妒忌?”

    孟向东扑哧一下笑了,紧接着笑不可抑,都弯下了腰,“你个丫头,鬼灵精,这都谁跟你的。”

    “快嘛。”钱雪摇他胳膊。

    “当然喜欢了,我爸一个人,这么多年也挺苦的,有个人照顾挺好的,再我下半年上了初中,去县城,在家待的时间更少了,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会妒忌。”

    “切,不管多大年纪,都希望爸妈最爱的是自己。”

    “我真不妒忌。”孟向东想,我都多大年纪了,内心苍老的估计比我爸年纪还要大了,哪还会妒忌这些。

    “那你去跟王家珍,她肯定有顾虑,把你的这想法跟她,让她明白你的意思,也给你爸助攻一把呗。”钱雪笑道。

    “行,我找着机会就。”孟向东爱怜地在钱雪鼻尖上刮了一道,“你这丫头!”

    至于她这个丫头到底怎样,钱雪就当成是非常喜欢了,非常喜欢她这个丫头。

    看着孟向东的背影往山坡上走去,钱雪还在嘿嘿笑。

    “家珍,我有话问你。”

    同村的徐新华媳妇跟王家珍处得较好,这下工,一把拖住了她。

    王家珍停下脚步,跟众人道了声别,跟着徐新华媳妇走到一边,问她,“新华嫂子,啥事,你,是不是家里口粮不够了,没事,我那还有些。”

    “不是跟你口粮的事,我问你,上次跟你的,我娘家侄子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王新华媳妇直接问道。

    “嫂子,这,这事,我不跟你了,不成嘛。”王家珍有些难为情,脸上浮起红晕。

    “家珍,我娘家侄子人好,本份老实,只是前头媳妇命薄,生了重病没熬住。我侄媳妇生病期间,都是我侄子伺候的,走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是个重感情的人,嫁给这样的人,以后没苦吃。”徐新华媳妇语重心长道,“再了,他是贫农成分,现在分了地,日子好过呢。我跟你相交一场,也不会害你。这些,我冷眼看着,村里逃水灾来的那几人,其中一个对你有意思,人也好,但我跟村长打听了,那人是地主成分。家珍,地主成分是啥,不用我了吧,县里斗争你又不是没见过,闹得狠呢,这样的人这年代不能跟。”

    “嫂子,我……”

    王家珍的脑海中浮现了刚才孟向东找她的话,“我爸待人心诚,被他认为的亲人,就算拼了命,他都会护着,我妈走的早,这么些年,我爸一直没找,跟你遇到是缘份,人就处个缘份,我也很喜欢你,我愿意你来当我妈,今年下半年我就要去县里上初中了,我走后我爸一个人,你来照顾他,我也放心。”

    家伙人还不大,话得老练,她望着他的眼睛,知道的都是真话,没有糊弄她。

    当人后妈不容易,能有个处得来的继子,是幸事。

    再了,孟玉坤这人,特有男人味,在他身边总有种很踏实的感觉,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老实,她很心动。

    “家珍,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个男人可也有个儿子,都这么大了,会不防着你,我娘家侄子,是两个闺女,闺女都是嫁出去的,你过去后生个儿子,以后这家不都是你跟你儿子的。”徐新华媳妇再劝道。
正文 51.出了个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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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珍人大方, 性子好, 前头一直没松口,人家有意也没法, 现在十多年,刚有了些意动,她可不舍得这样好的女人去了别人家里。

    肥水不流外人田, 怎么也得劝住了。再她侄子,是真的人好。

    “上次赶集, 人你也见过, 就是长得黑了点, 我们种地的,哪个不黑。”

    王家珍又想起上次集上新华嫂子带她偶遇的男人, 憨憨的, 老实巴交一汉子,见了她话都不出来。

    “嫂子,不怕你笑话,其实,对这个,这个男人,我还真有些心动。这么颗心啊冷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不会再喜欢上谁了, 可见了他, 心跳得厉害。”王家珍涨红着脸, 爽爽快快道。

    新华媳妇一瞬间露出巨大失望来, 一把攥住她手,不死心再问道:“可他是地主成分,你不怕!”

    王家珍脸上红晕慢慢褪去,垂着眼帘静默了有一分钟,再抬头,她坚定道:“只要人好,这些我都不怕,我可以陪他一起挨。”

    “唉,嫂子也不逼你,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咯,嫂子总是希望你过好的。”新华媳妇拍拍她手,失落道。

    “嫂子,我明白的。”

    虽然在新华嫂子面前夸了口,可王家珍跟她分开后,心口还是跳得特别厉害。

    地主成分,这不是闹着好玩的,严重些打结婚证都不一定打得上。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地主呢,要是贫农该有多好。

    她深知贫农的好处,分田分地,就算她男人死了,队里也没有人欺负过她,就因为她是妥妥的贫农,一辈子吃得苦太多了。

    农民抱团,对抗的就是地主。

    地主恶霸那是要被打倒的。

    这样好的一个男人,为什么要是地主呢。

    王家珍五脏六腑纠结成一团,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无意识往家走去,一个没主意,脚上踩到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一个打滑就往坡下扑去。

    “哎哟。”她低呼一声,一只手却伸过来扶住了她,“家珍阿姨,心一点。”

    “向东,是你啊,谢谢。”

    王家珍忙站直了,有些不敢面对孟向东的眼睛,掩饰般一手抬起把散到额头的头发夹到了耳后,转身道:“该吃饭了,回吧。”

    “嗯。”孟向东应了声,微敛的眼皮下却是把她窘迫的神情打量了个清楚。

    刚才站得并不远的,依稀听到了她与那个女人的对话,她最后那句话,他听到了心里,这般好女人,就应该嫁给他爸。

    孟向东不动声色,看一眼前头,默默随在她的身后。

    也该来了。

    “家珍阿婕,家珍阿姨,不好了,玉坤叔在竹林摔倒了,脚上拉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呢,你快去看看吧。”

    钱雪如约而至,跑得气喘吁吁,表情焦急,大声嚷道。

    “什么,他受伤了?”王家珍抑制不住地全身打了个激灵,“伤得怎样?要不要紧?”

    “流了好多好多血,挖下来的笋鞭,还有地上全都是血,吓死我了,玉坤叔站都站不起来,不能走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让我回来叫我爷爷去救他。”钱雪双手大大张开,拢了个抱不住的大圆圈道,“真的,好多好多血。”

    “啊,怎么会这样。”王家珍都要急哭了,团团转了一圈,手足无措,“药,对,我得回去拿药。”

    “来不及了,还拿什么药啊,现在得先包扎,把大血管扎住了,不能大出血,不然命都没了。”孟向东一把握住她手,推着急道,“快去,你快去。”

    “噢噢,我去,我去。”

    王家珍腾腾跑走了,一脚打滑还摔了一跤,爬起来不管不顾又往前跑了。

    这一跤摔得重,钱雪都龇了下牙,替她肉疼。

    “向东哥,你,我们是不是很坏。”

    “坏什么呀,这是必须的。”孟向东笃悠悠笑,“阿雪,干得好!”

    “那你奖励我呗。”

    “奖励什么,奖励你两条大鱼,晚上我去钓。”

    “行,不过,现在你得背我,我脚疼。”

    “好,背你回去。”

    孟玉坤在竹林边上等了会,没见人来,就跑到选定的地方试着躺下,一腿曲着一腿伸长摆了个姿势,觉得这样不大对头,好像人怎么了似的。

    不成不成,又不是真的要死了。他忙又坐了起来,靠在竹杆上,双手抱着右腿,试了试,觉得这个姿势不错。

    等了好几分钟,竹子掩映的路上空荡荡的。他又跳了起来,该不会阿雪这丫头没把话带到吧。不过这丫头看着挺机灵的呀,这主意还是她想的呢。

    不成不成,这样不就是骗家珍吗,要是她被骗了,恼羞成怒反倒不愿意了,咋办。

    他一个大老爷们,怎能听个丫头胡闹。他就该诚诚恳恳跟她清楚。

    可,可要是她不答应怎么办,不答应,那他就扛了她回家,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会不会跑。

    不过,家珍性子烈,不成,这招不好使。

    孟玉坤三十岁以后的人生里,从没像这一刻这般慌乱过。

    “你,你没事!”

    他正低着头思索,一道惊诧的女声在寂静的竹林中响起。

    孟玉坤一个忡怔,猛得回头,王家珍脸上挂着泪,正呆呆望住他。

    “我,我没事,阿雪那丫头闹着玩呢。”他心中一急,有些磕巴道。

    怎么办,姿势还没摆,这下全拆穿了。

    “家珍,我,我,我……”

    “你骗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怕你不答应嘛。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孟玉坤见她的脸色由惨白渐渐转为淡红,然后涨得通红,这一下,一腔热血全化为了惶恐,焦急间目光一落,却发现她裤管膝盖处被扯破了,再定睛一瞧,膝盖上挂着斑驳血迹。

    心头一痛,什么也不顾了,两步抢上前,一把扶住她,急声道:“你膝盖破了,咋弄的,快,快坐下,我帮你看看。”

    “你,你干嘛骗我,我,我还真以为你怎么了。”王家珍气呼呼拂开他手,生气道。

    “你摔了,哎呀,全怪我,怪我,不该让你焦急的。”孟玉坤着着,又笑了起来。

    笑声畅快。

    太着急,赶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这不就是着紧他嘛,心中有他,念着他,才会这样呢。

    孟玉坤心头大定,一双眼睛瞅住她,大胆道:“我稀罕你。你也稀罕我吧?”

    虽用的是问句,可他表情太笃定,王家珍一下无地自容,好像被他捉了短处,真正生起气来,“你不是好人,谁理你。”

    完这句,也不顾他在身后喊她,回头就跑。

    孟玉坤手忙脚乱捧起刚才作戏散在地上的笋鞭,等拎起筐篓追上去,前头早没了人影。

    哎呀,这可咋办,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人生如戏,一点作不得假啊。

    等回转屋里,发现王家珍已跟闵大妮在搭话唠嗑了,而她身上的那条裤子也换了,看不到有没有上药。

    钱雪丫头朝他挤眉弄眼,儿子在一旁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鄙视着他,唉,老子的威严都丢光了。

    钱根兴和钱忠良连烧了几的炕,终于把两家的湿麦子全部哄干了。

    晚饭时虽然没喝酒,可众人都有些微醺。

    “玉坤的手艺就是好,这屋顶才垫了几片竹片,也是一点雨都不透。能干人啊,谁嫁了这样的男人,那该省老鼻子劲了。”钱根兴慢悠悠夸道。

    “是啊,家珍妹子,可不要错过,玉坤大哥人好,我看着都稀罕。”闵大妮对着王家珍笑道。

    两个娃子的举动,她全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明白了王家珍也有意,那就好办了,伸个手推一推,一桩好事就成了。

    “谁理他,不是好人。”王家珍羞恼道,朝孟玉坤丢了个白眼。

    钱忠良嘿嘿地笑,这还不是有意思。真要当陌生人,那才不敢这样处呢。

    女人啊,就喜欢撒个娇,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都一样。

    “玉坤叔,家珍阿姨看不上你,你别生气,我长大后嫁给你。”钱雪真是把老脸都给豁出去了才这样的孩子话。

    “丫头,你是不懂,这种人啊,一脸老实,其实啊最会骗人了。”王家珍伸手搂住钱雪身体,喜欢得不得了。

    “那可怎么办,我就看中你家珍阿姨了,等你长大啊,我家子还能入眼,你就将就吧。”孟玉坤也是不要脸皮了。

    “爸,我能象你一样滞销吗,也不看看我,一表人才,不知多少人在暗地里稀罕呢。”孟向东笑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全都大笑起来。

    连大宝都跟着咯咯笑,口水淌了一围兜。

    不等人喘口气,歇了半的暴雨又浇了下来。老爷好像看不怪这块地方,一心要给淹了。

    大宅子南倒座里吵成了一团,仅有的两张桌子,几张长凳成了抢手货。因为大水已漫进了屋内,他们发到的口粮只能摆在桌上或凳上。

    “爸,我就,刚才就走的话,早到山洼村了,现在想走也难。”曹建国抱怨道。

    “你以为山洼村不淹,这么大的水,几十年不遇,我估计山洼村早淹了,县城都逃不过。”曹满屯也有些后悔,刚才是他坚持着没走,不过嘴上却硬。

    “吵吵,一到晚吵吵,有啥用。这次等雨了,马上就走。”曹芳道。

    曹满屯和曹建国一齐闭嘴了。

    “啃了好几地瓜了,肚里烧得慌。还有这些麦谷,都要发芽了。”有人哀声叹气道。

    “后头饭堂里,不是有许多桌子嘛,我们拼一拼,再躲两就好了。”有人建议道。

    “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没见后头人都走光了。邓红军家,黄德全家,他妈的全走了。”

    “人家邓红军在县城里大舅子当大官呢,早有去处。黄德全,大儿子在青苗镇公社,拖拉机能手,日子好过呢。就留我们这些人,哪哪都没地方去。”

    “唉,新中国咋也有穷人呢。”

    “新中国怎么会有穷人,你这话反动了。”

    “怎么,我还错了。我,你,不都穷嘛。”

    到这里没法下去了,有人转了话题,“今晚上地铺也没法打了,去后面饭堂吧,桌子上还能凑和。”

    将将凑和过一夜,大水发得更急了,渐成围困之势,众人不得已,只能抱团淌水出村。
正文 52.借雨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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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满屯扛着一个麻袋, 背上还背着个大包袱走在头里,曹芳和曹建国用一根扁担抬着一个麻袋, 各背着两个包袱, 披着蓑衣, 一脚深一脚浅跟在他后头,雨势太大, 浇得人睁不开眼来。

    “我们家前面钱全的屋子不是有块平台吗,要不我们上那儿去。”曹满屯扭头道。

    “爸, 都是你, 磨磨蹭蹭没个主见,不要再耽搁了, 我们直接去山洼村。”曹建国使劲腾出一手,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

    雨声太大,他不扯着喉咙喊, 别人都听不见。

    在他们后头, 还有二十来人,也或扛或背,万分艰难淌水往外走。

    那水都已到了曹满屯腰间,曹建国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捆在扁担上的麻袋半截泡在水里, 随着水势晃晃荡荡, 倒是轻了许多。

    本是熟得不能再熟, 闭眼也能走的村中路, 因倒塌下来的泥墙、木桩和一切杂物,而显得险阻重重,这一行人直用了二个多时才走出村子。

    一片汪洋泽国,房屋半截埋在水中,水面滔滔,直让人心头生畏。

    “爸,你看,前头是不是有船?”曹建国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是船,是船,有船来接我们了。”

    曹满屯还未看清,后头已有人欢呼了起来。

    “是解放军,是解放军来接我们了。”众人欢呼道,“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

    这一瞬间,众人红了眼眶,惊喜万分地等待木船划近。

    两条大木船越来越接近,能看到上头坐着五六个绿军装的解放军,正拿着木桨用力划船。而在他们头里,更有一个白褂子的年轻汉子,胳膊上肌肉虬结,一根大木桨划得飞快。

    “那是谁啊?”曹满屯揉揉眼睛。

    “是田晓东,田常家的晓东哥,是他,是他带解放军来的,肯定是他带解放军来的。”曹建国眼尖,立刻叫了起来。

    “是田常家的大娃,这娃子好啊,懂事,肯干。”

    “我们有救了。”

    曹芳听着众人大声议论,目光也放到了田晓东身上,结实的身板,晒得黝黑的皮肤,并不出众的相貌看着有些憨憨的,这人她知道。

    她生得好,又年轻,自有些浪荡子喜欢嘴花花,跑到她面前些轻佻话,下流目光往她身上打转,恨不能摸上几把。对这样的人,她是恨的,可她家成分不好,就算浪荡子,也只想白占便宜,要真亲了,估计一个个躲得老远。

    而田晓东,这两年在她身边出现的偶遇次数实在不少。她去老井打水,他也正好打水,帮着她提上满满两桶水,再帮她担到门前,歇下就走,而她在地里除草,扔到田埂上的杂草堆,转眼就不见了,再抬头,他已帮她挑走了。

    两年多时间,他们竟然没有对过一句话,他就像个哑巴,低着头干完活就走。

    要他无心呢,这样的帮忙坚持有两年多了,要他有心,可不跟她一句话,算个啥意思。

    “田晓东,是个好娃子,就是他家娃子太多了,晓南、晓西、晓北、晓中,还有大米、大豆,他一个老大,这么多弟妹要管呢,日子可咋过。”曹满屯嘀咕道。

    “爸,田常伯家,不是只到大米吗,哪有大豆?”曹建国奇怪道。

    “咋没有,下一个生了,准叫大豆。”曹满屯现在又拿出父亲的威严来了,训话口气满满。

    “好吧,我也估计下一个准叫大豆。”曹建国笑了。

    “解放军同志啊,辛苦你们了。”

    “唉,你们终于来啦,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身后的乡亲们拉长了调子,已迫不及待喊了起来。

    突然,两条大船上的解放军全都猛然立了起来,朝着他们使劲挥手,而田晓东更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这是咋了?”曹建国摸摸下巴,怪道。

    “哗啦啦!”

    山洪倾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迟钝回头,惊惶发觉所立身后的一道斜坡塌泄了,泥浆裹着山石、房屋朝他们滚滚而来。

    “爸,快躲。”曹芳尖叫道。

    有人已是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更有人吓傻了。

    泥沙俱下,洪流滚滚,惊惶失措,哭爹叫娘,左右不支,身不由已。

    曹芳两只手死死抓紧了曹建国,冲过来的洪水已挟裹着她们往低处席卷而去。

    脏污的泥水灌进耳朵、嘴巴,泥浆裹满全身,让人身有千斤重,纵有千般能耐又怎敌得过大自然的力量。

    “爸……”

    这一声呼唤只传出了一半,她和曹建国已被冲出了十多米远。

    等这一大动静停下,曹芳死抓着曹建国挂在一个倒伏的老树上,周身七零八落,什么都有,半截炕席、一张方凳、一团烂草、两件辨不清形状的衣服,还有几个呆傻的乡亲。

    “姐,爸呢?”曹建国哭兮兮道。

    “建国,你胳膊上破了。”曹芳使劲站起,拉起衣摆撕了一条,给他伤处绑上,再回头一认,确实没见她爸曹满屯。

    “爸,爸,你在哪?”

    姐弟两人相携着,往回走去,一边焦急寻人。

    “娃他娘,你在哪?”

    “大哥,二妹,你们在哪?”

    一时寻人的喊声,应答的呼声,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脆弱。

    曹满屯被洪流挟裹住的时候,是有些发懵的,他脑海中只记挂着谷子不能丢,这可是全家的口粮,没了口粮,全家都完了,所以他紧抓着那只麻袋,一下就被冲进了水中,紧接着,等他反应过来要丢掉麻袋活命时,脑袋撞到了一个硬物上,也不知是石块还是树根,嗡得一下,他就晕了。在晕过去之前,恍惚觉得有一道手臂攥住了他。

    田晓东抓紧曹满屯,拼命往旁侧游去,避开最汹涌的那团泥石洪流。

    逃不过去,两人都得完。凭着这股信念,他终于把曹满屯拉出了最危险的水域,再顺势游出一段,把他托上了坡。

    “满,满屯大叔,醒醒,醒醒。”田晓东脱下褂子,挤了挤水,一把捂到他磕破的脑袋上,又不停唤他,“满屯大叔,快醒醒。”

    “麦子,麦子,我的麦子呢?”曹满屯眼睛还没张开,嘴巴里已艰难唤上了。

    “麦子,我等下帮你去找。”

    “不要等下了,现在就去找吧,我的麦子呀。”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眼前救他的人,又急急喊道,“我闺女和我儿子呢。”

    “我没看到。”

    “你没看到,咋不去找呢,哎呀,老爷,让我死了算了,我的好儿子呀,你可不要有事啊。”

    “爸,没见你这样的,对救命恩人还要使唤,也不感谢感谢。”曹芳拉着曹建国,一路找了过来,见到曹满屯没事,心情也就放松下来。

    “那,我去救其他人了。”田晓东见曹芳过来,也不敢看她,低着头丢下一句,急往灾难处走去。

    “姐,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曹建国道。

    “别瞎,他只是好心。”曹芳羞道。

    “我看未必,好心也要分人呢,这么多人,他咋单拉了我,就因为我有个漂亮闺女呗。”

    曹满屯嘿嘿笑道。

    “磕破脑袋也没让你闭嘴。看来,你也不担心家里没口粮了。”曹芳骂了他一句,让曹建国守住他,她又转身去泥浆中找她家的麦谷袋子。

    解放军已经在救人了,所幸除了几人腿脚、脑袋被石块压伤、磕破外,没有人死亡。

    不过确实有人家的口粮袋子找不着了,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除了大哭一通咒骂老外,也别无办法。

    曹家的两个麻袋都找了回来,曹满屯哼哼着被抬上大船,终于又能象个地主般差使人帮他扛袋子。

    有个女婿使力,还是很不错的。

    受灾的群众全都转移到了大船上,一起前往青苗镇公社,到时,伤者送卫生站,没受伤的只能自行安排了。

    “解放军同志啊,我们口粮都没有了,这可咋活呀?”

    “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公社里安排了救济站,你们可以去救济站看看。”

    “你怎么过来了,你家里人呢?”曹芳对着田晓东问道。

    田晓东划桨的手一顿,也不敢看她,低声道:“我家去了青苗镇公社,在救济站落的脚,看到有解放军出来救人,我怕他们找不着我们村,我就跟着出来指路了。”

    曹芳一笑,“这回你救了我爸的性命,真谢谢你啊。”

    “不用谢,不用谢。”田晓东已是面红耳赤,手足无处安放了。

    “我爸受了伤,等下去卫生站,还要请你帮帮忙。”曹芳又道。

    她平时话声音泼辣爽脆,此时温温柔柔,那声音啊就如同虫子,钻进了田晓东的耳朵里,一直痒到了心尖上。

    田晓东伸手搓了把耳朵,终于鼓足勇气朝她看了眼,却见她笑意融融,美得如同三月杏雨烟润,哄一下,脑中一热,手上一松,那根木桨就掉进了水里。

    他哎呀一声,傻乎乎跟着下去了,等他摸着木桨浮上水面,就听得曹芳如银铃般的笑声,好似压过了所有的雨声。

    这场大雨来得真好啊。

    钱营村受灾的同时,徐家村也没有躲过,村民们正呆呆坐在屋里,修理着农具等着雨停,轰隆一声巨响,直要把人的魂魄吓飞。

    “不好啦,滑坡啦!”

    一道扯破嗓子的声音惊响起。

    “是徐新华和徐新国家,他们的房子塌了,快去救人!!”

    当当当,铜锣敲起,徐家村陷入一片惊惶恐惧中。
正文 53.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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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钱雪冲出屋子, 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对面山坡上, 一条十五六米宽的斜坡如同被刀切过的蛋糕,直直砸了下来, 把下头的房屋砸成了一片废墟, 空中腾起好大一阵尘烟,很快又被暴雨压了下去。

    有嚎啕大哭声传来,撕心裂肺,让人听着心都要颤抖起来。

    钱雪悲哀地想到,这屋子里的人估计是不成了。

    “新华嫂子。”

    王家珍嗷得一声大哭,就冲了下去。

    “忠良,你留在这里,我们下去帮忙。”钱根兴急忙道。

    “根兴叔,拿上趁手的家伙。”孟玉坤捡了把铲子抛给他,自己拿上另一把,急匆匆往下头奔去。

    “爸,玉坤兄弟, 你们当心一点,可能还会滑坡。”钱忠良急急喊道。

    孟向东冷静地找了根结实木棍, 又带上两卷绳子,也跟了下去。

    钱雪扶着闵大妮, 往下走了一段, 没敢靠近。

    闵大妮的双手都在抖, 转身看看这一侧的山坡, 直呼侥幸,“不得了了,前几年砍树砍坏了,到处都有滑坡,老辈人一直,砍柴不能砍尽了,不能老砍一块地儿,就防着这个呢,可现在,哎哟,出人命了,真是可怜,那户人家,我还看到有两个娃娃呢,一个跟你差不多高,一个才三岁多,这下估计都没了,可怜啊,太可怜了。”

    钱雪心中凄然,把脑袋倚到闵大妮怀里,闻着她身上渐渐熟悉起来的味道,才觉得安心了些许。

    “妈,我们一家人永远不要分开,都要平平安安的。”

    “是啊,平平安安就好,不求大富大贵,有个家,有口吃的,将来再给你跟你弟成个家,妈就安心了。”闵大妮抚着她的脑袋,颤抖慢慢止了。

    “你们两个,别在下面站着了,快回来吧。”钱忠良在上头担心唤道。

    母女俩人一起朝他挥了挥手,回身露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阿雪,你回屋去,妈去帮忙。”

    “我也去。”

    “你去能干啥,快回去。”闵大妮板下脸。

    对她这个妈板脸,钱雪还是有些发怵的,她可是会拿着竹条子抽她,一点不手软。她乖乖点了头,慢慢走回屋里,看着她跑下去,一起帮忙搬碎石。

    可这么多的碎石,哪是一时能搬完的,还得防着再有滑坡。雨水就像从上直倒下来的,压在废墟里的人就算没有砸死,估计也会被淹死了。

    除了老弱幼,全村人都去帮忙了,徐凤山还派了脚程好的年轻人,冒雨赶去附近的鸡头村和油坊村求助。

    两村各派了三十多个青壮前来帮忙。

    没日没夜,提着煤油灯开挖,清理污泥碎石,到第三日上,终于把两户人家的尸体给找全了。

    大大十三口,全部死于这一场滑坡灾祸中。

    王家珍哭成了一个泪人,前儿新华嫂子还跟她介绍娘家侄儿,转眼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村里人帮忙找了棺材,可一时哪凑得齐那么多,不得已临时现打,玉坤叔忙前忙后,一点不见外地帮着手,他又能干,什么都会上一些,自此,徐家村人对他的态度更是不一般。

    当山脚下的湖水漫到最下头人家屋子的台阶上时,雨突然停了,次日就是个大晴,一轮红日明晃晃炫耀在众人头顶,恍如老爷和大伙开了场劣质玩笑。

    在竹林后山向阳坡上,全村人一起为逝者送行。

    钱雪和闵大妮也很是跟着掉了一把眼泪。

    回转时,孟玉坤拉了一把王家珍,两人落后众人一些,慢慢走着,王家珍哭过一场,还不时抽噎着。

    “家珍,我这人,有时脾气是急了些,可待人是好的,向东他妈妈走了也好多年了,现在向东也大了,这娃子懂事,不需要我多操心了,我就想着,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等老了,也好有个话的伴。不知这些你看着,我还行不,要是有啥欠妥的地方,你,我能改就改,不能改……”

    “不能改咋样?”王家珍被他的,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因刚哭过,这一笑倒从鼻子里吹了个泡泡出来,羞得她满脸通红。

    “不能改,你就忍忍我呗,象这种情况我还能给你递块毛巾啥的。”孟玉坤也跟着笑了,一双有着笑纹的眼光芒灿亮,不咄咄逼人,却满是成熟睿智,他拿下肩头的毛巾,递了过去。

    王家珍没接他的毛巾,倒是怔怔看了他一会,从头到脚,看着仔细。

    孟玉坤就这样一手伸着,笑微微望住她,一身坦荡让她看。

    “往后,在家里得听我的,外头你作主。”

    王家珍终于接过毛巾,她的神情平静,表情大方,心头上徘徊了许多回的问题一下清明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当中还有无数次的意外,不珍惜眼前人,老都会看不过去的。

    “你,你答应了。”孟玉坤大喜,激动得一下跳了起来,随即发觉这举动有些不大稳重,讪笑了一下,搓了搓手道,“我是见徐新华徐新国两家人就这样没了,觉得我们更应该珍惜了。这次跟我一道回去吧,我们俩年纪也不了,不搞他们年轻的一套,一起去公社登记一下,也就妥了,你呢?”

    王家珍点点头,抬步往前走去,“我也是这样想的,你人还不错,跟着你过应该不会吃啥苦。你是地主成分我也知道了,往后我们就老老实实的,不去惹事,日子总会好的。”

    “家珍,媳妇,你真好。”孟玉坤激动的心情无法排解,一拳打到一根大毛竹上,哗啦啦淋下来一大滩的水滴,全洒在两人头脸上,王家珍怒目,他哈哈一笑,忙凑上去拿过毛巾给她擦脸,“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这好消息一发布,最激动的就数钱雪了。

    “家珍阿姨,你要当新娘子,我得送你点结婚礼物。”

    “阿雪,你要送什么结婚礼物,后院的那头猪崽吗?”闵大妮笑道。

    “猪崽太了,没两口肉,不够吃啊。”钱忠良也配合玩笑道。

    “我可没猪崽,那是要养到年尾才杀的。你们放心吧,我早想好了。”钱雪笑嘻嘻的,拉过孟向东,到一边悄悄话。

    原来这些,她听到了一些叽叽喳喳的鸟语,七零八碎拼凑起来,在林子深处有一个狐狸窝,老祸害鸟类,它们正恨着它呢。

    “狐狸,你是狐狸?”孟向东诧异道。

    钱雪肯定点了点头,“没错,那一闪而过,我看着红褐色的皮毛,先头还以为是狗呢,后来越想越觉得是狐狸,要么是黄鼠狼。”

    孟向东带着疑问直看了钱雪两分钟,看得她都有些编不下去了,他却点头道,“狐狸皮是好东西,送家珍阿姨正合适,不过狐狸狡猾,很难抓。”

    “我知道狐狸窝在哪。”钱雪一急,脱口而出。

    孟向东咬了咬后槽牙,觉得牙齿隐隐有些疼,他这乳牙都换完了,咋还不舒服呢。他看一眼钱雪,看得她神情发虚,“走,我们先去探探狐狸窝,再跟我爸。”

    “好。”

    钱雪欣然而往,领着他,顺着鸟嘴中指示的方向摸去。

    穿过竹林子,翻过一个丘陵,在山背面一块大石下有个凹陷的洞,洞口遮着树枝杂草。

    “就是这。”她指道。

    孟向东弯腰俯耳听了听,伸出一支胳膊就往洞里掏去。

    “哎呀,你怎么这样就伸手啊?里头要是有蛇怎么办!”钱雪大急。

    “你不是肯定这就是狐狸洞嘛。”孟向东朝她龇牙,“啊,真有蛇,有蛇咬我。”

    “快快,向东哥,快把手拿出来。”钱雪忙搂住他腰,往后拔,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向东的胳膊终于被拉了出来,手上抓着一只吱吱叫的动物,红色皮毛,爪子乱蹬,使劲张着嘴咬他的指头,可惜才长了几颗奶牙,连他的皮都咬不破。

    “狐狸!”钱雪惊喜喊道,随即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到他肩头,含哭带笑,嗔道,“向东哥,你骗我,我真还以为你被蛇咬住了。”

    孟向东哈哈大笑,伸手刮了她鼻子一道,“谁让你那么肯定的,我真被蛇咬了,就怪你。”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人。”钱雪真哭了。

    孟向东一愣,收了笑,摸摸她脑袋,把狐狸递了过去,“别哭,别哭,我跟你玩笑呢,里头还有狐狸,我们要不要都掏了。”

    钱雪捧着狐狸,立马就不哭了,“里头还有几只啊?”

    “应该还有两只。”

    “那不要了吧,我们就拿一只好了。”

    “那大狐狸还要逮吗,我们掏了它的窝,估计它要挪窝了。”

    钱雪摇摇头,“我们回吧,大狐狸还得带狐狸,我也没想到,它生了狐狸。”

    孟向东眉头跳了下,认真看两眼低头抚弄狐狸的钱雪,嘴巴动了动,终是没把疑惑问出来,搂过她肩头,笑道:“走,我带你打鸟去。”

    这,孟向东用弹弓打了好几只鸟儿,灰毛身子的,头上有一撮黑毛的,尾巴上有白翎的,扯了草茎捆扎后提回来,闵大妮大喜,忙着开膛清洗,等下煮汤喝。

    “阿雪,你给家珍阿姨的礼物就是一只狐狸,这可不行,等它长大得喂多少粮食呢。”闵大妮笑她。

    “本来我想捉一只大狐狸的,不过大狐狸生了三只狐狸,我就没舍得捉它了。”钱雪不好意思道。

    “家珍阿姨回来了,快把你的礼物给她看看。”闵大妮乐道,一付想看女儿出丑为难的样子
正文 54.大宅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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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有这样的母亲, 钱雪撇了撇嘴, 还是迎上王家珍, 举起手掌中的狐狸给她看,“家珍阿姨, 我原想送你只大狐狸,可哪想到狐狸还没长大, 只能请你再等一等了,它长得可快了, 到时我把狐狸皮送给你。”

    掌心中的狐狸好似听懂了, 吱吱叫了两声,努力把身体蜷成一个团子样, 嘴巴压到身底下, 不看任何人。

    王家珍哈哈笑了,一把抱紧钱雪, 稀罕地往她脸上亲了好几口, “阿雪有这个心意, 家珍阿姨就高兴了, 不需要什么礼物,狐狸你自己养着玩吧。”

    钱雪真有些难为情了,以前送人礼物,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可到了这里, 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啊。

    徐家村人知道王家珍要嫁给孟玉坤, 给了很大的祝福, 虽有几人酸话的,可那也是吃不到葡萄葡萄酸的,等大水退后,离开的那一,村民送了好些礼物,这家一只木盆,那家一条枕巾,再有一家送炕席,还有家送了一只新马桶。

    归置归置,嫁人的嫁妆算是齐活了。

    王家珍收拾了自己嫁过来时的东西,没带走徐家的一针一线,把徐书的屋子托给了徐凤山,请他等徐典回来时还给他,就跟着孟玉坤一起离开了徐家村。

    “家珍,有空常回来看看,住了这么多年,徐家村也算是你娘家了。”

    徐凤山媳妇拉着她手,不舍道。

    “大娘,我会回来的,钱营村离得又不远,再,我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到时就往你这儿来回娘家了。”王家珍笑道,“我成亲的喜糖还要请你们吃呢。”

    “好,那大娘就等吃你的喜糖了。”

    众人挥着手,依依惜别。

    回到钱营村,两家人大吃一惊,不光很多泥屋冲毁倒塌,竟然连那座豪华的大宅都塌了大半,泥泞满地,一片狼藉。

    钱雪立马笑了,“这下好了,再没有大宅子与茅屋的区别了,钱营村实现大同的社会主义啦。”

    “别瞎。”钱忠良喝止道。

    钱雪吐了吐舌头。

    “家珍,我们家的屋子没了,委屈你了。”孟玉坤羞愧道。刚从一个完好的屋子来到一个只剩半堵泥墙的屋前,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没事,我既已打定主意,就不会反悔的,嫁鸡随鸡嘛。”王家珍爽脆道。

    众人很是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喜欢她这股爽脆劲。

    “原来的屋子不好,索性重盖个好的。”孟向东笑道。

    “对对,重盖个好的。”钱雪抱着狐狸,没法拍手,只能一只手拍拍大腿,表示热烈支持。

    “两个娃都不气馁,我们更应该打起精神来,当被地当床,暂住上几日又何妨。”孟玉坤哈哈大笑起来。

    “玉坤兄弟好胸怀,正是,我们建设新中国,不就从一穷二白来的嘛,造几间泥屋,没什么大不了的。”钱忠良也跟着大笑起来。

    闵大妮跟王家珍对视一眼,一付受不了他们的样子,却是跟着笑开了颜。

    苦中作乐,亲人相伴,没什么能打倒的。

    两家人倒真的在坡地上,找了块相对完好的地方扎起了草棚子,又搭上一个泥灶,做饭就成了,肚子饱了什么都不怕。

    时值盛夏,不用担心受寒的事,又有王家珍带来的药草,晚上点燃熏一熏,连蚊虫都没有,钱雪睡得相当安稳。

    次日早起,孟玉坤就带着王家珍去青苗镇公社打结婚证,而孟向东则帮着钱雪一家人先收拾她家的屋子。

    钱雪家的屋也塌得不成形了,只她跟爸妈一起住的那间屋子还留着半间,屋顶倒了一半,后院的菜地成了一块泥地。

    钱根兴检查着倒在地上的大梁,叹口气道,“这屋也得掀了重盖了,大梁看着还能用。”

    “爷,这屋本来就漏雨了,现在正好重盖。”钱雪笑道,“外头也不冷,先凑和着,等气凉下来,我们就有新屋子住了。”

    “盖新屋哪有那么简单,砖瓦都得花钱。”钱根兴苦笑了下,“不过既然盖了,我们旁边多接两间厢房,到时你跟你弟就可以有自己的屋住了。”

    “向东哥家也得盖厢房,现在有了家珍阿姨,你也要单独住一个屋了。”钱雪回头道。

    “我家那屋本来是田四海家换过来的,我不喜欢,发一场大水倒便宜了,有了重新盖屋的借口,出把子力气保管盖得漂漂亮亮的,家珍阿姨住着也舒服。”孟向东心情倒好,微笑着道。

    “你家原来的大宅子倒了,在我看来,倒得好,以后再没这个话头,大家也不用争破脑袋了。”钱根兴笑道。

    孟向东正有疑惑,上辈子这座大宅子可一直好好的,黑暗时期就成了攻击他爸的铁证,这回不知怎的,竟然倒了。

    “正是,没了这个也就没嚼头了,看他们那帮子人还怎么我爸。”孟向东心情大畅,不由插腰哈哈大笑了几声。

    一辆拖拉机哒哒响着声,从村外开了进来,黄德全一家坐在车斗里,一路啧啧叹着,直开到了大宅门前。

    没过多久,一辆轿车也开进了村里,邓红军带着汪国英和邓勇明回了村,刚下车就被惊住了。

    “爸,我家的屋呢?”邓勇明大叫一声,随即咧嘴哭了起来,“我不住烂房子里,我要回大舅家,我要住大楼房,我不要住烂泥屋,我要住大楼房……”

    曹建国一家同着田常家也回来了。

    他一见孟向东和钱雪就奔了过来,很是快活地声道:“向东哥、阿雪妹妹,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姐,跟田常家的晓东哥好上了。”

    “曹芳跟田晓东好上了,不错不错,两个都是好孩子哪。”

    刚从后院转出来的钱根兴大声笑道。

    “根兴爷爷,被你听到啦,点声,别人都不知道呢。”曹建国急道。

    “这是好事呀,干啥遮遮掩掩的,女大当婚男大当嫁,正常正常。”

    “爷爷,瞧你的,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真是乐糊涂了。”钱雪觑他一眼,嗔怪道。

    “什么,你姐跟田常家的穷子好上了,那还不得苦死你姐,还不如跟着我过呢,我就一人,全听你姐的。”从泥墙后转出一人,嬉皮赖脸凑了上来。

    “钱全,你离我姐远点,要是叫我看到你去骚扰她,我打得连你妈都不认得你。”曹建国一下竖起眉头,握紧拳头挥了挥,朝他威吓道。

    “打呀,你打呀,我妈早死了,你让她从坟子里爬出来呀,老子才不怕你呢。”钱全觍着脸,挨上去,把脑袋凑到他拳头下,一付无赖模样,量曹建国不敢真下手。

    曹建国扬了扬拳头,终是没敢真打下去,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

    “钱全,你是不是活腻味了,又跑回村里来闹事。”钱根兴喝道。

    孟向东冷冷看着他,也不言语。

    对上孟向东的目光,钱全就觉得眉骨上的疼一跳跳又开始了,他缩了下脖颈,“老不死的,你以为我乐意回这破地方啊,要不是知道解放军要来援助我们重建屋子,谁乐意回来呀。”

    呸,他完啐了口,大摇大摆走了。

    “爷,他什么,解放军要来援助我们建屋子?”钱雪慢慢回头,诧异道。

    “他是这样的,难道真要来帮我们建屋子,那真是太好了。”钱根兴喜道。

    “是啊,我们在公社听人这样的,所以赶紧赶回来了。”曹建国道。

    “哎呀,你怎么不早。爷,我们是不是跟爸妈商量一下,解放军同志来帮忙,这砖瓦肯定要自家出的吧,我们得去买砖瓦。”钱雪道。

    “不急,我爸今去公社,回来就有消息了。估计村里到时会一起买砖瓦。”孟向东笑道。

    “正是,向东得对。解放军真是人民的子弟兵啊,一心只想着我们老百姓,好啊,好啊。”钱根兴感慨道。

    曹建国目光一落,惊喜叫了起来,“阿雪妹妹,这,这是狐狸?”

    “给你抱抱。”

    “噢噢。”曹建国心接了过去,一脸惊奇地摸着它,“怎么逮到的呀,快跟我讲讲。”

    钱雪和他凑到一起,叽叽咕咕炫耀去了。

    孟向东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帮着钱根兴一起归整倒下来的脊檩、木掾等物。

    闵大妮抱着大宝,同着钱忠良一道去自家自留山上转了一圈,种在下头的玉米都不成了,上头的红薯勉强存活着。

    俩人下山后跟钱根兴感慨了一回,也是无计可施,听着解放军要来帮忙建房子,倒是舒心许多。

    傍晚时分,孟玉坤跟王家珍回来,证实了这个消息,过几解放军就要过来了。

    陆续回村的村民,也学着钱孟两家,在山坡上搭起草棚子,将就过活。

    闵庄舅托人捎来口信,他带着母亲媳妇去青苗镇公社躲过了水灾,让不用牵挂,这边钱家松了口气,先顾起房子的事来。

    等把打谷场上污泥冲开,钱营村召开了村民大会,大家席地而坐,听着黄德全宣布上头的动向。

    “这次公社里开了党员大会,体谅大伙受灾,决定不处理我们私自分粮的事。”

    他到这里,顿了顿,下头连忙鼓起掌来。

    “不过,上头体谅我们,我们不能忘了本,没有国哪有家,先要把国家建设好了,我们才有幸福的家,所以,秋季收上来的豆类、谷类,我们要先粜粮站,有剩下的再分,你们答不答应。”

    底下众人稀稀拉拉应了声。

    “大点声。”黄德全喊道。

    “答应。”众人急忙打起精神,扯着嗓子回道。

    黄德全满意了,又动之以情,道:“你们心里想的我都明白,可这回,解放军要来帮我们灾后重建,想想这份恩情吧。没有共.产.党,哪有我们的好日子!”

    “解放军真要来帮我们重建屋子?”

    “当然,这还有假,过几就来了,所以今开大会,还要跟大伙讨论一下,各家想买砖瓦的,可以集中了一起买,价格也能便宜一些。还有大梁,得去沙头渡村预订,要几根,都算好了,倒时我家汉年会帮着大伙用拖拉机运回来。”

    “太好了。”众人欢呼起来,热烈讨论,自家要重建几间房。

    倒有许多人要建厢房,预备来年孩子大了有地方可住,私心里,更想着有解放军帮忙出力,不盖白不盖。

    当然,这种私心都是暗藏肚里,没一个宣之于口的。

    “支书,那这大宅子倒了要重建吗?”钱全举手问道。
正文 55.建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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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这种资本主义的东西, 倒了就倒了,你想建你建, 我们是不会动手的,只要你不怕麻烦。”黄德全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底下又一阵窃窃私语。

    “妈,我要住大宅子,我不要住烂泥屋。”邓勇明任性叫道。

    汪国英急忙一把捂住他嘴巴, 狠狠瞪了他一眼, 轻喝道:“闭嘴。”完,又抬头跟着众人一笑,“娃子不懂事。本来这座大宅当了大队办事处, 屋子空着白浪费,也就住进去了。现在倒了就倒了,我们也起个屋子住,跟大伙都一样。”

    众人频频点头, 汪主任处事一向清明有矩, 令人叹服的。

    到此,邓红军整了整绿军装, 起身走到黄德全身旁,咳嗽一声,开口道:“这里还有一件事, 跟大伙一起, 许多队员反映, 上次分的自留地自留山不公平, 自留地也就算了,自留山要重新分配,一些人家拿整个山头,一些人家一点自留山都没有。”

    钱雪怔了怔,这是要抢自家的自留山来了。

    钱忠良等人跟孟玉坤对视一眼,提振了下精神,听他下去。

    “这次发大水,大伙也都经历了,地里的庄稼全毁了,可山头上的庄稼还存活着,所以自留山要紧啊,每家每户都得分到,新中国了,不存在剥削,也不存在不公平,我们应该互相帮忙,互相扶持,公平公正地迈步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所以,队里打算重新分配自留山。”

    有自留山的少数村民苦着脸,可邓红军用大义压着,真是有苦不出,而没分到自留山的大部分村民,自是热烈拥护他的决议。

    邓红军有史以来,第一回收到了队员们最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好久,激动得他满脸通红,脸颊上两块腮帮子鼓得更出了。

    分就分,当下午,邓红军、黄德全等人带着村民重新丈量山头。

    钱忠良家跟孟玉坤家一商量,合拿了原属于钱忠良家的大半个山头,剩下半个,由钱大力家拿了。

    度量着三家人品都不错,算是皆大欢喜。

    原种下的粮食,也等秋后收了,再把地给人家,这样原有山头的人家也不出声了。

    解放军进驻,轰轰烈烈的重建工作开始了。

    一时间,军民融洽,互重互爱,时有感人肺腑的事情发生。

    高良姜提着两个兜,坐了三个时轮船,又搭了乡亲的骡车,再走了二十多里地,终于找到了山洼村,见到老父亲的那一刻,眼眶都红了。

    “爸,他们咋让您挑粪呢,我来,我来。”

    高良姜递过兜,硬是接过父亲肩头的担子,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把粪水浇到了菜地,抹了把汗,才跟他回到茅草棚。

    及至一见此屋,他的眼泪立马滚落下来,“爸,这地方怎么能住人,跟我回家吧。”

    高玉蝉拉过一个树桩让他坐着,又给他倒了碗凉开白,看着他咕嘟喝下去,才敞了敞褂子坐下来,“这儿有啥不好,挺凉快。况且村里干部马上要帮我修屋子,就在那里,地基都打得差不多了。”他乐呵呵的,随手一指。

    高良姜看去,离此二十多米远的一个凹陷平台处,确实挖了地基,一些大石块已填了进去。

    “放心吧,前头我帮队里一头黄牛助产了牛犊,村里人就对我不一样了,前两我还被人请去南面塘头村,给一头骡子治了病,这不,村支书马上安排人给我修房子。”高玉蝉喜洋洋的,“你老爸还是很有用的。”

    高良姜更想哭了,想想以前多少人请父亲看病,都是客客气气,现在竟然沦为一个兽医了。

    “哭啥哭,前头我怎么教你们的,遇事要冷静,吃一点苦不要紧,这么大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他伸手,粗鲁地给他抹了泪,眼中却全是舔犊之情。

    “爸,我是见了您高兴,都一年多没见了。”高良姜忙收了泪,挤出笑来,拿过两个兜,解开给他看,“这一兜里是十斤米,给您熬粥喝,这一包是红糖,是妹给的,还有这一纸包是桂圆,是大哥给的,这巧克力是嘟嘟给爷爷吃的,这六个鸡蛋,是毛毛给您的,还有这些水果糖,也是他省下来,一定要给爷爷吃的。”

    看着这些东西,高玉蝉长叹一声,鼻子都酸了,“家里人都还好吧,毛毛长高了吗,嘟嘟学习成绩怎样?你妹的婚事如何了?”

    “家里人都好,母亲一直念叨着您,就是年前有些咳嗽,大哥给开了药,现在好多了。毛毛长到我腰上了。”到这,高良姜起身比划了他儿子的高度,复又坐下,笑道,“嘟嘟成绩也好,老师经常表扬他。就是妹的婚事不大顺,前头谈的那个吹了,是那男的听你成份不好,就有些嫌弃妹,她性子也烈,一气之下就分了。”

    高玉蝉含笑听着,“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们高家就她一个闺女,是得好好挑拣挑拣。”

    高良姜笑了,“爸,就是您这样一直宠着妹,也不看看她现在几岁了,再不成家都要成老姑娘了。”

    “话不能这样,不能为了成家,找个不合心意的硬过一辈子吧,你爷爷,跟你奶,就是处不来,后头的日子啊,唉,不提了。”高玉蝉摇了摇头,“家里人都好我就放心了。”

    “爸,还有桩喜事。”高良姜顿了顿,有些羞涩,“芳华有了,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再过三个月,您又要添个孙子了。”

    “好好好。芳华有功,给我们老高家开枝散叶,你回去,就我表扬她。”到此,高玉蝉有些难过,“可惜没啥好东西给她。”

    “爸,要啥好东西,您平平安安的,我们就高兴了。”高良姜忙道。

    “你要好好待她,别惹她生气,不然我可不依。”高玉蝉笑了。

    “爸,我现在对她好着呢,家里的活都不叫她插手。”高良姜笑道,“毛毛也抢着干活,什么事都不要他妈妈动手,老是问弟弟什么时候生呀,他都等不及要见弟弟了。”

    “好好好。”高玉蝉拍着大腿,开怀大笑。

    “哥的工作也还稳定,就是嫂子的工作丢了,现在她去哥的中医院当了清洁工,活累些,但工资福利都还可以。现在城里粮食销量紧张,很多时候拿了粮油证都领不到粮,上头有意向,要精减一批人下放到农村。我药厂里的情况不大好,我跟芳华俩人不好要被下放。”

    高玉蝉静静听着。

    “妹的文工团里还不错,经常到下头去演出,白毛女、红色娘子军,反响都好。”

    “供销社里的工作那么多人乌眼鸡似得盯着,你嫂子不去干也好,少惹事。就我的,让她在医院好好干,学点护理知识,以后可以当个护士,这些工作都是长久的。”高玉蝉道。

    “是。”

    “还有你跟芳华,要是药厂真干不下去,下放农村也不错,这里粮食究竟多一些,现在放开了自留地,自家种些菜,总能养活两个孩子,倒比在城里拿定量工资好。”

    “爸,要是能下放到您这里,我们正好过来伺候您。”

    “我不要人伺候,你们管好自己就行。还有你母亲,让他放宽心,我在这好着呢,有吃有喝的,告诉你,这后头还有个水库,我没事的时候偷摸着钓上一两条鱼,吃得比你们还好呢。”

    高玉蝉嘿嘿一笑。

    “爸,我们几个都比不上您的胸怀,肯于苦中作乐。”高良姜抑住心酸道。

    父子俩人在一起亲亲密密吃了顿饭,高良姜没敢久留,又急匆匆赶回去了。

    话钱营村这头,众人见孟玉坤新得了个媳妇,又泼辣又能干,真真是眼红不已。

    “村里两个地主,瞧瞧曹满屯,又吝啬又畏缩,再看看孟玉坤,那精气神不一般,他家估计又要起来了。”

    “他这人实在能干,瓢葫芦按下了水,你能按一辈子!罢了,我们没那个能力,也就别眼红人家了。”

    解放军来了一个连,就驻扎在山坡上,吃用自己带。连长魏明,五大三粗一汉子,心却细,跟黄支书、邓队长一商量,地基全村一道打着,再有一部分人,先帮着钱忠良家竖起屋子。

    钱雪此时真正体会到他父亲这个战斗英雄称号的份量来。

    魏明带着一个连的兵,一溜排在他父亲面前,庄严地敬了个军礼,而钱忠良红着眼眶,身子笔挺,郑重回了个军礼。

    那一刻,全村的村民都围着看,一片肃静。

    钱雪想,她家在村里的地位肯定又要升一升了。

    不出十,一幢崭新的农家院竖了起来,三间正房,两侧各一间厢房,泥墙黛瓦崭新门窗,外加一人高的院墙,真真是新中国新气象,羡煞旁村来观瞧的乡民。

    等全村新房落成的那,县委书记领着省里的高官下来视察,更有记者把钱营村当成典型,写到报纸上作为军民融合的典范通报表扬。

    全村人乐呵呵的,钱雪也把这当成无聊生活中的一个乐子来看,跟着一道乐呵,完了也没放心上。

    不过经此一事,往后的岁月里钱营村接待了许多各种原因下放的人,当然有悲苦的,有闹无数笑话的,更有一些大本事的,倒是给了钱雪和孟向东无穷的好处。
正文 56.新房新炕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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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军离开的那, 乡亲们把做好的布鞋、内衫塞到他们的包裹里,又给他们系上大红花, 敲锣打鼓送出好长一段。

    钱忠良站在坡上,痴痴看着, 都有些呆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雄壮的歌声渐渐远去,山坡下一幢幢新房子留了下来,横平竖直, 排成了队, 如同一个军营一般。

    “男人当兵挺好的。”

    钱雪抱着狐狸站在他爸身旁,不由感慨了一句。

    “军营大熔炉里炼过一回, 精气神就不一样, 等你弟长大了, 一定让他当兵去。”钱忠良喃道。

    “爸,你想得可早,那还得十七八年,远着呢。”

    “我看向东那子身上就有股军味,一举一动好像操练过, 连这次魏连长都这样他, 生的军人。他八成的, 会去当兵, 不过他家那成分, 难啊。”

    “有啥难的, 找个贫农结婚呗,这叫和平演变。”

    钱忠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我看我们家倒有现成一个,正正好相配。”

    “那是,也不看看你闺女,貌美如花,将来不知多少人求呢。”钱雪撩了下刘海,又捋了捋羊角辫,微抬起下巴装出一付大美人的样子,乜斜着眼嘻嘻笑道,“我美不?”

    钱忠良被她逗乐了,点点她鼻头,一点不严厉地训斥道:“你啊,你啊,这张嘴,啥都往出嘣,也不怕羞,还有没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爸,你我学医咋样?我想去山洼村跟右.派高玉蝉学医。”钱雪放下手,挽上他胳膊,倚到他身上,亲昵道。

    “行啊,学医好,特别是当军医,好。”

    钱雪把上次额头磕破,随着高玉蝉给牛助产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你不是不心磕的吗?咋还有这事。”

    “那时不是怕你们担心嘛,现在都长好了,疤都没留。”钱雪撩起刘海给他看。

    钱忠良仔细看了看,确实看不出印子,放下心来,道:“左.派,右.派,上头的事爸不懂,可医术这项本事,实实在在有用,爸同意你去学,可你平时得机灵一点,很多事别乱掺合,家里还有你爷、你妈和你弟,多为他们考虑考虑。”

    “爸,我明白的。”

    父女两个着话,慢慢往新家走去。

    三间主屋,坐北朝南,东西两间盘了炕,当中一间前头做厅,后头做灶间,修了个大灶,两口灶眼,可惜还是没有铁锅安上。

    左右两侧各一间厢房,西侧朝东的有炕,东厢房就一个空屋,暂时当作柴间兼杂物间。

    钱雪想独自住西厢房去,刚一开口,闵大妮就给否了。

    “爸,我都大了,再,现在新屋子建好了,不住就没有人气,也会坏的。再离主屋这么近,我高喊一声你们就听见了。自家也有院墙,安全没问题。”

    钱雪循循善诱。

    “近是挺近的,可你睡觉爱蹬被子,爸妈不放心啊。”

    老娘蹬被子,那是老八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身子,芯子可不啊,她忙道:“爸,我傻病也好了,这半年你们没看我蹬过被子吧,再有弟弟,晚上妈还要起来换尿布,喂奶什么的,我听着动静还会醒,分开睡我倒没人打搅,睡得更好呢。”

    听到这里,钱忠良迟疑了,“媳妇,要不让阿雪自个睡吧,我们晚上确实要醒几回。”

    “她呀,摊开手脚睡得沉着呢,你见她哪夜醒的,她糊弄你呢。”

    闵大妮老神在在回道。

    钱雪一听,爸是妻管严,对妈愧疚着呢,哪里得通,她抱着她的枕头,飞速下炕,大声嚷起来,“哼,我就要睡西厢房,谁劝都不听。爷,爷,他们都欺负我,爷,你帮不帮我?”

    那头钱根兴立马心肝宝贝的接上了,这头钱忠良抿了抿唇,一脸无奈,“要不,让她自个睡吧,这半年来,她越发机灵了,这样挺好。”

    “唉,我们现在的话是不顶用了,有了她爷当令旗,我们还有啥办法。大宝,你可不能学你姐,不听你妈的话。”

    钱根兴一开口,钱忠良和闵大妮没法了,只得点头答应。

    钱雪争取到了独自睡的福利,四十多平的一间大屋,崭崭新,砖砌的大炕,土夯的泥墙,木头椽檩的屋顶还泛着好闻香气。

    一张竹编的凉席铺上,一个枕头一条旧被单,其他多的也没有了。

    钱雪又在炕下地上,用干草给狐狸做了个窝。

    “狐狸啊,以后你就跟我做伴吧。”钱雪美滋滋地躺下,把被单拉到颌下。

    叽叽两声,狐狸似在回应她。

    夏季山间温度自然低,一夜好眠。

    第二日,她迫不及待跑到了孟家,孟家只起了三间大屋,同样东西间盘了炕,当中一间作厅堂和厨间。

    当时玉坤叔和家珍婶子商量了,本成分不好,不欲引人注目,后来厢房就没再建。

    西间归了孟向东,钱雪跑进去一看,也是空落落的大房间,炕上一条竹席,被单叠得整齐,枕头摆在上面,干干净净的,再回想她起床后,团在一起也没整理的被单,不由红了脸。

    孟玉坤挑了一担水回来,热情招呼道:“阿雪,在叔家吃早饭吧,你婶子井边洗衣服马上回来了。”

    “不用了,家里烧好了,向东哥呢?”

    “他去跑步,打拳去了,呶,这不回来了。”

    正着,孟向东跑步进了院,脖子上绕着一条白毛巾,褂子胸前被汗水打湿了,气息微有些喘,目光炯炯,满是蓬勃朝气,钱雪一拍手,哎呀一声懊恼道,“我好些没锻炼了,不成不成,明就跟着向东哥跑步。”

    “阿雪,在我家吃早饭吧。”孟向东拿过木盆,从他爸挑回的水桶中舀了瓢水,洗脸擦汗。

    “不了,我回家吃,我妈都做好了。”钱雪笑道,“我就来看看你的新屋子,我现在也一个人住了,就住在西厢房里,你要去看看吗?”

    “行,你等我一下,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孟向东速度挺快,擦洗了汗水,把毛巾挤干搭在一旁晾衣绳上,带着钱雪进了屋。

    只见他爬到炕上,把两口炕箱上头的一口搬了下来,抬抬下巴示意她把门开大一点,笑道:“我爸请四军叔打了三口炕箱,这一口是给你的,我帮你送回去。”

    “真的,给我的?”钱雪惊喜道,“那怎么好意思呢,人家嫁女儿才送嫁妆,我这,算是收嫁妆吗。”

    今送嫁妆,明人就到她家了。

    这年头,好男人得先预订下。

    她嘿嘿笑着,直瞅孟向东,看他怎么接话。

    “哈哈哈,你个丫头,这是嫁妆,笑死我了,你真是啥都敢啊,就算嫁妆,那也得是女娃上门带着才算呢,男娃就算入赘也没有这种法的。”

    冷不防,玉坤大叔在窗外哈哈大起来,道,“丫头,你有心,那就快快长大,玉坤叔等着喝喜酒呢。”

    孟向东眉眼不动,瞥她一眼,就跟看孩过家家似的,搬着炕箱就出了屋门,扫了孟玉坤一眼,特成熟冷静,道:“爸,你有功夫在这偷听,不去地里浇浇水。”

    “向东啊,忠良家让你入赘你干不干?”孟玉坤眼泪都笑出来了,“阿雪长得这么漂亮,多好的媳妇呢。”

    “啥好事呢,大清晨笑成这样。”王家珍一手拿着大木盆,一手提着装满洗干净衣服的篮子进了院,看见钱雪就笑着招呼道,“阿雪,在婶家吃早饭吧,锅里烧好了。”

    “谢谢婶子,我家也烧好了,我妈等我呢。”

    “我正考虑让向东入赘忠良兄弟家呢,早点去也能早省一口粮,半大子吃死老子啊。”孟玉坤故作摇头叹息状,接过她手上的篮子,帮着一边晾衣服一边笑道。

    “老不正经,这样混也不怕儿子伤心。”王家珍轻拍他一记,低声道。

    “还不跟上。”孟向东没理他爸,已出了院子。

    “来了,来了。”钱雪连忙跟上,走出两步,还回身跟玉坤叔大声道,“玉坤叔,我会把你的想法跟我爸讲的,我们家都欢迎向东哥来呢,就怕你家不舍得。”

    “这个妮子,咋不害臊呢。”王家珍欢喜嗔道。

    “这丫头,就合我胃口,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讨人喜欢。”孟玉坤恢复了正经,跟王家珍轻声道,“其实我还真有这想法呢。我家成分不好,忠良兄弟的成分够好了,向东上了他家门,我要有什么事跟他也无关了。”

    “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别乱想了。”王家珍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道,“有我陪着你呢,什么坎都会过去的。”

    孟家院内的柔情不多,孟向东把一只炕箱送到钱雪房间,给她搁到炕头,摆好后再回去。

    钱家人自是感激无比。

    县里相当重视钱营村,好像要为此竖立个榜样,指示青苗镇公社下发了一大批种子,新一轮的开垦补种开始了。

    孟玉坤抢着时间,发了一大包水果糖给乡民,代表他跟王家珍真正成婚了,过后两人还去了趟徐家村,把他们的喜讯告知徐凤山,倒底留了顿饭才回来。

    晚稻已误,生产队地里,和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一色补种上玉米和红薯,此二种作物耐旱耐涝,不挑地,产量又高。

    角角落落,见缝插针,全都种满了。

    钱雪强烈要求,在屋后的自留地里留出二分地,种上了萝卜、青菜、蒜苗、草头、豆角等各种菜蔬。夏季日头长,光照充足,没过多久,新嫩的菜蔬就能上桌了。

    孟向东去各家各户,着好话,把多余下来的砖块屋瓦都收集了,倒也能装上一板车。他起了个大早,带上钱雪,就往山洼村去了。

    他曾要帮高玉蝉修屋子,可记着呢。

    俩人吭哧吭哧,推拉着板车赶到高玉蝉棚屋前,才发现山洼村村民正帮他建房子呢。

    两间泥屋已完成了大半,正盖屋顶。

    高玉蝉一见他俩就乐了,“刚才还缺几片瓦呢,你们就送过来了,是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啊,这么及时。”

    “高爷爷,炕盘了吗,我们还带了砖,正好可以盘个炕,冬就好过了。”孟向东笑道。

    “正打算盘呢,本想弄个泥砖炕,现在有砖头更好,砖炕更结实。”高玉蝉高兴道,“可以打持久战喽。”
正文 57.楚校长也是个老顽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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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头山洼村建房负责人刘支书的侄儿刘汉儿已吆喝着众人过来卸砖瓦了,究竟不愿白占人便宜, 掏给孟向东六块钱。

    高玉蝉偷着朝孟向东挤眼睛。

    他也就不客气收下了。

    高玉蝉忙着要夯土, 不愿两个家伙受累, 故意大声道:“学校考试了,上次楚校长还来了一嘴, 你们俩缺考, 快去看看吧。”

    “那我们去了。”孟向东点了点头, 拉着板车同钱雪一起到了学校。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 教室中静悄悄的, 钱雪朝孟向东吐了吐舌头,他们俩真是一点作为学生的自觉性都没有, 早把上学的事忘精光了。

    “没事,等开学了也可以补考的。”孟向东停下板车, 劝慰她, 正想往老师办公室去看看, 却见校长楚名远拿着个盆出来倒脏水。

    哗啦啦一盆水倒下,他眉毛也竖了起来,开骂道:“你们俩个, 孟向东和钱雪, 这学年没有参加期末考, 你们还想不想上学了,拿着爸妈给的钱, 就是这样糟蹋的, 钱营村发大水, 后头又建房子,你们忙,我都知道,可其他孩子为什么都乖乖回来考试了,你们俩咋不来?难道还想留上一级?”

    他瞪起眼睛骂人,钱雪肃然起敬,就冲他一口叫出两人名字,话里话外全是为俩人着想,不由立正乖乖听训。

    “别仗着聪明就以为能学好了,哪个伟人时候不刻苦读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现在的学习机会多难得,全是革命烈士抛头颅洒热血……”

    他吐沫横飞,估计其他老师都回家了,没人话,逮着俩人正想过过嘴瘾,钱雪笑眯眯上前一步,万分诚恳道:“楚校长,您真是个大好人!那现在还有卷子吗,我们俩现在就考,不考上九十分,您再骂。”

    孟向东嘴角一咧,想笑又努力憋着。

    楚名远骂不下去了,瞪一眼,“那还不快跟我进来,现在就考,你们可的,不考上九十分,我就再开骂,还得给你们留一级。”

    俩人把板车停进学校,忙跟了上去。

    楚名远回办公室拿了考卷,开了教室的门,记好时间,就让俩人开考了。

    地人,日月风,水土沙,毛.主.席。

    爷爷七岁去要饭,爸爸七岁去逃荒,今年我也七岁了,高高兴兴把学上。

    二加八等于十,二十减四等于十六。

    填词、解答,题目实在太简单了。

    毫无悬念,俩人答得又快又好,没二十分钟就交卷了。

    楚名远疑惑地望望俩人,“你们没去对答案。”

    俩人动作划一地摇头。

    “不行,你们得再考一张,我前两空的时候另写的。”

    “没问题。”钱雪得意洋洋道。

    又两张试卷发下来,这会时间更短了,十五分钟钱雪就检查完两遍了,毕竟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要是连学一年级的基础知识都不会写,那她真白活了。

    孟向东花的时间要长一点,因为他需要写得字多。

    又是全对。楚名远终于相信了。

    他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向东啊,今年下半年,你就可以念初一了,到时就得去县城里上学了,我这边会把你的成绩报上去,到时你直接到来安县初中报名就可以了。以后在初中,也得好好学。”

    “是。”孟向东忙应了。

    “钱雪嘛,下半年也升一级吧,念中年级。”

    “好的。”钱雪乖巧应了。

    “现在的成绩只代表过去,以后的成绩还得继续努力,不能骄傲,要虚心学习,明白吗?”

    “明白。”俩人齐声应了。

    “既然你们俩来了,帮我一起来刷墙吧。”楚名远嘿嘿笑了。

    俩人对视一眼,钱雪朝孟向东做了个鬼脸。

    报纸做成的帽子戴在头上,另用报纸戳个洞,直接套进脖子里,钱雪套了两层,脖颈上一层,腰间一层,一蹦一跳跑到孟向东面前,转个圈比划,“好看吗,象不象个纸片人?”

    孟向东笑,伸手刮了她鼻子一道,“我们阿雪穿啥都好看。”他着,拿起滚刷,醮着白水就往墙上刷。动作规范熟练。

    刷出来的白水平整光滑。

    “你以前刷过?”她奇道。

    “是啊,以前结……”他住了嘴。

    以前结婚时,跟她一起刷过。

    钱雪已听到了他的心声,更是隐约感觉到他先是甜蜜,后又是痛苦的感觉。

    哼,也不知是跟哪个女人。

    不就刷墙吗,老娘也会。钱雪扛起长柄滚桶刷就往墙上涂,可她这时才发现,这也得有些技巧,不然涂出来一层深一层浅,还毛乎乎的,一点都不好看。

    “没事,你涂吧,这得涂好几层呢,你先涂底下的,我来涂上面。”孟向东笑着,跟她换了把刷子,把短柄的给她,他拿着长柄的刷高处。

    还挺体贴人的,钱雪有些傲娇的想,配我也就堪堪够,再努力努力,老娘就垂青你了。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象飞一样……”

    她快乐地唱道。

    孟向东面对着墙,两个酒窝不知不觉自己跑了出来。

    直干得满头大汗,楚名远自个也是胳膊酸得不行了,看看色,收拾了白水桶,让俩人洗洗手脸,他转出学校,不大会儿掏摸回来两个大甜瓜,洗干净了一砸开,瓜香四溢。

    “你这是,高爷爷菜地里摸的。”钱雪愕然。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般严肃,一本正经的人,底下却如顽童一样,堂而皇之到人家菜地里偷瓜吃。

    “那老爷子,气着呢,不肯给人,今还是撞着他不在,才去掏摸了两个,你们可不许出去。”他笑嘻嘻道。

    孟向东笑了,从善如流拿了块,大口吃起来。

    有多久没吃到水果了,钱雪拿过块大的,学着孟向东坐到门槛上,大口嚼吃起来。

    好甜,瓜汁好多,嗯,瓜子就不吐了,咽下去也没事。

    等她一块啃完,楚名远和孟向东都在擦手了,再一瞧,凳子上可怜兮兮给她留了块婴儿巴掌大的。她拿过,一口塞到嘴里,咽呜道:“一点不关爱儿童。”

    他俩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同时扭开了脸去。

    “楚校长,我想跟你借书,你屋里的《三国演义》,借我看看呗。”孟向东觍着脸,作献媚状。

    “不来,这套书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还没看完呢。”

    “那,《水浒传》给我看看,这套你总该看完了吧。”

    孟向东使劲瞪他。

    “好吧。”楚名远不甘不愿,随即又马上交待道,“书一定要爱惜,不能弄脏了,不能弄到米粒,书页不能折了,看书的时候心翻,书脊不能脱落了。”

    “知道,知道,那我自己去拿了。”

    孟向东已是高兴地跳了起来,怕他不答应,飞跑去办公室,自己拿了,回来在他眼前晃过一圈,一手拉上钱雪,“我们走吧,别耽误校长的时间了。”

    “你子,好好对书啊,弄坏了跟你算帐。”

    楚名远在身后大声叫道,一脸落寞恍如失了甜蜜恋人。

    孟向东已把书藏在怀里,拉着板车飞快走了。

    钱雪对这一切真是瞠目结舌,以前哪想过,一本书会有这么珍贵,她都是成箱成箱买,买回来摆着好看,看的时候真是屈指可数。

    惭愧,惭愧。

    “向东哥,等你看完了,也给我看看。”

    知错就改,这辈子不能混日子了。

    孟向东扑哧笑了,“你学了多少字了,能看懂?”

    “哼,瞧人,我可学了好多字了,不信,我念给你听。”钱雪拉停他脚步,伸出手到他眼下,掌心朝上。

    孟向东无法,只得心翼翼掏出《水浒传》,妈呀,这子是不是早有准备,竟还在书外包了块帕子。

    翻开书页,钱雪有些傻眼,是繁体竖行。

    “张师祈什么,什么,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对吧,只一个字,不认得。”她得意道。

    “下面呢?”

    “话,大宋仁宗子在位,嘉佑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子驾坐紫哀殿……”

    钱雪越念越顺溜,孟向东却是把书一合,再次用帕子细细包好了,笑道:“行,等我看完,让你看。不过阿雪,我怎么觉得有些字,瘟疫,妖魔,学低年级应该还没教吧。”

    “那,那是我资聪颖,我,我跟我爸学的,我爸识字。”钱雪无力招架。

    “你怎么汗都出来了,我就顺口一问。”孟向东又拉起板车,朝着她笑。

    “哪有,这是热的。”钱雪甩下他,快步向前走,嘴里愤愤嘀咕道,“枉我对你这么好,老是疑心我,套我话,哼,不理你了。”

    孟向东却是听得真真的,拉着板车追上,笑嘻嘻道:“没良心的,还嫌我对你不够好,那个炕箱还是我让我爸替你打的呢,还有,狐狸是谁带你去捉的,还有,每的鸟谁帮你打的,不然狐狸都要饿死了。”

    “哼,那是我跟你好,才允许你做的,不然谁要你炕箱,我是那么容易收买的吗,一个木头箱子,重得要死,我才不稀罕呢。”钱雪瞥他一眼,特傲娇道。

    “那是,我的姑奶奶开恩,这是我的荣幸。”孟向东逗着她,心里一阵阵的快乐,只觉他那个可爱乖巧的女儿又回来了。

    钱雪也高兴,觉得他跟她更亲密一层了,却不知,此爱非彼爱。

    俩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正文 58.打谷场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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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 孟向东随身带着《水浒传》, 在晨起锻炼、地间劳动、傍晚纳凉时总要看上几段, 到后来钱雪求着他讲讲,竟引得老少爷们, 大媳妇子全围拢了过来, 打谷场摆开场地开讲, 这是他所料未及的。

    他口才不算特好, 依着书中原文娓娓道来, 竟也引得阵阵喝彩。

    智取生辰纲,众人叽叽咕咕地笑;倒拔垂杨柳, 大家齐声喝彩;景阳岗武松打虎,足足来回讲了五六遍还不够;王婆贪贿牵线潘金莲西门庆,大伙更是端着饭碗还没开吃就先求他开讲了。

    这些的农活干得又快又好,太阳还早早在山岗上呢, 打谷场上已经用井水泼湿了散热,点起熏蚊草驱蚊了。

    “那妇人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当日吃了十数杯,武松便起身。她就算再卖弄风情,武松心志如铁,像坚定不屈的革命者,哪买她的帐。”

    下头叫好声不绝。

    孟向东越讲越有味道, 语气更是抑扬顿挫, 还不时加上两句他的感想评语。

    钱雪在下头听得痴了, 她从没有这样静下心来听经典文学, 原来里头竟是这等有趣味。从此后借过《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一本本书全都看了进去。

    书气养人,从里到外脱胎换骨起来。

    就这意义上,孟向东成了她读书的引路人。

    “梅,你看最近曹芳、田晓东、四军家的娃子,连四军和他媳妇都去跟向东学字了。前头村里办过一年扫盲班,可参加的没几人,以后也就不提了,那时家里苦,你没上过学,要不,你也跟曹芳一起,去跟他学几个字,以后出门不做睁眼瞎。”

    四海媳妇拉着她女儿在灶下悄悄话。

    “妈,我都这么大了,哪好意思去学。”田梅羞道。

    “你个妮子,总这么害羞咋成,看看人家曹芳,多泼辣爽脆,前头我还见到钱全骚扰她,被她打了好几个耳刮子呢。”四海媳妇轻声道。

    “妈,她那样,我可做不出来,多丢人呢,外头还有人她是破鞋,搞了好多人了。”

    “你听人瞎,曹家成分不好,多少人家踩着她家,我看,曹芳挺好,这样在村里也立得起来,你知道吧,这次闵庄受了水灾,棉线事情汪国英都让她去联系呢,听都要拉回来,就在大宅子里搭个棚做,现在全是她在跑。”

    “我干不来,也不好意思去跟那些男人话。”田梅摇摇头道。

    “我现在不是让你去跟别的男人话,我是让你去跟向东学。你不是时候带过他吗,对他你还不好意思。他那时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追着喊姐,姐,你们有这层关系,还不好好把握好。”

    “我们家抢了他家的房子,他家现在肯定恨着我们家呢,他都不跟我们讲话了。”田梅落寞道。

    “要恨也不会恨你。”四海媳妇捏了她一把,凑到她耳朵边,更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我看向东这娃子是条龙呢,村里再压也压不住他,看着吧,以前肯定飞黄腾达,妮子,他时跟你有情,要是你把握好,等上几年嫁了他,以后有好日子呢。”

    “妈,你乱什么呀!”田梅羞得满脸通红。

    “妈可不是乱,你看你爸,人在村里算好的吧,可他回家就打人。”到这,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目光有些发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可你别看孟玉坤,在外头多能干,好像上的太阳一样,灼得人睁不开眼来,可他回家怎样,对女人好呢,你看看新来的王家珍,这些面泛桃红,整个人又年轻了几岁,这是男人对她好呢。妮子,妈这辈子是完了,可想着你要好好的。”

    田梅也跟着呆呆的,“妈,可我比他大了整整六岁。”

    “六岁怕啥,等上六年,你才二十四,他十八,也能成亲了,搁以前,男女大,这个岁数刚刚好。”

    田梅垂着脑袋,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正不知如何接话,田中华迈步走了进来。

    “妈,你们聊什么呢。”

    四海媳妇忙擦了下泪,起身笑道,“没啥,乱聊几句,中华,你书看好啦,饭马上就好了。”

    “那快点吧,我吃完还得看书呢。”他有些不耐烦。

    “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四海媳妇急急笑道,这些孟向东在打谷场上出尽风头,自家儿子去听了一场,回来就把课本拿出来用功了。用功是好事,全家都指着他,到时考个好大学,就象戏文里的,那就是金榜题名了,她也算熬出来了。

    “弟,你这两念书挺累的,晚上别到老晚,伤眼睛。”

    田梅温柔笑道。

    “要上初中了,不抓紧点怎么行,姐,我心里有数。”田中华也不看她,捏了个窝头边吃边答。

    “噢,那姐等下再给你驱驱蚊。”田梅笑了笑,道。

    田中华嗯了一声,捏着半个窝头又回房看书了。

    四海媳妇痴望着他的背影离开,才回过身来,心劝慰道:“你弟从性子就孤僻,你别生他气。”

    “妈,我不会的,我家立起来的希望都在我弟身上,他肩上担子重,我都明白的,我不会生他气的。”田梅和声道。

    “妮子,妈前头跟你的,你自个好好想想,妈都是为了你好。”

    四海媳妇不放心地又交待一句,然后忙着开锅盛粥了。

    他比她六岁,她真得要去跟他接近接近吗,田梅坐在灶前,心湖如微风吹过,泛起了细涟漪。

    呼呼,钱雪三步一呼吸,跟在孟向东、曹建国身后,开始绕着村子晨跑。

    晨光微启,脚步在草间踏过,裤管上不多时就被露水打湿了。渐渐的,鼻尖、后背有汗渗出来,肌肉骨胳拉开的舒适感让人上瘾。

    此时,村子里各家各户开门做活,第一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挑着粪桶或粪篓出门上肥。

    大粪、草木灰、杂草碎土沤好的青肥一篓篓挑出,前往田间地头。

    “向东哥,他们上肥的都是自家的自留地自留山吧。”钱雪望着一个个勤快的身影散落田地间,其中一人微微佝偻着肩背,正是她爷爷钱根兴,此刻挑着两个粪桶往自留山去。

    “粪肥不够,家家都这样干呢,先浇自家的自留地,我爸还在后院偷着堆肥。”曹建国声道。

    “今年队里的集体田估计要减产了。”孟向东叹了口气。

    买不起化肥,就算农家肥,也没多少,只能紧着自家田地。

    自留地的粮食不硬征,可以留下自家吃,大伙饿怕了,也是被逼得没法了。

    钱雪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走吧,还得练趟拳。”孟向东道。

    三人在村口空地上,摆开架式,整齐划一打了套军体拳。

    练上一阵子,连钱雪都打得像模像样了,只不过那拳脚到底有多少力道就不好了。

    自从上次解放军助民建房,战士们早起练拳,村民见多了,现在也就不稀奇了。

    晨练完,钱雪回家吃过早饭,就去山洼村跟着高玉蝉学医。

    他见她有心于此,倒也认认真真教起来,背医书,识草药,辨认穴位,一点一滴,钱雪学得很用心。

    时光如流水,眨眼就到了八月底。

    一年一度的莲花寺庙会就在这时候举行,一连五六,来安县城将热闹非凡。

    大力婶子在庙会头就去了县城,狠心花四块钱带回二十只鸡崽,黄嫩嫩、毛绒绒的鸡崽叽叽喳喳啄着嫩菜叶,在院子里撒欢,只看过一眼,闵大妮就坐不住了,决定第二日上县城买鸡。

    “我们也买上二十只,生了鸡蛋可以给孩子们补补。”闵大妮道。

    “集市上要是有猪骨猪下水,或者羊杂什么的,这种不用肉票,也买上一点,给阿雪解解馋。”钱忠良道。

    他正织着棉线衣,上次村里建房,家家户户基本都欠着队里砖瓦钱,队里一合计,准许社员织棉线衣补上,钱忠良就学会了织毛衣,他那残疾的右手两根手指夹着棒针,倒也越发灵活了。

    孟向东要去县城中学报名,也就一道同行。

    次日清晨,当闵大妮挑着两筐篓新鲜菜蔬,带着钱雪和孟向东赶到村头时,竟发现许多村民或担或背,都是带着自家种的菜蔬去赶庙会。

    老钱头赶着一辆驴车超过众人,车上堆着两个大包袱,另用油布盖着,车沿边上坐着曹芳和曹建国,众人一看就知她去庙会卖棉线衣。

    “曹芳,棉线衣好卖吗?这这么热,有人买吗?”有个婶子笑着问道。

    “好卖呢,昨两大包都卖完的。一件棉线衣三块钱,婶子,你多织几件,今年欠帐的砖瓦钱就都能还上了。”曹芳笑道。

    “好咧,我赶完庙会回家就织。”婶子笑着应道。

    “曹芳能干呢,田常家有福喽。”

    “曹芳,闵庄这些棉线可是都拉回来了,我们卖完这些以后干啥呀?”另一个中年大叔问道。

    “叔,今年种粮食,明年把地拿出一部分,种棉花吧,闵庄不是前头种了棉花,日子好过呢。”曹芳笑道,“到时我们再纺了棉线卖呗。”

    “种棉花!”

    众人议论起来。

    “种棉花好啊,可不舍得地啊,粮食是根本呢。”

    “今年不是有自留地了吗,多藏些粮食,明年拿出一部分地种棉花呗,到时有了钱也能去换粮食。”

    种棉花,钱雪把这话听进了耳朵里。

    “向东哥,阿雪妹妹,你们也去赶集啊,要不要搭车。”曹建国一见两人就跳下车,跑了过来。

    “不用了,现在人这么多,不大好。”孟向东道。

    钱雪也摇头。曹芳是办着队里大伙的事,所以用驴车,他们还是别坐上去惹人白眼了。

    “那我跟你们一道走。”曹建国返回找曹芳了下,又跑了回来。
正文 59.莲花寺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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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紧赶, 到县城已晌午。大街上喜气洋洋, 一扫上半年的颓气,恍如过春节, 各庄各乡的村民挑着自家农产品, 脚步轻快往莲花峰走去。

    莲花峰位于县城北面,而莲花寺就在莲花峰半山腰上。从庙门前沿着山道上下, 人来人往,在山脚下一块大平地上, 摆开了各色样摊。

    “吃馄饨喽,皮薄馅大,肥肉虾仁馅的馄饨,个顶个好吃啊, 二毛钱加□□票一碗, 吃得您肚儿溜圆……快来尝一尝,大肚皮薄肥肉虾仁馅的馄饨喽……”

    一个大叔肩头搭着块白毛巾,正满头大汗地吆喝着。

    被他这样一喊,钱雪腹中咕得一声响亮饥鸣, 孟向东就笑了。

    “婶子,我们吃碗馄饨吧, 我带了钱的。”他笑道。

    “婶子有钱, 你们一路帮婶子挑了担, 婶子请你们吃。”闵大妮大方道。

    钱雪已奔了过去, 大声道:“叔, 我们四碗馄饨。”

    “好咧, 四碗馄饨喽!”大叔忙擦了桌子长凳请他们坐下。

    “来三碗就成,自家带了干粮的。”闵大妮放下筐篓,拿出烙好的饼,不好意思笑道。

    “好咧,三碗馄饨喽!”大叔也不恼,飞快把包好的馄饨下锅。

    “谢谢婶子。”孟向东和曹建国很有礼数地道谢。

    “谢啥,难得出来一趟,应该的。”闵大妮笑道,“今年织了棉毛衣,钱总算松快一点了。”

    钱雪望去,案板上馄饨一个个肚大溜圆,确实量足。

    不多会,大叔就把馄饨端上了桌,三个大海碗,金元宝般的馄饨挤挤挨挨,上头还撒着虾米、葱蒜、芝麻等物,香气扑鼻。

    “这位嫂子,喝碗热汤配干粮吧,不收钱。”大叔又端上来一海碗混沌汤,同样撒上配料,热情道。

    “谢谢啊。”闵大妮连忙道谢,又招呼着孟向东和曹建国,“吃吧,别客气。”

    钱雪用勺搅了下,数一数,足有二十个,“妈,我们一人一半,我吃不了这么多的。”她忙把碗凑上去,把馄饨舀给她。

    “婶子,我们这也有。”

    他俩也连忙分给她。

    “你们吃,你们吃,阿雪这边给我几个就可以了。”闵大妮忙推拒。

    这边正温情谦让,一道并不友好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有闲钱吃馄饨呢。”

    钱雪一抬头,邓勇明梳着分头,雪白衬衫绿色裤子,腰间扎根武装带,正非常有派头地站在桌前两步开外瞪着他们几人。

    “勇明啊,吃过没,要不也吃碗馄饨吧,婶子买。”闵大妮忙起身客气道。

    “啥馅啊?”他凑过来看了看,钱雪勺上一个刚咬开,青菜馅,里头几乎看不到肉,他皱起眉头,有些嫌弃,“没肉,都是菜的呀!”

    “这有啥好吃的,你不是要上头去吃素斋吗,我都订好位子了。”

    钱雪这才注意到,跟在邓勇明身后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扶着辆二十八寸自行车神气活现,打扮得挺时髦,同样一身雪白衬衫加笔挺军裤,分头抹了发蜡,亮晶晶的,估计苍蝇上去都得打滑。

    最显现的,他举起胳膊瞧了瞧时间,手上一只精钢手表分外惹人注目。

    “这是我表哥,汪勇军,他爸是我大舅,县委里当主任。”邓勇明炫耀道。

    “你好,你好。”闵大妮忙笑道。

    汪勇军抬着下巴,把鼻孔对准了几人,只不耐烦催邓勇明道,“都要十二点了,你还吃不吃呀,跟他们有什么好的,还得找个地方停自行车呢。”

    “噢噢,那我们走吧。”邓勇明忙道。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哟,都要十二点了,快看,我有块手表,可贵了,花了二百多块钱,上海买的,是梅花牌的,还有我的自行车,凤凰牌的,要二百五十块钱呢,老贵了。”钱雪抬起胳膊,装模作样看了下手腕,学着邓勇军高高在上的语气,很是不耐地道。

    她话未讲完,曹建国扑哧就笑了。

    孟向东眉头紧皱,垂着眼帘,只盯着勺上的那个馄饨,好像上面的几粒黑芝麻成了神秘外星语言,需要好好研究。

    “啊,一块手表要二百块啊,乖乖,我们家一年都用不上二百块呢。”闵大妮心疼道。

    “我听我爸,梅花牌是上海名表,二百三百都不一定买得到,还得凭票呢。”曹建国叹道。

    “妈,以后我也给你买,不就二百块吗,不值当什么。”钱雪笑道。

    “就你口气大,快吃吧。”闵大妮看着她,喜滋滋笑道,又忙招呼两人,“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向东这才把馄饨塞进了嘴里,使劲嚼,好似那个馄饨跟他有仇似的。

    馄饨馅里剁了肥肉虾仁,虽然量不多,但还是很鲜,几人吃得非常满意。

    闵大妮爽快付了八毛钱加八两粮票,担起筐篓,带着三人去找地方支摊,打算把菜蔬交换出去,还得买鸡崽。

    卖竹凳竹椅的,卖咸酱菜的,卖陶碗陶锅的,卖饼干糕点的,竟然还有一个耍猴、蹬缸马戏表演的。

    “向东哥,我们去看猴子。”钱雪指着人群围拢处竹杆上攀着的猴,一脸兴奋道。

    “哎呀,是你们,孟向东,钱雪。”

    突然身旁传来一道惊喜呼声,几人一回头,卖陶碗陶锅摊后竟是个熟人,沙头渡村的陈思明。

    “陈叔,是你啊,你腿好了吗,好久没见了。”钱雪高兴地蹦了过去,一叠声问道,又连忙拉着闵大妮介绍,这就是给他们陶碗卖的陈叔。

    “陈师傅,前头多亏你的陶碗啊,可救了我们一家子了。”闵大妮感恩道,急忙从筐篓中拿出大蒜苗、黄瓜茄子等物送给他,“自家地里种的,今刚摘下,新鲜着呢,拿回去拌个菜吃。”

    “这怎么好意思,嫂子,要找地方支摊啊,在我旁边吧。”他忙把陶碗陶锅收拢了一起,让出地方来,憨憨笑道,“我们家也亏了你们送来的粮食,度过了难关啊,我这腿都养好了,现在就摆摊,哪有集市就往哪里跑,倒也能糊口。”

    “陈叔没再找个厂子干干,现在好多社办厂都开出来了,皮鞋厂、化工厂、电线厂,听福利都还不错呢。”孟向东笑道。

    “本也打算去电线厂绕绕电线啥的,可公社里刚找了我,打算把陶窑重新弄起来呢,这正筹备着,我也只会这手艺,不想丢了,所以就等着了。”陈思明笑道。

    “干本行最好了,要是有可能啊,可以研究研究烧瓷,以后瓷器肯定还会出国。”孟向东道。

    “借向东吉言了。”陈思明高兴地笑了起来。

    闵大妮见他让了位子,也就顺势把摊支了出来,搭话道:“手艺人好啊,在哪都饿不着肚子。”

    “是啊,所以等这个窑厂再开出来,我打算让我家子也跟着学捏陶呢。”陈思明喜滋滋道。

    “我听阿雪,你家子才八岁吧,这么就要学啦。”

    “从学起好,也算父业子承了,到时我退下来他还能顶替。”

    “沙头渡村好,厂子也多,我们钱营村就不成了,地方,啥厂也没有。”

    “钱营村好啊,前头解放军都来帮你们修房子了。”陈思明羡慕道。

    他见一个扛着糖葫芦的人走过,忙去买了三串糖葫芦,塞到钱雪等人手里,“陈叔请你们吃的,别客气,甜甜嘴。”

    “谢谢陈叔。”钱雪接过舔了一口,好甜,好好吃。半年没糖吃,如此粗劣的糖葫芦都香甜起来了。

    “谢谢陈叔。”

    孟向东和曹建国也接了。曹建国一口塞到嘴里,直呼甜,而孟向东却举着糖葫芦,没吃。

    “妈,我们要去逛庙会,还要跟向东哥去来安县中学报名,要是晚了,你别等我们,我们自己回去。”钱雪道。

    “心一点,别惹事。”闵大妮忙交待道。

    “放心吧,陈叔,再见。”

    钱雪舔着糖葫芦,跟在俩人身旁,一路逛去。真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犹如一锅烧开的杂粮粥,浓稠而个个分明。

    “望吧里瞧,望吧里观,看了一片又一片。西湖景、无锡景、孟姜女哭长城,还有新添流行片,全**民齐抗日,炮火连欢声震……”

    一溜排孩等着看洋片,前头更有三人撅腚挺腰眼珠儿凑在窗上观瞧。

    “那是什么?”钱雪不认识。

    “嘿,看洋片儿,我看过,一格格的景,看风景听故事,跟电影一样,可好看了。”曹建国眉飞色舞兴奋道,“我时候我爸带我来看过。”

    “快讲讲,里头放得是啥呀?”

    一批景儿正好放完,后头的孩连忙抓住前头刚看完的孩问道。

    “可好看了,你们自己看吧,一毛钱看一次,值!”看过的孩儿骄傲道。

    “我看,我看。”后头的孩忙举着一毛钱拥过去,那大叔乐呵收了三人的钱,示意三人凑到窗口看,他又开始重新唱起词来,“许仙和白娘子断桥相会,一把油纸伞传真情……”

    “师傅,咋没有许仙和白娘子呢?”凑窗口的孩问道。

    “这不唱着呢么,还听不?”

    “听,听。”孩忙道。

    “白娘子一条蛇精受恩惠,修练七百年成人形,今儿前来报恩……”

    钱雪笑了,估计就几张风景片,配合着唱词骗孩儿钱呢。

    “阿雪,你想看吗,我有钱,今儿我姐给我的。”曹建国掏出五毛钱,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一脸笑意道。

    “向东哥,你看吗?”

    她正问着,却见前头一阵骚动起,隐约可见曹芳身影,“曹建国,是你姐出事了,快去看看。”
正文 60.梅花表被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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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摸我屁股, 我打你一耳光还算轻的!”

    钱雪三人奔过去时,正听到曹芳气愤骂道。

    “谁摸你屁股了,好心帮你卖衣服,人挤来挤去,不知谁挤到你身上了,你就打我,你这女人,怎么这样不知好歹。”

    邓勇明的那个表哥汪勇军正一手搓着右脸颊, 直着眼珠子反嚷道。

    “就是, 我哥是什么人, 要不是看我面上,能降了身份来帮你摆摊吗, 好心当成驴肝肺。”邓勇明接上, 又劝他表哥,“表哥,你别生气, 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识字的乡下人,不懂好赖。”

    “你就是摸了, 难道我还冤枉你!挨一耳光, 该!看老娘漂亮想赖着不走占便宜, 以为我好欺负, 我告诉你, 你再死皮赖脸, 别怪老娘拿鞋底子抽你,滚。”

    曹芳脸颊涨得通红,气势却旺,因气愤而剧烈呼吸引得发育良好的胸前波涛阵阵,一帮围观的青年都开始咽口水了。

    “姐,他欺负你。”

    曹建国直着脑袋朝汪勇军冲去,想顶他个四脚朝,却被孟向东一把拽住了。

    钱雪一溜烟挤到曹芳面前挡住她,一手插腰,一手糖葫芦指出,人矮气势足,开口喝道:“龌龊心思的流氓,别以为打扮得人模狗样就能盖了你那身骚狐狸气味,我站老远就闻出来了。我姐一大姑娘家,你不知避嫌往她身边打转算什么意思,当真以为别人都瞎呢,你那崩个屁,满场人都知道。”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丫头真逗!”

    “骂得好,我刚才就见着这人挨挨擦擦,没想到真没怀啥好心思。”

    “哎,我也见着了,手就往人家姑娘屁股上摸呢,这巴掌,该!”

    “你,你,好你个钱阿雪,这有你什么事,看我打你!”

    被众人一嘲笑,邓勇明脸红脖子粗,右手握起拳头就要朝阿雪打来。

    孟向东重重咳嗽一声。

    邓勇明动作一滞,心头火气刚喷出就被一堵墙堵上,他眼珠一转,一把夺过钱雪手上糖葫芦,两手一掰,嘎嘣,竹签子崩断,被他扔到脚下狠狠踩了个稀烂。

    “让你吃,我让你吃。”

    红色山楂裹上透明糖浆,红艳艳的极是惹人喜爱,不知多少娃望着流口水,此时一滩黏腻裹了灰,恍如山楂尸骨在土里哀戚。

    钱雪一愣,随即啊得一声冲出,低着脑袋朝邓勇明肚子顶去。

    谁跟她抢吃的,她跟谁拼命。

    “这子,真是浪费,这一串糖葫芦才吃了一颗,得三毛钱呢,可惜啊可惜。”

    “爸爸,我也想吃糖葫芦。”一个孩哭闹起来。

    钱雪不知道是怎么打起来的,只知她身后的曹芳冲过来帮她推了一把邓勇明,拦下了他挥到她脑袋上的拳头。

    而汪勇军和曹建国不知怎么就打到了一起去,中间又加入了孟向东。

    周围有人劝架,有人叫好,有人惊呼。

    她狠狠在邓勇明腰上掐了好几把,死命的那种,掐住了还要转几圈,估计过后得一大块青紫。当然她也被他揪去了几撮头发,疼得她龇牙咧嘴。

    闹闹哄哄,十多分钟后维护庙会秩序的武装纠察队赶到把他们拉了开来。

    五人已是不成模样,曹芳花衬衫背上都被扯破一块露了肉,等她发觉,满脸绯红,边上青年已是吱吱咯咯笑得肚皮都疼了。

    而最倒霉的是汪勇军,一件崭新衬衫被搓揉成了咸菜干,而他那块令人羡慕不已的梅花牌手表竟然掉地上被踩碎了,更最令人惊诧的,一场架打下来,他那还算不错的俊俏白脸蛋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而孟向东和曹建国多多少少脸上都挂了彩,不是青紫了一块就是被划了几条血痕。

    “瞧瞧这子,手狠呢,我看他用指甲划的,打架打成这样也真像个娘们,没卵蛋的孬种。”

    “我的表啊,你们,你们赔我的表!”

    汪勇军嗷得一声叫了起来。

    孟向东和曹建国齐齐退后一步,“我们可没动你的表,它自己掉了,不关我们的事。”

    “是这子自己踩的,我看得真真的。”有个年青人大声道。

    “对对,我也看到了,是他自己踩的。”再有一人接上。

    “我,我跟你们没完。”汪勇军抓着表的手都哆嗦了,刚从上海托人带回来,才带了几啊,这就报废了,妈呀,心疼死他了。

    “好你个孟向东和曹建国,你们俩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弄坏我哥的手表。解放军叔叔,快把他们抓起来,全部抓起来,让他们坐牢,吃牢饭。”

    邓勇明跳脚大骂,又对着武装纠察队的解放军大声叫道。

    “这可不是你们抓就抓的,先把事情讲一讲吧,到底怎么回事。”为首穿绿色军装的汉子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先,我先。”邓勇明喳喳抢着道,然后这样那样,话里话外就是钱雪一帮子人如何无理取闹,如何欺负他们。

    “不对,不对,这个男人先摸了这个女人的屁股,耍流氓!”围观群众指着汪勇军道。

    众人大笑,“对对,我也瞧见了。”

    “那是她先冲我动手的。”邓勇明已被气成了一只青蛙状,连连跳脚。

    几番话下来,军汉子点着脑袋,已是弄明了事情经过,对着汪勇军道:“这事是你不对在先,再你那块手表是你自己踩坏的,他们没道理赔。”

    这话一出,汪勇军脸色就变了,他狠狠瞪一眼孟向东和曹建国俩人,上前几步凑到为首军汉子的耳边,窃窃私语。

    钱雪见此,心拔凉。这家伙肯定有背景,他老子什么主任,这些人还不得把他们几人抓起来,折磨上几。

    曹建国脸色发白,除了眼圈一周青紫的越发明显了。曹芳上前牵住他弟的手,身子挺得笔直,只下唇咬得死紧,隐隐可见血色了。

    孟向东却很沉稳地站着,默然盯着他们耳语,嘴角慢慢泄出一丝笑来。

    这年头,农村整.风整.社运动后,城市马上要开展五.反.运动了,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批评与自我批评,不讲情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主要领导不仅毫不例外,还要以身作则。

    他就仗着周围这么多群众在,谅这武装纠察队的人不敢包庇,情得越厉害,这军人越反感。

    这次痛打汪勇军一顿,也算报了上辈子他折磨他父亲的一箭之仇了。

    “这是用县委主任一职来压我了,我们属于武装队,他难道能一手遮,现在可是新中国了,不兴官官相护这一套了,你耍流氓就是你不对,该打。”

    为首军汉子正义凌然,铿锵道。

    群众哗得一声,“原来是大官的儿子呀,怪不得学旧社会那一套,调戏良家妇女,可现在是新中国了,我们百姓当家作主。”

    “打.倒官僚主义!”孟向东猛得握拳高呼一声。

    钱雪愣了一瞬,立马跟上,高呼道:“打.倒官僚主义!打.倒贪污受贿!”

    喊口号的热情刻在这年代人的骨血里,主动的被动的,一齐高声喊了起来,“打.倒官僚主义!打.倒贪污受贿!”

    六个武装纠察队的军人好似被吓了一跳。

    为首军人一把推开汪勇军,后退一步离他远远的,怕近了也沾染到他身上晦气似的,含笑挥了挥手,“散了,大家都散了吧,买东西的买东西,卖的东西赶紧看好摊子,别被偷儿光顾了。”

    没热闹好瞧了,众人散开。

    邓勇明见他们就这样走了,哎了几声他们的脚步更快了,回过头来问道:“哥,咋办?”

    “走。”汪勇军愤愤道,“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哥,不去吃素斋了吗?”

    “吃吃吃,吃你个大头鬼。”

    邓勇明焉耷耷随在了他的身后。

    曹建国高兴地跳了起来,“耶,坏人走了。”

    曹芳一巴掌拍到他脑后,“你怎么去打他了,表是你们踩坏的?”

    “姐,真是他自己踩坏的,我只不过在他腰上掐了几把。”曹建国委委屈屈道。

    “这事还真不好办呢,我们算是惹下了个大冤家了,往后心点吧。”她叹了口气道。

    “曹芳姐,这事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没忍住。”孟向东蠕动下嘴唇,耳朵有些发红,终于抬头挺胸大声道。

    “我也有错。”钱雪站出一步,垂头耷耳臊道。

    她都这么大人了,咋当时一腔热血充脑就晕头了,也不想想后果。难道在这具身体中待久了,思想也幼稚了。

    “咋能怪你们呢,难道我屁股就该给他白摸啊,老娘就不是这个性子,打得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耍流氓!”曹芳故意恶心恶气骂道。

    几个孩子终于笑了。

    “好了,你们以后也心一点。都去玩吧,姐还有一包衣服,卖完就回去。”

    她拿出一件棉毛衣套在身上,然后把被扯烂的花布衬衫脱了下来,找个卖针线的大娘借了针线给缝上,道谢穿好后又大声吆喝着卖起衣服来。

    “你姐性子真好!”钱雪感慨一句,“田晓东能娶上她真是好福气!”

    “我姐性子就是倔,连我爸都管不住她,老她这样会吃亏的。唉,我爸现在就希望我姐能早点嫁人,她是年夜生的,离婚姻法规定的十八周岁还有半年,我爸在家愁时间过得太慢呢。”

    钱雪望着汪勇军和邓勇明离开的方向,心头浮上了一丝忧虑。

    “走,陪我去来安县中学报名吧。”孟向东道。

    “好,去来安县中学长长见识,听还有高中呢,校园可大了。”曹建国又高兴起来。

    “好,走吧。”钱雪应道。
正文 61.撞到一个宋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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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根糖葫芦不知被谁摸了去, 还一口没咬呢。”孟向东看一眼阿雪, 原本他想留着给她吃的。

    “我也才吃了一颗, 就被踩烂了。”曹建国沮丧嘀咕道。

    三人都有点颓然, 脚步不那么轻快地走出庙会, 过不了多久, 竟有一方美景撞进眼帘。

    瓦蓝纯澈的蓝上飘着丝缕状白云, 徐徐秋风中一泓大湖轻漾, 半湖铺开碧绿荷叶,点缀着零星粉荷, 鸟儿啾得一声飞过,一个圆蓬蓬可爱的莲蓬轻晃着脑袋。

    灿烂与萧瑟同在,清爽与淡雅齐具, 一瞬间,心灵仿佛被涤荡过, 凡尘俗事都被甩到了身后。

    钱雪震住了脚步。

    “真美啊,六月荷花开时肯定更美。”曹建国喃喃道,“接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可惜今年错过了。”

    “来安县的莲藕也是一绝, 等冬起莲藕的时候, 我们可以来吃。”孟向东微笑道。

    “糯米莲藕, 糯糯的,甜甜的。”钱雪吸溜一下口水。

    “别糯米莲藕了, 唉, 那边有卖莲蓬的, 我们买个莲蓬吃莲子吧,可清甜了。”曹建国视线一转,正好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挎着个篮子,上头盖着块蓝布,正偷偷摸摸叫卖呢。

    他跑去,花一毛钱买了个大莲蓬,三人剥下莲子,塞进嘴里,直呼好吃。

    沿着莲花湖走上半圈,把手上莲子吃完,三人高高兴兴走到了城东的解放大街。

    来安县中学就在解放大街上,校门大开,上方拉起了红色条幅,欢迎六一届初中新生和高中新生入学。

    门口人来人往,不时有背着扛着棉被等行李的各乡憨厚村民恍如送子参军般光荣地陪着孩子来报到。

    这年代,上学不用钱,学费住宿费全免,只象征性地收取一点点饭钱,吃得也比在家夯实多了。姑娘伙到了这个岁数正当发育,胃就象那无底洞总也填不满,一般人家除非家里实在没劳力,考上中学的都是兴奋地过来报到了。

    校门口一条挺宽的水泥直道,两旁种满银杏树,一抱粗的树杆笔直,散开的树冠如同大伞般洒落一地阴凉。

    “向东哥,来安县中学有好多年头了吧,感觉还挺有历史感的,瞧瞧这些树,没个五六十年都长不成这么高大。”钱雪赞道。

    “是啊,老学校了,听民国初就建立了。”孟向东笑道。

    “我争取明年也考进来。”曹建国握了握拳,信心满满道。

    “走,我们快去报名,还得选个好宿舍呢。”钱雪一把拉起孟向东,朝着前头报名处跑去。

    “哎呀。”

    一个懊恼的呼声响起,紧接着,哐啷啷,一个搪瓷脸盆掉了地,骨碌碌滚到了大道旁边的花坛处才停下。

    钱雪一侧头,原来她冲得太猛,把旁边一对母女的行李都挤散了,随着扎在被子上的搪瓷脸盆摔落,还有一袋苹果也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她急急弯腰捡拾苹果,又跑去拾起那个搪瓷脸盆,垂眼一看,坏菜了,底部和边沿上磕掉了好大两块漆,崭新的脸盆霎时成了个破烂的二手货。

    “对不起,对不起,我赔……”钱雪的声音越越低,走过去拿着脸盆递出,一抬头,她愣住了。

    宋嘉!

    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宋嘉!

    瓜子脸,清秀的眉眼,白白皮肤,那怯生生的表情,就算她再上十岁,她也能认出她。

    她们可是初中到高中六年的同学,当时初中初见面时,她就是这幅可怜兮兮惹人怜惜的模样。

    钱雪真正愣住了。

    宋嘉也跟她一样,来了这个世界吗。

    “孟向东。”

    突然一道异样惊喜的声音在她耳边炸起,钱雪愣愣转过视线,在版宋嘉身旁陪着一个三十五六的女人,齐耳短发别了个蝴蝶发夹,雪白圆领衬衫下头一条蓝布过膝裙,衬衫下摆掖在束腰裙内,更显得腰肢纤细,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打扮得清清爽爽,让人看过一眼还想再看第二眼。

    可钱雪再细瞧一眼,就能发现这女人眉梢眼角已有了不少细纹,劳动的痕迹还是在她脸上显现出来了。

    正是她一声惊喜唤了孟向东。

    她是谁,孟向东认识她?

    钱雪忙转向孟向东,心中却是自动拉起了警报,她可得让孟向东离宋嘉远远的,就算以后她跟他不成,也不能便宜了宋嘉。

    钱雪只花了几秒钟就武装好了全身,戒备着下面的发展。

    孟向东望着对面的俩人,有些发呆,他的心内早起风起云涌,宋嘉,他上辈子的媳妇,而钟犁,他上辈子的丈母娘。

    钟犁的这一声唤,好似把他重新拖回了那时的日子里,他跟宋嘉结婚,甜甜蜜蜜才过上几的新婚生活,他就被部队召回,一辆军车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场,等一年多他瘸了一腿退伍转业,她已经给他生了个女儿阿雪,女儿非常可爱,可他们的婚姻也出现了问题,她嫌他没本事,干刑警一到晚不着家,就这样拖着大吵吵的日子过,等她吵着要离婚时,阿雪出事了,而他悲痛之下,扑上歹徒扔出的□□因公牺牲了。

    那时他是真的不想活了吧,父亲走了,媳妇要离婚,女儿也没了,孤孤单单就剩了他一人,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他这一扑,最起码救下了六个战友。

    “对了,我是在我爱人那里听到你的名字的,你帮着派出所可办了好几起案子了,年纪这么就这么勇敢,以后肯定是个人民的好警察。”

    那女人脸有些红,话的声音过于激动还有些喘,望住孟向东的双眼灼热,里头有着庆幸、喜爱、落定、满足、决心……

    对于这一道视线钱雪是心惊的,她立马站到孟向东身前挡着,把盆再举高,恨不能挡下这女人的视线,“阿姨,实在对不起,这盆被我摔坏了,可我没有工业券,想赔你一个都做不到,要不,你个价钱,我攒了再还你吧。”

    这话有些不好意思,钱雪却得理直气壮,钱对她来真不怎么重要,孟向东却一定不能被她抢去。

    这女人,就像捡了个失而复得的钱包,直勾勾盯着一个男生,也太不知羞了。

    钟犁跟她一对眼,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丫头这年纪、这身高,活灵活现的眼睛,好似她的外孙女又站到了她的面前。

    “哎呀,这盆怎么摔成这样了。”

    宋嘉一声惊叫,心疼地一把抢过搪瓷面盆,嘴角咧了两下,你赔两字刚冲出就被她妈一手捂回了喉咙里。

    “没事,蹭掉了两块漆,到补漆人那里重新补下就好了,哪要赔啊,不需要,不需要,能用,能用。”钟犁溢出满脸笑意,热情道,“你们也来报名吗?”

    孟向东手上没提行李,再看钱雪和曹建国更了,也不象来报名上初中的样子。

    “阿姨,真对不起,等有了工业券我们一定赔你们一个新脸盆。我们正是来报名的,今年我读初一。”

    孟向东终于醒过神来,微微别开了眼,落到宋嘉身上的目光一触即回,开口礼貌回道。

    “那真是太好了,这是我女儿,宋嘉,今年也来上初中,以后你们俩就是同学啦。”钟犁不再纠结脸盆的话题,自顾热络地拿过苹果,给他们一人递一个,“来来,吃苹果,她爸单位里发的,山东大苹果,香甜呢。”

    钱雪的脸皱成一团,犹如吃了个柠檬,酸倒牙了,奶奶的,还真叫宋嘉。

    孟向东接过苹果,暗皱了下眉,宋嘉是县城东面敦村的,她爸嗜酒如命好赌成性,家里穷的叮当响,她那时跟他过好多回以前家里日子不好过,他爸是在她高中时醉酒落水而死的,他们结婚后他就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住了,他把她当母亲,她待他也是真心疼爱。

    再瞧手上这大苹果,烟台红富士,没点关系还真吃不上呢,难道此宋嘉非彼宋嘉,此钟犁非彼钟犁。

    “谢谢阿姨。”曹建国大声道谢。

    “谢啥,以后你们就是我女儿的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钟犁笑呵呵道。

    这样和蔼的笑脸,是在他们身边生活了两年后才有的,可前头悲苦的日子过久了,脸上总挥之不去一股抑郁之气,现在的她却是云淡风清,望之令人心折。

    孟向东再瞧了眼钟犁和宋嘉,一个和气可乐,一个撅嘴心疼,他一时真不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们了。

    “哥,我们快去报名吧,人家都报好了。”

    钱雪拉着他就跑,曹建国还回头跟钟犁道了声再见。

    孟向东也就顺势被她牵走了。

    “妈,这些人一看就是农村里来的,跟他们有什么好的。”宋嘉低声嘀咕。

    “你我不也是农村的吗,有什么好看不起人家的。”钟犁训了她一句。

    “不你让我户口都迁过来了吗,我现在就是城里人。”宋嘉哼了一声,“爸给我买的新脸盆,还没用过一次呢,就成这样了,我看那女的,就是我的灾星。”

    “那女孩眼睛真机灵,也不知是他村上谁家的孩子。”钟犁好似没有听到她的抱怨,望着孟向东和钱雪的背影自语道。

    “妈,我们快去报名吧,晚了都拿不到好位置了。”

    “报好了吧,你是初一几班呀?”

    孟向东刚拿到宿舍号码牌,那头钟犁就拉着宋嘉乐呵呵凑了上来,他手上一滞,有些无奈道,“我是初一二班。”

    “哎呀,太好了,我女儿也是二班的,以后你们就是一个班了。”钟犁笑道。

    他俩刚通完班号,宋嘉和钱雪一齐垮了脸。

    “走走,一起去宿舍吧,我打听过了,女生一幢楼,男生一幢楼,正好隔着一个蓝球场,一起走吧,向东啊,你宿舍几号啊。”

    钱雪嘴角抽了抽。

    “二零八号。”

    “巧了,我女儿二零七号,就差一个号啊。”钟犁咯咯笑道。

    有什么好巧的,又不是一幢楼。钱雪暗忖。

    不过,还真是挺巧的,两幢二层楼是南北对间,同样编号,二零八朝南,二零七朝北,正正好打开窗户隔了个蓝球场。

    夭寿啊,钱雪觉得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隆隆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