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权臣之妻
作者:故筝
正文
正文 第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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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这是凌空穿越到清朝的第九年。

    他在这个时空的父母,早在他尚未成年时,就已经亡故。与和珅相依为命的,只有一个比他上六岁的幼弟,和琳。

    纵使凌空再不通历史,也该知道乾隆年间,和琳乃是大名鼎鼎的下第一巨贪和珅的亲弟弟。

    也就是——他穿成了和珅。

    如今,他就是和珅。

    “兄长!”

    “兄长……”

    稚嫩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没一会儿,就见着一个个子,穿着玫瑰紫的大襟马褂,圆滚滚地迈过门槛,到了和珅的跟前。

    和琳是难产诞下的,自幼体弱,调养几年也不见好,脸整日都是白乎乎的,看着可怜极了。

    “上山,上山。”和琳摇了摇和珅的袖子。

    今日是和琳的生辰,也是他们母亲的忌日,按惯例是要上山祭拜母亲的。

    他们的母亲因是难产而亡,不得入祖坟,于是就安置在了一处道观的后山上。

    和珅在感叹古时种种礼教制度严苛时,却又庆幸于,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更便利地祭拜母亲。

    和珅兄弟在宅邸中如同透明人一般,进出也无人理会。门房瞧着兄弟二人携手出了门,还打了个呵欠,暗道,若是在外头丢了,也是一桩好事。

    山间寒意刺骨。

    不过和珅同和琳都是体热之质,又穿得圆滚滚的,倒是半点冷意也不觉。

    但别的人可就不是如此了。

    紧跟着和珅二人的,是几个壮汉抬着的一顶软轿,壮汉穿得单薄,软轿内的人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和珅净听见他们冻得直抽气的声音了。

    隐约间,还能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在着话。

    软轿内有个孩子。

    和珅望了望前头一拱一拱向上爬的和琳,心底骤然软了软。

    “和琳,你袖子里藏着的手炉呢?”

    “在,在这里。”和琳费劲儿地掏了出来,抬起手就要往和珅的怀里塞:“兄长,兄长冷了吗?”

    “看见我们身后那顶轿子了吗?”

    “唔。”

    “把这个给他们送过去,那轿子里有个兴许比你还要的孩子呢。”

    和琳向来不质疑和珅的每一句话,他抱住手炉转眼就跑到了软轿旁。

    和琳生得唇红齿白,打扮讨喜,几个抬轿的汉子也不拦他,一齐停下了步子。

    轿帘很快掀了起来。

    和琳将手炉往前一送,也不话。

    掀起轿帘的是个五官端正,神色威严的男子,他一低头,便瞧见了手炉里氤氲而起的热气。

    “这是作什么?”男子惊愕。

    和琳只得转头看了看和珅:“我兄长让我送来给你们的,他你们这儿有个比我的娃娃。”完,和琳又喃喃地添了一句:“兄长怕你们冷……”

    男子又是微一错愕,但随即他就收起了威严的神情,笑道:“多谢两位友。”罢心地将那手炉接了过去,然后微微侧过身子,将手炉塞给了什么人。

    和珅站得不远,在男子侧过身子的时候,他就将轿内看了个分明。

    里头坐了个姑娘,正当稚龄,不过四五来岁的年纪,脸蛋儿雪白,两颊一丝血色也不见。她眉目生得分明,像是叫谁用炭笔,一点点细细勾勒而成。整个人如水做的一般,叫看了的人,都不自觉地心肝儿跟着化作了一汪水。

    姑娘似乎察觉到了和珅的目光,竟是懵懵懂懂地看了过来。

    她梳着双髻,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正被风吹着微微拂动。许是有些痒痒,盯着和珅瞧了才一眼,便憋不住眯起了眼,两弯秀气的眉毛也紧跟着蹙到了一块儿去。

    和珅更觉得心都仿佛被一双手揉得软绵绵起来了。

    不知哪儿的水土,才能养出这样招人疼的姑娘。

    那头和琳做完了和珅交代下来的事,也就赶紧转身回来了。

    男子自然知晓,这份恩情承自谁的谁,他的视线转向和珅,了声:“实在多谢。”

    男子似是赶着时辰上山,眉间还有一丝焦灼,和珅也不与他寒暄,微微颔首,便牵着和琳退至一旁,让他们先行了过去。

    软轿渐渐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而和珅同和琳也走上了另一条路。

    等到拜祭过母亲之后,两人才又继续向上,半个时辰后,一座充斥着烟火气的道馆出现了他们的眼前。

    和珅一眼就看见,那顶软轿竟然也歇在了门外。

    此时正当冬日,道观里却不见冷清,反倒热闹极了。

    皆因道观极为灵验,凡是来求了愿的,十个里总有九个能如意。而道馆中还有一位宣通道长,甚通岐黄之术,声名响亮,慕名前来求药者数不胜数,所以这家道观从来不缺香火。

    “公子!”一个道童大喜地迎了上来:“公子请。道长他……”到这里,道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尴尬地笑了笑,道:“方才来了一个人,堵着道长不让走。”

    道童着还哀叹了起来。

    不过他脚下却没停住,带着和珅二人就径直去了一处院。

    这是宣通道长的居所。

    和珅扫视一圈,只见院子里等了几个人,有老有少,他们都望着面前的那扇门,并不敢发出什么大动静来。

    道童上前敲了敲门:“公子来了。”

    那扇久久没有大开的门,霎地开了。

    其他人虽羡慕嫉妒恨,但也懂得规矩,并不忿忿,更没有吵闹。

    和珅将和琳留在了外头,让道童照看,然后便进了那间厢房。

    厢房内却已经有人坐在宣通道长的跟前了。

    想来正是道童口中的堵着道长的人。

    和珅绕过屏风,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正和宣通道长着话的人,听见声音本能地扭过了头。

    “是你?!”男子惊讶,但随即他就笑了笑:“倒是有缘,方才在山腰时,实在谢过友了。”

    男子虽然是笑着,但眉间的焦灼并没有去掉。

    很显然,他也是来求药的,并且,他还没能求到。

    和珅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了他膝头坐着的姑娘身上。

    姑娘看了一眼和珅,随即却又不大好意思地别过了头。室内点了炉子,暖和得很,姑娘的脸颊上终于见了一点血色。像是白茫茫一片雪地上,终于晕染开了一点绯色。

    抓人眼球得紧。

    “公子。”此时宣通道长起身,在和珅跟前拜了拜。

    和珅今年也不过九岁,身形虽然不矮,但在成年男子跟前,还是显得稚嫩了许多。那宣通道长竟然对着他躬身,看上去就有些怪异了。

    男子不由多看了和珅一眼。

    和珅问:“这位老爷是来求药的吗?”

    男子张了张嘴正欲话,这头宣通道长已经先开了口:“正是。”

    和珅不由看向了那姑娘:“她病了?”

    难怪脸上不见什么血色呢。

    和珅一下子就想起了和琳刚产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怕是要夭折了,却生生挺到了现在,脸上也总算养出了点肉。

    因为和琳的缘故,和珅看着那姑娘,不由觉得更疼惜了。

    男子却摇头道:“并非是女。贱荆产女时,伤了根本,已缠绵病榻几年,如今病愈发重了……”男子拧起眉:“女尚年幼,如何能失了母亲?这才携了女前来,在宣通道长跟前,为贱荆求药。”

    和珅不由看向了宣通道长。

    宣通道长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他低声道:“并非是我不肯施药,而是太太病得久了,又病得狠了。我也并非神仙,如何能救得了呢?”

    话着,宣通道长还朝和珅看了一眼。

    和珅心中觉得好笑。

    宣通是想赚这笔钱的,只是没了主意罢了,这是指着他呢。

    “道长哪怕给一药方也好啊。”男子沉声道,眉间的焦灼之色更重。

    连带的,那姑娘也受了影响,眉心又蹙了起来,眼底泛着水光,像是要受不住这样沉重又焦灼的气氛了。

    “我……”宣通道长苦着脸。

    和珅直接打断了他:“可有从前吃的药的方子在?”

    “在的在的。”男子忙掏出来,放在了宣通道长的跟前。

    和珅伸手拿了过来,男子一愣,但见宣通道长没什么,他也没再开口。何况这孩子之前还给了他们一个手炉,恩情还在呢。

    和珅粗略扫了一遍:“能给药,但病并非一味由身起。方子好使与否,还得瞧太太自己。”

    宣通道长都无法了,但这孩子却能给药?

    男子惊讶之余看了一眼宣通道长,道长还是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也没再无药可救的话了。

    男子心底隐隐明白了什么,但细想却又觉得不大可能。

    跟前站着的,也还是个孩子呢。

    “老爷不妨多停留一日,明日便可取药。”和珅又道。

    他的嗓音还尚且生嫩,但出口的话却莫名的有力,叫人半点怀疑动摇的心都生不出。

    “正是。”宣通道长在一旁开口了。

    男子虽然满心疑惑,但总算有了个结果,他拜过宣通道长,又与和珅道了谢,这才牵着姑娘出去了。

    门也很快在他身后合上了。

    待他一走,宣通道长便泄了口气,道:“这人难缠得紧,偏又无法得罪……”完,他盯着和珅,惊奇地道:“公子当真能开出药方来?”

    “嗯。”和珅低低地应了一声。

    宣通道长见他不多言,也不生气,毕竟他从很早以前,便同和珅打交道了,他清楚和珅的脾气。

    他反倒还笑吟吟地从床铺底下取出来一个箱子,打开来,里头竟是许多的银钱。

    “这些是公子这个月的。”宣通道长笑道。

    那钱给得竟是一点也不肉痛。

    和珅接过,放进了一个灰扑扑的口袋中。依旧不多言。

    宣通道长却是又笑着道:“尽管已经见识过公子的手段,但我还是忍不住惊奇。这月道观里收入的钱,竟是又多了一些。多亏当年公子肯助我……”

    原来这道观里,什么颇通岐黄之术的宣通道长,声名响亮。

    从始至终,擅长此道的都并非是他,而是从一开始就提供给他药方的和珅。

    和珅原本也只是为了便于给和琳制药,为他调理身体,而不被怀疑,于是利用了宣通道长。顺便还给宣通道长出了个主意,教他如何卖药。才不过一年有余,宣通的道长名声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宣通道长着忍不住又拜了拜和珅:“当真是多谢公子啊……”

    和珅没动,他沉声道:“今日来,我是要与你告别的。我要去京城了。”
正文 第二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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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清雍正七年,雍正在咸安宫设了官学。

    和珅离开福建前往京城,就是为了能够考入官学。

    这是和珅唯一可走的一条青云路,而历史上,他也的确是先入了咸安宫,而后才年纪轻轻得了乾隆的赏识,做了他的侍从。

    虽然中间历经了几年的波折,但他的晋升路已经足够令人眼红。

    而和珅要做的,就是减去这几年的波折,他要从一开始,就得到乾隆的青睐。

    宣通道长并不知晓和珅的盘算,他叹了口气:“公子这一走,叫我如何是好啊?”宣通道长看着他,目光竟是有些哀怨。

    和珅:“……”

    “拿纸笔来。”

    宣通道长知晓和珅这是要写药方了,当即闭了嘴,忙冲一旁的道童招了招手。那道童也是个伶俐的,飞快地取了纸墨笔砚来。

    宣通道长挽起袖子,亲手磨起了墨。

    也就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和珅就将药方写好了。

    宣通道长心地接过去,吹干了墨迹,随后心地揣入怀中,问:“这是要给今日那位老爷的?”

    “嗯。”

    和珅从道童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手巾,慢慢地拭擦过手指,没有了要再写几张药方的意思。

    “……您,不再写几张?”宣通道长试探道。

    “从前给你的几张,且够你用了。日后若有无法解决,却偏又不好得罪的。你写封信到京城来便是。”

    宣通道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放了心,顿时又热切地招呼道:“公子今日便在道观中用饭吧?”

    和珅摆手:“不了,时辰不早,我要带幼弟归家去了。”

    宣通道长瞧了瞧他的神色,在心底叹息一声,最后也没强留,亲自将和珅送出了道观。

    等和珅牵着和琳的身影渐渐远了,宣通道长忍不住摇头:“年纪还这样,就叫人看不透了。”

    道童不解地看着宣通道长。

    “这道观进进出出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似他这样难讨好。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性情淡漠……”宣通道长微眯起眼:“不知将来他该有何等可怖的成就。”

    道童还是愣愣的:“为、为何?”

    “无欲则刚的道理,你难道不曾听过?”宣通道长敲了敲他的脑袋:“蠢材也,蠢材也!”

    男子在道观中等了三日,终于将那药方拿到了手,同时拿到手的,还有一罐子已经制好的药丸。

    男子激动地拜谢了宣通道长,将那药丸收好后,男子突地又想起了三日前那个孩子。

    “敢问那那位公子现在何处?我也好谢一谢他。”

    “他已经不在此地了。”

    男子不由觉得可惜。虽然他至今不知道这药方怎么来的,又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气,但他总觉得应该好生谢谢那公子才是。

    男子低头瞥了脚边跟着的女儿,女儿脸色恹恹,显然在这边颇有些水土不服,已经令她难以撑下去了。

    男子不好再作停留,只得在心中叹上一声,怕是没了缘分,遂抱起女儿,便要告辞。

    等他们都走到门边了,宣通道长突地想起了什么,忙道:“林老爷,公子还有句话令我转告与你。”

    男子疑惑地转过头。

    宣通道长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他女儿的身上:“公子,请林老爷日后务必心照料令嫒,令嫒体弱,病不得。”

    男子失笑:“这本是应当的事。”何须特地嘱咐呢?

    男子觉得那公子实在多了一举,但想想也是对方的好心,便也点头应了,而后才告辞。

    等又上了软轿,一直靠在他怀中的女儿,才软软地开了口:“父亲,那个哥哥叫什么呀?”

    男子哑然:“他……他竟是没留下名字。”

    姑娘面上有些失望,但随即她又欢喜了起来:“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男子紧紧抱着她,笑了起来。

    这一年,是乾隆二十四年。

    转眼到了乾隆二十五年,和珅考入了咸安宫。

    至此,钮钴禄家族再无法拿捏和珅兄弟。

    而这一年,扬州也有一户人家,主母病重,瞧着便就差那一口气了。家中唯一的姐,也因母亲病得狠了,思虑过重,生了一场病,病愈后,身体便更弱了些。

    这些都是和珅所不知晓的。

    他正忙于为幼弟和琳请个老师。

    京城权贵之家比比皆是,和珅兄弟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他们没了大人做主,虽和珅已经入了官学,但在京城还真算不得如何厉害,寻常人根本没有耐心来教个孩子。

    这时候,便有受了和珅恩惠的人,往他跟前推了个进士。

    “这人原是有些才华的,中了进士后,便去做了知府。奈何他一时糊涂,因贪酷徇私被革了职,眼下正想无处可去呢。”

    和珅恍然,他就,堂堂进士,怎么舍得来给一个孩子做老师。

    “请教这人名讳?如今可正在京中?”

    那人笑了:“此人姓贾,名化,字时飞。”

    不知为何,和珅总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得紧,但细想,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那人又笑:“他还有个别号,叫雨村。他常以号行。旁人也就都这么唤他。”

    雨村?

    贾雨村?

    难怪耳熟得紧!

    和珅仿佛被一道雷正正劈中,实在惊愕不已。

    这不是《红楼梦》中的人物吗?

    中了进士,却因贪酷徇私被革职。这正是贾雨村在红楼中的经历啊!

    和珅没想别的,他的脑子里蓦地闪出了这么一个念头——那岂不是,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位林妹妹的存在?

    是了!

    他来了京城,便听了荣国府、宁国府。只是这样的府邸名听着太过寻常,他一时也没往红楼上想。

    “他就在京中,你若要见,明日我便做个东,将人给你请来。”

    和珅胡乱点了头,心思已经不在贾雨村身上了。

    和珅上辈子出身医学世家,但大学却学了法律,等毕业后做了几年法官,又辞职下海经商去了。他是个相当能静下心去钻研的人,少有他做不成功的事。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年少时,曾经认认真真将四大名著翻来覆去地看了,将他的性子磨了个彻底。

    可以,他对《红楼梦》的剧情实在太熟悉不过。

    林妹妹,恰巧就是他在其中最喜欢不过的一个人物。

    但是……这一年,贾雨村才刚被革了职,那岂不是今年黛玉才六岁?

    想到能见到幼年时的林妹妹,和珅心底略有些意动。

    没有什么比自己喜欢的书中人物,破开次元,走到身边来得更令人高兴了。

    等和珅终于从震荡中清醒过来,身边的人都已经告辞了。

    和珅灌了口茶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了椅子扶手。

    但贾雨村若是做了和琳的老师,岂不是不能前往扬州,做黛玉的老师了?不若……不若便叫贾雨村将和琳带在身边游学?

    和珅放下茶杯,站起了身,心底已经隐约有了打算。

    ……

    几日后,那人果然将贾雨村请了过来。

    正如书中写的那样,这人生得腰圆背厚,面阔耳方,又生得剑眉星目,直鼻权腮。相当有古时士大夫的气质。

    贾雨村相当聪明,也会审时度势,他并不瞧和珅,一顿饭吃下来,便敲定了要给和琳做老师的事宜。

    但紧跟着他却惊讶了。

    “要让和琳随我游学?”

    和珅点头:“闭门读书,纵使能从贾兄此处学得大学识,但却还不够。若能走出家门,瞧一瞧别处山水风光,可使人心胸开阔不,还会令人有不同与书卷的体悟。”

    贾雨村听见这话,双眼越来越亮,高声道:“正是如此!”他原本就有云游的意向,只是中途被邀来做老师,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而这时候重新被提起,倒是叫他的意向更为强烈了。

    “那便如此定了。”

    贾雨村连连点头,更觉与和珅志趣相投,哪怕对方连弱冠之年都还不及,但已有拿对方视作知己友的意思。

    和珅陪着贾雨村饮了茶,又了许多话,才将人送走。

    与贾雨村这么一交谈,和珅才终于有了,深切接触到红楼这个世界的感觉。

    他吸了一口气,稍平复了心绪,而后转身进了书房。

    几日后,贾雨村便准备带着和琳出门了。

    和珅如今并不缺钱,他添置了一个厮,一个丫头,还有一个会些拳脚的车把式给二人。另外还给了和琳一些银钱,又给了贾雨村一些。这才放手让二人走了。

    让和琳跟随去游学,并不全是为了让贾雨村依旧能做黛玉的老师。正如和珅自己的那样,他的确认为,闭门造车没什么大用处,唯有走出去,才更能有一片开阔地。

    他可以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个家,但他同样也希望未来和琳也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待他们走后,和珅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不宁,总是想着和琳可受了苦,可病了,钱还够花与否。后又忍不住想,他们可到了扬州,贾雨村是否见了林如海,和琳是不是比自己更早见到了林妹妹……

    这些繁杂的心绪,在和琳亲手写下的第一封家书寄到时,全部消失了。

    贾雨村将和琳照顾得很好。

    和珅彻底放下了心。

    转眼七月,正当酷暑。

    和珅收到贾雨村的信,是到了扬州,恐要暂留一段时间。

    和珅正巧结束了咸安宫的学业,当下也不耽搁,带了厮丫鬟,又携了银钱,往扬州去了。

    早前做了那么多铺垫,终于等到了今日!

    之所以留下贾雨村,不仅是因为他聪明,着实有些本事,还因为,有贾雨村这道维系在,和珅也能光明正大地,借着贾雨村的光,见一见幼年时的黛玉了。

    如此行了一月,和珅抵达了扬州。

    他早给贾雨村去了信,刚一到,贾雨村便亲自来迎了。

    “才几月不见,致斋兄的身量竟是又长了许多。”贾雨村笑着道:“路上可辛苦?”

    “还好。和琳呢?”

    “在御史宅第中。”贾雨村这话时,语气却有些尴尬。显然他已经入馆成了黛玉的西宾,偏身边还带了个学生和琳,这就有些对不起和珅了。

    “御史宅第?”和珅装作不知,疑惑地问出了声。

    贾雨村忙细细和和珅了,还没忘告罪。

    和珅早就知道这一出,他当然是大度道:“无事,不过雨村兄的这位女学生,倒是令我有些好奇。”

    “这女学生年又极,教导起来十分省力……”贾雨村一边,一边带着和珅往御史府而去。

    和珅装作一无所知,听贾雨村得有味。

    尽管他早在《红楼梦》里看过,但此时听见贾雨村口中的黛玉,又是另一番滋味儿。

    和珅的胃口实在被吊了个十足,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这位林妹妹。

    这么走了足足半个时辰,马车在宅邸大门外停下了。

    有仆人迎出来,放下脚凳,容他们下了马车。

    贾雨村常出入宅第中,宅第中的奴仆们早就认得他了,见他带了个公子来,都不免好奇瞧了两眼。而后又被和珅的气势所慑,匆匆忙转身报给林如海去了。

    林如海极为疼爱女儿,贾雨村作为黛玉的老师,自然就得了他的高看。加上贾雨村本就有些本事,自然更让林如海欣赏。

    因此他从不怠慢贾雨村。

    此时听闻贾雨村带了人来,也丝毫顾不上架子,自己迎了出来。

    只是等他跨出来时,他和和珅不由同时一愣。

    “原来,原来是公子!”林如海大喜,动手扶住了和珅的手臂。

    和珅迅速回了神:“竟是这样有缘,没成想早年遇见的竟是扬州御史!”

    这男子是谁?

    不正是他在道观里遇见的,带着姑娘来求药却没能求到的人吗?

    和珅脑中思绪百转千回……

    也就是,当时那姑娘便是四岁时的黛玉了!

    他竟然那么早,那么早便见过她了!

    还真的是……缘分。

    和珅重新看向林如海,露出点点笑意,问道:“令正身体可安康?”

    林如海的脸色旋即便垮了下来,眉间愁绪半点也不作掩盖,大概是将跟前的人当做关系亲近的人了:“不好,不好……越加的不好了。”

    和珅拧了拧眉。不至于啊。

    他虽然上辈子没做医生,但家里的医书却没少看。西医中医都有接触。他的医术对付这些病症,并不艰难。

    除非……

    “令正可是每日里愁眉不展?卧床不起?”

    “正是!”

    和珅摇了摇头,道:“令正心中积郁甚重,非药石能开解。”

    林如海面色灰暗,不出话来。

    “若无甚不妥,我倒是还想见一见令嫒。”和珅低声道。

    这话时,他的心跳都快了些。

    哪怕已经知道那日的姑娘就是黛玉了,但在知道后再见一次,心情还是大有不同的。

    贾雨村在一旁道:“我留在林公宅中那学生和琳,便是他的幼弟。”

    林如海惊讶道:“原来是他!我竟是没认出来……”

    “孩子本就一日一个变化,没认出来不奇怪。”和珅笑着道。

    林如海沉吟一会儿,道:“公子要见女,自是行的。”林如海见和珅谈吐不凡,起岐黄之术,相当有见解。林如海不由得想起,他从那道观离开时,宣通道长与他的话。

    他那时以为自然会将女儿照顾好,谁成想后头还是没照看住,让黛玉病了一场。

    现在让和珅瞧一瞧,当然是好事。

    和珅这时候也顾不上先去瞧和琳了。

    有林如海在前引路,和珅跟着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里头传来了丫头尖细的话声。

    和珅往里一瞧,就见两个丫头,围着一个穿银红圆领袍并藕色马面褶裙的姑娘,叽叽喳喳地着话,半点也不稳重。不远处还坐着两个年纪大些的丫头,正埋着头做针线活儿。

    听见了脚步声。

    几个丫头没什么反应,倒是那姑娘先扬起了头,脑袋上顶着的发髻巧极了,立时衬出几分稚气来。

    “父亲。”姑娘唤了一声,瞧着竟是要拔腿往这边走。

    和珅的心不自觉地紧了紧,等着姑娘叫他。

    得叫什么呢?

    哦,他年纪大了几岁,该叫“哥哥”呢。

    嗓音该是甜的吧?

    但和珅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听见黛玉叫他。

    只见到她走上前来,拽着林如海的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显然是不认得了。

    和珅好一阵失落,但又不好表露,只好压下万般心绪,安慰自己。遇见黛玉时,她本就年纪,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但正想着呢。

    就听见黛玉娇声娇气地同林如海道:“这个哥哥,我见过。”

    和珅心一紧。

    只觉得心头仿佛同时有万道烟花炸开。

    欣悦之情在里头塞得足足的。

    原来,原来并不曾忘记!
正文 第三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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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林如海惊愕了一瞬,笑道:“女也是记得公子那日恩情的。”

    不过随即,林如海又拧了拧眉,显然是觉得黛玉的称呼不大对劲。

    雨村与这公子是平辈论交,雨村又是黛玉的老师。但偏偏这公子年纪也不大……

    “这个哥哥是来瞧母亲的吗?”黛玉揪紧了林如海的袖子,细声细语地问。

    林如海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就如此唤着也无何不妥。

    “我来见我的弟弟和琳,他也在你们府中。”和珅先开了口。

    黛玉正仰着头,满面乖巧地听着他话。和珅触到黛玉的视线,不自觉地又低声道:“还来瞧瞧你……”

    “瞧我?”黛玉懵懂地回头看着林如海。

    林如海顿时跟着紧张了起来。

    女儿体弱,郎中请了无数,竟都无法。此时又听和珅提起,心中不免担忧,难道是什么不可治的病症?

    和珅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因为视线柔和的缘故,黛玉也未觉不适,所以半点躲藏的意思也没有,就这样任由和珅盯着她瞧了。

    黛玉年纪,和珅年纪也不大,这样一番打量也不算出格。

    只是林如海免不了紧张,连带着五官都崩得微微变了形,哪里还有往日半分严肃?

    “你长高了一些,头发长了些……”

    黛玉一边听着,就一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发髻,嘴角弯了起来也不自觉。

    和珅着着,扶了一下黛玉的手腕,而后看向了林如海。

    林如海猛地反应过来,这是有些话要私底下。

    林如海:“玉儿今日可去看母亲了?”

    黛玉:“还未。”

    林如海:“那便现在去吧。”

    黛玉点点头,往外走去。只是等走到了院子口的时候,她突地又回头看了和珅一眼,然后才走得远了。

    和珅早被那一眼瞧得心都快要化了。

    他是当真不知道,原来林妹妹幼年时,是这样的萌化人心。

    也不知道等到长成时,又该有何等慑人的风华。

    “这边请。”林如海抬手,请和珅往另一处院子去。

    贾雨村也跟了其后。

    三人很快在屋内坐定,丫鬟沏了茶端上来,还不由好奇地看了看和珅。

    但和珅的视线却始终微微垂着,像是在深思。

    林如海见他这般模样,心霎地就沉了。

    “公子,女的身体……”

    和珅抬起头,低声道:“我写张药方给您。日后每三月换一次药方。”其实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应当吃上七日,便要再号脉,再重新给药了。

    林如海对和珅的话极为信任,当即点了头:“劳烦公子,公子今日便歇在林宅如何?”

    和珅点点头,道:“令正的药也换一副吧。”

    林如海双眼一亮,这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初在那道观里得的药方,恐怕正是出自眼前公子的手。

    公子年纪是不大,但想一想,下奇人异士何其多,也就不觉得震惊了。

    当日和珅便在林宅住了下来。

    林如海领着他在宅中走了走,又陪着一同用了饭,之后才将和珅安置在了一处院子里。院子里仅住了和珅、和琳并贾雨村三人。

    当和琳听见和珅的脚步声时,整个人化作一颗球,直直撞进了和珅的怀里。

    “兄长!”和琳抬起头,揪着和珅的袖子,双眼亮得发光。黑了些,脸上肉却更紧实了。

    没有流泪。

    跟随贾雨村走这一遭,让和琳彻底脱离了从前黏包似的形象。

    和珅抱了一下他,然后便牵着和琳往里头去了。

    和琳喋喋不休地起了扬州如何好……

    和珅:“那便留在扬州如何?”

    和琳被吓得不轻,连连摇头:“不好不好。”

    和珅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一声,问:“学问如何了?”

    和琳梗直了脖子,脸色一肃,一板一眼地道:“很好。”但眉眼间却不免带了一丝求夸奖的味道。

    和珅怀疑地看着他。

    “老师也这样。”

    和珅这才点了头:“那便回京城吧。”

    和琳却有些不舍:“可,可老师还要留在扬州呢……”

    “和琳可想入官学?”

    “想!”和琳用力点头。

    “那便回京吧。”

    这近一年的游历,已经足够让和琳学得些东西了。至少,和珅对现在的和琳已经尤其满意了。

    和珅知道,贾雨村在此处做不了多久的西宾,便会由林如海作保,重新踏入官场。而黛玉也会由贾雨村护送,前往荣国府。和琳自然也不必再与他作个学生。

    贾雨村不过与和琳作个启蒙之用,待日后进了官学,才是重中之重。

    了要回京的事,和琳便在扬州有些待不住了,整日催着何时才启程。毕竟扬州再好,到底也不是他的家。

    而林如海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林如海请了郎中到家中,让几个郎中先暗地里瞧了药方,确认没有妨害,才命人照着药方,抓药、煎药、制成丸子。

    来也奇怪,那药丸制成后,竟是微微甘甜的,黛玉不知是药,像吞糖丸子一般,笑着吞了下去。

    也不知是否心中有了偏向,过了几日,林如海便觉女儿那张素白的脸透出点红,气色竟是好了许多。

    林宅里也终于见了点松快的气氛。

    到这时,因为黛玉的缘故,林如海再称呼和珅,便也是以平辈论交的姿态了。

    八月。

    和珅带着和琳,欲启程归京。

    离开前,他最后去见了一面林妹妹。

    黛玉刚打贾敏那里出来,身后跟着俩个丫头,个子矮矮,脸蛋儿团团,都是满面的孩子气。

    和珅扫了一眼,心想,这其中有一个应当就是雪雁了。

    “哥哥要走了吗?”黛玉隐约听下人起过此事,偏头瞧和珅时,眼底还流露出了些许的不舍。

    黛玉身边无甚玩伴,打和珅、和琳入了林宅,她才觉得日子有趣了许多。见他们要走了,此时心头竟有一丝伤感。

    “嗯。”和珅左右探了一眼。

    林如海并不在,只有两三个厮在院门外,大点儿的丫鬟还在做手头的事,那两个丫头却是正抬头,孺慕地看着他。

    于是和珅没忍住,摸了下黛玉的头顶,手指还揉了下她头顶的发髻。

    软软的。

    “要去哪里呢?”黛玉又问。

    “回京。”

    “我以后大些了,能去那里探望你吗?”

    “自然是成的。”和珅忍俊不禁。

    经过这么一段日子的调理,黛玉的脸蛋儿带着粉,和珅瞧着她的模样,实在都想将这么个娇姑娘自己养起来了。

    难怪他看《红楼梦》的时候,净喜欢林妹妹这号人物了。大概是早有所感,林妹妹幼年时必然是极为讨人喜欢的。

    “那,那便等我长大些吧。”黛玉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不舍与愁绪。

    和珅哪里舍得看她这般模样。

    书里的癞头和尚一早便过: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

    可见没了愁绪,让她活得开心,方才是令她身体康健的道理。

    和珅:“可想快些长大?”

    黛玉抬头看他,微微疑惑,眼圈儿都还带着点红。显然是刚才没能压得住情绪。

    “我给你父亲留了些丸子,你每日乖乖吃了。平日里莫要贪凉,更莫要这样……瞧瞧,就是这样,眼角眉尾都垂下来了,这样子是不成的。”

    黛玉到底年纪,被和珅唬得一愣一愣的。她紧盯着和珅的面容,连难过也忘记了,只愣愣地问:“那如何才成呢?”

    和珅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嘴角:“这里该弯起来,每日里多笑一笑才成。”

    黛玉到底是开了蒙,倒也不是什么鬼话都信的,她瘪了瘪嘴,道:“这样便能快些长大了吗?唬人。”

    “不曾骗你,你不若试试。很快,你就能到京都来见我了。”

    旁边的两个丫头倒是深信不疑,叽叽喳喳地出声道:“公子的是。”

    “公子不会骗人的吧。”

    “姑娘是当多每日多笑笑的。”

    “姑娘笑起来最好看不过了……”

    黛玉瞪大了眼,微有些羞赧,抿住唇不再话了。

    和珅抬头望了眼日头。

    时辰不早了。

    “我这便走了,你日后若是有事,便可央求你父亲,写了信送往京城,我一样能收到的。”

    黛玉这才两眼亮了些,点着头:“嗯!”

    这时,院门外脚步声渐响,是林如海同贾雨村来了。

    林如海也对和珅的离去颇为不舍,毕竟他来了后,林宅中气氛才多有祥和之态,他一走,还不知宅中又会恢复成何等暮气沉沉的样子……

    “致斋若有得空时,便来扬州游玩。”林如海低声道。

    和珅点了头。

    贾雨村此时面上也带着苦色:“致斋兄当真要带着和琳走吗?”他心中还以为是和珅恼了他又给旁的人作了西宾。

    贾雨村之前为官时,正是不懂得瞧上官眼色,这才被毫不留情地撸去了身上职务。此后对于旁人的情绪、态度便敏感了许多。

    “嗯,和琳该是要入官学的。”

    贾雨村恍然,这才明白过来,跟前的少年,乃是满清官宦之后。他的父亲也曾是一方的副都统,地位不低。

    是该入官学的。

    贾雨村目光闪了闪,心底还多有些欣羡。只怕以后,这兄弟二人是要直上青云的。

    尽管再有不舍,几句话后,林如海也还是将和珅二人送到了门外。

    黛玉不能跟到大门外去,只能站在院儿门口,依依不舍地瞧着他们的背影,越行越远。

    约莫半炷香后,林如海才归来。

    黛玉抬头看着父亲,忍不住细声问:“父亲,我也能去京城吗?”

    “去作什么?”

    “去瞧那个哥哥。”

    林如海笑了:“什么哥哥。他虽然只比你长了几岁,但却是救了你与你母亲的恩人。该是叫叔叔……”

    完,林如海自己又觉得有些怪异,抿了抿唇,也不再提这个话了。

    只是以后,黛玉在心底还是暗自唤着“哥哥”。

    那样年轻,不是哥哥,是什么呢?

    回到京城后。

    和珅恰巧收到了宣通道长的来信,竟是,也往京城来了。

    和珅觉得好笑,难道那处道观还容不下他了?

    不过随即,和珅又觉得是个机会来了。

    京城贵人更多,虽然不比在福建好经营,但若花上几年功夫,见效也是甚大的。

    赚福建达官贵人的钱算不得什么,若能赚京里头的钱,那才算本事。

    等和珅准备回信的时候,宣通道长已然抵达了京城。

    原来那信是迟了一月有余才到了和珅的手中。

    宣通道长进了和珅的宅子,第一件事便是将满满一箱的银钱放在了和珅的身前。

    宣通道长呼出一口气,道:“一路上,我最怕遇上劫道的……带它们前来,着实不易。”

    和珅脑中灵光一闪,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大清建个银行如何?
正文 第四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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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以和珅现在的地位本事,自然是建不成的。

    他将目光放到了乾隆的身上。

    和珅真正发迹,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从他就任管库大臣,管理布库,颇有理财之能,令布的存量大增。兼之和珅生得俊美挺拔,乾隆见之,便觉得实在珍惜这样有才有貌的青年,遂将其擢为乾清门御前侍卫,兼副都统。

    打这时起,和珅是乾隆跟前的红人了。

    之后两年,和珅晋升的速度更是堪比坐了火箭。

    上辈子和珅在商海里就滚过了一圈儿。和珅需要慢慢学的东西,他却不必,直接便能用上。

    ……

    和珅渐渐想得入了神。

    “公子?”

    “公子?”宣通道长有些不安地搓了搓膝盖。

    明明在福建也是个角色,常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但到了和珅的跟前,宣通道长便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半点造次都不敢。

    “嗯,你先歇下吧。有如何打算,明日再与我。”

    宣通道长只得应了。

    “取碗甜水来给道长。”和珅道。

    丫鬟应了声,取了甜水、点心摆在宣通道长跟前。

    这些玩意儿,却是宣通道长从前不曾见过的,他压下心中惊奇,不好表露出半点土包子的模样来。

    果然还是京城里的好东西多。

    宣通道长一边感叹,一边克制不住地大口吃喝了起来。

    和珅慢悠悠地欣赏着他的姿态,心底隐约已经有了数。

    这些甜水、点心都是在清朝食物原本的基础上,经过了更为精密的加工制成的。自然是精细了不少。不比宫中饮食,但若是民间,却足以叫人惊艳了。

    和珅很满意。

    将来的生财之道又多了一条。

    “道长歇息罢。”和珅起身离开。

    宣通道长不敢拦,起身连连点头,目送着和珅离开。

    待和珅走远,宣通道长方才打量起这处宅子。

    不显何等富贵,但却处处透着精妙气。

    宣通道长在脑子里回想一番和珅方才的模样,心底又忍不住叹道,京城果真是不同的。在他跟前,自己竟是更觉自我渺了。

    丫鬟们很快收拾了碗碟。

    宣通道长往桌上一扫,才发现上头留了一封书。

    拆开一看,宣通道长立刻便打了个激灵。而越往下看,他就越是颤动不已。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就知道,公子是早有准备的!

    宣通道长将那封书叠好揣入怀中,没再去寻和珅,甚至第二日就搬了出去。

    之后一段时间,宣通道长都居住在京城郊外一处道观中。有几个听过他名声的,这就拜上了门来。在他们的牵引之下,宣通道长开始逐渐打入京城富贵人家的圈子里。

    而这,仅仅只是他重新在京城打下名气根基的第一步。

    清乾隆三十一年,开科举。

    和珅年十六。

    他的老师,吴省钦、吴省兰二人极为看重和珅身上的才华本领,在和珅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力求和珅能取得一个好名次。

    这一年,一处道观终于有了些名气。

    但凡寻常郎中大夫不能医治的怪病,都可到这里去试一试。虽然京中权贵之家对此分外不屑,但多少都对这家道观有了些印象。

    此时,和珅正坐在窗下,拆着手边的书信。

    一封是宣通道长写的,是与他道观的近况。和珅草草扫过便撕碎焚烧了。

    另一封却是从扬州来的。

    和珅三两下便拆开了来,嘴角还带着他自己不曾注意到的点点笑容。

    不过很快,那笑容便消失了。

    这信并不是黛玉写来的,而是林如海写来的。

    不知为何,贾雨村早早就由林如海推举重新做了官,而黛玉却迟迟没有进京来。

    和珅很无奈,大约是因为他以自身一己之力,推迟了贾敏的死期。荣国府自然也就不会来接人了。

    和珅按捺下思绪,细细扫过了那封信的内容。

    不久,和珅便挑了下眉,嘴角还不留痕迹地勾了勾。

    倒是没有和书中的剧情偏离太远。

    荣国府派去扬州的人还在路上,大概是因为早早先去了信的缘故,所以还没等到人,林如海便迫不及待又写了信给和珅。

    林如海拿不准是否要让黛玉随荣国府的人进京来。毕竟他是离不开任地的,纵使黛玉身边再跟了丫鬟奴仆,去的也是外祖家,林如海也依然牵挂不下。

    于是便托到了和珅这里来。

    和珅折了信,却是压在了书本间。

    其实何必林如海特地嘱托呢?若是黛玉进了京来,他自然是要照拂的。

    正想着,窗棂突然被敲响了。

    和珅抬头朝外看去,就见和琳正站在外头,满面委屈。

    和珅不得不暂且放下手中的书本:“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被谁欺负了?”

    “我今日在官学听人了……”和琳气鼓鼓地道。

    “什么了?”

    “兄长不日便要娶亲了。”

    和珅觉得好笑。

    要娶亲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见和珅不出声,和琳便更觉失望了,他垂下眼眸,低声道:“听闻是直隶总督冯英廉的孙女……这等家族出来的人,若是日后对我不好,兄长岂不是也护不住我……”

    和珅更觉得好笑了:“的什么胡话?你的这家姑娘,我连见也没见过。”

    “当、当真?”和琳抬起头看他,眼角还挂着点泪珠:“可他们都兄长要先娶亲,方才去考试。”

    和珅在记忆力搜寻了一番。

    隐约记起来,最近似乎是有人同他提起此事。

    但和珅的心思压根不在上头。

    何况在他看来,自己的年纪不大,那些个姑娘年纪便更了。如何能娶回家?

    和珅摇头:“莫要打搅你兄长了,你快回去看你的书罢,整日听风便是雨,怎的这样不稳重?”

    和琳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是笑了出来:“兄长不娶亲就好……”

    和珅抿了抿唇,没话。

    娶亲?

    上辈子他都没找见一个心仪的姑娘,更别这辈子了。

    在封建礼仪的教化下长大的姑娘,恐怕没有能适合他的。

    想到这里,和珅突然捏断了毛笔。

    且等等……

    他可不娶亲。

    但黛玉日后可是要嫁人的。

    和珅想来想去,也实在想不出来,林妹妹将来会同何人成亲。

    那贾宝玉是断断不能成的。

    贾宝玉虽本性不坏,但以他的性子,若是和黛玉在一处,黛玉便会吃尽亏,受尽苦,不得又要走上原著的那条死路。

    那怎么成!

    这一往下想,就有些收不住了。

    等和珅回过神来的时候,墨汁已经沾满手了。桌上的宣纸也都乱七八糟了。

    和珅敲了敲桌面,对门外道:“将刘管家唤来。”

    外头应了声。

    不多时,那刘管家便心地推门进来了。

    他在和珅跟前躬了躬腰,殷切地笑着问:“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和珅微微笑着,将刘管家从头打量到了脚。

    和珅平时在宅子里很少笑,一旦笑起来,反倒叫刘管家发憷得很,心中暗道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

    “刘管家从前过,自己有个五岁的女儿夭折了,是也不是?”

    “是。”刘管家一头雾水,但嘴上还是很快应了。

    “刘管家如今只有个儿子吧,原本应当是儿女双全的,如今实在有些可惜……”和珅低低地叹了一声,像是真为刘管家感觉到怜惜似的。

    刘管家愣愣地点了下头:“是……奴才家里那口子,想起这事来,总还会难过上好久。”

    “不若收个义女吧。”和珅道。

    “义……义女?”

    和珅又笑了笑,将一张纸推至他的跟前:“瞧瞧,这是那姑娘的生辰八字和画像,生得也算乖巧。与你作个义女,当是不亏的。正巧,这姑娘极为年幼时便被父母丢弃,可怜得很呢。”

    刘管家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待将那纸捏在手中,看了会儿子功夫,脑子里才隐约明悟过来。

    想必是公子有什么要做,但不能过了明面,所以得借他的手吧?

    这个时代背景之下,有胆大心野的奴仆,但更多的却是对主家死心塌地的奴仆。因为他们一旦为奴,便是一生都是贱籍。他们的荣辱富贵都是同主子一体的。自然是为主人家当牛做马也愿意。

    刘管家点了头,埋着头道:“奴才这便派人去同她认亲。”

    “不,你亲自去。”

    刘管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是。”

    若是这一去,能在公子跟前博个另眼相看,那是大大值得的!

    这宅中上下谁都知道,公子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

    刘管家不求别的,但求日后他那儿子能跟着沾些光,便是祖坟冒青烟了。

    刘管家当便收拾了包袱,带了个车把式和一个丫头出发了。

    他要去的,乃是姑苏。

    寻的是个名叫“雪雁”的姑娘。

    刘管家寻到雪雁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姑娘原来是一大户人家的家奴,从便跟着那户人家的姐作了贴身丫鬟。

    刘管家瞅准机会,总算见到了那叫“雪雁”的姑娘。

    雪雁对父母早没了印象,原先还当这人是个骗子,但对方亮出身份,是从京城来的,乃是一官宦之家中的管家。他还带了个丫头。

    那丫头殷勤极了,竟是给雪雁端茶倒水起来。

    雪雁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心底的滋味儿霎地就变了。

    莫她身上本也没什么可骗的。

    就对方万一当真是骗她的,但雪雁却觉得,真有了父亲的滋味儿是不一样的……哪怕只有那么一会儿短暂的功夫。那也是不同的。

    就好似,从前能任人欺凌。

    但突然有一朝发现,自己也是有所倚靠的,便不必那样胆害怕,难过时还自己一人躲被子里哭了。

    刘管家叹了口气,道:“从前是真没了办法,才舍了你。谁能想到,我托付的那人家,竟是也将你丢了。那之后我与你娘想起此事,每每都痛苦不已……做梦都想着能将你寻回来。”

    雪雁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爹多想告诉你啊,爹寻了个差事,有个好的主人家。主人家日后是要做官。你娘还给你做了好多衣裳。主人家厚道,赏了些好看的料子下来。但家里头却没个姑娘来穿那些衣裳……”

    雪雁已然泣不成声了。

    “你若不愿人了我同你娘。便拿我们当干爹干娘,也是成的。给我们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雪雁心底早就一片松软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忙哭着点了头。

    刘管家松了口气。

    等仔细端详这姑娘的面容,倒还真有几分夭折的女儿的味道。

    刘管家心底一软,暗暗嘱咐自己,既然公子了,日后那便真要将这姑娘视作女儿。

    “此次来寻你,也是得了主人家的恩。不日我便要回京去了。日后我会常寄些你娘做的东西给你。还有银钱……你莫要苦了自己。只是可惜了……可惜了,你不在京中。爹想照拂你,却也没甚法子。”刘管家苦着脸道。

    雪雁又是一番泪流满面。

    “你还有个兄长,体弱得很。但却很是思念你,整日念着,何时寻回了妹妹,如何疼你……”

    雪雁抽抽搭搭地道:“既然上造化,让我又有了爹娘。兴许,兴许不久,有了缘分,我也会去京里……”

    雪雁没敢,是自家姑娘要去京城,那个什么荣国府里头。她虽然不聪明,但也没蠢笨到极致,知晓主人家的事,是不能肆意拿出来的。

    刘管家听完,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便同你娘,你兄长,在京城等你……”

    雪雁跟着点头。

    如此折腾了一个时辰,雪雁才归了林家。

    刘管家松一口气,特地买了些吃食、穿的衣裳,又留了点银钱,托林家门房给了雪雁,方才觉得将事情办妥了,于是赶紧往京城回去了。

    他还得向公子报个好呢。

    ……

    黛玉发现这几日雪雁都有些不大对劲,眼圈总是红红的,有时望着手里的针线,瞧着瞧着就哭了。

    莫不是魇着了?

    “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雪雁惊了一跳,抬起头来,胡乱擦着脸,不好意思地道:“是、是我的家人寻来了。”

    黛玉也惊讶:“不是早没了消息吗?”话完,黛玉又紧跟着道:“是一桩好事,莫要哭了。你早该与我了,我还能叫你歇息几日,与他们叙一叙。”

    雪雁却是又哭了:“没得叙了。我爹如今在京里给一户人家做管家……他怕是已经赶回去了。”

    黛玉眉梢也垂了下来:“莫哭了。日后不得就去京里了。你是比我要好的,你尚且还有父母可孝顺……”

    雪雁忙收了声,怕招黛玉也哭起来。

    她睨了睨黛玉的脸色,绞尽脑汁后,却只干巴巴地了一句:“姑娘也莫要难过,日后若是真进了京。姑娘虽然离了老爷,但是……还有那位公子呢!”

    完,雪雁又瞧了瞧黛玉,只盼着这句话能让她面色欢喜一些。

    离了家,去京城探望那个哥哥。

    是黛玉从前分外盼望的事。

    但如今母亲没了,父亲公务繁忙,身子大不如前,她却又要离父亲而去……

    黛玉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要是就停留在那时,母亲尚在、父亲康健,那个哥哥也在林宅中玩儿时就好了……

    等刘管家回到宅中时,和珅已经开始闭门不出了。

    科举在即,他分不出别的心思了。

    刘管家也不急着等和珅奖赏,反倒回了家,让家里的婆娘又做了些女孩儿衣裳、荷包、手帕、扇子。又特地同儿子嘱咐过了。

    刘家人都不蠢,明白这事办好了,才能在和珅跟前得个好。

    于是都积极不已。

    等和珅这头参加完科举,这头刘家人已经做好等雪雁来京里的准备了。

    尽管也许这个姑娘一辈子也不会来,但刘管家总觉得,既然公子吩咐下来了这事,那就明日后还会用得上这个姑娘。

    那她必然就会来京里的。

    刘管家对和珅相当信任。

    结束完科举后,和珅先去拜谢了老师,然后又查了和琳的功课学问。这才坐下来,听刘管家细细汇报了去姑苏的事。

    “你办得很好。”和珅笑了。

    而这一次,他的笑容没再令刘管家感觉到害怕,而是欣喜不已。

    “待她到了京里,你还要多见见她。”

    “是。”

    “明日把你儿子叫到宅子里来。”

    刘管家双眼亮了,低低地应了,然后才退了下去。

    今年是乾隆三十一年,比历史上和珅参加科举要早了三年。和珅微微一笑,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一点。

    他还要改变历史上和珅的名次。

    和珅参加科举时,名落孙山,仅以文生员袭承三等轻车都尉。

    但这一次……他却要有不一样的结果。

    当然,还不仅仅是这些。

    既然他不仅是来到了清朝,还恰好和《红楼梦》撞到了一起。那就让他将林妹妹的命运也一同更改了吧……

    清乾隆三十一年。

    和珅以年少之龄,夺得今科状元,一鸣惊人。

    据传,当日他作下的文章,令当今圣上翻来覆去,连阅数遍不舍释手。

    又据传,在金殿上,圣上更是亲口夸赞和珅“龙章凤姿,质自然”,又因和珅精通满、汉、蒙古、西藏四种语言,更精通四书五经,圣上对其喜不自禁。很快便赐了官下去。

    唯一和历史有所重叠的,便是和珅因那篇文章展露出的才干,担任了布库大臣,正式踏入了官场之中。

    还得了个在乾隆跟前出入的机会。

    布库官职并不起眼,但京中谁人都知晓,这只是和珅的一个踏脚板,借着这个基础,他很快就会青云直上。

    毕竟中进士者,多为四十多岁。

    朝中官员大都不年轻了。

    一个年仅十六的人物,同样与他们置身官场中,人家将来的潜力却是更大的。

    一时间,和珅之名在京中响亮了起来。

    也还真有人家到了宅中,意图与和珅亲。

    和珅一一都推拒了。

    乾隆听闻了此事,还好笑地问和珅:“常男儿应当先成家再立业。你如何不肯娶亲?”

    十六娶亲,年纪也并不算。

    以这个年纪做了父亲的比比皆是。

    乾隆此时年纪已经不了,但却并无多少严肃之态,面对和珅时,相反还和蔼可亲极了。

    与和珅话时,也没有多少架子。

    当然,这并不是乾隆便是好惹的。

    和珅从来不会得意忘形。

    和珅在乾隆躬身道:“臣初入官场,尚且还有得学,怎能分心思在情爱上?臣只愿能有更多为皇上分忧的时候。”

    乾隆本就是个爱听好话的皇帝,此时自然心中舒坦不已。但嘴上却还是调侃道:“我瞧你怕是不喜欢人家姑娘吧?”

    和珅笑了笑:“底下的姑娘大都是好姑娘,哪里轮得到臣来谈论喜欢与否呢。”

    但和珅却不自觉地走了下神。

    喜欢的姑娘?

    他能喜欢谁?

    和珅接触过一些这个时代的女子,但却实在没有一个能令他动心的。

    和珅时而都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年龄过于大了,所以才更没了毛头子的冲动。

    但想着想着,和珅的脑子里却是划过了一个名字。

    对了。

    也不知黛玉如何了。

    和珅没有放任自己走神,他将这个名字暂且按在心头,又同乾隆了会儿话,然后才被打发走了。

    ……

    正如那日在殿中与乾隆的那样,和珅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公务当中。

    兢兢业业,一心以乾隆为先。

    和珅从来不怕锋芒毕露。

    而乾隆也相当吃这一套,和珅事事都想着为他分忧,在乾隆看来,实在一片赤诚之心啊!

    底下的官员都应当如和珅这般才是!

    乾隆如此想着,也就很是干脆地又升了和珅的官儿。

    清乾隆三十二年。

    和珅擢为乾清门御前侍卫,兼副都统。

    这比历史上要快了将近九年。

    这省下的九年,足以和珅去做许多事了!

    同年,在劝下的林如海,同意了黛玉随荣国府派来的婆子们,前往荣国府外祖家。

    这一年,黛玉不过十三。
正文 第五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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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岸边,几顶软轿实在有些引人瞩目。

    不为旁的,实在是这软轿旁站了婆子仆从,瞧着实在气派极了。

    后头有人打这边经过,方才起。

    那一顶乃是打荣国府出来的。

    后头两顶,却是打某位大人宅中出来的。这位大人正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谁也不敢瞧了去。

    也不知这几顶软轿都是来接谁的。

    旁人也就艳羡一番,便离去了。

    不多时,有船靠了岸。

    几个婆子走了出来,那荣国府的轿子旁站着的仆妇立刻就动了,迎了上去。

    随后那船上才出来了两个姑娘,年纪都不大,五官还未长开,透着一团稚气。

    其中一个穿着嫩黄襦裙,梳着朝云髻,身上别无其它钗环配饰,干净雪白的姑娘尤为打眼。

    旁边跟着丫头,虽然也生得俏丽,但到底没得可比,一瞧便知道那是个丫鬟。

    下来的这二人,正是黛玉同雪雁。

    黛玉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视线并不胡乱打量四周。

    早听闻京里的繁华,她若肆意打量,倒是堕了姑苏林家的脸面,怕是要被他人耻笑的。

    雪雁就紧张多了,她紧挨着黛玉,扶着黛玉的那只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那迎上来的仆妇瞧见了,心下立时便轻贱了这个丫头。脸上也未免显出了一分懒怠来。

    雪雁心一紧,更惊慌了。

    倒是黛玉此时更稳得住些,她瞧了一眼那仆妇,目光清澈剔透,反倒叫那仆妇一个激灵,忙不敢再看,微微低着头,便要邀请黛玉上轿去。

    这时黛玉才发觉,岸边还有别的轿子,瞧着也是权贵人家出来的。

    而那轿子前头,还站了个年纪大的男子,那男子竟然在往这边瞧。

    黛玉心一惊,蹙了蹙眉,将视线转了回去。

    而雪雁却是突然浑身一震,揪了下黛玉的袖子,怯怯地道:“姑娘,那,那是之前来姑苏寻我的……我、我爹。”

    “别怕,日后还能见的,兴许今日就是知晓你来了,就等在这边瞧你一眼。”黛玉低低地了声。

    一旁的仆妇伸长了脖子,想听她们议论些什么。

    突然间,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了她们的身上,仆妇们都是靠瞧主子眼色得以生存的,自然再敏感不过,她们心一惊,悚然地转头看去。

    ——那是之前停在一旁的轿子。

    那其中一顶轿子掀起了轿帘,里头坐着个少年正在瞧她们,目光冰冷慑人,叫人害怕不已。

    仆妇们齐齐颤抖了下,也不敢再随意瞧了。

    她们只是荣国府的三等仆妇,瞧着风光,但真到了贵人跟前,却是连地上的草芥也不如,自该心些。

    这头黛玉已经在搀扶下进了轿子,雪雁便跟在了一旁。

    仆妇们不敢再多留,忙喊了声:“起轿。”

    几个年轻力壮的轿夫抬着软轿便走入了人群中。

    这时黛玉似有所感,不自觉地幅度掀起轿帘,回头看了一眼。

    也是怪了。

    她对四周的繁华景象无甚兴趣,但却对那两顶软轿起了兴趣。

    那两顶软轿还在等人吗?

    ……

    和珅始终目送着荣国府一行人的身影走远,视线没有偏移半分。

    刘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早便被带着往这边来了,公子是要接个人。

    待那雪雁走下来的时候,刘管家便明白了。

    这是要接雪雁同她的主子吧!

    但紧跟着,刘管家却见雪雁,同她扶着的姑娘,走上了荣国府的轿子。而公子一句话也没……

    刘管家都急了:“公子,咱们不是来接那位姑娘的吗?”

    “嗯。”

    “可这人……都,都走了。”刘管家干巴巴地道。

    “她是要去她外祖家,我怎么能拦下?”和珅淡淡道:“远远瞧一眼,没什么事,我也就放下心了。”

    刘管家微微傻眼。

    这可不是公子的作风啊。

    直到彻底瞧不见荣国府一行人的身影了。

    和珅这才道:“回去吧。”

    刘管家也只得点头,立刻吩咐轿夫起轿。

    轿子穿梭在热闹的街市之上,和珅掀起轿帘,看着外面。

    黛玉在荣国府的轿子上,也是这样一路瞧过去的吗?

    她身边仅带了个雪雁,雪雁又过于怯弱,不知事,她连半个倚靠都没有,可会觉得害怕,无所依?

    和珅不由想起了红楼原文。

    黛玉的心思过于通透细腻,从她弃舟上岸,见到荣国府来接人的仆妇时,便已经存了心翼翼的心思。

    正是因为处处思量,心行事,才致使黛玉在荣国府过得并不开心。难得有个不合礼教的贾宝玉,能让她获得片刻的放纵轻松,但贾宝玉却又是个没用的。

    想到这里,和珅狠狠拧了拧眉。

    若在未重见到黛玉之前,他心底的担忧有五分,此刻已经被挑到了十分。

    黛玉长大了许多。

    他从前见她时,她才六岁。如今身量却已经长了一大截,嫩黄的襦裙套在身上,隐隐也有了几分大姑娘的味道。

    她的眉眼也长开了些。

    正如书中写的那样。

    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难怪是绛珠仙子转世。

    和珅也觉得,若上真有仙子,便正应当是黛玉的模样。

    “公子,可是直接回宅子?”刘管家在外头扣轿低声问。

    “嗯。”

    和珅也是冲动了。

    他从接到准信儿开始,便令人留意码头了。

    之后确定了黛玉到的日子,他便特地告了假,亲自带了顶软轿,等在了岸边。

    等荣国府的人到了之后,和珅才骤然想起来。哪怕他再想要照拂黛玉,再想要将黛玉接到宅子里去,心看顾。他与黛玉也是没有关系的。

    而荣国府却是黛玉的外祖家。

    论起礼教,黛玉自当先往外祖家去。

    可这一旦去了,日后哪里还有见面的时候?

    和珅感觉自己一颗心,就像是被扔进了炸锅里,翻来覆去,不管如何放置都难受得紧。

    她会吃亏,会吃苦。

    荣国府不是个好地方。

    和珅闭了闭眼。

    那该如何是好呢?

    和珅在脑中将荣国府上下关系过了一遍。

    他与荣国府从无来往,但只怕从今日起就要有所来往了。

    乾隆并不喜欢荣宁两府,盖因这两府行事越来越荒唐,连府中奴仆走出去,竟然都自觉比旁人高了一等。

    乾隆是个心眼儿,非常不喜欢谁人越过了他去。荣宁两府的奴仆就这样放肆,如何叫乾隆不多想?

    和珅要与荣国府来往,那就必须得经过乾隆的眼皮子,还得是光明正大,藉口十足。

    这对于和珅来并不难。

    他花了这么久的功夫,就是为了在潜移默化之下,让乾隆深信,自己是一心为乾隆办事的,不管好坏,麻烦的、轻松的,脏的臭的……

    在这样的档口,和珅若是为了乾隆而去接近荣国府,那只会在乾隆跟前落个好,而不是被怀疑,是否想与荣国府结交,上荣国府的这条船。

    心中有了决断,和珅便很快予以了实施。

    乾隆果然对和珅夸赞不已。

    乾隆不喜荣宁两府,但身边却又少心腹臣子。朝中得力的大臣也都多与各方攀连,如何能随意使用?

    唯有和珅,父母皆早亡,只剩下些后母。无人能做得了和珅的主,而和珅的老师又是不起眼的,往上看也没有裙带关系的攀扯。

    实在再合心意不过了。

    乾隆高兴地将此事交给了和珅去办。

    而出于爱惜之心,乾隆还有嘱咐了几句:“爱卿也不必时时为此事烦忧,若有得,那是好事。但若无所得,也没甚么大碍。”

    到后头,乾隆的口吻更亲切了些:“你为我安心办差,已是大善。”

    打那结束以后,和珅就又升了个职。

    乾隆将其升为御前侍卫,并授正蓝旗副都统。

    这就真真是皇帝跟前的人了!

    且这头。

    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花门,过了抄手游廊,转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过了三间厅,来到正房大院儿前。

    石矶上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忙站起了身。

    “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着便打起帘笼。

    黛玉走进去,还未拜见,便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哭了一会儿后,又被引着见了几个舅母、表姊妹、嫂子……

    之后才又分别去了大舅舅和二舅舅的院中拜见。

    舅舅们都不在,只有舅母邢夫人、王夫人先后与她了会儿话。

    然后便听王夫人起了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兄。

    这个表兄,黛玉早前便听母亲起过,但却对此人印象浅淡。

    毕竟论起兄长,黛玉细细回想下,还是那个幼年时来府中,陪着她玩了几日的哥哥,更像是她的兄长。

    更别,之后几年黛玉都未曾同他断了书信。

    那感情自是要比一个从未见过面的表兄要来得亲厚的。

    不过心头如此想,嘴上却是要夸的。

    黛玉顺着王夫人夸了几句那位名叫“宝玉”的表兄,王夫人却是笑着道:“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罢,王夫人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浅浅叹了口气。

    黛玉心中隐约明白。

    从前她就听闻这位表兄不爱读书,只爱与姐姐妹妹们玩儿,因而常被二舅舅教训。

    是顽憨好处,那都是夸了他。

    实际上,应当是顽劣才是。

    黛玉的心思不由偏了偏。

    也不知晓那位幼年时遇见的哥哥,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该不会也同表兄这般吧?

    不不。

    黛玉随即又在心中否定了。

    那个哥哥同父亲常通往来书信,与她也写过书信的。

    父亲常言谈举止便可瞧出一人的品性来,瞧那位哥哥的文字间,应是磊落大方的。

    必然是不同的吧。

    黛玉在思考的时候,王夫人也在打量她。

    黛玉有所觉,她心地瞧了王夫人一眼,霎地明白过来。

    王夫人这样与她,可是要她不要像其他姊妹那样,整日陪着那位表兄憨顽?

    黛玉能明白王夫人的心思,但心底却多少有些难过。

    虽是外祖家,但到底不比自家,还要多费这样的心思。罢了,以后记在心头,多心就是。

    此时丫鬟来回是老太太那里传饭了。

    黛玉便又被带去了贾母的后院,一进房门,便见已有许多人伺候在侧了。

    架势大得很,同旁的人家是有大不同的。

    饭毕。

    有丫鬟端了茶盘上来。

    黛玉一怔,不得又想起来,早年那位哥哥离府时,曾嘱咐了她不少话。

    那时她年纪,后头许多都记不清了,但父亲却会与她转述。

    其中便过,饭后务必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黛玉知晓自己身体不好,叫许多人牵挂。因此这个规矩一守便是好几年。但这里已不是家中,身边也没有那位哥哥在。

    此时围着她的虽都是亲人,但却都叫她陌生得很。

    黛玉不愿叫人耻笑,更不愿添了乱子,只能暗暗下决心,要将从前在家中养下的习惯改过来,随外祖家一致才好。

    黛玉瞧着别人如何做,便也跟着做。

    她漱了口,盥手毕,才从丫鬟手中接过吃的茶来,跟着抿了几口。

    贾母同黛玉了几句话,又问她读过什么书,正着呢,就听见一阵脚步响。

    丫鬟道:“宝玉来了!”

    黛玉却并不大想见这位表兄。

    读的书未见得有她多,又是个顽劣的。

    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但丫鬟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年轻公子进来了。

    这年轻公子生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难怪家中那些姊妹爱同他玩儿,原来生得倒是讨喜的模样。

    但黛玉也只是感叹一声,便没再放在心上。

    比宝玉生得更好看的公子,她是见过的。

    虽然如今已记忆模糊,但黛玉总记得,年幼时遇见的那位哥哥,生得更要好。

    清风霁月一样的人物。

    不似宝玉这样,瞧着便是娇宠大的,男孩子生成这般模样,叫人喜欢不起来。

    那宝玉果然爱与姊妹玩闹,进门来,便将目光落在了黛玉的身上,开口就与黛玉攀起了话来。

    黛玉心中不喜他,但当着一干贾府众人的面,她心中又知晓宝玉乃是贾府上下捧着的宝贝。嘴上便也一一答了。

    贾宝玉见状却是来了劲,在问过她的名字后,竟是要给她起个表字。

    “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三表姐探春在一旁笑了:“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宝玉也跟着笑:“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眼瞧着二人笑闹起来,黛玉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阵不适。

    也是怪,黛玉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想——

    若是那个哥哥,怕是不会这样做的。

    这时,宝玉突地又问:“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突然脸色一变,扯下玉就狠狠往地上一摔,竟是发起了痴狂病来:“什么罕物……”

    房中登时乱作一团,全部人都涌上去捡那块玉。

    黛玉脸色也变了。她被挤得歪了歪,还险些摔倒下去。

    这人真是不能惹的。

    黛玉站在那里,有些无措,又有些想落泪。

    宝玉是外祖家中的稀罕宝贝,众人都捧着他。自己来时一路心,但却偏惹得他摔了玉,早听那玉是他的命根子……想也知道,该有人要怨她了。

    那头一众人围着哄宝玉。

    黛玉站在一旁,瞧着瞧着,心底却是有些泛起了凉意,越发不想再理会这位表兄了。

    日后要更远着才是!

    待终于将宝玉哄住了,贾母便将她叫到跟前去,吩咐奶娘,将宝玉住的地方挪出来,让给黛玉住。等过了残冬,再另做安排。

    黛玉面上没显露半分神色,但心底那点儿温情已然被抹了个干净。

    既是表兄的住处,怎能又让她去住呢?

    早便去了信,让她来荣国府。却没早早安置出她的居所吗?

    黛玉只觉得舌尖泛着苦意。

    这便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儿么?

    黛玉至体弱,但也未曾吃过这样的苦,心底不由阵阵思念涌起,脑子里一会儿是父亲,一会儿是母亲去时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个模糊的,属于那个哥哥的残影……

    酸楚抵着心肺。

    黛玉揪了揪帕子,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贾母哄了宝玉好生半,才动得他将碧纱橱将让出来给妹妹住。

    但就算是如此,宝玉却还满心惦记着:“好祖宗,怎敢搅扰了您,从旁收拾个屋子出来便是……”

    贾母喝他:“的甚么胡话!”

    但面上却不见半点厉色。

    黛玉绞紧了帕子,手上再不动作了。

    但内心却半点也不平静。

    她没见过外祖母,但心中却是怀着孺慕的。只是到了此时,黛玉却有些茫然。

    来时,一干外祖家的亲人,将她搂住哄着心肝儿,又着受苦了之类的话……

    怎的,却又安排不出个妥善的地方来呢,竟是让她和表兄挤在一处。纵使再如何收拾,再将宝玉挪到贾母院中去,但那也总是不像话的。

    但纵使黛玉心中再如何想,那决定也是下了。

    贾母她带来的人,老的老,的,没几个能得力伺候的,便将身边的丫鬟鹦哥给了她,然后才叫鹦哥陪着她住进碧纱橱去了。

    转眼,便是入了夜。

    黛玉辗转反侧却是有些难以入睡。

    一是床铺陌生得紧;二是想着贾府里头有个混世魔王宝玉,总叫她觉得心里梗得慌;三则是初来便是如此,一时间,黛玉竟是望不见前路如何……

    她要在贾府待上多久,她不知晓。

    将来如何,她更不知晓。

    正是因为不知晓,所以才更叫她不安。

    尤其今日宝玉一番举动,会叫二舅母对她心生不快吗?

    黛玉想着便觉胸闷了许多。

    此时有个丫鬟进来了,黛玉认得她,知晓她叫袭人。是宝玉跟前很得力的丫头。

    袭人笑了笑问:“姑娘怎么还不安息?”

    鹦哥道:“林姑娘正在伤心呢,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便觉是自己的过呢……”

    黛玉低声道:“不知道那玉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听上头还有字?若是因我摔坏了,怕是大过。”

    袭人笑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落草时是从他口中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

    黛玉忙制止了。

    但心底却有了点异样。

    袭人起这玉时,竟透着一股别样的亲昵味道,像是同宝玉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主子如命根子一样的玉,也能“等我拿来你看便知”。

    袭人很快走了。

    鹦哥也轻手轻脚地灭了灯。

    黛玉躺在床上依旧没有睡着。

    她总觉得,这荣国府大得很,规矩也大得很。主子仆从与别人家都不一样。

    看上去规矩甚为严密。

    但她来这里的头一,却又觉得处处都透着荒唐,并不严密。

    就好像,好像仅仅只是在个看起来规整的壳子里,套入了个分崩离析的内里。

    黛玉翻了个身。

    罢了,莫要想那么多了。

    黛玉闭上眼,总算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夜睡得并不清净。许是白日里思虑重了些,夜里竟是做了个梦。

    第二日黛玉醒了,鹦哥服侍着她起了身洗漱。

    瞧她呆呆的,鹦哥还笑问道:“姑娘可是没有睡醒?”

    黛玉摇了摇头,脸上总算有了点清明色。

    其实这时,黛玉正在回忆那梦里的情景。

    她梦见了什么呢。

    她梦见自己变回了五六岁时。

    她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父亲先进来了,而后是老师,再来是一个模样生得格外好的哥哥。

    那哥哥径直走到了她的身旁,口中唤了声“玉儿”,然后把她抱了起来。

    只是下一刻,黛玉便被叫醒了。

    梦境戛然而止,这才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正文 第六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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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除却居所不好外,接下来贾母倒是分外疼爱黛玉,其待遇较之探春等人要更好。

    黛玉却不大吃得消这样的好。

    她并不愿刚来,便招姐妹嫉恨。

    何况她本就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要与人交好本就不易,贾母这样极为明显的差别待遇,倒是反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此时,王夫人的亲姊妹薛姨妈,带了儿子、女儿到了荣国府。

    另一头,和珅正坐在乾隆的跟前,细细与他着这兴建银行之事。

    因着担任布库大臣时期的表现,早令乾隆满意不已。此时听和珅提起“银行”,乾隆非但没觉得他满口谬言,反倒还认真地了解了起来。

    待到和珅在他面前完,乾隆已经拍案称奇了。

    “爱卿头脑实在活泛,竟能想出这等法子!好好好……不若先回去详细写个折子递上来,朕再瞧瞧!”

    和珅躬身应了。

    后世票号兴起于山西,后垮于清末清政.府兴建起了官方的票号,并且迫于经济危机,票号的公信力大不如从前,便纷纷倒闭。

    而和珅要做的,就是提早建立起官方的票号。同时还要缔结起一个更稳固的关系,使得票号不会似历史上那样,仅兴盛一时,便迅速消亡。

    而从更宏观的国家层面上来。

    有一个稳固的国家银行,也能更好地发展国家经济,提升国家实力。

    所以不管是出于私欲,还是出于稍微伟大些的情操。

    和珅对创办国家银行,扶持票号,是势在必得的。

    这是历史必经的一个过程,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阶段尽量以合理的方式提前。

    “去吧。”乾隆低声道,面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兴奋之色。

    乾隆很希望能做出比老爹更多更好的功绩来,功绩却不是那样容易成就的。

    眼下,和珅却递了个台阶到他的眼前,乾隆哪有不下之理?

    他恨不得将和珅赶回去,让他一夜便写出个折子来。

    但乾隆也清楚,这样的折子并不是能轻松写就的,所以他没有催促和珅,甚至还道:“朕许你告几日的假。”

    和珅心中一动,想的却并不是写折子这回事儿,而是黛玉。

    他面上丝毫不显,又躬身谢过了乾隆,然后才离开了。

    待他走后,乾隆越想越觉兴奋,竟是连觉也睡不着,令身边伺候着的太监研了墨,连夜叫来翰林院的庶吉士写了封圣旨,再交到内阁大学士处奏定。

    乾隆行事手段果决,常人不能拦也。

    第二日,内阁大学士虽多有疑惑,甚至觉得不大合规矩,但最后到底还是将圣旨发放了出去。

    和珅坐在家中,就得了这么个喜讯砸在头上。

    他又升官了。

    而这次更了不得,乾隆授了他户部侍郎的位置。

    这个位置有多高呢?

    在明代时正三品,在清朝时却是从二品。

    和珅花了没几年的功夫,就坐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上。

    最明显的差距在哪里?

    就是他的宅邸,日后也敢称府了。

    和珅毕恭毕敬地接了圣旨,谢了恩。

    心中忍不住感叹。

    历史上和珅的升职之路也快得很。

    几乎是隔了一月、两月,乾隆便觉得不升他的职不舒服,最后又得授总管内务府大臣,正二品。

    而这时,和珅何等年轻呢?

    他尚且二十六。

    历史上乾隆着实是个荒唐皇帝,但对于此刻的和珅来,却又正合心意不过。

    若是事事都按礼法来,那和珅是断然走不到这一步的。光一个年纪就可以将他死死压住了。

    那日圣旨一下,自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但这波才刚掀起个弧度,便又沉了下去。京中最多谈论起的,便也仅仅是和珅何等厉害,如何得了皇上的赏识,可引为下读书人向往之楷模。

    就连林如海、贾雨村等人也得了信,纷纷写信来恭贺。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和珅正在府中,安心写他的折子。

    写了一半,故作烦躁不安,抛下笔墨,踏出门去。

    而乾隆始终关注着这头的动静,自然也让人盯住了,虽无恶意,只是因为过分迫切的心情而已,但和珅还是早早就发现了。

    因而,和珅那故作烦躁不安的表现,便被报到了乾隆的跟前。

    “气性大了些,摔了就出门去了,终究还是个少年心性,当不得大事。”那人如此对乾隆道。

    乾隆却是笑了,反用责怪的目光看向那人:“话不能如此,他年纪轻,能做到这等地步,本已是不易。他口中那些话,往日可曾有谁提出?仅此一点,他有再大的气性,那都是配得上的。世间哪有完人?若是年纪不大,还有老谋深算的本领,沉稳平静的姿态……”

    乾隆摇了摇头:“那怕是什么精怪变的了。”

    那人这才收敛了情绪,点头道:“还是皇上英明,这些臣下便丝毫想不到。”

    乾隆闻言,笑了起来,随后摆手将那人打发走了。

    “你便不用管他做什么去了,憋得狠了,不得要去干些少年人爱干的事……”

    乾隆不会捉着这样的事去为难自己欣赏的臣子。

    哪怕和珅出了门,直奔妓.馆赌坊,再心有不快,与谁打了一架……那也都是使得的。

    但和珅却是径直往城郊去了。

    今日陪着和珅出门的乃是刘管家的儿子,刘全。

    这人年纪比和珅还要大一些,个头不高,但却四肢强健,行事又干练得很,比刘管家的话要多,但却从不出纰漏。

    历史上,这人也的确是和珅的一个忠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上了山,最后停在了一家道观外。

    那道观门匾之上书“清静”二字,而正如这二字的模样,道观内外清清静静,别无喧嚣打搅。

    和珅下了马车,迈入门内。

    刘全紧跟在后头。

    而这时门内有道童并一个厮将和珅拦住了:“今日道长不再见客。”

    刘全脸色微沉,正要话,和珅抬手按了按,刘全便低头闭嘴不语了。

    “那便等一等吧。”和珅道。

    但那厮瞧着和珅,瞧着瞧着却是突然变了脸色,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之后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内,那厮都在翻来覆去地打量和珅,像是在确定和珅的身份。

    终于,那厮弯了弯腰,怯声问:“可是和侍郎?”

    年纪轻,通体气派,生得俊美不凡,厮又总觉曾经见过。

    毕竟他从前常伴在二老爷左右,送着二老爷上朝,倒是见过二老爷的同僚几面的。

    这身份似乎便呼之欲出了……

    和珅当然知晓那厮是谁家的奴仆,不然他也不会往这里来了。但他还是作出疑惑之色,将那厮上下打量一番,点了头:“你是谁家的?”

    厮忙道:“人是伺候荣国府二老爷的,从前有幸见过和侍郎一面……”

    罢,那厮还讨好地笑了起来。

    荣国府中的奴仆是大都横行,但到了贵人的面前,却都是一个模样,谁也不敢造次了去。

    厮推了推道童:“去报给道长吧!”

    厮就是因为懂得瞧眼色,才总被贾政带在身边,此时他心思一动,暗道,二老爷最是喜欢同读书人打交道。

    这和侍郎,既是今科状元,甚是了不得。

    又刚得了恩宠,这会儿正风头无两。

    二老爷应当也是乐意同他来往的。

    道童被推搡着踉跄了一下,但他也不敢抱怨,忙转身乖觉地去报消息了。

    不多时,道童出来了。

    一并出来的还有贾政,以及那身形清瘦,穿着宽阔道袍的宣通道长。

    宣通道长刚想冲和珅笑一笑,却直接被和珅避开了。

    宣通道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忙端住了姿态,再目不斜视。

    贾政走在前头,并没注意到这一细节。

    贾政虽与和珅同朝为官,但他很少注意到和珅。皆因为和珅身上的气焰着实太盛了,贾政拼了命地想做个好官,却偏又做不好,他多与些酸秀才打交道,见多了颇有才华却难以考取个好功名的人。

    而和珅打他出现在朝中起,便是个另类。

    不费吹飞之力,中了状元。

    又瞧不见如何为民为国了,就又一路升了官职。

    贾政从前不愿意拿正眼瞧他,但此时却是不得不拿正眼去瞧。

    这一瞧,贾政便顿住了。

    原来,这少年状元郎,并不似他想的那样属奸猾之辈。

    反倒生得好一副清俊相貌。

    着实当得起“颜如舜华”之赞。

    “员外郎。”和珅微微一笑,唤道。

    贾政望着他,不自觉地拜了一拜:“侍郎。”这人礼仪得当,开起口来,叫人如沐春风。

    倒是他从前看走了眼,错将珍珠当了鱼目。

    懊悔心情涌起,反倒叫贾政看待和珅时更觉亲切了些。

    宝玉年纪也不了,两人差了不几岁,但怎么连人家的一分也不及呢?

    贾政想着,便又觉胸中气闷,只恨王夫人未能生个好儿子出来!

    “不如请里头一并坐着话?”宣通道长开口道。

    “好,侍郎请。”

    “员外郎请。”和珅又是一笑,同贾政并肩走了进去。

    贾政初时还略有些别扭,毕竟对方年纪着实年轻了太多。但念及对方的才华,便又觉得,正该如此,该由才情来衡量才是。

    读书能读出今日成绩,是个大本事!

    三人室中落了座。

    贾政满心念着对方的状元之名,茶也不品了,也不同宣通道长论道儒了。

    他开始同和珅聊,的尽是四书五经。

    和珅也不惧。

    和珅这人,既又实干之才,又能通书本上的深浅。而他也恰好完美继承了这些。

    贾政一句,他便能接上两句。

    兼之和珅给人洗脑的功力着实厉害,上辈子他就靠着这个本事,手底下的员工都踏实得很。因而,才一盏茶的功夫,贾政便已经忍不住要将和珅引作知己了。

    和珅暗叹贾政实在好哄骗。

    果真是应了名字,贾政,假正。

    待到一番意犹未尽地完话,贾政瞧了眼色,问了厮时辰,才不舍地告辞。

    而告辞前,还邀了和珅前往荣国府,一边饮茶,一边笑谈,该是一件快意事!

    这事快意与否,和珅不知。

    但去荣国府一趟,瞧瞧黛玉的近况,该是快意的。

    贾雨村一走,宣通道长的屁股下就如同着了火似的,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道:“公子要来,怎么不让人先传个信来?倒是怠慢了公子,我心中难安极了。”

    自他入了这道观,和珅便从未踏足过这里,两人仅靠书信维持往来联系。

    宣通道长也着实没想到,今日和珅会突然前来,一时措手不及,此刻正心中惴惴,回忆着今日种种行径,可有将和珅得罪。

    “无事,今日也不是为了你来。”

    宣通道长讪讪地笑了笑。

    又听和珅道:“日后这样便很好,不必刻意迎合我。当心漏了你的底。”

    宣通道长一个激灵:“是是是,公子的正是。”

    “我今日来,是求宣通道长给一道药的。”

    宣通道长一愣,心,我的药方不全都是你给的么?怎么还问起我要药来了?

    但见和珅神色淡淡,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宣通道长这才斗胆猜测,公子作此行径怕是要糊弄旁人的。

    宣通道长便也拿出了往日的派头,点头道:“那便请公子等一日,明日我让道童送往公子居所。”

    和珅满意了,起身走了出去。

    宣通道长努力克制着亲自送人的冲动,站在门内,目送着和珅远去。

    直到和珅上了马车,那马车也渐渐远了,宣通道长才松了一口气。

    希望今日没有揣摩错公子的意思才好……

    话这头贾政回了府,还满心激荡,难以平复。

    正因为这等心情按捺不下,于是一时热血上头,要好好教导宝玉读书。抬腿便往宝玉的院子去了。

    还未进门,却就听见宝玉同丫鬟嬉闹的笑声。

    什么读书声。

    翻书声。

    那都是梦里才有的。

    梦想破灭如此之快,令贾政眉毛一扬,脸色一怒,对身边跟着的厮道:“取我那棍子来!”

    厮呆了呆,结结巴巴地道:“二、二老爷……”

    “去!”

    厮忙去取了棍子,但也一边悄悄与丫鬟了。

    那丫鬟忙又去寻了王夫人,又报给了贾母知晓。

    这宝玉乃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这二老爷打了,顶多被上几句,但他要是取了棍子,不往外头传一声,最后不得就会被打个半死,赶出府去,还要在头上钉个“恶仆”之名。

    不出半个时辰,院子里便响起了宝玉“哎哟哎哟”的痛呼声,一干丫鬟在旁边都哭成了泪人,但谁也不敢上前。

    贾政如今正是荣国府当家的人,除了贾母能喝住他以外,连王夫人在他跟前,也不过是个挨训的份儿。

    谁敢打这个头呢?

    过了好一会儿,贾母才赶来了。

    这时再一看,宝玉的屁股已经高高肿了起来,他正抱着那长板凳,丝丝抽气。

    贾母气得落下泪来,指着贾政好几声责骂 ,但最后到底也没如何,只搂着宝玉,一口“心头肉”一口“心肝儿”地叫着,将人带走请大夫去了。

    王夫人也忍不住哭了,但她却不敢驳贾政半句,只是暗自抹泪,低声道:“宝玉尚,老爷日后教导他时,下手轻些……”

    “?何曾了?”贾政摔了手头的棍子,脑子里来来回回滚着今日与那少年状元聊的那些话,更觉怒不可遏:“你虽处后宅中,但消息也该灵通!你该听了,今科状元中了时,也才不过十六!正着呢!”

    “再瞧瞧你护着那儿子,什么模样!”

    王夫人微微傻眼,只好埋头闷声,只顾着哭。

    心里却忍不住作了别的盘算。

    那薛蟠是娘家侄子,终究更亲近些,若他是个好的,能带得宝玉好生读书,那便好了……

    什么十六的状元郎。

    她儿日后不得有更大成就。

    见王夫人不吭声,贾政怒气更甚,将王夫人左瞧右瞧,都觉得不甚顺眼。

    于是当院子里吵吵嚷嚷,好半才歇了下来。

    最后贾政还去了赵姨娘的房里,将王夫人气得在房里好一顿发作。

    这事儿,黛玉也听了。

    是鹦哥同她起的。

    毕竟宝玉被打,向来都是府内的大事,惊动了自老太太往下,每一个主子奴才。

    “姑娘该要去探望探望?”鹦哥问。

    黛玉抿了下唇,睡了下去:“我身子骨不大舒服,今日就不便去了,正巧今日围着表兄的人也不少。我便明日再去吧。”

    鹦哥张了张嘴,原想劝两句,但最后还是闭了嘴。

    府中上下都道林姑娘不是个好亲近的,目下无尘,她若多了嘴,日后恐怕难讨林姑娘喜欢了。

    黛玉拢好了被子,心头想的却是,明日又该如何推拒掉呢?

    ……

    第二日。

    荣国府还当真来了个厮请和珅前往,和珅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上了软轿,让那厮在前头领路,便往荣国府去了。

    贾政为示看重,还特意嘱咐了府中上下。

    贾母听闻,倒是也不对和珅心生芥蒂,反倒夸奖贾政做得不错。这等有才干,年纪轻轻已是贾政同僚的人物,是该好生结交来往,不能有所怠慢。

    于是府中人,一时都好奇起了这位,害得宝玉挨打了的人物。
正文 第七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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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轿子在三间兽头大门前停住了,微一仰头,便可瞧见正门之上一大匾,书“敕造宁国府”五字。

    和珅从轿子里走出来,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面上不见半点异色。

    那大门外原列坐了数个衣着不凡的人。

    但却打轿子停下那一刻起,便都纷纷瞧了过来,恭敬得紧。

    “致斋兄!”

    贾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跟了不少仆从,瞧着竟是大阵仗。

    贾政这样好哄,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和珅将贾政的神情收入眼底,走上前,那张淡漠的面孔上这才见了点笑意。

    “存周兄。”和珅如此唤道。

    贾政果然半点不见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同和珅亲切地笑了起来,一边惊喜道:“致斋兄今日也休沐?我还怕请不来致斋兄。”

    “近日生了些病,皇上体恤,令我在家中休息。昨日我往道观去,便是去问那道长求药的。”

    贾政一边恍然大悟,一边却又道:“我往那道观中去,也不过是瞧那处清静。但若真要求药,那道长怕是没甚么本事。”

    到这里,贾政便有些欲言又止。

    “存周兄有甚么话,只管便是,何故吞吐不言?”和珅的口吻明明是不冷不热的,但却总叫人生出一种亲近的错觉来,止不住地想要与和珅凑得更近些。

    “府中有常来的大夫,倒不至妙手回春,但微末本事是有的。致斋兄若不嫌弃,我这便叫人去将他请来……”

    和珅哪里会缺了大夫呢?

    且不他本人便是个大夫。

    纵算是真生了病,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想要寻个好的大夫来,岂不容易?

    贾政这番话若是与旁人,只怕还要被耻笑。

    但和珅却是一眼瞧出来,贾政竟是有着真心同他交好,视作知己的意思。

    不过和珅全没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三言两语间,便要将他引为知己的人着实太多了。

    “怎会嫌弃?”和珅微微一笑:“便有劳了。”

    “正巧,今日那大夫在府中瞧病。”

    “哦?”

    不等和珅多发出一个音节,贾政便已气愤地道:“还不是我那逆子!半点也不上进,整日只知憨顽,……”

    宝玉挨打了?!

    和珅想笑。

    贾政骂道:“实在不堪雕琢!”

    和珅当然不会去附和贾政。

    贾政为何总教训贾宝玉?那不过是因为对贾宝玉寄予厚望。自然是只能容得自己打骂,却容不下旁人评了。

    和珅淡淡道:“早听闻荣国府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他身上必是有大造化的,存周兄又何须心急?”

    贾政嘴上打骂,但听了和珅宽慰的话语,面色还是好看了许多。

    “若他能有致斋兄半分,那我便也不至如此了……”贾政叹了口气。

    和珅没再接话。

    贾政若是见了和琳,再瞧和琳年纪幼,便已经是满腹诗书,那岂不是更要上火?

    宝玉莫不是要被打得十下不来床?

    见和珅不再接话,贾政这才觉得不妥,忙将和珅往里引去:“致斋兄请。”

    待跨过了正门,里头便更见富贵大气。

    许多的仆妇都躬着腰低着头,瞧上去规矩极了。

    但和珅还是面不改色。

    能出入得了皇宫,那般金碧辉煌都未见得让他惊讶半分。何况区区荣国府?

    待到跨过了仪门,和珅方才又开了口,仿佛不经意地问:“听闻荣国府与姑苏林家乃是姻亲?”

    贾政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了此事,但还是点头道:“正是。”贾政顿了顿,又道:“我那妹婿,致斋兄应当是知晓的,正是扬州巡盐御史。我家中排行最末的妹妹嫁了他。”

    到这里,贾政方才叹了一声:“我那妹妹前几年没了,余下一女儿无人照拂,连个与她亲的长辈都无。老太太挂念极了,这不,就几月前,将我那外甥女从姑苏接了过来。”

    和珅道:“不仅晓得,我还认得。林御史早前便写了信与我,提及了女儿要来外祖家的事。”

    贾政脸上笑容更甚:“实在缘分呐!致斋兄原是同我那妹婿有几分交情的。”

    要贾政对林如海这个妹婿如何亲近,倒并不是如此。

    但人与人交往便是有这样怪异之处。

    只要有彼此共同认识的人了,那交情便登时又拉近了许多倍。此时贾政便是觉得,和珅的模样越瞧越觉亲切。

    虽年纪是轻了些,但着实知己难逢啊!

    贾政俨然觉得,他同这位和侍郎,乃是有着前朝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几分味道了。

    贾政笑道:“我那外甥女岂不也该唤致斋兄一声‘世叔’。”

    和珅的面色险些扭曲。

    世……叔?

    这是什么样的辈分了。

    但想想似乎又没甚么不对。

    毕竟早前他与贾雨村、林如海便是平辈论交,这二人,前者是聪明人,后者是智君子,都未因年纪而轻视了他。尤其林如海,与他书信来往甚多,不像是长辈与晚辈,反像是好友。

    虽然和珅不甚满意这个称呼,但想一想,若是以世叔之名要见黛玉,那可比以平辈的姿态见黛玉要容易得多了。

    前者长辈见晚辈,无甚不妥。

    后者却是男人要见后院里的女人,男女有别,便是大大的不妥了。

    想到这里,和珅便彻底对这个称呼没了不满。

    他也笑道:“正是。我也该关照一二才是。”

    贾政摆手道:“那是我的外甥女,在荣国府中,自然不会叫他吃了苦去。”

    是吗。

    和珅压根没将贾政的话放在心中。

    贾政虽然掌握着荣国府大权,但又哪里分得出心思去管后宅之事。

    外甥女虽亲,但到底不会让贾政去过分关照。

    和珅又笑:“这个道理是自然。但我也应该多加关照,方才对得起御史。”

    贾政半点也没瞧出和珅的不信任,他反而还笑着道:“不若致斋兄差个人过去瞧一瞧?”

    和珅点头,叫来刘全:“你去瞧一瞧你妹妹。”

    贾政微微惊讶:“这是……?”

    “来也是一桩巧事。林家姑娘身边伺候的丫头,竟是我身边这长随失散的妹妹。几年前便寻着了,只是从前分在两地,便不曾见面。”

    贾政大笑道:“果真是巧事!那便去瞧瞧吧。如此,也可让致斋兄知晓我那外甥女如何了。”

    罢,贾政吩咐了身边的仆从几句,令那仆从带着刘全过去了。

    刘全自是进不了后院的,但却可以将雪雁唤出来一见。

    对于和珅来,这样便已经足以达到目的了。
正文 第八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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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远远的,雪雁便见着了一个身影。

    一身青衫。

    雪雁那颗心突地便上下晃荡了起来。

    父母。

    兄长。

    那都是她从前不曾接触过的东西。

    尽管早在姑苏时,便已经收到了不少物件。

    净是些帕子、扇子、衣裳……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儿,但每每总叫雪雁落下泪来。

    雪雁曾经数次想过,她的母亲、兄长该是什么样的人……但真当人到了眼前,雪雁又微微慌忙了起来,唯恐这就是一场梦。

    “雪雁姑娘。”门口几个婆子忙站了起来,同雪雁笑了笑。

    雪雁跨过了那道门,避开了厮,这才见到了立在外头的人。

    她觉得脑子都晕乎了起来,张张嘴,竟是不知晓该什么。

    “可是雪雁?”那人已经转过了身来,当先开口,缓解了雪雁的陌生与紧张。

    “……嗯。”

    那人笑了:“从前与你寄过信的,信里父亲应当同你提起过我……”

    雪雁细声道:“……兄长。”

    那人笑得更亲切了,仔细问过了雪雁,过得如何,银钱可足够……事无巨细,问得周到极了。

    待到雪雁满心感动,他方才低低地问道:“你伺候的是林姑娘?”

    “是……”

    “你家老爷特地来了信与我家主子,主子便吩咐我今日来见你时,也问一问你家姑娘如何了。”

    雪雁一怔:“兄长的主子?”

    “我家主子早年去过御史府上,你家姑娘应当晓得是谁。”

    雪雁愣了愣:“敢问名讳……”

    那人却是摇了摇头,并不出名讳,反倒是与雪雁低声嘱咐起了旁的事。明明只三言两语,但却提点得处处周到,毫无疏漏。

    雪雁越听越觉惊讶。

    她张了张嘴:“姑娘那里……”

    那人一手按住了她的肩:“凡事都放心底,莫要事事都表在面上。”

    雪雁只得闭了嘴,重重点了下头。

    那人才又低声道:“老太太给的丫鬟,自是不能怠慢的。但你要能拿得住事。她若是个肯为林姑娘好的,自然好。但若是个不好的。你就得拿准你的位置,时刻记着,你才是林姑娘从家里带来的丫头,你方才是林姑娘最亲近的人。若你软弱好欺,那旁人也会觉得林姑娘是个好欺负的。”

    从前哪里有人同雪雁直白明了地提点过这些,她睁大了眼,愣愣地点着头。

    虽然她也不大明白,这里便是林姑娘的外祖家,又如何会有欺侮林姑娘的事发生呢?

    “你从前与林姑娘如何亲近,日后便也应当如此。要分得了轻重。切不可为林姑娘面上抹了黑。”到这里,那人顿了顿,叹气道:“我家主子极为看重你家姑娘。日后若是姑娘遇了麻烦,你不知该如何应对,递个消息出来就是。”

    雪雁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如何、如何能递?”

    内宅往外宅递消息,被抓住那可是大罪过!

    那人笑了:“此事你便不必忧虑了,我家主子已经办得妥当。务必不会让你吃了罪去。”

    那人又怜爱地看着雪雁:“我是你的兄长,又怎会害你?”

    雪雁咬了咬唇,问:“兄长的主子相当厉害么?”

    那人笑着,与有荣焉地道:“今科状元。”

    雪雁自然晓得这是何等厉害的,当即瞪圆了眼。

    见雪雁这副模样,他心底一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去吧。这是母亲让我带给你的。”

    雪雁惊喜地接了过去,发现里头放着的还是些女孩儿爱用的东西。都是些瞧着不起眼的,但却都包含着浓浓的关怀在里头。

    “去吧。”

    雪雁点着头,这才离去了。

    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了,那人才心想道,若是他的妹妹还活着,怕是也该如此的……

    待转过身,他的神色立时就变了。

    该去向公子复命了。

    贾政将和珅引到了他的院子里。

    待落座以后,没上两句话,便有丫鬟进门来报:“宝玉来了。”

    贾政的面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他来作什么?”

    “来向父亲告罪的。”少年人有气无力的声音响在了门内。

    话音落下间,那年轻公子便已经跨足走了进来,身旁还有个身形瘦的仆从扶着。

    和珅摩挲了两下茶杯的杯壁,看向了这位鼎鼎大名的贾宝玉。

    倒是正与书中形容无二。

    嵌宝冠,金抹额,大红箭袖,排穗褂。

    面如傅粉,转盼多情。

    只是这副好相貌上,添着几分苍白之色,再加上神色恹恹,瞧着像是病久了似的。

    这人却并不似他表现得那样虚弱得很,因为他在站定后,目光便霎地落在了和珅的身上,甚至眼底还亮了亮。

    “站直了话。”贾政厉声道。

    其实换了往日,见了宝玉这副模样,贾政便也不会如此严厉了。偏偏此时和珅还在一旁,贾政见了宝玉的羸弱姿态,反倒更觉得心头火起。

    宝玉被贾政吼得一激灵,勉强站住了。

    “父亲,我知错了。”他耷拉着脑袋,目光却是在偷偷瞥和珅,哪里有半点像是知错的样子。

    只怕是他来道歉,也是王夫人哄着来的。

    贾政面色稍霁,问:“大夫如何?几日可好?”

    “要躺上三五日呢。”

    正着,就又听见外头有人来报,是薛蟠来拜见他。

    贾政有些头痛。

    怎么净是捡着这时候来了?

    只怕是让和珅瞧了笑话去。

    “可是那个皇商薛家的子弟?”和珅主动问。

    他倒是想要见一见这个薛蟠。

    贾政点了头,无奈之下,只得挥手让人进来了。

    而此时,另一边,雪雁也刚回了碧纱橱。

    黛玉瞧她踏进门来,嘴角还噙着笑意,不由出声打趣了一句:“如今可高兴了?”

    雪雁用力点着头:“高兴,高兴了。”到这里,雪雁顿了顿:“来也是巧,兄长父亲服侍着的那家主子,像是与老爷有些交情的。”

    黛玉:“是哪位世叔?”

    “不晓得呀。应当年纪不吧……四五十吧。”雪雁全然没往和珅身上去想,她只想着,既是中了状元,年纪怕是不的!
正文 第九章(修)
    <div id="content">

    第九章

    薛蟠身量较宝玉更高些,五官周正,华冠丽服在身,倒也透着几分贵气。

    并无半点呆相。

    也或许是在贾政的跟前,畏惧得很,便收敛了平日里的模样,好显得恭正些。

    贾政沉着脸引了他们见和珅。

    这二人素来都喜好美丽的坯子皮囊,此时见了和珅的模样,都是一呆。

    直觉这人生得好气度,明明模样俊美无害,但又叫人不敢逼视他。

    又听见贾政,此人乃是今科状元。近来传得满城风雨,是年少便得今上委以重任的人,便是他。

    两人又觉一阵晕眩。

    宝玉不爱读书,薛蟠更是整日里斗鸡走马,没个正形,身边常伴着玩儿的,要么便是京中纨绔,要么便是那些个风月场里的。

    他们哪里这样近地见过和珅这般人!

    因而此时不仅未曾觉得烦闷厌憎,反倒还升起了些拜服之情。

    两人便朝着和珅躬了躬腰,算作见了礼。

    贾政便也就趁机,命人去将给宝玉瞧病的大夫找来。

    宝玉忙笑了笑,多嘴问:“这个哥哥病了么?”

    贾政皱眉:“没规矩。该唤‘侍郎’。”

    宝玉便忙又改了口,问了句:“侍郎生得什么病?”他口吻透着股本能的亲近,倒是半点没有刚见面的生疏。

    和珅早知晓宝玉的这等脾性,淡淡道:“心中有疾,睡不安好。”

    如此强大的人物,原也有难以入睡的时刻。

    宝玉二人瞧着和珅,反倒更觉拉近了一些。总觉从这了不得的人物身上,也寻得了一点同他们无二的地方。

    这头贾政也心底暗暗念叨。

    如此年轻,便已有如此成就,若是再有强悍的一颗心,那岂不是妖孽?

    这样倒还显得正常了许多。

    不多时,大夫至。

    和珅自然是没有病症的,那大夫瞧不出毛病来,但又不敢得罪贵人,便随意开了些安神的药,和珅笑着应了。

    贾政有话要同和珅,便先将大夫打发走了,遂又将宝玉二人打发走了,这才与和珅欢喜地一同饮起茶来。

    和珅有上辈子的阅历,这辈子的阅历更是也不浅,两世加起来,要同贾政聊得宾主皆欢,实在再容易不过。

    但和珅并未久留,一个时辰后,他便告了辞。

    这个时候,刘全也已经归来了。

    一主一仆出了荣国府,待上了轿子,背后都还有不少打量好奇或惊叹的目光。

    “如何了?”

    “问过了,有些不大好。”刘全皱着眉道。

    “什么不大好?”和珅登时便坐直了:“可是身子不大好?”

    “我问了雪雁,她面上藏不住心思。一起进府那日,便有些不大痛快。”

    和珅心底立刻便明了了。

    原著中,贾家荒唐,让表兄妹住在了一处碧纱橱,只以里外隔断隔开。

    如今虽不至如此荒唐,但想来,为黛玉安排住处,也不至如何上心,恐怕还是随意安了个地方,先让黛玉将就着了。黛玉从前过的甚么日子,如今自然难免委屈。

    和珅心中便也有气不顺了。

    若非在这个时代背景之下,男女大防实在不得轻忽,封建礼教更不容人践踏,倒是不如他直接代林如海来照顾黛玉了。

    “可还有其它不大好的事?”

    “是荣国府又来了个宝姑娘,惯会来事,平日里更讨长辈欢心些,在下人间也是个受欢迎的。”着,刘全笑了笑:“雪雁还是个孩子心性,连这样的事也为她家姑娘鸣不平。”

    和原著没甚么不同。

    不过这时贾母对黛玉尚有几分疼爱的,一些事上倒不会冷落了黛玉去。

    只是,和珅始终难以想象,黛玉孤身一人,雪雁当不得事,身边婆子也没甚用处。更有个宝钗正同龄,在贾府中更吃得开些。黛玉该会觉得何等孤寂?

    等贾宝玉同宝钗走得近些,黛玉怕是更要觉得难过。

    和珅拧了下眉,低声道:“那些话,你可同雪雁了?”

    “了。”

    “嗯。”

    见和珅沉默下来,刘全也不好再什么。

    轿子往前行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和珅突然道:“雪雁可了如今林姑娘身边伺候的人都有谁?”

    “了。”刘全一一道来。

    “嗯。”和珅又低低地应了声,闭上眼像是在沉思,手指时不时地敲打在膝头。

    待到轿子停下时,和珅已经睁开了眼,而这时,他的眼底清明一片,显然已经是有了打算。

    “明日你送些东西到贾府去。”

    “是。”

    “先……不回了。”和珅顿了顿,道:“去买些女孩喜欢的玩意儿。”

    刘全忙点头,只是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

    那位林姑娘少也有十来岁了吧?主子莫不是瞧上了人家?

    不然,怎的花这样多的心思在上头呢?

    纵然那位林御史再如何嘱咐,主子年纪到底也不大,也不至于真拿了世叔的架子。

    轿子临时掉了个头,便又朝着街市上去了。

    这一逛,却是两个时辰也没能消停。

    和珅走后,荣国府便难免议起了他。

    正当好的年纪,又是个出色人物。

    “也不知议亲了没有。”贾母斜斜地靠在榻上,笑着道。

    邢夫人、王夫人等陪在下首。

    此时正巧贾政来见母亲。

    “没有。他父母早亡,如今又坐在高位上,谁人有这样大的头脸,去给他议亲?”贾政道。

    贾母听闻后,叹了一声:“父母早亡有些可惜。”

    “有甚可惜?”贾政摇头:“他出身钮钴禄氏,钮钴禄乃是大姓,光有此作凭靠,便也比旁人家世高出一些了。”贾政此时正欣赏和珅得很,自然开口的,尽是好话。

    贾母点了点头:“这样好的人物,咱家里头,可惜了,却没几个适龄的姑娘。”

    邢夫人性愚,平日里瞧不来脸色,不懂得逢迎,但这会儿却是听明白了。今日由二老爷相邀上门来的那位公子,是了不得的人物,连老太太都动了同他结亲的心思。

    邢夫人抢着便道:“如何没有适龄的姑娘?迎春不正好呢么?”

    贾母却是微微合上眼,懒得与她搭话。

    王夫人瞧着她的目光,也透着一丝讥讽。

    邢夫人有些讪讪,但又有些不大甘心。

    迎春不是她所出,但却是大房的姑娘,她无所出,若是拿迎春当自己女儿,也无不可。王夫人有个女儿在宫里头,她也该膝下有个女孩儿,入个好人家,还能叫她在王夫人跟前,气也足些。

    见邢夫人张了张口,还欲话,贾母这才冷声道:“的甚么胡话?人家乃是官宦家的嫡子,又有大本事。迎春如何配得了?”

    拿妾生子去配人家,那不是结亲,是结仇。

    邢夫人被贾母毫不留情一番训斥,这便低下了头,瞧着又木讷极了。

    王熙凤忙在一旁打了圆场,了几句话哄贾母开心,还笑着道:“咱们家不正来了两个好姑娘么?”

    贾母便也想到了黛玉和宝钗的身上。

    但她却只是笑笑,并不再话。

    除开这头不。

    贾宝玉自那日见了和珅后,之后同府中姐妹话时,便也难免提起了和珅。

    闺中女孩,除却亲近的兄弟外,哪里见过外男?这会儿提起来,都只羞红了脸,没一人敢往下接话的。

    但就算是如此,也借了贾宝玉那张嘴,让和珅的名头在荣国府中得以扩开来。

    谁料,这第二日,便有些礼物送到了荣国府上。

    一些是送给贾政的。

    另一些,却是和珅借了长辈的名头,送给黛玉的。

    荣国府中这才一惊,知晓林如海原与人家交好呢。其他闺阁女孩儿,早从贾宝玉这里听得了大名,这会儿实在好奇得紧,偏生又不能打听,只整日望着黛玉那方居所,心头想着,这位了不得的状元郎,究竟是个甚么模样呢。

    ……

    碧纱橱。

    掀起帘笼,鹦哥带着几个丫头,丫头手里都捧着些硕大的盒子,跨进了门来。

    “姑娘,这是前头送来的。”
正文 第十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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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送东西自然也是有讲究的,帕子、饰物、胭脂水粉,便显得关系暧昧了。

    可若是送些珍贵药材,再送些能赏人的料子,那便是周到贴心了。

    那盒子一打开,黛玉瞧见的便是这些个东西。

    黛玉怔了怔,实在没想到,还能有谁会将东西送到荣国府中来。

    “是父亲?”黛玉仰头看向鹦哥。

    鹦哥摇了摇头:“二老爷院里拿来的。”

    “舅舅?”黛玉又是一怔。

    她同两个舅舅并不亲近,面未见过几次,话也没上几句。大舅舅见了她时面有不耐,二舅舅见了她时又严肃刻板,渐渐地,黛玉心中也就有些怵了他们。

    怎么好端端的,二舅舅还送了东西来?

    难道是舅母做的主?

    鹦哥也是呆了呆:“应当不是的,只是二老爷那里并不曾明。”

    一旁的雪雁张了张嘴,正想些什么,但随即又想到那日的嘱咐,她谨慎地瞧了眼周围的人,最后还是先闭上了嘴。

    毕竟也不急着在这一时。

    “那便先放着吧。”黛玉道。

    她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毕竟姑苏林家也并非门户,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只是心头多少感念这份情谊,才想着待会儿仔细瞧一瞧。

    鹦哥应了声,让丫鬟们将盒子都放下来,而后才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她们前脚一走,雪雁便后脚走到了黛玉的身旁。

    “姑娘不瞧一瞧吗?”

    雪雁近来沉默寡言了许多,黛玉少有见她主动出声的时候,此时不由微微惊讶,一边点着头,一边伸手去拿盒子里的玩意儿。

    道:“也不知是谁……”

    雪雁这才得了个空,低声道:“想来应当是我那兄长的主子吧?”

    “那位世叔?”黛玉接口问。

    话间,黛玉已经打里头取了个锦盒出来。

    那锦盒较外头的盒子更精致些,以玉石作扣,瞧着便是价值不菲的。

    黛玉解了扣,翻了盖子,入目的却是些碎银,金锞子。下头还压了封信。

    “这是……”黛玉细白的手指抚上那些银钱,又愣住了:“作什么用的?”

    雪雁想了想:“打赏人用的罢?我听府里人,主子们待下人甚是宽厚,常随手打赏些碎银子、金锞子下去,若是谁被打赏了,那都有脸面得很呢。是外头还有人将府里的金锞子,当宝贝藏品瞧呢。”

    黛玉微微惊讶:“原是作这个用的。”

    母亲生前并不曾提点过她这些,便实在生疏得很。

    雪雁笑着道:“倒是同兄长讲得无二,他的主子是个好人。”

    黛玉点了点头,颇为认同。

    尤其是在经历过了荣国府的看似百般宠爱,实则缺了许多贴心周到的行径后,心底便觉熨帖了许多。

    只是不知晓对方究竟是哪位世叔。

    黛玉如此想着,便拿起那封信来拆开了,三两下便展开了信纸,一行行清俊的字便映入了眼中。

    实在,实在太眼熟了!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

    待她细细看上几眼,心便已经不自觉地嘣嘣跳了起来,像是要跃出胸腔似的。

    她将信纸捂在胸口,随后又反应过来,低声同雪雁道:“取烛火来。”

    雪雁点点头,也不多问,径直取来了烛台。

    黛玉又瞥了眼那信纸,方才用火引燃了,待燃尽后,便丢进了手炉里,再没有一丝踪迹。

    黛玉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轻松了些。

    东西并非是什么世叔送来的,而是那个哥哥送来的。

    他只年长她几岁,若是让别人瞧了去,总是要不清的。

    “姑娘。”鹦哥的声音打门外近了。

    黛玉忙将那盒子递给雪雁收好,这才低低地应了声。

    “二姑娘几个在等着您过去呢。”

    “好,我这便来了。”黛玉起身,捧了手炉在掌中,莫名觉得心底定了许多。

    待走到了门口时,黛玉才又问:“表兄如何了?”

    “是再躺上几便好了。”

    黛玉也不知怎的,此时心情正好,便道:“表兄病了,改日总该去瞧一瞧的。”

    鹦哥点着头,但总觉得林姑娘这番话透着股疏离。

    总该去瞧瞧。

    得仅像是迫于那层亲缘关系和礼节似的。

    鹦哥终究甚么也没,她想起了旁人提点她的。

    再有本事的丫头,也得先忠了主子,方才能叫有本事。如今林姑娘就是她的主子,她自然不得在姑娘跟前拿了大去……

    黛玉还想着,改日去瞧瞧贾宝玉。

    可当她进了园子里头,除却几个姐妹外,见着的便也还有正同丫鬟笑嘻嘻着话的宝玉。

    黛玉抿了抿唇,不大好上前去。

    不远处站了个削肩细腰的姑娘。

    那姑娘转过身来,一把将黛玉搂住,笑道:“怎的呆在那里不做声?”

    黛玉这才低低地唤了声:“三妹妹。”

    这姑娘正是探春了。

    “宝姑娘也在呢,便想着请了你过来,一同会儿话。”探春道。

    黛玉早听了些风言风语,她不比新进府来的宝姑娘亲近宽和,眼底瞧不进旁人去,叫人也没了想要亲近的心思。

    黛玉到底年级不大,这会儿到宝钗,心底多少还有些别扭,便不自觉地将掌心的手炉抓得更紧了些。

    探春不知就里,引着黛玉便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正听见宝玉同人话。

    “那位公子我是见过的,连父亲都夸他文采风流,聪敏过人。”

    便又听丫鬟问:“长得呢?”

    “长得更要好了。他个子比我同薛蟠高些,身量长得很。五官生得也好。这样人物,又叫人想亲近,又叫人害怕。”

    “为什么呀?”

    “瞧着吓人,明明也笑着,但在他跟前,就规矩起来了。”宝玉到这里,许是觉得终归有些丢脸,便也不再往下了。但眼底的钦佩之色却是还未去的。

    贾宝玉不喜读书,因为总觉那些读多了圣贤书的,迂腐又愚笨,骨子里都没了灵气。

    他更不喜好男子,总觉得男子不如女儿家干净剔透。

    他又是家中一根独苗苗,寻常本也没什么人能让他瞧得上。

    这会儿子,却是忍不住觉得,他若有个厉害的兄长,便应当是那位公子那般模样的。

    ……

    黛玉驻足,听了会儿,隐约听出来,贾宝玉口中的,似乎正是那个哥哥。

    只是,那个哥哥便是雪雁口中的今科状元吗?

    几年不曾见,便已是这样了不得了吗?

    “可是林姑娘来了?”突地听见一道声音问。

    黛玉瞧过去,就见是个生着杏眼,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的姑娘,着一身蜜合色的裳裙,并不戴甚么多余的钗环,一色半新不旧,半点奢华也无。

    那姑娘主动走了前来,也不见如何热络,但就叫人觉得姿态亲近。

    “可算见了林姑娘。”她笑着道。

    “宝姐姐。”黛玉先唤过了一声,而后才道:“我平日身子骨弱,便少出门,怕见了寒气。”

    宝钗微微惊讶:“那可请了大夫?”

    “请了,打便开始吃药了。”

    宝钗听了笑道:“我也总吃药呢。”

    那头宝玉听了,便嚷着问:“宝姐姐吃的什么药?该让府里头也一并配了。”

    “我这药不好配。从前瞧大夫怎么也瞧不好,后头来了个和尚,不知从哪弄了个海上方儿,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药引,异香异气的。倒也怪了,病时吃上一丸便好了。”

    黛玉听了,倒不觉或惊叹或好奇。

    她的药是那个哥哥弄来的,倒比什么海上方儿,更叫她觉得好。

    宝玉又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

    “这方儿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要春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旁人已经听得惊讶连连,直道奇异非常。

    宝玉偏又想起了黛玉,于是又转头问:“林妹妹吃的又是什么药?可有个方儿。”

    “就普通的药丸子。”黛玉垂下眼眸,低低地道:“老祖宗已经叫府里配着了。”

    相比之下,黛玉吃的药就显得实在平平无奇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

    “妹妹生的是什么病?”宝钗问。

    “打娘胎里带来的。”

    宝钗听了话,瞧了瞧她,却见这位林姑娘并不羸弱,面上也带着浅淡绯色,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便笑了,道:“妹妹请的大夫当是很有本事的,妹妹如今瞧着身体康健呢。”

    黛玉正想着和珅呢,这会儿一听,便笑了:“嗯。”

    “今日正巧表兄也在。”黛玉转头吩咐雪雁:“去取桌上那个盒子来。”

    宝玉好奇:“这是作什么?”

    “要送表兄的。”

    宝玉很少见黛玉这般好面孔,心下大喜,便也耐心等了起来。

    不多时,雪雁捧着个盒子回来了。

    “表兄病了,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好。”黛玉让雪雁将盒子送了上去。

    打开来一瞧。

    旁人惊道:“呀,这不是海上来的那些稀罕玩意儿么?”

    &quot;老祖宗屋里不正放着么?”

    他们都见过,但却不是谁手里都能拿着的。这样的玩意儿,是宫里都少呢。

    黛玉抿唇不语。

    很稀罕么?

    这正是那个哥哥送来的,不过其中一样罢了。
正文 第十一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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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甚么西洋参,西洋钟,做工精美的彩色琉璃碗……对于迎春、惜春来,是稀罕了些。但宝玉被贾母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又哪里会没见过这些东西?

    宝玉这会儿的注意力尽放在黛玉的身上了。

    宝玉高兴极了。

    这个姑妈家的妹妹,总算待他亲近些了!竟舍得将这些玩意儿送给他!

    于是宝玉便将那盒子搂在怀中,谁也不给看了。

    “有了妹妹送的人参,我这身上便是半点痛也不觉了。”宝玉笑得灿烂,他五官生得好,这样一笑,自然引了不少瞩目。

    薛宝钗到了荣国府也有许久了,之前宝玉与黛玉不上话,便会挑上些时候往宝钗跟前扎。

    这会儿听见宝玉同谁都是这样亲近的口吻,宝钗便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黛玉抿了抿唇,实在接不上话。

    她同宝玉虽是表兄妹,但关系却到底不够亲近,这样的话来,岂不是有些轻佻?黛玉的目光悄悄扫了一圈儿,却见旁人都没什么惊诧的神色。

    竟像是常态了!

    黛玉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鹦哥的手臂,准备找个藉口先行离开了。

    外祖家的姑娘们都是好的,但这个宝玉,却总无端叫人觉得害怕。

    此时宝玉的目光又落到了鹦哥的身上,道:“鹦哥从前跟着老祖宗,如今跟着林妹妹,可有将妹妹照顾好?”

    鹦哥脸色怪异了一瞬。宝玉的话实在问得不该。

    但鹦哥还是笑了笑,得体地回了话。

    宝玉的性子惯是跳跃的,此时便又听他道:“鹦哥这个名字不好,不好!既是已经到了妹妹身边了,那便应当换个名字才是。”

    宝玉着又看向黛玉,道:“袭人姐姐从前也是老祖宗身边伺候的,那时叫珍珠呢,后来老祖宗做主改了名字,给了我……”

    宝玉似是很喜欢,这样的细节上同黛玉有了相似之处,着便自己笑得更灿烂了。

    黛玉只是缓慢地眨着眼,并不接这话。

    鹦哥是老祖宗给的人,她初来贾府,又怎能擅自做主给鹦哥换了名字?旁的不,若是叫人误会她对老祖宗有什么不满,那便不好了。

    但宝玉来了兴致,道:“鹦哥过于沉闷,没甚灵气。不若今后便改叫作‘紫鹃’?”

    宝玉素来得老祖宗宠爱,他的话,只要不是牵扯上是非大事,便都可做算的。鹦哥瞧得透彻,于是当即笑道:“那便要多谢二爷赐名了。”

    鹦哥话实在规矩过了头,宝玉听在耳中,觉得乏味,便也没了往下的兴致。

    黛玉这才换了称呼,道:“紫鹃,我身上有些发冷。”

    紫鹃对上黛玉的双眸,先是一愣,随即便灵巧地悟了黛玉的意思,于是皱着眉道:“出门前还好好的,姑娘怕是不要再吹风了。”

    别的几个人,连同宝玉都着急了起来,忙道:“不若先回去歇着吧……”

    “正是,正是,日后同样能聚的。”

    宝钗也走上了前来:“正是,妹妹莫要着了凉,反倒叫从前那位大夫的调理都作了废……”

    黛玉仰头看了看她,总觉得宝钗瞧出她是装病来了。

    但宝钗面上又瞧不出异色,她便只好点了点头,由紫鹃扶着,又领着雪雁,往碧纱橱回去了。

    黛玉几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宝玉在后头长吁短叹的,兴致更下去了一截。

    探春打趣了几句,也觉得实在没意思得紧,便带着两个姊妹,往薛宝钗那里去话了。

    待回了碧纱橱。

    黛玉方才忍不住问:“那些玩意儿很稀奇么?”

    “姑娘从前在姑苏不曾见过的吧,这些玩意儿在京里才流行着呢。只多的是人听过,却少有人见过。都是打海外带回来的,是宫里头都少呢。”紫鹃完,这才想起来问:“姑娘今日送出去的……”

    “都是才送来的。”黛玉眉心微微蹙起:“早知道这样,便不送这样稀罕的玩意儿了。”

    她原先是瞧送来了那么多,便想着应当也不贵重的。

    她孤身来荣国府时,身上并未带多的东西,若送些东西出手,都没甚可拿出去的,这才那个哥哥送来的里头,随意挑拣了一盒。

    黛玉心中倒未曾觉得不安。只是论起关系,她应当是与那个哥哥更亲近的,如今这样再一瞧……便觉得送给宝玉,有些可惜了。

    紫鹃道:“可是姑娘的家人送来的?”紫鹃误解了黛玉的意思,便道:“姑娘不必忧心,不会有人因为礼重闲话的。”

    黛玉这才又反应过来。

    原来礼送得重了,便将她同宝玉的关系衬得亲近了。

    黛玉又蹙了蹙眉。

    只希望宝玉莫要误会了去!

    “紫鹃姐姐。”屋外有人唤。

    紫鹃应了声,向黛玉告了罪,便到屋门外去话了。

    这头雪雁便守在了桌旁,结结巴巴地道:“姑娘不,不回那边一个消息吗?”

    “那边?”黛玉顿了顿,“你是……送礼来的,那边?”

    雪雁点着头。

    这是兄长之前同她嘱咐的话,是记得提醒姑娘,多与那边联系。

    虽然不合规矩,但见到这些送来的东西,雪雁便放下了半个心。这样熨帖,又叫人挑不出不和规矩的地方,还是走的明路,打二老爷眼皮子底下过的……这样的行事,想必是不会将姑娘置于危险中的。

    黛玉抿了抿唇,似也有些意动。

    “雪雁,替我研墨。”

    “哎!”

    “姑娘,老祖宗那边差人送药来了……”紫鹃的声音突然近了。

    黛玉原本还斟酌着字句,可否有逾越的地方,这会儿倒也顾不上了,匆匆合上,塞入备好的信封中,递给了雪雁。

    雪雁便立刻揣入了怀中。

    而恰巧这时,紫鹃已经跨门进来了。

    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丫头。

    一个丫头送了药上前来,另一个丫头却是躬着腰道:“林姑娘。”

    “这是二老爷院里的。”紫鹃指着那丫头道。

    那丫头笑着:“是来请林姑娘给一个方子的。”

    “二老爷吩咐下来,是林姑娘的一位世叔,林姑娘常用的药方,是要隔上一月便要换的,否则便失了药效。从前都是在姑苏换的,如今来了京里,要换药便得请新的大夫,便须得请林姑娘拿出从前的方子来,也好叫大夫瞧一瞧。”

    黛玉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用意。

    她的药方子本就是那个哥哥给的,又何须再来要从前的方儿?

    有这一出,怕只是方便了她传递书信出去。

    将药方同书信夹在一起,过二舅舅的明处,不会有半点错处容他人挑拣。

    黛玉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细声道:“容我找找。”

    “雪雁,你去取那个盒子瞧瞧,方儿可还放在里头。”

    雪雁也明白过来,忙点着头,转身去取盒子了。

    ……

    另一厢。

    贾政又将和珅约在了道观中。

    贾政叹了口气道:“那大夫实在没甚本事,竟是治不得致斋兄的病症。”

    “无碍,道长方才去取药给我试一试。许是这回便成了呢。”和珅的指腹摩挲着手边的茶盏,微微一笑道。

    实在一副端方君子的好模样!

    贾政又道:“我那外甥女的药方,我已派人去取了,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好。”和珅一副并不上心的模样。

    贾政并不如何关心外甥女,反正一切自有王夫人照料。于是心思也不在此处,三言两语间,两人的话题便又拐了个弯儿,起四书五经来了。

    他便也丝毫不好奇,和珅对黛玉的这般照料,是否过了头。

    第二日。

    和珅坐在书房中,挥笔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整个折子已然完成。

    他搁下笔,忍不住往窗外探了探。

    窗外却是冒出了个戴着帽子的脑袋。

    “兄长,在瞧我么?”

    和珅没好气地道:“赖在这里作什么?”

    和琳却不答,反倒伸长了脖子,问:“兄长频频朝外看,是在等什么?”

    和珅微眯起眼:“谁同你,我在等什么了?”

    和琳却是笑了笑,两颊的肉都嘟了起来:“瞧出来的。兄长写个折子都不安心,笔锋都比往日迅疾些,还时不时朝窗外瞧,若不是在等着什么,那便是在瞧我啦!”

    和珅敲了敲他的头,正要教训,却见刘全进来了。

    和珅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死死地将自己控在了位置上。

    “来了?”和珅问。

    刘全笑起来:“来了!”

    “打赏些银钱,再让人走吧。”

    “是。”

    刘全快步走进书房,放下一物,这才转身出去吩咐去了。

    和珅的目光凝聚在那物上,心底竟有些怪异的不平静。

    像是并不只盼了一。

    倒像是盼了许多年似的。

    和珅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过是想知晓黛玉的近况,怎么倒像是毛头子收了情书似的?

    和珅摇摇头,将这念头排空出去,这才拿起那桌上的书信,先扯下了外头裹着的药方,然后是拆信封,最后才是取出信纸。

    展开。

    铺平。

    细细阅来。
正文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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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黛玉的字体娟秀,但却半分不显羸弱。

    和珅撑着额头,看着看着便止不住地轻笑出了声。

    黛玉同幼时的变化并不大。

    她心思较旁人更敏锐些,信中除却问候和珅,又谢过他送去的东西外。余下便是让和珅不必如此破费,又道,自己不知物品贵重,竟是送了一盒子给表兄。

    既是送给她的,去处全由她了算。

    怎么还这样心翼翼?

    和珅自己抬手研了墨,再铺平纸张,以镇纸压之。

    提笔写——

    这一写,便不知了时辰。

    待和珅抬起头来,便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和琳还站在窗外,双手正抓着窗棂,冲和珅笑:“兄长!该用饭了。”

    和珅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自然不好再将信送到荣国府去。怕是要等明日了……

    他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方才心地折入信封。后又将黛玉的字放入了常看的那本书中夹住。

    随后起了身,出了门。

    和琳摸着肚皮问:“兄长方才在写什么,我都快要饿坏了……”

    “既然饿了,怎么不早一些传饭?”

    “和琳一人,怎能传饭?”

    “那你叫我便是。”

    “兄长写得那样入神,和琳怎能打搅?”

    入神吗?

    和珅一怔,略有些不自在。

    毕竟这样的情绪对于他来,太过陌生了些。

    和珅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他摸了摸和琳的头。

    上头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发茬儿,略有些硌手。

    和琳被摸得咯咯笑了起来,当即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去关注兄长今日为何那样奇怪。

    等用过了饭,和琳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读书。

    而和珅则是回了书房,将折子理好,检查疏漏。

    桌前点着的灯明明灭灭,像是要熄了。

    丫鬟忙进门来,取下灯罩,剪了剪灯芯。

    和珅瞥了一眼。

    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想起了一件事来。

    ——黛玉信中,不知礼物贵重,送了一盒给表兄。

    这个表兄……不正是贾宝玉吗!

    那如何成?

    和珅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沉了下来。

    丫鬟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剪子呢,被和珅的模样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便跪了下去。

    “无事,你下去。”

    丫鬟舒了口气,赶紧退了下去。

    来也怪,和珅在京中的名声都不知何等响亮,又引来何其多的姑娘倾慕了。

    但府中的丫鬟们,却没一个敢对着和珅生出别样心思的。

    那丫鬟出去后,心地合上了门。

    和珅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窗边,再无旁人的身影。只有树叶枝桠微微垂下来,落下一片阴影。

    和珅又研了墨,将原本折好的信纸取了出来。

    另铺开一张,一字一字滕上去。

    这是待到这次写完,不同的是上面还多了一段格外叮嘱的话。

    “宝玉声名不堪,酷爱与家中姊妹玩耍,待谁都一样亲近,又惯会花言巧语……”

    和珅面无表情地写着,丝毫没有在背后人坏话的心虚。

    他同黛玉结识更早,黛玉应当不至于这样快,便同宝玉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将他抛到脑后去吧?

    他的话,黛玉总该听上一两句的吧。

    这一遍,和珅写得迅速,很快便折入了信封中,随后外头再裹了一张药方,一张医嘱。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刘全!”

    刘全一直都候在外头,听见声音,便立刻推门进来了。

    “将这封药方送到荣国府去,便林姑娘吃药,耽误不得。连同这个盒子。”

    刘全低头应了声,捏起那封信,便疾步出门去了。

    和珅抬头看了一眼外头。

    月明星稀,已然入了夜了。

    和珅的心情却有些鼓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是耽误不得的。

    越早嘱咐黛玉少与宝玉接触,便越好。

    自然是等不得明日的……

    他这样的行径,正常得很,并不莽撞。

    和珅在心头如此安抚了自己,这才觉得那口气顺了。

    明日还要去见乾隆,便先早早歇下吧。

    和珅抿了下唇,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

    连带睡下的时候,那抹笑意都还未散呢。

    时辰的确不早了。

    紫鹃打起床边的帘子,让黛玉睡下,还未闭上眼呢,雪雁便轻手轻脚地进门来,声道:“二老爷那边打发了个丫头来。”

    紫鹃惊讶:“这样晚了,来作什么?”

    “送东西。”

    黛玉一下子便惊醒了:“送东西来了?”她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发丝散在脑后,面上半点粉黛不施,看上去纤弱又美丽。

    “我来吧。”紫鹃着,便往外走:“雪雁,你在此地侍候着。”

    雪雁点了点头。

    紫鹃转到屏风外,跨出了门。

    那丫头大约也知道这个时辰不好打搅,也不进门,只低声和紫鹃了几句话。然后便只听见了远去的脚步声,想来是回去交差去了。

    紫鹃捧了个盒子进来。

    盒子上头还端正地叠着几张纸,墨迹隐隐透出来,隐约能瞥见些药材的名字。

    紫鹃正要将盒子放在桌上。

    黛玉却心中一动:“拿过来。”

    紫鹃也不生疑,抱着盒子走到了床边放下。

    黛玉不好意思打开那叠药方,她不知道里头是否也放了信。便先打开了盒子。

    暖黄的灯光下。

    盒盖一开,登时便流光溢彩,夺目极了。

    那是一整套的头面首饰。

    和如今市面上的皆不同。

    这套首饰,像是用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造的,实在漂亮得过了头。

    不似凡间物,倒似上月桂宫里取出来的玩意儿。

    黛玉只瞧上一眼,便喜欢得不行。

    纵使紫鹃再沉稳,这一眼瞧去,也呆了呆。

    雪雁便更不必提了。

    “好生大的……手笔。”紫鹃喃喃道:“这莫非是二太太做主送来的?”

    但想想也不大对劲。

    二太太虽然对姑娘多有关照,但却并不至于,什么稀罕玩意儿,别的姑娘连见也未见过,就送到姑娘这里来了。

    二老爷?那便更不对了。二老爷堂堂男儿,又怎会记挂着为外甥女添置头面首饰?

    雪雁声道:“是昔日老爷一位交好的友人送来的。”

    紫鹃微微咋舌,只当对方年纪怕有四五十了,送这些玩意儿,怕也是家中主母做主送出来的。因而丝毫不觉不妥。

    黛玉迫不及待拆开了药方,底下的信封便露了出来。

    紫鹃已经看呆了:“这、这是……”

    黛玉展平信纸。

    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呆住了。

    “姑娘,怎么了?”雪雁问。

    黛玉抿了下唇,神色多有些复杂:“他,送来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让我不必放在心上。既是送了我的,便随我处置。孝敬老祖宗,舅母也好,送给姊妹也好,打赏下人也好……半点也不必心疼。这些玩意儿多的是,叫我随心使一辈子也使不完的……”

    至于后头的,不要与宝玉来往。

    黛玉便绝口不提了。

    毕竟紫鹃从前是伺候老祖宗的,在她的跟前,焉能宝玉的坏话呢?

    雪雁“噗嗤”笑出了声:“如此姑娘也可安心了。”

    兄长的主子待姑娘是真好呀!

    紫鹃年长许多,这会儿便多了个心眼儿。

    这样亲切,又是帮着寻大夫,又是送东西,还写了信来……

    紫鹃艰难地开口问:“那位老爷,不会是喜欢我们姑娘罢?”

    黛玉捏着信纸的手便就此僵住了:“怎会?他……”

    他乃是兄长。

    又怎么会喜欢她?

    黛玉一时出了神,脸颊不自觉地便红了起来。

    雪雁在一旁更惊得瞪大了眼。

    紫鹃却觉得这是桩大事。

    对方若是不怀好意,刻意哄着姑娘,好将姑娘哄得对他动了心。

    那怎么了得?

    既是与林老爷交好的,必然是年纪不了,家中还娶了妻的,妾怕是都不知道有几房了。

    紫鹃咬了咬唇,大胆道:“姑娘可也喜欢他?姑娘听我一言,与这人的来往,日后必得断了才好。他年纪不,又是姑娘的长辈,怎能、怎能如此厚颜,来与姑娘亲近?”

    黛玉此时已经涨红了脸,细声细气地道:“他,他年纪并不大的。”

    紫鹃心道,完了完了……

    紫鹃脸色都已经白了,心也沉了下去,但此时却又听黛玉道:“他,他虽与父亲交好。但从前在姑苏时,我是唤他‘兄长’的。”

    雪雁也忙在一旁道:“正是,那位不是甚么老爷,是公子。还未及冠呢,妻是更未娶的。”

    紫鹃的一颗心上上下下,这会儿惊得更是咣当落了地。

    紫鹃:“还未及冠?更未娶妻?是位年轻公子?”

    雪雁:“是呀。”

    紫鹃的心情经历了这么一遭大悲大喜,忍不住笑出了声:“早便是了,倒是吓死我了,还当有个不知羞的老东西,敢来哄我们姑娘……”

    黛玉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脑子里还不知觉地勾勒了下那个哥哥的模样。

    这会儿黛玉同雪雁二人再瞧紫鹃,便觉亲近了不少。

    紫鹃方才的担忧可不是作假的。

    雪雁忍不住添声道:“这个公子,紫娟姐姐也当是听过的。近来京里头,连带府里头传得正盛的,那位年轻状元郎,又得了今上赏识,如今都还不曾成亲,得了不少人家青睐的……便正是他了。”

    紫鹃面上陡然涌现了喜色。

    她是个大胆的,这会儿揪了一旁拔步床上垂下的穗子,声道:“如此一,倒真是个好郎君了。姑娘只当我方才那些话都不曾过。”

    紫鹃:“日后可万不要断了联系,亲热着就好……”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胡甚么……”

    但脸颊却已经是红了个透。

    烛光落在她的面庞上,更将她的模样衬得眉目含情,颜色动人。
正文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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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乾隆斜倚在紫檀雕八宝云蝠纹宝座上,一手翻动着案上的奏章。

    养心殿内气氛沉寂。

    两旁伺候着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

    除却乾隆外,还称得上悠闲的,便也只有站在下首的和珅了。

    他双手垂落在两旁,神色不卑不亢。

    “和珅。”

    “臣在。”

    乾隆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突地将手中奏折往桌上重重一扔,就在宫人们担忧皇上可是要发怒时,乾隆猛地站了起来,口中爆出了一道笑声。

    笑得颇有些酣畅淋漓。

    “好,好!这份折子写得好!”乾隆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和珅微一躬身:“谢皇上。”

    “爱卿果然是当得起户部侍郎一职的啊!”乾隆又夸。

    和珅还是谦恭地道:“不敢居功,不过在皇上跟前,受了些耳濡目染,这才有了这些微末想法。”

    乾隆受用得很,面上自然更见愉悦:“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和珅微笑,实在风采过人:“臣若能在此事上为皇上尽忠,那便是皇恩浩荡了。”

    乾隆此人,喜好大胆、敢于表现的臣子。但却又不喜欢伸手讨要,居功自傲的臣子。

    其中分寸对于旁人来是极难把握的。

    但对于和珅来,却是极好揣度的。

    和珅在乾隆跟前,一面并不掩饰自身的才华,只管打着为乾隆效力的旗子;一面又谦虚得恰到好处,他越是将功劳往乾隆的头上推,乾隆便越是要赏他。

    果不其然——

    “的甚么胡话?该你的赏赐!怎能不要?”乾隆笑着看他:“果然还是年纪,半点不懂得为自己作打算!换了别人,早问朕要恩典了!”

    和珅但笑不语。

    “行了,折子便留在朕这里了。你便回去等赏吧。”乾隆心情大好,连带口吻也分外的亲和。

    罢,他还又问:“如何?可要朕再给你几日歇息?”

    但不等和珅回答,乾隆便又摇头道:“不可不可,朝中难得有你这样的年轻官员,此时歇不得。待你日后成婚时,朕自然给足了你的婚假!明日给朕滚来上朝!”

    和珅应了声。

    乾隆重新坐回去,道:“你先莫走。朕且问你,这几日你同贾政见过了?”

    皇帝直呼臣子的名字时,一是极其赏识且关系亲近;二则是实在不大待见。

    此处显然是后者。

    “臣回去写折子时,因一时理不顺,气性大了些,夜晚总难以入睡,便去道观里求药去了,正巧碰上了员外郎。”

    乾隆盯着他笑了:“行,是个有本事的。贾政既将你视作知己,你便约束他一二。”乾隆顿了顿,目光有些冷:“自然,一些事是不必管的。”

    乾隆巴不得看荣国府分外猖狂,又再自我消亡。

    和珅早将乾隆的心思摸得透透的,此时笑着躬身,道:“皇上放心,此事,臣心中省得。”

    “来人,去御膳房传一份血燕来,与和侍郎补一补身子。这几日着实辛苦你了。”

    和珅叩了谢。

    一份燕窝算不得什么。

    和珅知道,后头只会有更好的更大的赏赐等着他。

    过了会儿功夫,宫女送着血燕到了和珅的跟前,还有太监搬了个凳子给他。

    和珅也不客气,当即坐下来,慢慢吃了起来。

    正吃着,突然又听乾隆问:“听闻爱卿在京里弄了几个铺子?”

    这是当初初到京城时,和珅便弄出来的。

    和珅并不打算避讳乾隆,他点头应了,嘴上也未停,还继续吃着燕窝。

    “进账如何?”

    “不过发得起铺子里伙计的工钱罢了。”

    “这你便是在糊弄朕了,你的手段,朕会不知道?应当日进斗金才是。”乾隆倒是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皇上谬赞。”

    乾隆突地口吻一转,道:“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爱卿当也是听过的罢?”

    “如雷贯耳。”

    乾隆的脸色冷了下来:“爱卿的正是。如雷贯耳。不是什么正经王公贵族,倒是比寻常皇亲国戚的派头要大得多了。荣宁两府,金陵王史,皇商薛家……个个都金贵得很。”

    这下和珅没有再应声。

    明显乾隆这会儿心头正不快,他接什么话都不会好听。

    “你那铺子开得不错。”乾隆突地又转了回去,道:“日后或许比薛家要强。”

    和珅明悟了乾隆的意思,当即拜道:“那便借皇上金口圣言。”

    乾隆瞧了一眼他手中捧着的玉碗,笑道:“行了,回去吧。改日朕再去瞧瞧你那铺子。”

    宫女太监忙撤了碗筷和凳子。

    和珅又拜了拜,这才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待回去之后没多久,和珅便等来了赏赐的圣旨。

    赐了四个庄子,又赐了良田百亩,还赐了奴婢仆从十余人,另有金银珠宝,布匹古玩。

    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圣旨到了府上的当日,消息便如同插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和珅又大大出了一回风头。

    那些暗地里相中和珅的人家,便不由更心思热切了。

    自然,也免不了在背后诋毁,和珅乃是佞臣之相,只会蛊惑今上的。但这些话,他们纵使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是敢往外的。毕竟这话一出去,乾隆发作的必然不会是和珅,而是他们。

    这话可不等同于也在诋毁乾隆昏聩吗?

    谁敢出去?

    这会儿和珅的心思,也全然不在别人夸赞还是诋毁他之上。

    他问刘全:“荣国府那边可有来信儿?”

    “没有。”

    和珅有些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也许是因为黛玉就在咫尺,于是反而比从前更关心些吧。

    和珅在心底如此道。

    刘全心地觑着和珅的脸色,道:“今日有人上门来求见主子。”

    “嗯?什么人?”

    “直隶总督冯英廉冯大人府上来的。”

    和珅眼皮一跳:“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请您改日上门吃茶。”

    和珅掐了掐指尖:“嗯,若是下次再来,便我近日为皇上办差,忙得很。恐是没有功夫的。”

    刘全忍不住道:“主子可是不喜欢冯家姐?”

    但谁都晓得,很早那冯家便相中主子了。

    如今主子一步登,成了今上跟前的红人,自然就更相中了……

    和珅抬眼,淡淡道:“冯家姐很好,只是……非我所欲也。”

    刘全低声道:“那,那林姑娘呢?”

    和珅冷冷地盯住了他:“这等玩笑如何开得?她还年幼时,我便认得。不过是一心怜惜她年纪,失了母亲……”

    刘全忙屏了息,不敢再胡话。

    和珅却是并未就此打住,而是接着道:“我不愿听见这样的话传出去半句。”

    刘全忙点头。

    这样的话,传出去是会坏了闺誉的。

    和珅又怎能瞧着黛玉承受他人诋毁?

    “明日我便不得如此悠闲了,趁着今日还有些功夫,去街上买些玩意儿,给林姑娘送去。”和珅着便起了身,往外迈去。

    刘全叹了口气。

    这般上心。

    您又不是人家的父亲兄长。

    那不是心存喜欢是什么?

    ……

    这日,荣国府便又得了送上门来的礼。

    净是些稀奇的吃食,价值也是不菲的。

    只是与从前不同的是,这次送来的不少,荣国府上下都得了份儿。连探春几个姊妹也得了。

    黛玉的那份儿,自然也就光明正大地送到了碧纱橱去。

    “可又是那位公子送来的?”紫鹃问。

    雪雁笑着点了下头:“正是呢。”

    紫鹃也笑了,揉了揉手里头的帕子,道:“这位公子着实厉害,这样轻易便让府里头上下,都感念他的恩了。”

    黛玉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缀上了一丝笑意。

    竟是有种像在夸她一样的感觉。
正文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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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入春。

    京里头近来有两个招牌,声名响亮得很。

    一个是荣宝轩。

    专门售卖女子首饰的铺子。

    打这里头做出来的首饰,做工较市面上的,都要精致上许多。款式也常叫人惊奇得很。

    一个是墨斋。

    专门售卖食物点心,每逢雨,还会售卖一些酒茶。

    着实引了些自认情趣高雅的文人才子、达官贵人前来。

    荣国府里,便常在这两处买东西。

    幸而荣国府不仅财大气粗,更手握权势,这才总能买到合心意的东西。

    只是荣国府里头主子多,分来分去,倒也没多的了。

    如今宝玉手中便捧了一盒子墨斋的点心,同贾母道:“林妹妹那处,我送去便是。何必再让翡翠多走一趟。”

    “你倒是整日惦记着你妹妹。”贾母慈爱的目光在宝玉身上打了个转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懒惫地挥一挥手道:“去吧去吧。”

    宝玉面上一喜,当即便捧着那盒子点心往碧纱橱去了。

    此时虽正值春日,但却还有寒意未消散。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那位林妹妹了。

    如此想着,宝玉面上便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意。

    “林妹妹。”还未进碧纱橱,宝玉就已经先喊出了声。

    怪异的是,丫鬟婆子并没有守在外头。

    宝玉摸不着头脑地继续往前走去,里头的笑闹声越发的清晰了。

    宝玉忙跨门而入,这才看清,迎春几人都在里头坐着了,丫鬟婆子们原在一旁伺候着。

    他们听见了脚步声,不由都转头过来看了一眼,口中笑道:“宝玉来了,快来……”

    “来来来。尝尝这个。”

    几个姊妹是同他打闹惯了的,探春捻了个什么食物,往他嘴里一塞,笑吟吟地问:“味道可好?”

    入口酥脆,香气浓郁却并不腻。

    这不是……这不是他方才在老祖宗那里吃过的蝴蝶酥吗?

    他手里捧着的,也正是此物呢。

    “怎么竟是呆住了?”探春掩唇一笑,问。

    宝玉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景象。

    黛玉斜斜倚在榻上。

    迎春、探春、宝钗围坐在两旁,惜春正扶着一面镜子,手里捏了个簪子,像是在试头饰。

    而她们跟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吃食。

    什么糖炒栗子,府里头常做的点心,还有瓜子,茶水……还有两三盒像是从外头买来的吃食。

    “这是……?”宝玉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很快恢复了心神,笑道:“怎么都在林妹妹这里?也不叫上我。”

    “林姑父送了些吃食给姐姐,是些稀罕玩意儿,姐姐便将我们都请来了。”探春道。

    “林姑父人在姑苏……”宝玉一愣,心中忍不住嘀咕,这是如何送来的?而且那位姑父,并不大像是会做这样事的人。

    “快快坐下吧,杵在那里像什么样子?”几个姊妹里头,倒也只有探春敢这样教训宝玉了。

    宝玉点点头,坐下了,视线却止不住地往黛玉身上瞥。

    进了春日,黛玉也脱下了皮袄鹤氅,换上了一身杨妃色的襦裙,色彩妍丽,将她过分白皙的面孔衬得绯红了些。

    透着十足的灵气。

    黛玉被瞧得有些不快,微微沉下脸,问:“表兄来做什么?”

    “我、我是来给妹妹送东西的。老祖宗原是让翡翠来的,是我想着妹妹,便亲自来了。”宝玉笑得热切。本想是从黛玉这里讨个好。

    黛玉却更觉得有些不快。

    宝玉的口吻、行径,都总叫她觉得轻浮了些。她对宝玉多有避让,原想着宝玉应当也能有所察觉,可谁知道这人还是一头热地硬要往跟前凑。

    “送什么来?”迎春在一旁问。

    宝玉担心她们误会,便忙道:“是打墨斋里头买的点心,老祖宗吃了,便遣人给你们都送去了些。”

    迎春不话了。

    其他人也没再开口,一时间气氛多有些奇怪。

    宝玉忙打开了手里的盒子,往黛玉跟前递了递:“妹妹可要尝一尝?这东西买得不容易。是墨斋如今卖出去的吃食,都是以数计的,多的都买不着的。”

    这样的姿态,若是换了别的姑娘,早该觉得感动了。

    越是不容易买到的东西,却越是惦记着自己,往自己跟前送。那可不招人心软吗?

    但黛玉却始终神色淡淡,指着桌上的吃食道:“巧了,这些也正是墨斋里头买的,是还有两样没拿出来卖的。一个叫什么花盏龙眼,一个叫什么杏仁佛手。”

    “怎么可能?”宝玉失声道。

    雪雁笑了笑,在一旁插嘴道:“宝二爷是不知道呢,那墨斋乃是和侍郎家里头的产业,那招牌还是皇上亲笔题的字呢。”

    宝玉讷讷道:“不是八旗子弟不许经商的么?”

    “如今变了呀。”雪雁笑吟吟地道。

    “可,可那个和侍郎,同林姑父……”

    “乃是至交好友呢,所以这墨斋、荣宝轩有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送我们姑娘这儿来了。”雪雁还是笑吟吟的。

    “荣宝轩?”宝玉又是一愣。

    “是呀,荣宝轩也是和侍郎家中的产业呀。”

    宝玉讪讪地闭了嘴,突地觉得手里头的盒子有些烫手了,更不敢去瞧黛玉的面色了。

    原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忙不迭地捧过来,却见人家这里多的是呢。

    宝玉心下有些沮丧。

    目光晃来晃去,又落到了惜春的手上:“那是什么?府里头做的新首饰?真好看。”

    惜春摆摆手,忙放上了桌:“是林姐姐的,不是我的。”

    宝玉闷声道:“荣宝轩的?”

    “正是呢。”探春几人都不知晓宝玉的心思,还笑着应了声:“这荣宝轩当真不同……做出来的首饰,实在精巧。谁见了都喜欢得不行。”

    宝玉更觉得坐不住了,只满脑子想着,和侍郎,和侍郎……

    那人年轻得很,又生得光风霁月,还这样有手段,早早踏入官场,混得风生水起,连赚钱也不落人后……

    从前宝玉尚且不觉得自己整日憨顽算什么,如今细细一想,却觉得心里头如同窝了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不是滋味儿了。

    没个对比还好。

    现如今,人家像是上挂着云彩,他倒像是地里头的泥巴了。

    林妹妹那样灵巧的人儿,又哪里还有他凑上去亲近的份儿?

    宝玉连与姊妹们笑闹的兴致都没了,于是也并未在碧纱橱多留,匆忙地回去了。

    等回了院子里头,才想起来,那盒子还抱在怀里呢。

    他松了手,恹恹地坐在了院子里的凳子上。

    这会儿正巧贾政来了,见宝玉一副不知想什么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可有读书?”语调中已经是压抑着怒火了。

    宝玉不仅没答,反倒还问:“父亲,如今朝中那个和侍郎,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贾政冷声道:“他身负大才,如今皇上交给了他一桩大事去办。开恩让他开个铺子,算得了什么?”

    身负大才。

    受皇上赏识。

    宝玉又瞧瞧自己。

    见了父亲都还觉得害怕呢。

    宝玉彻底焉了。

    贾政见不得他这番模样,抬手便要揍他。

    宝玉哀叫一声,忙站了起来,痛苦地满心想着,今日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日子啊……
正文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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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宝玉又病了。

    打那日从碧纱橱回去后便得了风寒,一病不起。

    如此娇弱不似男孩,倒叫贾政又是好一阵憋气。

    王夫人知晓是贾政动了手,以致宝玉体弱。但到底不敢怪罪贾政,连哭啼哀叫都不敢有,只是吃斋念佛的时候更多了。

    瞧着一言不发,但却更叫人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与苦闷。

    贾政果然讪讪,之后都不曾再对宝玉严加管束。

    但纵然如此,宝玉也依旧躺在床上,整日痴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着实急坏了他房里的一干丫头们。

    连带的,荣国府中的气氛都变得紧张了许多。

    碧纱橱内更是。

    黛玉披着发,靠在床边,眉心微微拧起,捏着书本的手也微微收紧着:“到底,也是那日从碧纱橱回去,方才病了的,这个干系是脱不掉的。”

    紫鹃忙劝道:“姑娘可莫要这样想。宝二爷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常有发了痴狂病的时候。如何也怪罪不到姑娘的头上来。”

    黛玉揉了揉手里的书本,等意识到自己将书皮揉得有些皱了,黛玉又忙住了手,低声道:“话是如此……”

    但人心难免有偏的。

    尤其打入了荣国府后,黛玉便越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紫鹃不愿见到黛玉满面愁绪,便灵机一动,出声道:“自前几日,那位公子命人送了些书来,似乎便没有消息了……”

    紫鹃想着将黛玉的心思转移到别处上去,大概就没工夫去忧虑宝玉的事了。

    而黛玉也的确被带跑了心神。

    “是有几日了,许是正忙吧。”

    黛玉并紫鹃、雪雁二人,低声着话,倒是很快便将宝玉抛到了脑后去。

    ……

    这日,宝玉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待醒来时,便又变得不一样了。

    他起了床,便先吵闹着要去见黛玉。

    这话先被传到了王夫人的耳中去,王夫人当即就到了宝玉的住处,对着丫鬟们好一顿发作,几个平日里打扮得好看些的丫头,都遭了一顿训斥。

    直她们照看不好宝玉,更不知道怀的什么下作心思。

    这么一出,连贾母也知晓了。

    贾母素来不大管这些事,府中都交给了王夫人、王熙凤来打理。

    “原以为她是个聪明的,如今这一出,谁管她有没有别的心思,都只当她是教训丫头给人看呢。”

    身边的老嬷嬷忙道:“谁会往这上头想呢?”

    贾母坐正了身子,叹了口气:“我这是怕玉儿吃心啊。”

    “林姑娘心胸宽着呢,这事未必会上心。”

    贾母本也只是上两句,舒一舒心中的不快。也不是真要弄个是非对错出来。

    她想了想,道:“将翡翠叫来,将我房里那几匹布送去给林姑娘做几套新衣裳。”

    老嬷嬷笑了:“林姑娘肯定喜欢得不行。”

    “倒也不能厚此薄彼,再拿两匹,给迎春几个做些新衣裳吧。年纪都不了,也该换些新衣裳,好生打扮了。”

    老嬷嬷点头应了。

    不多时,贾母院里便又安静了下来。

    像是什么事也不曾有过。

    另一厢。

    和珅的确很忙。

    乾隆是个相当信奉“能者多劳”的人,他表达宠信的方式,除却源源不断的赏赐,和各种夸张的纵容外,便是派给你更多的活儿。

    和珅现在便几乎淹没在无穷的公务中。

    他在为了筹备国家银行而作准备。

    一边还要计划着怎么悄无声息地挖掉皇商薛家音引以生存的根基。

    荣国府那边便难免有了些怠慢。

    将跟前的书信烧了个干净。

    和珅站起身,吐出一口疲惫的气息,再从刘全手中接过了茶盏,听刘全仔细起了那几个乾隆赐下的庄子的情况。

    “人手有些不够了,不如再行采购一些。”和珅道。

    “是,主子。”

    和珅猛地一顿,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有多久不曾往荣国府送信了?”

    “十三日了。”

    “这样久了!”和珅的面色微变:“荣国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刘全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地道:“没有。”

    和珅顿时闭了嘴。

    心底又有些不清的失落。

    这样久不曾往那边送东西了,难道黛玉连半分也没有惦记过他吗?

    “不过,这几日知晓主子忙,我便私下做主,中途送了两回东西去。”

    和珅那颗心立刻又落了回去。

    原来如此。

    因为还继续收到东西,所以黛玉才不曾惦记他吧?

    和珅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脸上也见了点笑意:“都送去的什么?”

    “就是往日里主子送的那些。”

    和珅点头。

    在送什么上,没有擅自做主。

    刘全果然是个聪明的,这件事办得可谓周密了。

    刘全低声道:“还有一事,要同您。”

    “嗯?”

    刘全没有话,只是恭敬地递了封书信给和珅。

    那自然不会是黛玉写来的。

    但和珅瞥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从荣国府来的。只不过是从雪雁那里来的。

    雪雁跟着黛玉多年,也是识得字写得字的。

    只是到底没练过字,写出来便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还有些家子气。

    “今日送来的。”刘全道。

    “嗯。”和珅并不在意雪雁的字如何,只要能读就行。

    他一边往下看,还一边没忘记对刘全道:“若你得了空,便带你母亲也去瞧瞧雪雁,送些东西去。钱从我的账上出。”

    刘全自然是躬身谢过了。

    只是原先和珅的神色还称得上愉悦,渐渐地,他的面色却冷了下来。

    待到看完后,和珅手掌一收,那信便被揉做了一个纸团,还被扔进了香炉里。

    香炉里陡然窜起一股火苗,将那信纸吞噬了个干净。

    “主子?”刘全躬得更深了:“可是,可是林姑娘出了什么事?”

    “那贾宝玉着实是个不像话的。”和珅面色冷冽,看上去有些吓人。

    雪雁也是听了黛玉的一番烦忧后,才忍不住写了下来。她担心黛玉吃亏,担心老太太、王夫人真将宝玉病了的罪过算在黛玉的身上。

    尽管老太太疼着姑娘,可进府这样久了,谁都知晓,老太太捧在掌心的宝贝还是宝玉。

    宝玉磕了碰了,都势必要引起一场动荡。

    纵使再疼姑娘,到底也比不上亲孙子重要的。

    所以雪雁在信中将整个事件毫无遗漏地叙述了出来,提到宝玉时,描述极为直白。

    宝玉见了黛玉时,何等发痴的样子。

    又他回去了后,病了,还整日念着姑娘。莫传出去不好听,还会让王夫人、老太太心里都对姑娘生出不快。

    “堂堂荣国府教不了一个贾宝玉,那便我来教!”和珅冷声道。

    刘全从不畏惧什么荣国府,此时自然是附和道:“主子的是。”

    但只是嘴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又怎能平复心底的怒火?

    和珅觉得胸腔中像是被谁放了一把火,怎么也熄灭不了。

    “去荣国府。”和珅沉声道。

    他可以给黛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给她许许多多的银钱,再精心调.教她身边的丫鬟,好生看护住她,教会她不必在贾府战战兢兢过活。

    但黛玉在荣国府一日,便注定被压制一日。

    纵使衣食温饱,丫鬟得力。

    可贾府里处处都是她的长辈,到底不是从瞧着她长大,情谊不过是摆在表面上的,哪有深入内里的真心疼惜?

    而平辈的姊妹里,迎春懦弱似个木头人儿;探春早早跟着王熙凤做事,精明练达;惜春孤僻冷漠。没一个熨帖的。

    宝钗又是个通人情世故的,黛玉叫她一比,在府里的知心人就更少了。

    这样的环境下。

    长辈可随时下她的面子,同辈没个亲近的,宝玉又是个惯会伤人心的。

    黛玉岂不是迟早还会走上咯血身亡的路?

    和珅哪里能容得!

    此时,却听外头传来了下人的脚步声。

    “主子!”

    “。”和珅心底窝着怒火,这会儿口吻也多冷酷。

    下人缩了缩脖子,声道:“荣国府的二老爷请您往观中一聚。”

    “不了,便告诉二老爷,我去荣国府了,正有事要同他。”

    下人忙点着头,转身跑了,连对视一眼和珅也不敢。

    “收拾收拾,这便走。”和珅道。

    刘全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刘全倒是不畏惧和珅的凌厉气,他反倒是分外期待,那荣国府该如何被主子收拾。

    主子的手段,他越是见得多了,便越是期待。

    等贾政回到荣国府时,和珅便已经等在那处了。

    贾政下了轿子。

    只见一个穿着鸦青色琵琶襟褂,蹬着方头黑缎靴的少年,长身玉立,站在那威武的石狮子前。

    不同于往日端方君子的模样。

    今日瞧着……

    竟是凌厉无比。
正文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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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贾政没由来觉得心头一跳,连腿都觉得使不上劲儿了。

    但想来想去,他又想不出以致和珅如此凌厉的理由。

    怕是错觉吧?

    贾政想着,便拔腿走得更快了些,三两步就到了和珅的身旁。

    “致斋兄!”贾政低低地叫道,礼貌而不失亲近。

    和珅这才转过头来,直视贾政。

    贾政心底“咯噔”一下,再无法忽略和珅身上的不对劲了。

    和珅是个不大好接近的人。

    这一点满朝上下都心中有数。

    尽管和侍郎平日对谁都端着笑容,但那也只是看似温和。这位和侍郎,年纪轻轻,就能得到今上赏识,旁人花了十几二十几年才能坐到的位置,他一年就坐上去了。

    谁敢真同他打趣玩笑?

    贾政初时瞧不上人家,后头去是日渐佩服,再后头,便难免有那么一点儿敬畏了。

    现在见了和珅五官冷锐,气势凌厉的模样,贾政是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不若先进门话?”贾政在心底斟酌一番,面上笑着道。

    “嗯。”和珅淡淡应了声,姿态仍旧不见缓和。

    贾政越是见他如此,心里越是没了底。

    “请。”贾政强行按捺下不平静的心情,请和珅一并从大门入,径直进了他的院子。

    贾政的面色看上去并不轻松,于是一路上仆从丫鬟们也都个个噤若寒蝉。

    一时间,贾政院里的气氛竟是有些吓人。

    丫鬟们早习惯了和珅上门来,并且也对这位公子着实印象深刻。

    无他。

    年纪轻轻,又生得相貌俊逸,还与二老爷同朝为官。

    哪个姑娘家见了,不会觉得春心一动?

    但今日却是连多瞧一眼也不敢了,个个都熄了去接近的心思。

    上了茶点,便纷纷退下了。

    厅内气氛略有些凝滞。

    贾政已经想到,是荣国府里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和珅了……

    他正待开口。

    门外却来了个厮。

    贾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宝玉身边常伺候的。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贾政素来好面子,最厌憎在外头乱了规矩的人。

    现下当着和珅的面,贾政自然更觉得没了颜面。

    但那厮却并不畏惧贾政,反倒埋着头,低声道:“宝二爷又病了,老太太去瞧了,太太也去了。是也请您过去呢。”

    厮着,还悄悄瞥了一眼和珅。

    和珅扯动嘴角,面上更见了几分冷色。

    果真同主子是一路货色。

    贾宝玉不懂规矩为何物,手底下的人便也个个都学了去。

    “他前几日不是便病了吗?大夫去瞧了就是。没看见我在待客吗?”贾政不悦地道。

    贾政自然是心疼宝玉这个儿子的,毕竟荣国府的子嗣并不丰。

    但此时更重要的是,莫要叫和珅瞧了笑话。

    厮急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想话却又不敢。显然请不到贾政前去,他无法向贾母交代。

    和珅将那厮的神色收入眼底,淡淡地出声道:“可是二老爷的公子病了?”

    “是……”

    和珅的手指在茶杯外围打了个转儿,口吻冷淡地道:“令公子常病吗?”

    贾政没话。

    那厮却是讪讪地点了下头,但随即又道:“宝二爷有玉护体,倒也,倒也尚好。”

    和珅摇了摇头,眼底更透出几点冷光:“恐怕不大好啊。”

    贾政面色有些难看:“哪里不好?”

    “早听闻宝玉乃是衔玉而生,灵秀非常。”

    贾政却有些面皮发红。毕竟和珅早就知道,宝玉乃是个并不上进的……

    “那玉可并非什么蕴含灵气之物,是魔物才对。”

    贾政心中一惊,脑门上一根筋突突地跳着,他不明白和珅为何突然如此,的还净是些不吉利的话。

    荣国府上下,到底谁人冲撞了他去?

    “难道员外郎不这样觉得吗?”和珅转头看着他,“令公子长于内闱,整日与女眷厮混,半点不遂他愿,便卧床不起,发起痴狂症。仗的什么?仗的不过是那块玉罢了?若是什么仙器,岂会叫人如此顽劣,还恬不知耻!依我看,不过是件魔物!”

    贾政胸口起伏,面色铁青,偏偏喉咙里哽着,不出话来。

    何曾有人这样不留情面地过宝玉?

    贾政虽然也不喜宝玉顽劣,但到底那都是他的孩子。而且自幼衔玉而生,贾政也同荣国府上下一样,都盼望着宝玉未来能有大成就。

    哪里……哪里容得旁人这样指责?

    贾政想怒斥,欲翻脸。

    但正因为和珅这番话,句句都戳着人疼,贾政反倒不知道从哪句挑着下手反驳好了。

    而此时和珅站了起来。

    只听得“砰”的一声,他掌心那只巧的茶杯已经让他生生捏碎了。

    莫贾政了,整个屋子里的下人们都被吓得不轻,那厮更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和、和侍郎,这是何意?”贾政勉力出声道。

    既然和珅都已经疏离地喊他一声“员外郎”,贾政自然也不会再腆着脸去唤什么“致斋兄”。只是他仍旧想不明白,究竟何处得罪了和珅?

    “我且问员外郎,此次令公子因何而病?”

    “我……”贾政答不出。毕竟这等事,他并未上心过。只是瞧过宝玉没什么大碍,他也就不挂心了。

    贾政不得不看向了一旁的厮。

    厮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哆哆嗦嗦地道:“公子那日去看了林姑娘回来,挨了二老爷的打,这便病了……”

    贾政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儿子挨了教训病了,反倒是他这个老子的过错。换谁也没了颜面。

    但贾政转头一看,见和珅比他还要生气,五官依旧含着凌厉之气,叫人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员外郎可听仔细了?”和珅冷声道。

    “……什么?”贾政一怔。

    “你便再一遍给你家二老爷听一听。”和珅点了下那厮。

    厮常跟在宝玉左右,按理也是个风光人物了。但厮在和珅跟前,连屁也不敢放。

    只在莫名的恐惧之下乖乖开了口:“公子那日去看了林姑娘回来,挨了二老爷的打,这便病了……”

    贾政还是云里雾里。

    叫他听什么?

    这话听一次,他便觉得恼怒一次。

    厮完,心地喘着气。

    “再一遍。”和珅道。

    厮茫然地看了看和珅,又看了看贾政,最后还是声地又复述了一遍。

    只是这次,厮已经满头大汗了。

    多次复述之下,连他都听出来其中不大对劲的地方了。

    贾政也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你同谁都是这样的?”

    厮点着头,半个身子都软了。

    那是被吓的。

    “混账!混账东西!”贾政站了起来:“宝玉又是如何的?”

    “宝二爷,没什么……”厮哆哆嗦嗦地道。

    “是吗?”和珅的声音插.入进来,不咸不淡的口吻,却叫那个厮觉得整个身子都吓得没了力气。

    厮生生哭了出来:“倒也没别的,只是宝二爷像是魇着了。总闹着要见林姑娘。这事老太太与太太都是晓得的……”

    贾政就是再蠢,也听出来不对劲儿了。

    只是他往日对这些琐事并不上心,这时在和珅面前被揭露出来,贾政顿觉面上一阵火辣辣。

    贾政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素来看重家风与子女教导。

    不听也就罢了,此时听见了,莫让大夫去给宝玉瞧病了,他此时只想拎了藤条,将宝玉揪出来,跪在地上好盘问。

    “去将宝玉带过来。”贾政越想越按捺不住怒火。

    “宝二爷还病着呢……”

    贾政冷静些许,这才又想起来……和珅是如何知晓的?既然他都知晓了,莫非这等后宅烂事,都已经传出门了?

    贾政心一惊,只觉后背冰凉,不敢再深想。

    和珅这才慢吞吞地坐了下去,又不复方才怒气磅礴的模样,淡淡道:“此事本不该我来,但林御史既然早便交代过我,要留心黛玉一二。我便容不得荣国府这样欺负了黛玉。”

    和珅又抬头看贾政:“来员外郎也是黛玉的舅舅。荣国府乃是黛玉的外祖家。这番轻慢侮辱,莫传出去要被言官参上一本……员外郎又如何面对林御史?”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

    这是和珅早就打算好的。

    他倒是真想手撕了荣国府。

    但如今黛玉还教养在荣国府,荣国府真要出了事,反倒连累了黛玉的名声。

    贾政微微喘了口气,越发平静下来:“的是,致斋兄的是。”贾政又换回了往常的口吻。

    这会儿,他并不觉得和珅半点不给面子,态度过分凌厉了。

    他只想着,谁人敢同他这些话?

    唯有和珅才会。

    怕也正是为了他荣国府好才是!

    贾政想了想去,咬咬牙,觉得自己应当作出更有魄力的举措才是。

    一则不能留人话柄,二则不能得罪了妹婿,三则,不能浪费了和珅这番心意……

    贾政再回头看厮,只觉怒火升腾,当即一脚踹过去:“还不快去!”

    宝玉何至成了这副模样?

    还不是身边没一个好的!

    偏偏王夫人又爱护得紧,磕碰不得,打也打不得。

    那厮连滚带牌地出去了。

    等进了院子里,贾母还问:“二老爷呢?”

    厮摇摇头,恐惧还缠绕在脑子里,于是舌头打了结,话都不明白。

    王夫人瞧了瞧后头。

    哪里有贾政的身影?

    王夫人心底有些不高兴,但面上还是淡淡地道:“怕是老爷还在生宝玉的气吧。”

    贾母生气了:“父子俩何至隔夜仇?你可是没将话交代清楚。宝玉这都病糊涂了,发着高热。无论如何,二老爷也该来瞧一瞧。”

    厮在地上磕了磕头,道:“二老爷刚才发了好大的火……”

    厮咽了咽口水,顶着贾母和王夫人不善的目光,强忍着往下道:“二老爷还,要将宝二爷带到他那里去。”

    贾母气得身子歪了歪:“这是撞了什么邪了?”
正文 第十七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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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贾母扶住了王熙凤的手,定了定神,看向那厮,道:“去请二老爷过来。”

    厮却死死地埋着头,并不敢动。

    让他再回去,当着那位和侍郎的面将二老爷请走,还不如就让他膝下生根,跪死在这里。

    贾母的目光在那厮身上转了一圈儿,到底是舍不得下了儿子的面子。尽管心头有如何汹涌的怒火,也都强自压了下去。

    “二老爷要将宝玉带去?”贾母问。

    “是,是……”厮声应道。

    “那便带去吧。”贾母闭上眼,道。

    贾母宠着宝玉的心焦灼,但她更清楚,如今贾政是荣国府掌家的人。此时若是不按贾政的去做,岂不在荣国府大大的人跟前,扒了贾政的脸面?叫他日后还如何有威信?

    贾政也并非是不疼儿子的老子。

    待见到宝玉真的病了,不得满腔火气霎地就消了。

    想到此处,贾母心中大定,倒也没方才那样生气了。

    “去吧。”贾母又道了一声。

    “母亲!”王夫人却是急了。

    王熙凤得了眼色,也忙在一旁焦灼地劝道:“老祖宗,这怎么使得呢?宝玉正病得厉害,如何能搬动?”

    贾母这次却铁了口:“还不快去,莫让二老爷久等。”

    古人多重孝道。

    尤其贾母在荣国府中本就颇有威严,她一发话,纵使王夫人满心不快,却也不好反驳。

    王熙凤素来又以王夫人的风向为准,王夫人都不曾发话,她倒也没那样傻,还跟着出声劝了。

    此时厮松了一口气,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同另几个手脚伶俐的仆从,将宝玉从床榻上搬了下来。

    竟是真就这么抬了出去。

    王夫人见状,不由紧握手绢,沾了沾眼角。

    “这都是作的什么孽啊。”

    也不知的是谁。

    许是房内气氛过于凝滞,邢夫人又自作聪明地开了口,道:“林姑娘那头没事吧?”

    贾母横了她一眼:“玉儿那里能有什么事?”

    “宝玉打她那里回来便病了,我这个婶娘瞧着也难受。林姑娘倒也不打发个人来瞧瞧……”

    王夫人面色越来越难看。

    一时间房内根本没人接了她的话,邢夫人着着,便自己也觉得没了趣味儿,歇了嘴,找了处地儿坐了下来。

    还抬手敲着自己的腿,瞧着仿佛没事儿人似的。

    贾母向来瞧不得她这般愚笨的样子,此时见了没好气地道:“若是只晓得在我跟前这些胡话,那日后也不必往我跟前杵着了。”

    邢夫人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讷讷赔笑。

    “且等着吧,一会儿宝玉便该回来了。”贾母道。

    王熙凤应了声,忙扶着贾母坐下了。

    这一屋子很快就静了下来,只是莫名静得人背后有些发凉。

    且另一头。

    贾政院内也是一阵寂静得可怕。

    花厅内,贾政甚至有些焦躁。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

    越想越觉得难以容忍宝玉那般放纵胡来。

    反观一旁的和珅,这时候倒是沉静得多,他甚至还有闲心转动着掌心的茶杯。

    目光更不知道在随意打量着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近了,门口有人喊道:“宝玉来了。”

    “快快,心些。”

    外头七嘴八舌的,颇有些慌忙的味道。

    “闹什么把戏?”贾政冷着脸道。

    下一刻,便有几个仆人将宝玉抬了进来,下头还连着椅子呢。

    贾政初时没看清,见状当即冷笑道:“让宝玉来见我,还要这样的阵仗了?难道半点孝道也不懂得吗?”

    “二老爷,宝二爷病了。”

    “病了?总是病了。大夫难道也治不好他吗?”贾政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宝玉的衣襟,便要将他拖起来。

    宝玉才刚吃了药下去,高热未退,正糊涂着呢,此时听见贾政的声音,还张嘴便喊:“我要见林妹妹……”

    “妹妹呢……”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也足够屋子里的人听个清楚。

    贾政怒火中烧,那一刻差点动手将宝玉身底下的椅子掀翻。

    这头和珅心头则更为不快了。

    他紧紧按住手底下的桌面。

    手边的茶杯差点又被碎了一个。

    屋子里的下人们早听惯了宝玉张狂不着调的口吻,此时反倒不觉得什么,只是多少受了贾政的影响,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来。

    屋中一片死寂。

    贾政喘了口气,眼眶都气得红了:“拿棍子来。”

    厮腿一软:“二老爷,宝二爷真病了。您瞧瞧,他脸还红着呢。烫得很!”

    “他若知道脸红倒是桩好事!如今却是半点不知羞臊悔过!”贾政反倒更怒气冲冲了。

    也不等下人将棍子取来。

    他抬脚便踹了踹那椅子。

    宝玉本就是靠在上头的,浑身都没力气。突然被这么一踹,连人带椅子都翻了下去。

    躺在地上,哀叫两声,随即便一动不动了。

    下人们吓得魂儿都飞了。

    呼抢地地喊着:“宝二爷!”

    “宝二爷这是怎么了?”

    “宝二爷可好?”

    若是宝玉在此处出了差错,等转过了头,二老爷都得责罚他们。

    不得便要拖出去打死几个。

    贾政这会儿也是一惊。

    一阵穿堂风吹来,叫他头上的热汗都化作了冷汗,背后都透着凉意。

    这会儿渐渐冷静下来,贾政倒也没方才那样生气了。

    他盯着宝玉瞧了会儿,见宝玉始终没见动静,一干下人嚎得厉害……

    贾政心一跳,不得不蹲下身去瞧:“怎么回事?”

    难不成真的病得厉害?

    “去叫大夫,还不快去!”贾政怒道。

    下人们赶紧飞奔了出去。

    这会儿,贾母一干人还在等着宝玉回去呢。

    眼瞧着过去一炷香的功夫了,王夫人也不由急了:“怎的还不见回来?难不成宝玉去了,又将老爷气得狠了?”

    “再等等。”

    王夫人又只好按下烦躁的心绪,继续往下等。

    换做什么事上,她都能心平气和,但唯独宝玉的事上,总叫她难以如常。

    贾政院内。

    大夫由厮拉着,一路跑着走了进来。

    此时厅内,宝玉已经由丫鬟扶着坐了起来。

    贾政这才定睛看清了,宝玉的脸上果然带着不正常的酡红。

    贾政心下有些悔了,紧跟着取代这股悔意的便是深深的焦灼。

    就算是愤怒,就算是该要管教宝玉,也不该挑这样的时候。

    他是真的病了。

    那可是他的独子啊。

    尤其再想起早年病死的贾珠,贾政内心的焦灼更厉害了。

    他又在厅内来回踱步起来。

    直到看见大夫进门,方才松了口气。

    和珅始终坐在那里未曾动过,他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瞧着贾政如何上演假正经的一幕。

    嘴角扯了扯,笑容竟有些锐利。

    但此时贾政根本顾不上他了。

    贾政问那大夫:“快瞧瞧宝玉,这是怎么了?”

    大夫忙凑近了去瞧,道:“无碍,方才就服了药的。我瞧着喝下去才走的。这会儿正在排汗去毒。歇上一歇便好了。”

    贾政却不信:“当真?”

    大夫道:“我怎敢糊弄二老爷?”

    贾政想也正是如此。

    谁敢糊弄荣国府呢?

    他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不等松完,贾政便感觉到了尴尬。

    方才那样一番折腾,岂不落入了和珅的眼中?

    偏偏最后大夫还没什么大碍,已经吃过药了。

    贾政不好露了尴尬,便沉下脸来,强自镇定地转过身,看向和珅:“叫致斋兄见笑了。”

    和珅只是冷淡地看着他,并没有出声。

    像是十分的失望。

    贾政心一抖,张了张嘴竟也不知道该什么是好。

    和珅早料到会如此。

    贾政自诩家风严厉,平日也是个严加管教宝玉的人。但为何宝玉放荡依旧?半点不知悔改?

    倒并不止是其他人护着宝玉的缘故,更也不止宝玉本就雕琢不成器的缘故。

    贾政乃是荣国府掌家的二老爷,却无魄力整治自己的儿子。

    教不好他。

    但叫宝玉知道疼,知道躲,难道也做不到吗?

    不过常常未做,便先心软了罢了。

    到底,这一窝的荣国府,个个都是扶不起来的。

    也正因为和珅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才会亲自来荣国府,而不是在道观里同贾政起此事。

    唯有他也在荣国府的时候,他才能将宝玉挨打的事,死死钉在板上。

    谁人也别想拔下来。

    和珅的眉眼更冷,但等他开口,却是相当淡薄的口吻:“宝二爷的样子,瞧了倒是叫人心疼。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贾政本能地追问。

    “可惜了,员外郎这下怕是好不了了。”

    贾政那些被遗忘的怒火、后怕又都被和珅这句话给勾了起来。

    “致斋兄……”贾政想要,管教也不在这一时。但这话,他自己心里头揣着,都觉得沉甸甸,晃来晃去,好笑得很。

    他更想,此事也未必那样牵扯重大。

    但忆及方才的怒火,贾政心里也清楚。

    这件事并不。

    “致斋兄……”贾政又讷讷地叫了一声。

    和珅点了下头,站起身来,换作了平日亲近的口吻:“存周兄,你若是实在不好下手……”

    贾政心提起,只等着和珅那句,今日便算了吧。

    从前贾政管教宝玉时,也有撞见友人在的时候。

    他们都是这样劝的。

    此时和珅已经走到了宝玉的跟前。

    宝玉还晕乎乎地靠在那椅子上,隐约瞧见个身影近了,又低低地喊了声:“妹妹?”

    和珅捏了捏指节,笑道:“那便我替存周兄来管教吧。”

    罢。

    只听清脆一声响。

    “啪!”

    宝玉的脸颊当即高高肿了起来。

    他痛呼一声,立刻睁开了双眼:“你是谁?我要见我妹妹。”

    贾政吓了一跳,手脚僵硬,竟是没能快速作出反应来。

    而这头和珅已经嘴角微弯,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孔上,有生以来头一次展露了一丝戾气。

    “宝二爷胡话了,什么妹妹是你能见得的?宝二爷乱了内闱,可是拖累了你的父亲,拖累了整个荣国府啊!”

    宝玉瞪大眼,眼角泪水都顺着落下来了:“你是谁……”显然是痛得狠了。

    想来也是,寻常总养尊处优的宝二爷,哪里吃过这样的苦楚?

    打他的若是贾政也就罢了。

    偏偏还是旁人。

    宝玉当即喊了起来:“来人来人……”

    贾政这会儿听了和珅的话,正面上羞愧,原本还想斥责和珅越矩,拦下和珅。但这会儿却又不好动作了。

    和珅这番话正是为了他好。

    和珅与他交好,自然只想着他要好,不疼惜宝玉也是正常。

    这会儿厅内人都被震慑住了,哪里有人应了宝玉的话?

    宝玉慌忙地挣扎着,便要坐起来。

    “不是烧糊涂了吗?怎么瞧着还这般清明?莫不是欺骗你父亲为人正直心软?”和珅先前口吻还缓和,但随即又口吻一厉:“实在不孝子也!连做人也不会做了!”

    罢,又是一巴掌抽了上去。

    “啪!”

    宝玉另一边脸也高高肿了起来。

    倒是对称了。

    和珅的父亲本是武官,他受耳濡目染,平日也会练练拳脚,手下力道自然不可轻视。

    宝玉被这么一番迎头痛揍,懵得连话都不出了。

    和珅这才嘴角微微一扬:“宝二爷不话,想来是心中也知晓错了。”

    罢,和珅转头去瞧贾政:“存周兄,我今日便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改日待宝玉病好了,存周兄可莫要心软。今年年底,林御史还要进京来述职呢。存周兄可要早些下手,做个干净,莫叫日后林御史心头生了嫌隙。”

    贾政张了张嘴,最后竟是只闷声冒出来一个字:“好。”
正文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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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在此还有一事要劳烦存周兄。”和珅突地开口道。

    贾政正处在满脑子里混乱的状态,想也不想便道:“你。”

    和珅取出一方丝帕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淡淡道:“也不知林姑娘那边如何了。总归是存周兄的外甥女,该叫人去瞧一瞧才好。林姑娘自幼体弱,宝玉病的这一场,只怕她受的惊吓更多。若是病了,怕是不大好。”

    和珅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来,贾政点着头:“致斋兄的是。”

    “那便差个人去吧。”和珅不着痕迹地催促道:“便我放心不下,问一问林姑娘的近况才可安心。”

    和珅可不愿意将这个好卖给了贾政。

    当然要让黛玉将这份好都记在他的头上。

    贾政并未察觉到和珅的算盘,当即点了头,点了院里头的一等丫鬟传话去了。

    待顿了顿,贾政才又想起来,如今宝玉肿得如同猪头似的,这又要如何送回去?

    贾政皱紧了眉,不由面上带出了一分忧虑。

    和珅见状,在一旁道:“存周兄已经解决了眼前之危,为何还如此忧虑?”

    贾政为难地出了声:“宝玉的模样……”

    “这般模样正好,叫他清醒后,也好长个记性,知晓荒唐事是做不得的。”

    和珅顿了顿,故意又道:“还是,存周兄担忧的是,如何向府中老太太交代?”

    贾政点头:“正是!老太太最是爱护宝贝他,怎么舍得瞧他受半点伤?”

    和珅面色一凌,口吻也变得冷了许多:“存周兄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地方?荣国府!谁是当家做主之人?存周兄你!存周兄可还记得自己入仕的初衷!存周兄要坚持自己的本心,教训自己不规矩的儿子。难道还要畏惧旁人的指责吗?”

    “如此畏头畏尾,存周兄在荣国府还能算得上是做主的人物吗?”

    和珅半点不留给贾政插话的机会,待他一番话如连珠炮似的,铿锵有力地完。贾政已然顺着他的逻辑往下思考了。

    “致斋兄的是。”贾政轻叹一声:“是我从前蒙了眼啊。”

    老太太自当敬奉着,但也不该因此而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和珅的是。

    管教宝玉,又哪里需要旁人来插手指责呢?

    贾政又看向了宝玉。

    宝玉的面颊高高肿起,整个人懵懵懂懂,晕晕乎乎,倒像是被打傻了似的。

    但再看他如今的样子,倒又比方才抬来时好了许多。

    贾政便压下了心疼,低声道:“将宝玉送回去吧。”

    下人们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们在荣国府里,哪个不是作威作福的主儿。这会儿却硬是不敢抬头多看和珅一眼。

    他们听了贾政的吩咐,此刻自是不愿再多留,忙抬着宝玉就出去了。

    两个平日里与宝玉亲近的,这会儿还想着,待宝玉清醒了,定要再三告诫他——

    惹谁都好,可千万莫要招惹那位和侍郎了!

    这人瞧着彬彬有礼,骨子里却是个叫人哆嗦的狠人呢!

    和珅走回到桌旁,抬手自己倒了杯茶,推到了贾政座位那边去。

    “存周兄辛苦了,坐下来吃两口茶,平一平心绪。”

    贾政点点头,走回去坐下,也端起了那茶。

    和珅这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我便等林姑娘那里回了话再走。”

    贾政也依旧点点头。

    贾政没有再主动同和珅搭话,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中。

    和珅也没有再开口。

    一时间,厅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话分两头。

    且碧纱橱内,黛玉随意拿了本书,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半晌了,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去。

    紫鹃同雪雁对视一眼,彼此都知晓黛玉放不下心什么,但此时又不该如何劝,便只好在黛玉身边陪着坐下来。

    屋内正安静着的时候,突地听见外头传来了声音。

    紫鹃腾地站了起来:“听着像是二老爷院里头的丫鬟。我去瞧瞧。”

    待紫鹃走出去,雪雁才附在黛玉的耳边,笑道:“不准便是那位公子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黛玉不自觉地抿了下唇,没有话,但这几日让宝玉弄得不安的心,这会儿倒是生出了两分暖意。

    其实不送什么东西来,单传句话也是好的。

    黛玉想着想着,连书从手中滑落了下去也未觉。

    外头紫鹃还在话,只是这次不同,来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跟在紫鹃身后走了进来。

    见了黛玉便躬身道:“林姑娘。”

    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黛玉见多了荣国府里头明面上给她一分面子,但做来却没多少真心的下人。这会儿见了这个丫鬟,如此恭敬不似作伪,反倒有些惊讶。

    “可是二舅舅那里有什么事要吩咐吗?”黛玉问。

    那丫鬟这会儿想起来方才院内发生的事,都还觉得心肝胆都颤着呢。

    她忙整了整神色,笑着道:“和侍郎来了府里,方才正与二老爷着话呢。还叫宝二爷去了,也了会儿话。”

    黛玉呆了一瞬。

    果真是那个哥哥来了。

    丫鬟又道:“等完话,和侍郎便要差人来问问,林姑娘可好。二老爷便派我来了。”

    黛玉心下又是一暖。

    在荣国府里并不觉得快活,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同其他人关系浅淡,也不会有什么人真将她放在心上罢了。

    但如今知晓,原来是有人始终将她放在心尖上的。

    “我很好。”黛玉动了动唇,最后却只吐出了干巴巴的三个字。

    终究是叫人传话,什么似乎都不大合适,也就只能这样三个字带过了。

    丫鬟迟疑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道:“请姑娘放宽些心,今日宝二爷去的时候,二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黛玉疑惑,这同她放宽心有什么关联?

    丫鬟不得不更细声地道:“宝二爷让……唔教训了一通,全是因着这几日宝二爷做了些浑事,叫林姑娘伤心了。想必日后,宝二爷便会收敛些了。”

    虽然这话出口来,丫鬟自己都不信。

    黛玉一怔。

    她听见了丫鬟到中间的时候,含糊了一下。

    所以那个教训宝玉的人,并非是二舅舅?而是……而是那个哥哥?

    是因为这几日宝玉病了,为她招来了麻烦?

    黛玉一时间不出话来了。

    丫鬟打量着她的神色,声道:“林姑娘?”

    “嗯。”

    “那我便去回话了?”

    “好。”

    丫鬟松了口气,赶紧跨出了门,急急忙忙地赶回贾政院子去了。

    黛玉则在桌边呆坐了一会儿。

    不久,紫鹃进来了,问:“都的什么?”

    黛玉摇摇头,并不大好意思将事情与旁人听。

    那个哥哥竟然为了她,动手将宝玉打了……二舅舅竟然半点也未生气!

    紫鹃见黛玉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笑道:“罢了,我也不问姑娘了,想来也应当是什么好消息。姑娘开心便好了。”

    黛玉听了这话,嘴角还当真不自觉地弯了弯,的确是开心了起来。

    紫鹃、雪雁见状都一致放下了心。

    雪雁道:“我去取些吃食来给姑娘。”

    “嗯。”黛玉抿唇笑了笑。

    雪雁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连带步履也轻快了不少。

    等没一会儿,又有人来同她,是她的哥哥、老娘来看她了。

    雪雁呆了呆,忙不迭地就去了。

    她还未曾见过母亲,但却收到了许多母亲亲手做的东西。这会儿生疏感虽有,但更多的却是激动与开心。

    雪雁忍不住想,今实在是个好日子呀!

    “二老爷,林姑娘那里已经问过了,林姑娘是无碍。”丫鬟低眉顺目地道。

    贾政也松了口气,笑道:“黛玉倒是个心胸宽广的。”

    和珅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谁生便是善解人意,旁人欺上门来也不敢什么的。不过是因为环境使然。

    黛玉心头知晓,荣国府里没有一个能为她做主的人。将事情捅到贾母那里去,又未免过于尴尬。她尽力在贾府中心行事,并不留给她人把柄。

    书中黛玉为何总对宝玉使性,不过是因为满府之中,唯有宝玉是懂她的,疼惜她的……

    黛玉只是个寻常姑娘。

    本该父母娇宠着直到她成人出嫁。

    旁人却只希望她大方些,心胸宽些,受了委屈也该要委屈着才叫好姑娘。

    此时贾政回头来看和珅。

    “致斋兄?”贾政还有些心,因为他见和珅的面孔依旧不大好看,有些不出的吓人。

    “无事。”和珅淡淡道:“日后存周兄可要记牢了今日,总不好再由我来替存周兄管教宝玉。这成什么样子?”

    “是,致斋兄的是。”贾政深以为然。

    和珅只给了他两个选项,一是和珅动手打,二是贾政自己动手打。

    于是贾政全然忘记了,他还有一个选项,那就是完全可以不打宝玉啊。

    “皇上还吩咐了一些事让我去办,我便不多留了,改日若得了空,再同存周兄闲谈吃茶。”

    “好。”贾政高高兴兴地将人送了出去,临走还没忘记道:“今日便实在是让致斋兄操心了。”
正文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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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宝玉被送了回去。

    王夫人等得都站不住了,终于听见旁人“回来了回来了”,当即喜不自胜,起身便要走出去相迎。

    谁知道那椅子抬进来,上头坐着的,明明是穿着宝玉衣裳的,但那脸却肿得连模样也辨不出来了。

    王夫人呆了呆,口舌这会儿都似麻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宝玉如何了?二老爷没来吗?”贾母问。

    贾母却只听见丫头们大呼叫的声音,当即不悦,便让王熙凤和鸳鸯搀扶着她站了起来,走上了前。

    宝玉那张脸就这么撞入了贾母的视线中。

    贾母惊了一跳,随即意识到宝玉这是挨了打了:“宝玉,我的宝玉啊……”贾母心中大恸,什么也顾不上管了,只搂着宝玉哭了起来。

    王熙凤也吓着了,忙喊着:“老祖宗,老祖宗莫要伤心,还是快请个大夫瞧瞧吧……”

    “去!去叫二老爷!”贾母咬着牙道。

    话一完,贾母竟是倒头晕了过去,顿时又将众人一顿好吓。

    整个屋子里霎时乱糟糟的,哭喊声震,倒像是谁丢了命似的。

    ……

    和珅府邸。

    书房内。

    和琳正低声同和珅着学业上的事。

    刘全打外面进来了,道:“主子,有人求见。”

    “荣国府的人?”

    “不是。”

    “那是谁?”

    和珅略有些惊奇。他在朝中并不常与人来往,盖因他如今位置高,手中把握着的权力大,须得展露出全然依附乾隆的姿态。与同僚过从甚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倒也幸亏荣国府是乾隆眼中钉。这才便宜了他,大方地接近荣国府。

    所以,除却荣国府的人,还真不大可能有什么人来找他。

    “是兵部的。”

    “请到厅中等待吧。”和珅站起身道。

    刘全叫了个厮,出门去请人去了。

    和珅并不急,他先又与和琳了几句话,待安置好和琳后,他才转身出了书房,往待客厅去了。

    里头已经有人在了。

    那是个比和珅要年长许多的男子,身材较和珅矮些。

    见和珅进门来,那人便忙道:“和侍郎,的是兵部笔帖式安明。”

    兵部笔帖式安明?

    和珅总觉得听在耳中颇有些熟悉,但按照此人身份,平日是遇不上他的。

    “你有何事?”和珅也不同这人寒暄,当即问道。

    那人微微拘谨,但随即还是又开口道:“想请和侍郎在尚书面前两句好话,举荐的就任司务一职。”

    罢,那人才送上了一个盒子,外面用灰扑扑的布包裹着,但瞧着却分量不轻,因为那人双手托住,还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行.贿的?

    和珅瞬间觉得有些新鲜。

    “你让我同丰升额举荐你?”和珅坐下来,问。

    明明一人站,一个坐,但和珅的气势却将安明压得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是。”安明忙笑道:“这等事,对于和侍郎来,应当是分外容易的。”

    和珅只是看着他,并不话。

    安明心下抖了抖,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点什么。

    这头和珅却已经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历史上,和珅生涯中的头一回受.贿,便是来自一个名叫安明的笔帖式。和珅一口应下,并也的确让安明被丰升额提拔为了司务。

    但后续却引来了极其糟糕的后果。

    安明父亲恰逢这个当口离世了,按照体制,安明必须得回老家奔丧,并守孝三年。

    安明这时才刚升任司务,哪里舍得屁股下的位置,便瞒下了此事。之后却叫丰升额晓得了。

    丰升额知晓和珅乃是得了安明的好处,才举荐了他,又一并欺瞒了安明未奔丧守孝之事。

    和珅便就此遭到了丰升额同另一权臣永贵的弹劾。和珅虽然聪明躲过了这一劫,但依旧得罪了永贵,并被降职两级。

    和珅自然不会再去走这样的老路。

    何况,如今他要钱,何处捞不到?何苦去拿这笔钱?反倒在乾隆跟前坏了印象。

    和珅淡淡道:“此事非同可,容我考虑一二,你且先回去吧,此物也一并带走。”

    安明自然知道行.贿之事并非一朝能成的,尽管因着乾隆手段不比他的父亲雍正,于是乾隆朝已经是行.贿成风了。

    安明谢过了和珅,毫无怨言地退了出去。

    这时站在一旁的刘全方才感觉到了心惊。

    一则是心惊这人胆大,二则是心惊主子竟留他在侧,想来是万分信任他的。

    想到这里,刘全又觉得心中熨帖,笑着道:“这人张狂了些,却不知晓主子并不缺这些玩意儿。哪里有主子拿不到手的东西呢?”

    和珅也只是淡淡一笑,道:“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这便进宫?”刘全惊讶。

    “嗯。”

    刘全心底隐约有了数,忙转身准备去了。

    近来,乾隆为了方便和珅随时同他汇报进步,便许了和珅有事时,皆可进宫面圣。

    这无疑是极大的恩宠了。

    约莫一炷香后,和珅便坐上轿子,往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乾隆先看了和珅递上来的折子,随即拍着腿道:“好!此事办得不错!你这个法子,看来不日便能全部实现了……”

    “臣还有一事。”

    “。”

    “只怕此事出来,要坏了皇上的兴了。”

    乾隆顿了顿,眯起眼打量着和珅:“哦?”但随即乾隆道:“无事,你吧。”

    和珅点点头,拜道:“今日在府中,竟有人上门来求见,自称是兵部笔帖式。臣在朝中素来少有交好的同僚。此人臣更是见也未见过几面……”

    乾隆沉默了。他已然明白了和珅的意思。

    “此事你便不必理会了,朕来处置。”乾隆完,面色稍霁:“你正是朕手边得力的人物,那些人盯上你,倒也算是眼光好。不过你做得没错。爱卿是当爱护羽毛,莫让这等人沾染上了。”

    和珅躬身道:“倒要辛苦皇上为我处理这桩事。”

    “的什么话。这等人本就不为朝廷所容。”乾隆挥挥手,“行了,去吧。回去歇息吧。”

    和珅应了声,正要走。

    乾隆却又突地出声道:“等等,今日也喝盅汤再走。”

    “是。”和珅顿住脚步。

    “你差事办得不错,朕都不知晓该如何赏你了,便也只能赏你喝汤了。”乾隆笑道。

    但实际上他虽然如此,但私底下定然还有其他的准备,只是此时还不到时机,自然不会将赏赐给了和珅。

    不久,便有御膳房精心熬制的汤端来了。

    这日是鸽子枸杞汤。

    还配了几样点心,里头含着一股药味儿,但却都是大补之物。

    “味道如何?朕上次吃了墨斋的食物,回来便让御膳房里的人去学了。”

    “比墨斋的食物要更美味些。”

    乾隆笑了:“哈哈这是自然,你这子抠门,墨斋里用的东西,没御膳房里用的好。”话语间,乾隆却是分外自豪的。

    和珅抿唇笑了笑,并不话。

    这自然是不能比的。

    若是谁人都能吃得上山珍海味,头一个不痛快的便是乾隆了。

    他是皇帝,又则能同凡夫俗子吃同样的食物。用的食材自然是千挑万选,千金换一两的才好。

    待和珅用完汤和点心,抬起头来,才发现身边站了几个宫女,宫女怀中都捧了个盒子。

    “都是赏你的。”乾隆道。

    和珅笑道:“里头都是些什么?”

    乾隆佯怒道:“如今倒是敢直接问朕赐了你什么了。罢了,里头都是些布帛金银。”

    “可有些漂亮的宫花钗饰?”

    “你还未成婚,府中连个女人也没有,要这些作什么?莫不是瞧上哪家姑娘了?”这会儿,乾隆倒是显得八卦了起来。

    和珅但笑不语。

    乾隆瞧了他的模样,也不来气,便笑道:“罢了罢了。”他随意点了个太监:“去皇后那里取些漂亮式样的宫花钗饰来。”

    “是。”那太监笑了笑,忙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这一等便等了好一会儿,但和珅半点焦躁也无。

    乾隆瞧了他的模样,直摇头道:“瞧着便是一副喜欢上谁家姑娘的模样,若是真订了亲,还该与朕一,让朕开心开心。”

    和珅躬身道:“自是如此。”

    和珅年纪,乾隆年纪长了不知多少,见和珅这般姿态,倒还有些怜惜辈的味道。

    不久,那太监带着几个宫女回来了。

    宫女怀中也抱着盒子呢,里头放的东西应当也不少。

    “如何,可满意了?”

    “多谢皇上。”

    乾隆笑了笑,点了几个人,用马车载上,送和珅回府去了。

    这些落入旁人眼中,自然又是一番艳羡,只道和珅一日比一日得皇上看重。

    而那个兵部的笔帖式,听闻之后,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升任司务的事乃是板上钉钉了。

    且另一头的荣国府里,贾政听了这些,也忍不住感叹。

    幸亏没将和珅得罪了。

    这人头脑聪慧,本事大,难以交好。

    如此难得,同他成了知交好友,还一心为他着想,他又如何能不识好人心?若是失了和珅这个朋友,只怕是要悔死的。

    正想着呢,贾政便听人,老太太差人来请他去了。

    贾政顿时半点心虚也无,反倒气势雄浑地去了,还想着,总该与老太太一,日后管教宝玉,旁人不得插手置噱,否则便堕了他掌权荣国府的威信。

    贾政去时,宝玉也在贾母那处,一并在的还有王夫人。

    王夫人不敢直面冲撞贾政,便低下头,装作什么事也不挂心。

    左右都有老太太出头。

    她在贾政心中本就不比其他几个姨娘合意,自然要心才好。

    “来了。”听见脚步声,贾母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贾政请了安。

    又看向贾母怀中,宝玉正靠在那里,脸上依旧肿得老高,还口齿不清地诉着苦呢。

    只是等见了贾政,宝玉打了个哆嗦,什么话也不敢了。

    “瞧你将他吓得!”贾母责怪道。

    贾政却并不似往日那样,立刻作出告罪的姿态来。此时他反倒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并且还看着宝玉,斥责道:“你多大的年纪了?怎么还赖在祖母怀中?成什么样子?”

    宝玉吓得一激灵,赶紧站起来了。

    贾母看得更为心酸,当即按了按眼角,道:“你何苦这样吓他?那日你才打得他大病了一场,还未好呢,你就又将他叫去教训。你,你怎么就不知道,脸面何等重要?怎么将宝玉打成了这副样子?”

    贾政满脑子都是和珅同他的话,他冷硬地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同老祖宗。”

    贾母也正是这样想的,有些话母子之间能,但当着下人们、媳妇儿子,那便不好了。

    待其余人都退了个干净,贾政方才挑拣了些和珅的话,同样与贾母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纵容宝玉这样下去。日后老祖宗照样疼宠宝玉,但我身为宝玉的父亲,却须严厉对待,不能心软。”

    贾母并非蠢人,只是之前被宝玉的模样吓得理智全无,这会儿理智回笼,自然只叹了口气:“你心中有数就好。”

    贾政目的已达,便又陪着贾母了会儿温情的话,见贾母没那样悲伤了,这才离去。

    宝玉、王夫人并不知道里头了什么,宝玉还等着老祖宗为他教训父亲。却不想,贾母已与贾政达成了共识。

    而王夫人等后头从贾母这里知晓,此事就这样揭过了,当即心里好一顿气,但却又不好与外人道也。

    便只好去了薛姨妈那处倒苦水。

    周瑞家的四下寻不到王夫人,便也寻到了薛姨妈那处去。

    待进了门,了几句话。

    薛姨妈突地想起一桩事来。

    她命香菱转进内室,取了一个匣子出来。

    那匣子一打开,却见里头正躺着十来支色泽妍丽的纱花儿。

    薛姨妈笑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
正文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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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昨儿我想起来, 摆放着可惜了,何不给他们姐妹们戴去。正要送去, 却偏偏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 每人一对, 剩下的六枝, 送林姑娘两枝,那四只给了凤哥罢。”

    凤哥乃是王熙凤幼时的名。

    王夫人这会儿心中还积着郁气,便道:“留给宝丫头戴吧,想着他们作什么?”

    “宝丫头古怪着呢,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着便让周瑞家的, 取了匣子出门去了。

    待周瑞家的走了,薛姨妈又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只有宝钗还在一旁坐着。

    王夫人这才又开口道:“宝玉挨了一顿打,竟是就这么白挨了。往日他还当作宝贝捧着。虽平日有苛责, 但都少。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 三两头便要教训宝玉一顿。这次下手更狠了。宝玉脸颊都肿了, 痛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薛姨妈不是个蠢的, 她知晓这种事, 自己也只能劝几句,却并不敢跟着王夫人去指责什么。

    若是闹得不好,届时与荣国府结仇的便是她了。

    于是薛姨妈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 道:“二老爷心里该是有数的, 打宝玉便是他的心头宝, 又怎么舍得下重手呢?不过一时气上了头罢了。姨娘何必整日记挂心头?反倒苦了自己。”

    王夫人自是听不进这些话,只想着倒苦水罢了。

    她摇摇头,道:“儿女是债,如何能不记挂?”

    她顿了下,又接着道:“你也怪,就算老爷心头怒极,要教训宝玉,如何连老太太那里也不为宝玉话了?倒是将此事轻轻放下了。我这心里头,想到宝玉的痛,便也跟着痛了起来。”

    薛姨妈更不敢接这话了。

    难道近来撞邪了?

    这几月里,就她同宝钗进了荣国府。还有个林姑娘带着奴仆进了府。

    这……这要是因着谁进了府的缘故,才致使二老爷如同中了邪似的?

    薛姨妈可不想认这个罪。

    更不敢开口推到林姑娘身上去。

    林姑娘可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她了这话,改日要传进老太太的耳朵里去,这门亲戚便也就做到头了。

    王夫人着着,倒也没了趣味儿。

    便话题一转,同薛姨妈起了宝钗的事。

    “宝丫头这样的姑娘倒是少见得很,沉稳持重,生得模样又好,身段也玲珑,偏还不爱打扮。”

    因宝玉身边爱打扮的丫鬟太多了,常叫王夫人看得头疼。

    于是见了那些常作素淡端庄打扮的,便爱到了骨子里去。

    宝钗这样的,正正合了她的心意,旁的谁也比不上。

    谁人不爱听夸赞?

    薛姨妈听完,抿唇笑了起来:“姨娘夸得倒不似我们家宝丫头了。她哪里有那样好?起来,府里头的姑娘们个个都是好的。且林姑娘的气度身段,也是他人不能比的。”

    薛姨妈倒是喜欢黛玉。

    那模样生的,要薛姨妈,便是整个荣国府,也没一个能比得过的。

    体态是弱了一些。但薛家娶高门姑娘,未必娶得了。

    似黛玉这样的,便正正好了。

    “她也是个好的。”到林姑娘,王夫人的神色要平淡许多,不及对宝钗的喜爱。

    当然,荣国府里头,几个姑娘,本也没一个真得王夫人疼爱的。相比下,她待黛玉这个外头来的,还要厚待些。

    “明日我也去瞧一瞧宝玉……”

    “嗯,便将宝丫头带着一并过来吧。”

    两人又细碎地了些事,待到该用饭时,方才散了。

    且那周瑞家的,取了一匣子的宫花后,便往王夫人正房后头去了。

    如今迎、探、惜三春,都住在那正房后的抱厦内。

    只有黛玉、宝玉同贾母住得亲近些。

    先让三春挑过了宫花后,周瑞家的便忙去王熙凤院儿里了。

    王熙凤的丫鬟平儿正巧从屋里出来。

    周瑞家的便打开匣子,让平儿挑了四枝走。

    最后剩了两枝。

    周瑞家的瞧也不瞧,便又拿着匣子往黛玉的住处去了。

    此时碧纱橱外,隐约站了个人。

    周瑞家的瞧不真切,便加快步子走了上前,再一瞧那人的穿着打扮和身量,吓了一跳:“宝二爷怎么在此地?”

    宝玉如今脸还肿得厉害,青青紫紫,瞧上去颇有些滑稽。但任谁瞧他的模样,都是笑不出来的。

    宝玉在荣国府中,素来爱打闹。别姊妹们同他感情好,连一干丫头婆子们,也与他关系甚笃。

    谁见了不是好一番疼惜可怜。

    “我来见林妹妹。”宝玉道。

    周瑞家的便带着他一同往里走:“那进去便是了,正巧我今日来给林姑娘送东西呢。”

    “送什么?”

    “姨太太拿了一匣子宫花,叫我分给姑娘们。”

    宝玉双眼一亮:“好!好!改日我便也送些花儿给妹妹。”

    那时,林妹妹该是不生他的气了。

    话间,两人进了碧纱橱。

    雪雁见了宝玉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瑞家的见了模样,便皱了下眉,直觉得林姑娘带来的这个丫头不太懂规矩。

    她却不知道,雪雁这会儿还想着赶走宝玉呢。但到底见周瑞家的跟着来了,雪雁什么也没,就这么将人带了进去。

    “姑娘,宝二爷来了。”雪雁拔高了声音道。

    屋内的黛玉听了声音,立刻便坐直了身子,又让雪雁收拾了桌子,这才站了起来。

    只是眉梢眼角险些压不住那不快之色。

    她是万分不愿意见到宝玉来的。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了。

    打头进来的少年,锦衣华服。正是宝玉。

    只是黛玉仰头一瞧——

    却见上头顶着个大猪头。

    肿得都不成人样子了。

    黛玉微一错愕,也险些笑出声来。

    她还从未见过宝玉这般模样,乍一见了,心底那些郁气也都消散了个干净。

    黛玉甚至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哥哥,当时究竟是如何下的手。

    也不知……

    也不知手心打得疼不疼?

    “林姑娘。”一道女声响起。

    黛玉往后看去,却见周瑞家的也进来了,手里头还捧着个匣子。

    黛玉不免觉得有些新鲜。

    要知道近来她最常收到的,还是打二舅舅院子里来的东西。

    黛玉心念一转,面上不显,极为尊敬地道了一声:“周姐姐怎么来了?”

    周瑞家将怀中的匣子往前递了递:“姨太太着我送花儿给姑娘戴来了。”

    “什么花儿?”

    周瑞家的便又将那些话同黛玉了一遍。

    宝玉手长,忙将那匣子打开了,瞧了两眼,道:“原是纱堆出来的。模样倒是好看,妹妹戴在头上定然好看。”

    黛玉听不惯宝玉这样的口吻,便装作什么也未听见,抬眼朝那盒子里看去。

    空荡荡的匣子里头,就躺了两朵花儿。

    是很好看,工艺并不像是寻常铺子能做出来的。

    但明眼一瞧,便知晓原本里头应该是塞满了花儿的,谁人送花儿,送个空荡荡的匣子来,瞧了岂不寒酸?

    黛玉收回视线,问:“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

    “各位都有了,这两枝便是姑娘的。”

    黛玉立时便不舒坦了。

    按理,宝玉浑也便罢了。

    府里头个个丫鬟婆子,待她这样轻忽,又算怎么一回事?

    再思及前几日那个哥哥的体贴,黛玉便更觉得眼眶发热了。

    这府里头的人,都拿她当什么了?

    倒不及旁的人,连万分之一也不及。

    “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黛玉撑着不要露了弱势的姿态,实在忍不住冷笑出声道。

    周瑞家的一声也不言语,面上更是什么神色也无。

    这样瞧了,倒是更叫人生气了。

    不言不语的,瞧着像是全然不畏惧她似的,更像是将她这句话当做使性子似的,竟是连半句交代也没有。

    黛玉知晓,不能指望从她口中听半个字的软话了。

    周瑞家的常跟着太太奶奶们出门,是个颇有些头脸的,倒是比她这个主子还要猖狂了。

    黛玉咬紧了牙关,正待还要发作,那头宝玉又张了嘴,问:“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

    “太太在姨太太那处呢,去寻太太,就正巧去了。”

    “近日也不见宝姐姐,你可晓得她在家作什么呢?”

    “是身子不大好呢。”

    周瑞家的倒是回答得处处周全,滴水不漏。

    显然同黛玉话时的口气姿态全然不同。

    黛玉掐了掐掌心的手帕,更觉得好笑。

    这一个个的,净是会做戏的。

    宝玉方才巴巴地赶到她这里来了,此时却又操心起宝姐姐的事来了。府中谁不叫宝玉牵挂?除却姊妹们,连丫头都叫他牵挂。

    他就那么一颗心肝,倒也好意思切作无数份,分了那么些人。

    旁人不愿意要他这份的,他倒还气上了、急上了,硬要塞给人。

    宝玉此时正要同周瑞家的,差个人去瞧瞧宝钗。

    雪雁突地从门外进来了,面颊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喜色,她道:“姑娘,二老爷院里又差人送东西来了。”

    这头被这么一打断,也忘了继续就宝钗的事下去。

    他问雪雁:“送什么东西?”

    雪雁懒得答他,但还是敷衍地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呢。”

    话音落下,便见贾政院儿里的婆子丫鬟一并进来了,也都是有头脸的。

    周瑞家的心里一跳,心道,怎么这样大的阵仗?

    她知晓王夫人对待府中几个姑娘都一视同仁,没有多的喜爱。

    何况她前脚送花儿来了,怎么后脚又差了这么些人来呢?

    等她们都进来了,周瑞家的才看清她们怀里都抱着格外大的盒子。

    那些盒子精美得很,再一瞧自己怀里抱着的匣子,倒是生生被比下去了。

    吴兴家的笑道:“姑娘,这些是二老爷差我等送来的。是打府外的贵人送来的。”

    吴兴家的同是王夫人的陪房,虽不及周瑞家的得力,但也是不可瞧的。

    周瑞家脑子里都乱了。

    什么贵人?

    哪儿来的府外的贵人?

    难道是前段时候,传得热闹的那位?是常来府中,与二老爷饮茶吃酒,还是今上跟前的红人,似是同林姑爷有些交情,便常来看顾林姑娘……

    周瑞家的越想越觉得心惊。

    她常仗着主子势利,寻常事都不放在心头。

    这会儿子却感觉到了一丝畏惧。

    周瑞家的抬起头来,便听那头宝玉问出了她的疑惑:“妹妹,哪家的贵人送了东西给你?”

    黛玉没话。

    那吴兴家的自然也不会多嘴。

    二老爷院里的,如今可都知道那位和侍郎的威严处了,哪里还敢去捋老虎的胡须呢?

    此时紫鹃开口道:“不如打开了瞧瞧吧?”

    紫鹃比较起雪雁来,更多了一分心窍。她知晓,那位公子送来的玩意儿,就从没有一样是平常廉价了的。

    此时不如便让那些仗势欺人的狗玩意儿瞧一瞧,她家姑娘并不是连旁人挑剩下的宫花,也眼巴巴要收着的。

    吴兴家的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听紫鹃这么一,自然是笑着应了,让丫鬟齐齐开了盒子。

    那盒子一开。

    却见前头几个触目流光溢彩,竟是有些晃眼。

    等再定睛,才瞧出里头放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银壶,银杯,步摇,钗环,耳饰,还有颗颗圆润、大一致的东珠。

    件件都模样精巧,闪烁着迷人的光华。

    吴兴家的,连同几个丫鬟也都是一呆。

    他们可不知晓手里捧着的是什么,只觉得沉了些,这会儿方才惊呆了。

    “还有的呢?”紫鹃问。

    其实这会儿她的心跳也快了。

    吴兴家的忙又开了两个盒子。

    前一个放的是上等的布帛,颜色靓丽,正适合黛玉这个年纪穿上身。

    后一个放的同样是上等布帛,只是色泽厚重些,布料也不知是什么,瞧着便觉得光泽非常,贴身应当是极为顺滑柔软的。倒是适合送给长辈了。

    “那里头是什么?”紫鹃又指了个问。

    那是最后一个盒子了。

    那个盒子比起旁的要许多,但盒子外表却更精致些。

    有个丫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结结巴巴地道:“上头,上头有个‘御’字。”

    众人一惊,便知晓那应当是御制的东西了。

    吴兴家的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在荣国府也是见过大富贵的了,但到底没见过御赐的东西长什么模样。

    吴兴家寻常利落的一张嘴,这时候却磕磕绊绊了起来:“听闻,听闻前两日,那位和侍郎才得了今上的赏赐。是今上派了马车给拉回府里去的。”

    她这话一出,顿时在再无人开口了。

    宝玉也呆住了。

    他知道送这些东西的人是谁了。

    是那位公子!

    那位和侍郎!

    那打了他的人!

    如今宝玉忆起那的情景,都还不敢去回想那日,那位公子眼底闪烁着的情绪。

    只要稍微一想,宝玉便觉得通体生寒。

    “打开瞧瞧吧。”这会儿是黛玉发了话。

    吴兴家的应了声,亲自将那盒子捧上前来,打开了。

    只见里头挤满了各式的宫花。

    色彩不一。

    有纱堆的。

    也有金银雕琢出来的。

    都是新鲜的式样,如今市面上连见也未见过。

    周瑞家拿来的宫花,赫然也在列,只是约莫不太贵重,便被压在了底下,形状倒是没有压坏。

    粗粗一数,也有十来支。

    黛玉胸中一股陌生的情绪来回动荡着,眼眶跟着酸胀了起来。

    她“噗嗤”笑出了声,笑中带泪。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浸了水光,反倒显得更动人了。

    “怎么……怎么弄了这些花样来……”黛玉喃喃道。

    雪雁俏皮一笑,道:“那位公子向来如此,满心都疼着姑娘呢。”

    黛玉不知怎的,觉得胸口一阵发烫,连带耳根也有些烫起来。

    她不好在人前落下口实,便咬了咬舌尖,声道:“是该多谢那位世叔的。”

    只是她自己又在心底补了一声。

    该多谢那个哥哥。

    那个自她幼时便对她极好的哥哥。

    吴兴家的笑道:“林姑娘瞧瞧可有错漏的?没有的话,我们便回去向二老爷回信了。”

    黛玉走上前去,抚弄着最后那个盒子,突然又想起来,之前那个哥哥特地写了信来同她的话。

    ——莫要觉得可惜,这些玩意儿算不得如何稀奇,日后还多着呢。你若想打赏谁,又或是想送给长辈姊妹,随意使就是。

    黛玉掐了掐手掌,从那盒子里头取出几朵宫花来,笑着看向周瑞家的:“巧了,周姐姐来送花,这儿却也来送花。我瞧还是我这里花儿多些,不止一朵两朵的,不若劳烦周姐姐再跑个腿,将这些花儿分给姐妹们吧。”

    着,黛玉嘴角更上扬:“这样多,我一个人也是戴不完的。”

    谁稀罕你那两朵挑剩下的宫花呢?

    周瑞家这时候已经冷汗涔涔,连带腿肚子都转着筋了。

    方才听了黛玉的话,还不言不语的她,这会儿却是咬了咬牙,张开嘴,声音如同硬挤出来的一般:“不,不必吧,这些打宫里头出来的,怕是,怕是不能送人的。”

    吴兴家的瞧了周瑞家的,只觉得不对劲。

    她怎么瞧着一副惧怕的样子?

    难道方才与林姑娘起了什么冲突?

    “没关系的,世叔早先与我过了。他送来给我的东西,都是能送人的,打赏谁,孝敬谁,都由我了算。”

    周瑞家听了这话,却觉得面颊更一阵火辣辣的痛。

    这不是讥讽她吗?

    “周姐姐若是喜欢,也能拿一支去的。”黛玉道。

    周瑞家话也变得磕磕绊绊了起来:“不,哪里敢呢,这可都是御赐的。姑娘若要分给其他几个姑娘。我这便送去。”

    周瑞家的手攥紧了怀中匣子的边缘,颇有些将其藏到身后去的冲动。

    她怀中的匣子瞧上去多么的孤零零啊。

    多么的……寒酸啊。

    周瑞家只觉得,许是屋子里站了太多人的缘故。又许是那些东西太晃眼的缘故。她竟感觉到了胸闷气短,连带头也昏了起来。

    她得快些走才是。

    “这便是了,得了好东西,合该与姐妹们分一分的,不然倒叫人我气去了。”

    一屋子的下人这会儿都呆了,背上都渗出了汗水来。

    原来,原来丫鬟婆子们私下咬耳朵的话,林姑娘也并不是一无所觉的。

    吴兴家的这下子也瞧出来了,原来周瑞家的得罪了林姑娘呀,也不知晓方才是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不过吴兴家的也不觉得惊奇,毕竟周瑞家的这两年是风头盛得很,常不给人留脸面。

    偏偏还独她一人得太太的眼,其他几个同为陪房,却被比得低了一等,她们心中也是不快的。这会儿见了周瑞家的吃瘪,心底倒是有些幸灾乐祸了。

    “姑娘挑拣些出来吧。”吴兴家的道:“我去送也是成的。周瑞家的,瞧着面色不大好,怕要好好歇一歇。”

    周瑞家的咽了咽口水,道:“哪里不好呢?姑娘只管挑出来,我这就送去。都送谁,送几支,也听姑娘的吩咐。”

    黛玉自从入府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这会儿又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

    原来这起子眼高于顶的婆子丫鬟们,也并非真就不会躬腰服侍主人了。

    他们只是见风使舵,瞧谁得势,方才弯腰做出个奴才样子。

    黛玉挑了几朵出来,又让雪雁另取了个匣子来:“我记得宝姐姐形容庄重,便戴这两朵素净的银制花儿吧。二姐姐温柔,便戴这两朵芙蓉吧。三妹妹脾气利落,便戴这两朵桃花吧。四妹妹年纪,戴这两朵梅花吧。”

    周瑞家听得面上臊红,只知道点头了。

    “哦,还有琏嫂子……”黛玉一个不落,都挑了花儿出来,最后一并放入旁的盒子里。

    “这便送去吧。”黛玉道。

    周瑞家忙接过那匣子,只觉得手里头沉甸甸的,忙告了辞,转身走了。

    吴兴家的便也带着丫鬟们告了辞。

    唯独宝玉还半点眼色不知,仍旧站在原地。

    瞧着呆傻,实在招人厌烦。

    黛玉站在那里,目送着众人的身影远去,随后急急喘了两口气。

    雪雁吓坏了,忙扶住了她:“姑娘没事罢?”

    紫鹃也从另一边扶住了:“姑娘何必与他们置气?”

    黛玉摇摇头,因为气息急的缘故,她放慢了口吻,慢吞吞地道:“不,我是开心的。”

    雪雁笑了:“我也是开心的,瞧见姑娘开心,我便更开心了。”

    紫鹃知晓此时不大好话,于是便看向了宝玉,道:“宝二爷不去瞧瞧宝姑娘吗?”

    宝玉猛地回了神,喃喃念道:“是,正是。听宝姐姐病了呢,我这便去瞧一瞧,妹妹等着我,我明日再来瞧妹妹。”

    话音落下,宝玉便神色恍惚地跨出门去了。

    一干丫鬟大气也不敢出,只等着他走了,这才笑出了声。

    宝玉的丫鬟在外头等了许久了,见他出来,忙一口一个二爷、祖宗,将人带走了,仿佛这碧纱橱是什么龙潭虎穴。

    “可算走了。”雪雁声道。

    黛玉瞥了她一眼。

    雪雁闭了嘴,先将其他大丫鬟遣出去了,这才放心坐下来话。

    “可算出了一口恶气。”雪雁道:“周瑞家的也着实没将我们姑娘放在眼里,初时姑娘问她时,她倒好,一副什么话也不的样子,知道咱们拿她没办法呢。”

    紫鹃笑道:“是呢,我这心里也松快了许多。今日她们的脸色实在好看。”

    黛玉抿住唇,不自觉地也笑了起来,但随即她的笑容又没了:“今日这些东西,都是今上赐给他,他再命人送来的吗?岂不是比较起往日的,更贵重些?”

    紫鹃笑了:“我原以为只有雪雁是个粗心的,没想到姑娘竟也没注意呢。”

    “好好的,怎么念起我粗心来了?”雪雁嘟了嘟嘴。

    黛玉也是疑惑:“什么?”

    紫鹃起身取了几个匣子出来。

    那都是往日打贾政院里送来的。

    “姑娘仔细瞧瞧。”

    黛玉闻言,便随意拿了一个瞧。

    这一瞧,她才看清,原来上头也正刻着一个“御”字。

    再瞧另几个,也都刻着“御”字呢。

    黛玉哑然:“……我、我从前是当真没瞧见过。”

    “我早先便瞧见了,只当姑娘心里头晓得呢,还暗暗感叹,那位公子实在手笔大。叫人吃惊都吃不完呢。”

    黛玉又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了,她微微垂下眼帘,低低地道:“他待我是真好。”

    “是呀。”雪雁忙笑着附和。

    “我今日叫人这样羞辱,若不是他,我便该要出丑了。”黛玉咬着唇道。

    紫鹃也在一旁叹了口气,道:“是啊。正是那位公子在的缘故,才叫姑娘有了许多傍身的金银财宝,在偌大的荣国府里,也不必自觉寒酸。”

    雪雁补充道:“也正是那位公子,才叫宝玉吃了教训,今日来的那模样,看见了我都想笑呢。实在大快人心。”

    黛玉微微歪着头,目光盯着跟前的那些匣子:“也不知……如何才能还清他的恩情了。”

    雪雁笑道:“这还不容易……”

    紫鹃忙敲打了她一下:“莫胡,当心外头听见了。”

    雪雁忙吐了吐舌头。

    黛玉为了掩饰砰砰作响的心跳,只好拿起书来,半盖住了脸。

    紫鹃见状,笑着起身,忙叫丫鬟们进来收拾了。

    黛玉突地又想起了什么:“雪雁,你将那个装宫花的盒子给我。”

    雪雁应了声,起身抱了过来。

    黛玉在那盒盖上摸索一阵,摸见了一处突起,她按了按,就见盒盖夹层里头弹出一封书信来。

    雪雁见了,瞪大了眼:“好巧的心思。”

    黛玉抿唇笑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取了那信出来,藏在袖子里,转身便要去床上躺下。

    还对紫鹃道:“让她们莫来打搅了我,我要好好睡上一会儿。”

    紫鹃掩唇笑了:“是。”

    雪雁也想知道上头写了什么呢,但却终究不敢冒犯,于是只好跟着紫鹃收拾那些首饰金银去了。

    外间里,紫鹃与雪雁低声着,那些布帛该送给人合适,好叫姑娘在荣国府里也拿个好名声。

    而内间里,温暖极了。

    比外头的春意还要更浓上一分。

    黛玉三两下拆了那信封,仔细读来。

    没一会儿子功夫,两眼便又酸了。

    这次酸得更彻底些,连眼底都红了,泪珠也摇摇欲坠,就差掉下来了。

    “近日繁忙,实无法□□写信前来……”

    黛玉一个字一个字盯着瞧,半个字也舍不得错过。

    她幼年时便想,若她真有个哥哥,便应当是他那样的。

    如今更觉得是如此。

    底下大抵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许久过去,黛玉终于看完了,她心地将那信折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火烧了。

    只是这次,要比以往更舍不得了。

    瞧着那信纸烧起来的时候,黛玉的眉头都纠结到一处去了,加上眼底红红,紫鹃进来的时候,还当黛玉又受委屈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那头来的信儿有什么不妥的?”紫鹃心地问。

    黛玉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一日大悲大喜,实在永生难忘了……”

    紫鹃笑着为黛玉理了理头发:“日后便只剩下喜了,哪里还来的悲呢?”

    黛玉轻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尽管她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如周瑞家之流的来欺侮她,更不知道宝玉之后还会不会来招惹她。

    但她至少可以肯定,无论发生何事。

    那个哥哥始终都护在她。

    不管身在何处,他都始终有法子,能来到她的身边,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决掉一切麻烦。

    黛玉抬起手帕揉了揉眼睛,道:“我有些饿了。”

    紫鹃笑了:“正巧,老太太那边也来话要传饭了,请姑娘一并去呢。还可将今日的布帛带些去给老太太。”

    黛玉点了头。

    老祖宗是疼她的,黛玉知道。

    只是老祖宗还有更疼爱的孙儿。

    还有其他的儿子、媳妇、孙女们……

    黛玉又哪能排得上头号的呢?

    想到这里,黛玉不自觉地一滞。

    那她在那个哥哥心中……

    是头号的吗?

    ……

    周瑞家的离开黛玉的住所后,便忙不迭地将那些宫花又分下去了。而薛姨妈那余下的两朵,她也拿回去给了薛姨妈。

    “今日二老爷院里来了人,是府外有贵人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送了许许多多,都是宫里头出来的玩意儿。装了好几个大盒子呢。其中便有一盒子宫花。这不,林姑娘便不曾收下姨太太的宫花。反倒叫我给宝姑娘送了两支花儿来。”周瑞家的笑道。

    “二老爷院里来的人?”王夫人皱眉。

    薛姨妈倒不在意这些,她只道:“既是林姑娘送来的,那我便替宝丫头收下吧。”

    周瑞家的又学了黛玉的口吻,了那段话:“林姑娘直,宝姑娘形容庄重,该戴这样素净又不失贵气的花儿合适。”罢,周瑞家的心地取出了两朵银制的花儿来。

    那花儿雕琢得栩栩如生,模样好看极了。

    也的确素净。

    兼之是银制的,倒也的确不失贵气。

    薛姨妈微微惊叹:“有心了,替宝姑娘谢谢她。”

    王夫人却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爷院里送东西出来,她怎么不晓得?莫非近来老爷不满意她的作为,便有意扫她的脸面?

    周瑞家的不敢多留,之后又挨个送了花儿去。

    三春和凤姐儿都不知晓出了什么事,都只感叹着,今日是个什么好日子,便一一收下了。

    王熙凤对黛玉算不上真心喜欢,不过这会儿收了两朵御赐的花儿,心底也难免荡了荡,只觉得林姑娘脾气是难捉摸了些,但待人倒是大方的,这样的玩意儿也舍得送人呢。

    三春也是如此。

    三春与黛玉并算不得如何亲近。

    但近来常与黛玉一同玩儿,吃了黛玉那儿的吃食,玩过黛玉那儿的钗环首饰,这下更是收了从宫里来的花儿……

    她们头一回感觉到被这样重视的滋味儿。

    探春尚好。

    迎春却是感动了。

    惜春那颗心也微微动容了些。

    黛玉待她们这样上心,反观她们倒是远远不如了。

    只是三春并不知晓,这样的花儿对于今日黛玉收到的玩意儿来,不过九牛一毛,实在算不得什么。

    送了也便送了。

    黛玉并不会刻意讨好谁,倒也是歪打正着了。

    又这头。

    黛玉去了贾母的房里。

    紫鹃将带的布帛呈到了贾母的跟前,贾母见了,不由也是一愣:“玉儿,这是?”

    紫鹃便将今日的事了。

    “外头的贵人送来的?”贾母问完,便像是陷入了沉默中,神色叫人难以分辨。
正文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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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那日用饭, 贾母用得有些心不在焉。

    黛玉这日经历了不少事,在席间倒也没什么力气开口话, 便只安安静静地用了饭。

    待用完饭后,贾母也未如往常那样留她话, 只差了鸳鸯陪着她回去歇息了。

    黛玉这会儿还满脑子都是白日里的事, 本也需要回去自己坐着静一静, 于是也不多言,就这么回去了。

    黛玉走后,贾母便陷入了某种愁绪之中。

    伴在她身侧的老王家的不由出声问:“您可是还在为宝二爷的事烦心?”

    贾母吁出一口气,道:“从前常有这样的法。这再荒唐的浪荡子,一旦娶了亲, 同从前也是不一样的。有了妻子,自然知晓身上责任, 知晓上进起来。”

    老王家的一惊:“您是打算为宝玉娶亲?”

    “倒不至这样快便娶亲成婚。”贾母的话音陡然一转:“但以宝玉的年纪,定亲倒是正合适。”

    只是过这话后, 贾母便沉寂了半晌。

    老王家的心中隐约有个猜测, 只是不好讲出来, 一时间, 屋内便静了下来。

    第二日贾母也未再提起那些话, 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只是荣国府内有两人心内如火烧一般。

    一个是周瑞家的,哪怕睡了一觉起来,再忆起昨日, 都依旧觉得背后带着寒意。

    一个是王夫人, 回了贾政院里, 没同贾政上两句话,贾政便去了赵姨娘处。

    周瑞家的洗了把脸,倒也能装作如往常一般,继续在荣国府里忙活奔走,只是再瞥见碧纱橱的方向,竟有些再不想踏足的意思。

    王夫人胸中那口气却越发堵得厉害,如此病了一场。倒是引得宝玉不敢走姐姐妹妹那里去,只整日陪着王夫人请了大夫来瞧。

    而荣国府之外,却出了一桩不的事。

    早朝时,有言官上奏,是一兵部的笔帖式,言行不端,闹出了宠妾灭妻的笑话。

    更可笑的是,受他影响,那妾的弟弟,竟仗着笔帖式大是个官儿,强抢了民女,还侮了别的清白人家的女儿。

    之后闹出人命,安明还行.贿将此事含糊了过去。

    实在该斩!

    这笔帖式指的自然是安明。

    这一出正来自乾隆的一手安排。

    为的是将和珅从此事中摘出去。

    言官得了乾隆的授意,以品行不端、后院失事、闹出人命为引子,再点出笔帖式安明行贿一事。

    既可处置了安明,又不必留下后患。

    很快,安明同妾的弟弟便被判了凌迟。

    受贿官员降了品级。

    第二日,他的妾便在惊恐之下自己一尺白绫缢死了。

    他的妻子也同安明斩断关系,自行离去了。

    这样一桩事,不大不。

    虽是死了人,但笔帖式这一职务,放在京里头又实在不够看的。

    不过处置了一个笔帖式而已,谁又会往心上去呢?

    反倒是官儿们听闻了,个个都夹紧了尾巴,京中行.贿之气也有暂缓。

    贾政自然也知晓此事。

    当言官上奏时,他就在一旁听着。

    他虽连那安明的面也没见着,但却叫乾隆发作时的冷酷惊得心底冒起了寒气。

    旁的官员只看见安明行.贿一事,只当因此事而定罪。

    但贾政前几日才刚叫和珅提醒了要心,莫叫言官参上一本,这会儿自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安明为何引出这等祸事来,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品行不端,后院不宁,连带的更管不住妾的弟弟,纵容了他抢民女,侮他人清白,害了人命……

    按此理往下想。

    若他对宝玉也如此不管不顾,待宝玉真侮辱了黛玉,以黛玉的气性,气得也不好了,害了条人命。

    那时该如何?

    老太太、王夫人定然拼尽全力护住宝玉,而他就此一个儿子……

    到时候岂不是也落入同安明一样的下场?

    贾政打了个寒颤。

    此时和珅正同贾政坐在道观里话。

    贾政忙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和珅,勉力压住了心头的惊惶,沉声道:“实在要谢过致斋兄,若非致斋兄点醒,今日的安明,怕便是我日后的模样……”

    当然,荣国府是何等地位?

    倒不至于像安明那样遭凌迟,但降级贬官,遭斥责是定然的。

    这对于重面子的贾政来,已经等同于将他凌迟了。

    因而这时贾政的感谢,实在真情实意十足。

    和珅正在饮茶。

    那杯盏遮掩住了他的半张脸,倒是叫人无法看清他此时的神色。

    和珅微微一抿唇,笑道:“只要存周兄将此事放在心中便是好的。”

    他为何选在此时,将安明的事报给乾隆,也正是因为他知晓,此时乾隆正器重他,自然容不得安明这样的人物。但又不好将和珅牵扯进去,乾隆便必然会授意言官,以旁的罪名将安明处死。

    而安明也确实家宅中多祸事,和珅不过稍微那么一提,乾隆便上了心。

    这边贾政又早早得了他的暗示,此时安明的事一出,便成了敲在贾政耳边的警钟。

    贾政不会去想别的,他只会由和珅的逻辑往下想……

    自然的,一面受了惊,坚定了要管教宝玉,另一面反倒还要感谢起他来。

    贾政心有余悸,便紧着与和珅谈起了,如何管教宝玉一事。

    和珅这会儿自然是面不改色,甚至带着那么几分坏心眼儿地道:“宝玉自便受宠爱,阖府上下将他捧在掌心。哪里吃过苦?叫他多吃些苦头,自然就有用了。便不旁的,哪怕是叫他心中有了畏惧也是好的。心中畏惧,方才不敢胡来。”

    贾政点头,暗暗捏紧了手掌,想着日后对待宝玉,切不可手软。

    “黛玉这两日如何了?”和珅话锋一转,陡然问到了黛玉的身上,言辞直白。

    贾政并不作他想,只当和珅担忧黛玉出事,牵连了他。

    因而便坦然地答道:“那日我让几个丫鬟婆子将致斋兄送来的东西,都送到了黛玉那里去,是欢喜得很。想来应该也无大碍了。”

    和珅点了下头,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办,便不陪存周兄了。”

    贾政点头,目送和珅远去。

    只是等和珅走得远了,贾政坐在那里便也觉得没了趣味儿,于是早早的也往荣国府回去了。

    今日跟着贾政出门的,乃是周瑞。

    周瑞早便听家里女人提起了和珅,他将林姑娘护得紧得很,怕得罪了他。

    这时候,自然忍不住出声探个口风。

    “老爷,那位和侍郎这样照顾林姑娘,莫非是相中了林姑娘……”

    贾政沉下脸来:“你懂什么?这些话日后莫在我耳边提起。失了规矩。”

    周瑞吓得忙缩紧了脖子,只想着回去要告诉家里头的女人,不该得罪的,便莫要得罪。

    如今他只提起一句,便遭来二老爷如此怪罪。若是家里头的女人将林姑娘得罪狠了,还不晓得要遭什么样的怪罪呢。

    贾政归了荣国府后,便去瞧了王夫人。

    一则是因为王夫人病了,二则却是要去嘱咐王夫人一些话语的。

    待进了门,见宝玉侍奉在王夫人床前,便夸奖了一句:“你今日倒是个懂事的。”

    宝玉有些害怕,没应声。

    但王夫人听了,倒觉得心中舒坦多了。

    等贾政坐下来,又问了几句王夫人的病情,瞧着也是关切的样子,王夫人心底那口郁气便出了一大半了。

    只是没等王夫人再同贾政温言几句,便听贾政道:“我有一事要嘱咐与你,宝玉且出去等吧。”

    宝玉怕极了贾政,这会儿忙不迭的便出门去了。

    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老爷有什么事?”竟要退下左右,瞧着像是要什么私房话。

    王夫人心中惴惴。

    “日后,你待黛玉须得更心、慎重才是。”

    王夫人皱了皱眉:“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黛玉在府里头,我待她从来也心得很。谁不知道,那是老太太的心肝儿外孙女呢?”

    “莫要这些话来搪塞我。”贾政的脸拉长:“你只要晓得,日后厚待黛玉,行事心,不可让她心中生了龃龉。”

    “好端端的,为何无故起这些话来?”

    贾政便将安明的事与王夫人。

    王夫人心下也是一紧,但嘴上却是道:“我本也见不得那些丫鬟们整日与宝玉呆在一处,你且放心,此事我也是不容宝玉胡来的。”

    王夫人还指望着,日后宝玉娶一门好亲呢。

    贾政便松了口气。

    这会儿子便不得不又提起了和珅两三句。

    “若非他提点,那日我便又要心软,纵容了宝玉了。”贾政叹息道:“日后可不能让宝玉再总将林妹妹挂在嘴边了,他倒是欢喜了。却不想黛玉那头如何?长此以往,不知道要得罪了多少人。”

    尽管贾政如此了,但王夫人还是觉得,宝玉不该挨那样的打。

    宝玉总将黛玉挂在嘴边,难道黛玉便一分过错也不沾了吗?

    那些个丫鬟们与宝玉走得近了,她还能发作。偏生黛玉这头出了事,她还心翼翼,并不敢寻黛玉来话。

    该胸闷气短的是她才是!

    “你便安心养上几日吧,叫彩云取些上好的人参燕窝给你炖着。”贾政道。

    听了这话,王夫人面上总算见了点好颜色。

    只是等贾政走后,王夫人却不由陷入了沉思中。

    她想得比贾政还要多上一些。

    那和侍郎为着林姑爷的缘故,待黛玉多加照看,倒也挑不出错处。

    但照看到这等份儿上,要便只是寻常的长辈待后辈之情?

    王夫人身处内宅,在这样的事上自然看得更宽些,更远些。

    随即,王夫人又笑了起来。

    若是如此,倒也是桩好事。

    倒可让宝玉断了心思,不至整日想着黛玉,茶饭也不思,发起痴狂病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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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王夫人进了贾母的院儿里定省。

    待了白日里的事后, 贾母突地出声问:“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可备好了?”

    王夫人道:“凤姐儿已经打点了,今日还问派谁送去呢。”

    “你同她去, 带上府里头几个姑娘。整日窝在府中,半点世面也不见, 日后闹出笑话便不好了。”

    王夫人一顿, 道:“那让凤姐儿带着去便是了。”

    贾母的口吻平淡, 但却带着一股子威严:“凤姐儿是嫂子。她带着去,像什么样子?难不成要让大房的去?”

    王夫人一个激灵,立时点了头,道:“老太太的是。”

    王夫人与邢夫人向来不对付。

    邢夫人没甚么心胸,芝麻大点子事儿, 也值得她道一通。若真让她去了,丢了贾府的脸面不, 反过头来还要取笑她。

    贾母年纪大了,乏得快, 也并不与王夫人多, 便将人打发走了。

    王夫人出了院儿, 突地一顿足, 这才将前后关窍想了个通透。

    府里头的几个姑娘年纪也不了, 该是亲的时候了。

    再不带在身边一并出门走走,日后又怎么好亲呢?

    只是黛玉、宝丫头都并非贾府里的姑娘,带不带去, 反成了难题。

    转眼便是临安伯老太太生辰这日。

    王夫人不愿叫贾母挑了错处, 犹豫再三, 还是将贾府里几个姑娘都一并带上了。由王熙凤陪着一同。

    临安伯在京中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但到底也是有爵位袭承的,因而临安伯老太太过生日,竟是来了好一些的千金贵妇。

    贾府一行人在其中尤为的显眼。

    王夫人领着几个姑娘径直入了后厅,后厅里正当热闹着呢,见她们踏了进去,便立即有人过来,同王夫人话。

    谁都知晓,贾府长房方才袭承了荣国府的爵位,但谁叫二房更得贾母的疼爱,这便领了掌家之权呢?

    王夫人自然是不可得罪的,只是私底下有什么笑话的话儿,那便不可计了。

    “若是闷了,便四处走走。且莫要丢了丫鬟就是。”王夫人转头道。

    若是哪家姐孤身一人,可是会遭来讥讽的。

    迎春怯懦,只点了点头,却并未有所动作。

    探春难得同王夫人出了趟门,一颗野心登时占了上风。应了声便要往四处走走,想着结交些大家闺秀才好。

    惜春满面淡漠,瞧着半点兴致也无。

    相比之下。

    一旁的黛玉、宝钗便显得游刃有余多了。

    前者在姑苏时,也曾出入这样的宴会,自然不会露怯。何况这临安伯府中的规矩,倒还不比贾府的大。

    而后者素来端得住姿态,自然也是落落大方的。

    今日二人皆作了盛装打扮。

    黛玉头发堪堪挽就,簪一支金崐点翠梅花,着鸭卵青银线滚边儿袖衣,石榴色马面褶裙。艳而不俗。

    宝钗着松花白花色褙子并缃色罗裙,发髻上簪的竟是那日黛玉让周瑞家的送去的宫花。模样瞧着比平日要更活泼些。

    两人跟在王夫人后头,倒是大大涨足了王夫人的脸面。

    连带的,王夫人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笑着回头道:“你们二人还跟着作什么?自寻姐妹玩儿去吧。”

    临安伯夫人忙笑道:“你还不曾呢,这两个姑娘生得好气度,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王夫人笑了,道:“这是我那外甥女。这是我的侄女。”

    黛玉和宝钗自是主动见了礼。

    临安伯夫人忙笑着道:“我有个女儿,与两个姑娘年纪相当,姑娘不若寻她玩儿去。”罢,临安伯妇人便叫来丫鬟,让她寻来了临安伯府上唯一的姑娘。

    那姑娘瞧着年纪比宝钗更些,打扮却比旁人都要华贵些,身上金银首饰都堆在了一处,瞧着脖子都沉甸甸的。

    但她丝毫未觉一般,笑着便邀黛玉、宝钗去花园里转转。

    黛玉少有这样散心的时候,整日呆在荣国府里头,实在没甚么趣味儿,此时听了临安伯府姐的话,便当即应下了。

    宝钗牢记着来时薛姨妈的话,让她务必紧紧跟随王夫人,此时自然不会离去,便摆了摆手道:“妹妹去好生玩耍一会儿吧,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宝钗向来这样老成,何况黛玉同她关系也实在算不得亲近,便不再劝。

    “我也同林姐姐一起罢。”探春出声道。

    惜春目光闪了闪,竟也淡淡出声道:“我也同姐姐一处。”

    迎春这才闷声道:“那,那我也同妹妹一起。”罢,迎春倒像是不大自信似的,添了一句:“妹妹莫要嫌弃。”

    黛玉只觉她这话怪异得很。

    虽迎春平日里是没甚么话语,同坐在一桌上时,也都常似个摆件,只出气儿。

    但不过一同玩玩罢了,如何便会嫌弃了她呢?

    荣国府里头长大的姑娘,原也有这样怯弱的吗?

    临安伯府上的姑娘闺名唤作“灵月”,性情跳脱,一路上同她话的世家姑娘不少,但冲着她横眉竖眼的人更是不少。

    也不知往日里都得罪了多少人。

    黛玉在一旁并不言语,但却很快将这其中关系理了个清。

    灵月为何招来这么多的怒目,原来是她有个哥哥,样子生得好,又满腹才学,过两年便要考科举去了。其中一些姑娘对其颇有两分好感。

    偏生灵月觉得谁都配不上她的哥哥,哪个女孩儿稍与临安伯府走得近些,她便要拦下人家,如此一来,自然得罪了不少人。

    黛玉心头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一个男子,倒像是成了香饽饽,引得谁都想去咬一口。

    是模样长得好,学问也好。但能有多好呢?

    总归……总归是比不过那个哥哥的。

    黛玉脑子里蓦地划过了这句话。

    “林姑娘真好看。”灵月突然出声道。

    黛玉一转头,就见灵月正捧着脸瞧她。

    灵月细声道:“林姑娘这样的做我嫂子便好了。”

    黛玉皱了下眉,觉得这临安伯府的姑娘实在唐突过了头。

    还不等她开口,那头惜春先一步冷笑道:“你倒得先问问我们家林姑娘肯不肯呢?”

    灵月脸皮也厚,叫她这样一,半点也不觉羞愧,反而还道:“林姑娘若是肯的呢?”

    黛玉抿了下唇,眼角也带出了一丝冷意:“拿我这样打趣,有甚么意思?”

    灵月这才住了嘴。

    正话间,却听前院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灵月猛地站起身来,笑着拍手道:“定是我父亲同兄长回来了。”

    三春都不大喜欢灵月,此时也不接话。

    灵月讪讪地坐了回去,道:“我哥哥的确是个好的……”

    但还是没人接她的话。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

    贾府里的果然是与旁人大不同。灵月鼓了鼓嘴,拍手让丫鬟端了瓜果茶水来。

    临安伯府前院中,正迎来了贵客。

    临安伯携独子迎到了大门外,任谁看见都会忍不住惊讶。

    毕竟临安伯到底是袭了爵的,谁值得他这样大的阵仗呢?

    却见一顶软轿在临安伯府外停住了,轿帘一掀,上头下来个翩翩公子。

    着一身霜色长袍,腰间佩着冰梅纹织锦香囊,随着他的走动,腰间坠下的流苏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临安伯当即迎了上去,口呼一声:“侍郎。”

    和珅挥一挥手,便立刻有厮呈上了寿礼。

    和珅笑道:“其中还有皇上的一份儿。”

    临安伯吓了一跳,口舌几乎打了结,忙是一番发自肺腑的感激。

    临安伯是个胆的人,前些日子忙不迭献出了自己的几处铺子,用作建大清银行用。乾隆虽然早有废除临安伯爵位的心思,但乾隆到底不似他老子那样手段狠绝。

    而临安伯这一举,也成功让乾隆待他更宽厚了一些。

    于是趁着临安伯老太太生日时,乾隆便让和珅来了。

    一则嘉奖临安伯,二则做给旁人看,免得叫汉臣寒了心。

    待感激过后,临安伯便带着儿子一同,将和珅迎进了门。

    和珅纵使官位再高,此时也是晚辈。

    他去见了临安伯老太太,了几句话,方才又与临安伯往前厅转去。

    临安伯的儿子如今年纪与和珅相当,但却远不及和珅。

    他对和珅颇为推崇,只一路上,便多次想同和珅话,只是都被临安伯拦下了,生怕他不知轻重,惹恼了和珅。

    他们这等已走入末流的伯爵之家,哪里惹得起皇帝跟前正当红的人呢?

    和珅走着走着,突地顿了下脚步,便将临安伯吓得不轻。

    “侍郎?”临安伯出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和珅转头看向了一个方向:“那处可是女眷所在?”

    他觉得那边像是有人在往这边瞧。

    临安伯点头:“正是。”心中还忍不住嘀咕,侍郎莫不是瞧上了他那女儿?

    临安伯心中清楚,他那女儿不安分得很,在外头晃悠是常有的事。

    “今日老太太的生日,想必来了不少人家的姑娘。”临安伯的儿子出声道。

    和珅目光微动。

    那贾府……

    来人了吗?

    他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哦?那荣国府里也来了人?”

    临安伯惊讶道:“侍郎同荣国府有交情吗?”

    “与荣国府二老爷结识有一段时日了。”

    着,和珅的目光便又斜斜飞向了那个方向。

    此时,亭子里头。

    灵月正眯着眼,望着远方,道:“我哥哥就站在那里……”

    黛玉和三春这才分出了点目光,朝那边瞥了一眼,心中想的却是,她们且瞧瞧什么样的人物,能惹得一些姑娘惦记。

    莫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此时只听得惜春嘲讽地道:“哪个是你哥哥呢?”

    灵月定了定睛:“那个穿绛紫袍子的。

    但三春的目光却陡然被引到了另一人的身上去。

    尽管距离远,但她们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人身上的不同,轻易便将旁边的临安伯长子比了下去。

    “那,那个穿霜色袍子的呢?”
正文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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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我、我也不曾见过。” 灵月微微一呆。

    “那不是临安伯府中的人?”探春问。

    灵月点头, 又摇头,还忍不住又扭过头去多看了两眼。

    惜春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奚落道:“他倒是比临安伯府的公子,瞧着要更强些。”

    其实何止是强些。

    但惜春这样一,便是故意要气她的。

    灵月咬了咬唇:“自然……自然是比不得的。”

    只是她这话得含糊, 倒也不知晓她的是谁比不得谁。

    惜春轻嗤了一声。

    黛玉捻了块豆糕塞进了惜春的嘴里。

    惜春这才收敛了身上的冷锐一面, 口咬着豆糕吃了起来。

    灵月却依旧被刺激得不轻,她转头唤来自己的丫鬟:“你去,去同兄长,便我要见他,有事同他。”

    探春皱眉道:“这样不妥。”

    “如何不妥?隔着这么多丫鬟嬷嬷呢。”灵月反倒长了底气,又道:“便将他身边的朋友也一道请来。”

    听口吻,也不知往日在家里是何等的骄纵。

    丫鬟听了她的吩咐, 果真便去了。

    这头和珅几人恰好驻足了,还未再挪动步子,倒是让那丫鬟赶了个正着。

    丫鬟心地打量了一眼和珅,随即红着脸行礼道:“姑娘请公子过去, 要与公子话。”

    临安伯见那丫鬟在偷偷瞧和珅,还以为灵月胆大包到点了名地要见和珅, 当即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她又胡闹什么?”临安伯怒道。

    临安伯公子忙出声道:“妹妹可是要同我话?”

    丫鬟怯怯地点了下头。

    临安伯顿了顿,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女儿倒不至荒唐到那等地步。

    “那便带路吧。”临安伯公子道。

    临安伯骂道:“瞧瞧你将她宠得成个什么样子了……”

    临安伯公子只是笑笑, 也并不与他争论。

    “去吧, 快些去, 快些回!”临安伯松了口。

    那丫鬟的目光却还往和珅身上瞥呢。

    她倒是个精的,知晓方才自家姑娘正议论着这位公子,若是能一并请回去才好……

    丫鬟并不知晓和珅的身份,只当冲着临安伯府的面儿,也该是请便能请去的。

    临安伯公子见状皱了下眉头,问:“妹妹还同你了什么?”

    丫鬟怯怯地道:“姑娘还,便请公子的朋友也一同去,隔着人,两句话就成了。”

    临安伯心下紧张,忙转头去看和珅神色。

    却见和珅微微一笑道:“这样不会唐突了你家姑娘吗?”

    那丫鬟被笑得晕晕的,讷讷道:“不会的。”

    临安伯张了张嘴,正想要斥责。

    和珅已经先一步开了口:“姑娘家面儿薄,驳了反倒不美。我同公子一并过去,公子同令妹清楚便好。”

    临安伯公子松了好大一口气,面上神色也轻松喜悦了起来:“那感情好。”

    好,好个屁。

    临安伯在心头怒斥。

    但随即瞥见那丫鬟脸红红的姿态,心念一转,若是……若是灵月有那样的心思,倒也并非不成的事……

    临安伯正想同和珅亲近呢。

    “那便……去吧。莫将你妹妹纵容狠了。”临安伯道。

    临安伯公子忙笑着谢了父亲,转身让那丫鬟带路朝女眷那边去了。

    和珅这才拔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这段路远不远,近不近。

    那丫鬟领着路走了一会儿子,全然避开了旁的女眷。这点上倒还不算得荒唐。

    终于,那亭子就在眼前了。

    和珅能清晰瞥见亭子里头坐着几个姑娘,旁边许多丫鬟婆子伺候着。

    能让临安伯府千金陪伴在侧的,按理也是地位不低的人家的姑娘。

    临安伯公子皱眉,问那丫鬟:“你怎么不还有别家的姑娘在?”

    丫鬟笑道:“不碍事的,那是荣国府的几位姑娘,早先姑娘吩咐了我来请公子时,她们也没什么。”

    临安伯公子这才放下心来。

    不然若是冲撞了谁家女眷,今日便要不得好了。

    荣国府的人当真也来了!

    和珅走在一旁,脑中滑过了这样几个字。

    他不由抬眸,仿佛不经意一样再朝那亭中扫去。

    只一眼,和珅就轻易锁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石榴色长裙的少女,头上戴的簪子,和珅还能认出来是之前盒子里的其中一件儿。

    又走得更近了一些。

    少女的容貌也更清晰了些。

    她精致的五官长开了,但眉眼间依稀还残存着幼年时的模样。

    因为年纪长了一些,又饱读诗书的缘故,使得她身上的气度也更有大不同了。

    石榴色的裙子将她的面容衬得娇艳了两分,却半点也不媚俗。

    耳边微微晃动的坠子,将她的下巴勾勒更巧了一分,瞧着更招人疼了。

    瞧着真真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

    一眼便足够叫人觉得惊艳了去。

    一时间,和珅倒是分不出神去打量别的人了,单单只少女的模样,便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那便是黛玉了。

    那便是长大后的黛玉了。

    和珅忽然颇有些欢喜。

    看着书中的人物,就这样好好地坐在跟前,哪怕与她还一句话也未,却已经觉得满足。

    这时,一个穿着鸭黄色罗裙的姑娘,从亭子里头奔了下来:“哥哥!”

    话音落下,那姑娘便到了跟前,竟是半点也不顾旁边还有和珅这么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灵月,休得无礼。”临安伯公子的斥责实在没什么力度。

    被称作“灵月”的姑娘果真不痛不痒,反倒还探头来瞧和珅,嘴上问:“这是哥哥的朋友吗?也是今日来给祖母贺寿的吗?”

    临安伯公子斥道:“这位是和侍郎。”

    灵月微微瞪大了眼,好奇地将和珅从头打量到脚:“我是认得你的。”

    “嗯。”和珅淡淡地应了一声,连半点目光也不曾分给她。

    灵月并不识趣,她冲着临安伯公子一通挤眉弄眼道:“荣国府有个姑娘生得着实好看呀……哥哥不总,要娶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么?”

    当着和珅的面,叫妹妹这样一通出卖,临安伯公子立刻便臊红了脸。

    但却又按捺不住真朝亭子那边看去。

    这一瞧,临安伯公子的脸便红得更厉害了。

    “莫要在此胡言。”临安伯公子实在完全继承了临安伯那毫无威慑力的脾气,纵使是斥责的话语,从他口中出来,也成了软绵绵的。

    灵月自然是不听的。

    她撇了撇嘴道:“我本就着玩儿的罢……不过瞧她模样好看,偏又不大好接近的样子……”

    和珅的脸色立时便沉了下来。

    哪怕灵月未曾点名道姓,但和珅也知晓她的是谁。

    灵月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她还在同临安伯公子着话,一面又悄悄打量和珅。

    究竟她是真赌气,将兄长请了过来。

    还是为的别的算计,便有些不大好了。

    “待会儿我能到前院来么?”灵月问。

    “不成。”临安伯公子依旧涨红着脸。

    “为何不成?”灵月软声道。

    “莫要在侍郎跟前没了形状。”

    灵月嘟了嘟唇,正待再开口。

    “临安伯府的规矩,倒是叫我开了眼界。”和珅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临安伯公子脸上的臊红立刻退了个干净,反而还有些泛起白来。

    灵月也是一呆。

    但她到底是在闺阁中,被娇宠得久了,并不知晓利害,此时还笑着道:“临安伯府的规矩好着呀。”

    和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我瞧你便着实不像是临安伯府里的姑娘。”

    灵月没听出其中冷意,只对上和珅的目光,不自觉地绞了绞手帕,顺着和珅的话头往下道:“那,那像是哪里的?”

    临安伯世子心道不好,但他又不敢打断了和珅的话。

    “如此轻浮口吻,拿别人家的好姑娘取乐。倒更像是打女闾里头出来的。”和珅淡淡道。

    “女闾是什么地方?”灵月不解地问。

    临安伯公子这会儿反应了过来,一张脸又是涨红,又是泛青,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

    那不是……

    那不是取笑灵月……

    “我有几句话要同临安伯。”罢,和珅也并不给这二人半点颜面,转身便走远了。

    临安伯公子吓坏了,心中又懊恼又畏惧,连脚下都有些使不上力气了。

    这头灵月盯着人的背影瞧了会儿,这才又撇撇嘴,转身回了亭子里头。

    亭子里,惜春已经露出了更讥讽的神色来:“走近了瞧起来,你哥哥倒是更被比下去了。”

    这回灵月也不知在想什么,竟是没再反驳。

    惜春瞧了她的样子,便也掐准了时机,嘲讽道:“灵月姑娘也觉得旁边那位公子更好了?”

    灵月抿唇一笑:“他的确是个好的。”

    瞧着倒像是一副心神都跟着人走了的模样。

    黛玉倒是神色淡淡,懒得与她话。

    这姑娘是个自己闹了笑话,偏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的。

    正想着呢,就又听她抬头问:“你们谁知晓,女闾是个什么地方?”

    话一出,对面三春都是一脸不解。

    唯独黛玉微微红了面颊:“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灵月笑道:“方才那位公子我像是打女闾里头出来的。”

    黛玉惊愕住了。

    那位公子,怎么这样灵月?

    不过想到方才灵月种种惹人厌烦的举动,倒又觉得她得了这个名头,不算冤枉。

    灵月催促道:“你快,这是什么地方?”

    黛玉抿下了唇,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春秋时齐国设女闾七百。便是指,指官办的烟花之地。”

    灵月呆在了那里。

    随即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再瞧跟前这几个人的目光,总觉得她们像是在讥讽自己的愚蠢。

    灵月满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一时间半个字也不出来。

    他、他怎能这样她呢?

    她哪里触怒了他?

    这时,却有个嬷嬷快步走来了,进了亭子便拉长了脸道:“姑娘快些跟我去见老太太。”

    “作、作什么?”

    “老太太今日得教教姑娘的规矩,免得哪日给临安伯府惹了大的麻烦……”

    “我哪里会……”灵月满脸都发起了烧,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旁人的目光。

    而那老嬷嬷已经不容情的上前来,强行请灵月下了台阶,往老太太院儿里去了。

    待她一走。

    探春才忍不住道:“方才还得意着,怎么突然便这样了?”

    惜春打了个呵欠:“谁晓得呢,兴许是刚才冲撞了那个公子。”

    黛玉抿唇道:“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些。”
正文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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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临安伯府的待客厅中, 气氛一片凝滞。

    直到一个嬷嬷走了进来, 福身道:“老太太已经将姑娘唤去了,是留在院儿里教养几日。”

    临安伯听了, 忙转头看向了那坐在位置上, 慢悠悠品着茶的年轻公子。

    谁也没有出声。

    连那嬷嬷也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 喘气都轻了些。

    和珅抬眼看了看那嬷嬷:“辛苦了。”

    嬷嬷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临安伯老太太行事,还是令人相当敬服的。”和珅依旧玩的一手, 打一棍子给一颗甜枣。

    临安伯吐出一口气,面上神色好看了许多。

    和珅当场给了灵月没脸,之后更直指临安伯府家风不正, 让老太太派人去将灵月带走了。

    可谓是将临安伯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这时候再夸上两句,自然免了结仇。

    至于灵月会不会憎恨他,就全然不被和珅放在心上了。

    饶她胸中再有滔的恨意, 也拿他无法。

    何况,今日不过她咎由自取。

    和珅半点心软也没有。

    临安伯望着和珅那张冷淡的面孔, 心底那不可言的设想霎地破灭了。

    人和侍郎对他的女儿, 不仅没有半点的好感, 反倒还不喜到了极点。

    如此境况下, 再作不该有的设想, 那便是笑话了。

    临安伯按下那些心思, 且当作从未想过, 他笑道:“筵席快要开了, 侍郎与我一同入座, 如何?”

    “承蒙盛情。”

    两人一同跨出了待客厅, 入了摆下筵席的院子。

    今日来临安伯府上的男宾并不多,桌案便摆得稀稀疏疏。

    而仅隔着一道门,另一厢便是女眷的筵席。

    隐约还能听见那厢妇人们的低语声,娇笑声,挟裹着阵阵脂粉香气,由风一吹,便入了这个院儿里。

    临安伯公子站在与那门距离不远的地方,他转头无意识地看了眼那道门,这一看就看了好一会儿。

    像是那头有什么令他入了神的人或事。

    “愣着作什么?”临安伯不快地呵斥他。

    临安伯公子这才回了神,忙收敛起面上神情,微微低下头,低声同临安伯起了话。

    但和珅已经听不清他在什么了。

    和珅的眼底只看得见临安伯公子那泛着红的耳根。

    和珅的眉心微拢了起来。

    他还记得之前在那亭子外,临安伯公子听灵月起黛玉时,朝亭子望了一眼,之后便红了脸。

    所以……

    此刻临安伯公子脑中想的也是黛玉?

    和珅心底一阵不快迅速涌起。

    他怎么配?

    他怎么配肖想黛玉?

    临安伯公子性情软弱,连妹妹都制不住,又何谈护住黛玉?

    何况以他的性情才识,将来也定然难成大器。

    这样的人,既没有护得住黛玉的魄力,更没有护得住黛玉的实力。

    临安伯府如今已入末路,而等将来荣国府一朝倾塌,临安伯公子怕是什么也做不了!

    一道冷光在和珅眼底打了个转儿。

    那头临安伯公子只觉得莫名后背一凉,但细究,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因何而起。

    “你今日是怎么了?”临安伯皱了下眉,道:“还不快去安排宾客入席。”

    “是。”临安伯公子忙应了,收敛起发散的目光,转身去作安排了。

    和珅粗粗扫了一眼院中的男宾,除却同样封了爵位的公侯伯外,在朝中品级相当高的大臣,便仅只有和珅一人。

    因而他的座位被安在了前列。

    而另一厢,王夫人带着黛玉、宝钗及三春,也同样坐在了前列。

    毕竟荣国府再不如从前,也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谁人敢怠慢了去?

    这顿饭吃得并没有什么意思。

    黛玉几人都不喜这临安伯府上的风气,直觉得坐下来吃两口饭,都好似吞了几口污浊气进去。

    而和珅心思本也不在吃饭上。

    因而双方都是草草结束了用饭。

    筵席上此时已经饮起了酒。

    坐在前列者,大都年纪不了,唯独和珅一个少年公子坐在里头,自然最是显眼。

    认出他身份来的,便也就盯准了他敬酒。

    没名没姓的,在朝中地位不高的,和珅一概不予理会。

    若是什么阿猫阿狗敬的酒他都要饮下,那岂不要大醉一场?和珅才不会委屈自己。

    待酒过三巡,和珅那张俊美的面庞上也只沾染了一点红,衣衫间也只有淡淡的酒气,香,却并不熏人。

    和珅不欲再多留,便提早告辞了。

    左右乾隆交代他的事,已经办到。

    又如斯幸运,恰好撞见了林妹妹。

    见上一面,他心中便觉大安了,至少他做的那些都不曾白费。林妹妹如今尚好。

    想想,便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临安伯不好离席,便交代了儿子送和珅出府,临了还醉醺醺地道了一声:“今日多谢侍郎提点。”

    和珅嘴角勾了下,面上神色还是淡淡:“何足挂齿。”

    瞧吧,现在临安伯还当他呵斥灵月,是为了提醒他们整顿家风,以免引得今上不喜。

    和珅觉得有些好笑。

    他拆开来,一颗心分明是黑的。

    但落在旁人的眼里,却总觉得他是白得不能再白的。

    也是,这些人哪里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晓历史上的和珅乃是鼎鼎有名的大奸臣呢?

    待离开了摆筵席的院落,一路上临安伯公子都没再开口。

    他在和珅面前展露出了畏惧的神情,还有那么一些微妙的埋怨。

    和珅科举的经历实在过于传奇,京中许多公子哥儿、读书人都对他倍加推崇。

    临安伯公子本也是其中一员。

    只是今日见了和珅面无表情地处置了他一向宝贝的妹妹,临安伯公子便有些畏惧,又有些埋怨了。

    和珅早将他的神情都收入了眼底,等走到大门边,和珅才顿了下脚步。

    “公子似是心中有不满?”和珅的语气平静。

    临安伯公子背后一紧,站直了道:“并,并无。”

    “没有便好,还望临安伯公子知晓,疼爱不等同于放纵。为了令妹好,日后公子还是对她多加约束吧。”这话时,和珅的口吻依旧平静,但眼底却透出一点冷意。

    临安伯公子攥紧了手掌。

    但他却无法反驳和珅的话。

    “是。”临安伯公子挤出了一声应答。

    和珅并没有教的欲.望,他不过提醒一遍,日后若是灵月再犯到他的头上,他自然不会手软,到时候也不算他冷酷无情,毕竟早先便嘱咐过了。

    他转身迈出了门。

    轿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临安伯公子并不敢再看和珅的背影,匆匆就转身回去了。

    他当然也不会瞧见,和珅走到了那软轿旁,却并没有急着上去。

    刘全见和珅神色冷淡,便低声问:“主子可是遇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儿?”

    和珅摇摇头,掀起轿帘坐了进去。

    但轿夫等了半,却一直不曾听见“起轿”的吩咐。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

    “主子?”刘全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且等等。”

    刘全也不知晓,为什么主子人已经出来了,却还要按捺不动。

    等等?

    等什么?

    刘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尽职地守在轿旁,并不多言。

    这一等,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时,开始陆陆续续的有妇人携着姑娘出来了。

    和珅掀起了轿帘,目光扫过那些人。

    很快,他的目光就锁住了。

    无他。

    独一个黛玉放在其中,尤为光彩夺目。

    因为早先在亭子里见过了一面,这时候倒是镇静了许多。和珅的眼底也能容得下,旁边跟着的几个人了。

    那服饰穿戴都偏稳重的年长的女人,自然是王夫人了。

    她右手边那个亲昵地扶着她的,一身正红色,眉眼锐利,艳气逼人,便应当是王熙凤了。

    左手边陪着的女孩儿,穿着缃色罗裙,五官标致大方的,应当是薛宝钗。

    而另外三个围着黛玉的女孩儿,便该是三春了。

    许是和珅看得久了的缘故,那头的黛玉似有所觉地朝这边投来了一眼。

    奈何这边已经有不少轿夫纷纷抬了轿子候在路边了,一时间,黛玉的视线倒是难以锁定他。

    和珅原本心跳略快,但当黛玉瞥来,视线却又很快挪走时,心跳立刻便恢复如常,心头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失落了。

    王夫人、王熙凤先后上了轿子。

    而后才是迎春,宝钗。

    眼瞧着黛玉便也要上轿子了。

    和珅从轿子里走了出去。

    他长身玉立,容貌俊美,兼之气度非常。霎时便引去了不少目光。

    妇人自是大方打量,但那些闺阁女孩儿们,想瞧,却又不敢瞧。只好用长辈的衣袖微微遮掩,偷偷摸摸地露出一双眼来窥探。

    黛玉自然也跟着瞧了过去。

    她正好奇发生什么事了,竟引得这么多人齐齐看过去。

    这一瞥,黛玉便微微一呆。

    这不是亭子外那个着霜色衣袍的年轻公子吗?

    如今更近了些,黛玉也才看得更清楚。

    饶是她见过许多生得好模样的人,却也不得不感叹,这个公子实在生得好生俊美,通体气度倒不是贾宝玉那等俊俏粉面能比的。

    而且,这人……

    她是否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呢,雪雁便揪了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但却压不住骨子里的激动:“姑娘,您还记得吗?我们刚到京里的时候,岸边停了两顶软轿,一顶里头坐的就是他。他身边伺候的那个人,是我的兄长……”

    黛玉一怔,刹那间恍然明悟。

    “他,他就是……就是常送东西来给我的,那个哥哥?”

    一时间,无数回忆从黛玉的脑中掠了过去。

    她对幼年时的记忆记得并不大真切了,尤其当时那个哥哥只陪了她一个月,之后一离开便是好几年,仅靠书信相通。

    她既记不清记忆中的他是什么模样了,更难以描绘几年后他会是什么样。

    她连他的名,都还是后头从荣国府里头听来的。

    他是当朝侍郎,二品官,年纪轻轻便夺得状元。是满洲大姓子弟,他字致斋,外头都称他一声“和侍郎”。

    因而当初岸边见时,她全然没反应过来。

    今日也更是如此。

    她全然不知道,那个近在咫尺,引得灵月倾慕的年轻公子,便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哥哥。

    个中滋味儿,实在……实在有些奇妙。

    有些喜,有些不出的讶异。

    曾经只能靠着书信联系的两人,仿佛刹那间便由一根线拉得更近了。

    连带脑子里对他的印象,也陡然鲜明了起来。

    “林姑娘,上轿罢。”一旁的婆子催促道。

    黛玉只得收敛了杂乱的心绪,胡乱点着头,就这么上了轿子。

    荣国府的轿子最先离开。

    紧跟着其它的轿子也陆续离开了。

    而这时和珅目送着他们远去,这才故意碰掉了香囊,又低头将香囊捡起来。

    仿佛他乍然出了轿子的唐突行为,不过是为了捡一只香囊。

    “回府。”和珅正襟危坐地道。

    仿佛刚才那个为了多看林妹妹一眼,而假装弯腰捡香囊才出了轿子的人并不是他。
正文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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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屋子里丫鬟才点了灯, 刘全正将衣裳托到和珅的跟前, 便乍然听见和珅如此问。

    “二月十二。”刘全应道。

    “主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和珅略一沉默:“……是有件要紧的事。”

    “今儿个替我去户部告个假。”

    “是。”

    这也是和珅的一项特权。

    乾隆知晓他近来忙碌操劳, 若是哪日累了病了,便可差人前去告假。

    这项特权,偶尔总是要用一用的, 反倒才能更得圣心。

    若是什么赏赐恩惠都不要, 无欲无求,那才叫上位者觉得忌惮, 不可掌控。

    待刘全走后,和珅便径直去了书房。

    他令丫鬟铺好宣纸, 自己又随手削了支炭笔出来,就这样在纸上画起了线条。

    丫鬟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硬是分辨不出主子这是要作什么用。

    和珅自然不必同旁人解释。

    他一边勾勒线条, 一边努力回想记忆中的模样。

    不久,那宣纸上便跃然而生一只样式华丽精巧的走马灯。

    丫鬟看得呆住了。

    “主子这是?”

    “去寻些东西来。”和珅又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 最后交予那丫鬟, “快去。”

    丫鬟只匆匆瞥了一眼,隐约瞧见上头写了个燃烛、丝绸……

    她心下一惊。

    难道主子要亲手做个走马灯出来吗?

    不久, 那纸上记着的玩意儿, 都一样样找到了,由几个厮拿着进了书房。

    “主子可有吩咐的地方?”

    “将毛竹边缘打磨光滑, 编织成的灯笼, 不得有锋利的边缘, 哪怕是一点毛刺也不成。”

    “是。”

    几个厮应了声,立刻便动作了起来。

    待刘全替和珅告了假,回到府中,书房中,灯笼已经做成了大半。

    只待将剪纸贴上去,再放上切成块的燃烛,借以燃烛的热气,带动叶轮旋转,则映光鱼隐现,转影骑纵横,团团不休。

    便成了走马灯。

    和珅心地做好了最后的工序。

    待到燃烛放进去之后,他还特地点燃试验。

    见走马灯当真动了起来,方才放了心。

    这盏走马灯外头蒙着的丝绸上,还绣有各色的丝线,又撒了些金银琉璃粉,烛光一亮,便光彩粼粼,如梦似幻一般。

    和珅长舒一口气,站起身道:“拿此物送往荣国府。”

    刘全微微一怔:“仅此物吗?”

    “仅此物。”

    刘全立时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从前主子爱护那位林姑娘,什么金银珠宝、药材布帛,连吃食上都格外留心。

    今日怎么……怎么无端寒酸了起来?

    但见和珅面色如常,刘全便也只好按捺下满腹讶异,心地取过那走马灯,又用一个形容精美的盒子装好,这才带了两三人朝荣国府去了。

    刘全也是荣国府外一张熟脸了。

    荣国府的门房最是擅长踩低捧高一事。

    他见多了和珅带着刘全前来,更见多了贾政是何等尊重和珅的,于是次次见了刘全,便都不多话,只管接了东西,从刘全那里讨点好处,便心满意足了。

    按惯例。

    今日东西还是先送到了贾政院儿里头去。

    只是因着这日东西不多,送去时,又恰逢贾政不在,便被搁在了厅中。

    宝玉凑巧来同贾政事。

    他前几日见了贾蓉媳妇的弟弟秦钟,立时一见如故,后听闻秦钟自己的业师已病故,父亲又公务繁杂,分不出心神来商议为他延师一事。

    宝玉听了过后,便主动邀秦钟入贾家的家塾来,二人一并进学念书。

    他要同贾政提的,便正是此事。

    宝玉转悠一圈,都不得人影。想了想便作罢了。

    不见父亲正好,左右见了也只觉得畏惧。

    宝玉在那厅中走了两步,见面前放了个大盒子,光外形便做得精美,也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宝贝。

    宝玉此时倒是又胆大起来。

    他掀开了那盖子。

    里头更为精巧的玩意儿便这样露了出来。

    实在美轮美奂!

    宝玉瞧得双眼都亮了,当即便拿了起来,随意喊了个厮问:“此物可是我父亲的?”

    那厮摇摇头,道:“只晓得是方才送来的。”

    寻常和珅送来的玩意儿都多的很,常摆在院子里。

    今日就独一个盒子,众人反倒忘了它的来历。

    宝玉心中欢喜,拎着那走马灯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林妹妹最喜欢新鲜亮丽的玩意儿。

    正当她的生辰,若是将此物作个添头与礼物一并送去,想来林妹妹是会开心的。

    宝玉将那走马灯心地放置在了床头,随后便往梨香院去了。

    自那日临安伯府归来后,宝钗便又病了。

    宝玉满心惦记着,白日里更没了读书的兴致,好不容易凑个贾政不在的时候,宝玉便赶紧去见宝钗了。

    薛姨妈疼惜宝玉,忙一口一个“我的儿”,将宝玉引上了炕。又命人温了酒来吃。

    宝玉身边的李嬷嬷劝了几句,没能劝得动,还发了阵子脾气,了几句不阴不阳的话,这便退出去了。

    等到了下午,宝玉回了自己的院儿里,袭人便迎上来,正要服侍他躺下。

    宝玉忙摇头道:“不成不成,待会儿还要去见林妹妹的。”

    袭人却是握住了他的手,便要将宝玉往被子里塞,自己也同宝玉的肌肤更亲近了些。我

    宝玉挣了下,手碰到了床头。

    他猛地坐了起来:“我放在此处那灯呢?”

    袭人一呆:“并不曾见到。”

    此时茜雪掀了帘子进门来,口中道:“方才李奶奶进门来瞧见了,是这样的玩意儿,宝二爷这里定然多的是,便随意取一个回去,给孙儿玩玩。”

    宝玉脸色一青,当即砸了手边的东西,将丫鬟们都吓了一跳。

    这一闹,便闹得大了。

    且另一头,贾政回来,听人和珅又送了东西来,却四下寻不得,最后找见了那个空盒子。找院儿里头的厮一问,才知晓是宝玉取走了。

    贾政当即便觉得面上羞臊,连面对和珅也不敢。

    他忙差了人去侍郎府上传话。

    自己坐下来等消息,却实在如同股下着了火似的,坐也坐不安稳。

    没一会儿,又听宝玉院子里闹起来了。

    贾政便亲自去了。

    那李嬷嬷正坐在石阶下抹眼泪:“宝二爷好狠的心,那灯笼既也还回来了,宝二爷何苦发这样大的火儿。难道真要将我撵了不成?”

    贾政听了这话,便觉怒火升腾。

    那可是和珅的东西!

    怎么反倒在宝玉的院儿里,成了转手来转手去的东西。若是让和珅晓得了,只怕一层皮都不够他扒的!

    贾政疾步走进门内,却见那走马灯都不成样子了,随意被扔在地上。

    贾政知晓宝玉的脾气上来,便是谁也认不得的,抓了什么便摔什么。

    可往日里摔什么茶盏、碗碟也就罢了。

    哪怕是摔个花瓶、玉如意那都也是成的。

    但如今摔的,是和珅的东西啊!

    贾政咬紧了牙,上前便是一巴掌掴在了宝玉的面庞上:“你这混账,便半点教训也不吃的吗?”

    宝玉被打得懵了,抬起头来,两眼红红地瞧了瞧贾政:“父亲打我作什么……我正要撵我那乳母。李嬷嬷如今了不得,不问主子,便敢取主子的东西了。还叫我房里的丫鬟们都得奉承她……她算哪门子的奶奶……”

    贾政厉声道:“且不此事,你可知那灯笼是谁送来的?”

    “谁?”宝玉咽了下口水,本能地觉得不大好。

    “和侍郎。”

    宝玉听见这三个字,便当即觉得双膝发软,俨然成了一种本能。

    他现在还能清晰忆起,那一日挨了他的打,是何等可怖的一件事。

    “我,他……”宝玉慌了慌,连口舌都不大清楚了。

    而此时,和珅正坐在书房里翻阅书籍,可谓正当身心愉悦时,便突地听见一阵脚步声近了。

    刘全进来了。

    和珅抬头看去,却见他面如土色,嘴唇都微微抖了:“主子,荣国府那边,请您过去一叙。”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请我过去?出了什么事?”和珅放下手里的书,微眯起眼,自有一种无形中的威慑。

    “那,那灯,毁了。”这话时,刘全都不大敢去瞧和珅的面色。

    “是吗?如何毁的?”正所谓怒极,反倒冷静了下来。

    此时和珅面上不见半点怒色,只是那双眼眸看上去更为黝黑深沉,一眼望不见底了。

    “是宝二爷无意中取了那灯走……”

    和珅没再出声。

    刘全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总觉得怕是暴风雨就在眼前了。

    “将今日备的那些再备一份。”

    “主子?”

    “不好错过了今日,便先重制了一盏灯笼再。”

    刘全赶紧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吩咐去了。

    如此又做了一个多时辰。

    待抬起头时,和珅都觉得脖颈有些酸胀了。

    但前头那个灯笼,既已过了贾宝玉的手,和珅自然是不愿它再落到黛玉的手中。

    黛玉收的走马灯,合该是半点瑕疵也无的。

    和珅站起身,净了手,让厮将灯笼重新装好。

    这才冷声道:“走吧,荣国府走一趟。”

    他们这头不紧不慢。

    荣国府里头却已经如同架在蒸笼里了,闷得慌。

    贾政心底一跳。

    ——和珅迟迟没有来,莫非是……心中憋了大火气?这便将人彻底得罪狠了?

    宝玉心底也是一跳。

    但他却是怕的。

    怕那位和侍郎揍便揍,毫不含糊。

    宝玉搓了搓手指,再看向门外的李嬷嬷,便更觉这乳母惹人厌了。
正文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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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二月十二。

    正是黛玉的生辰。

    虽这荣国府里也都是她的亲人, 但终归父母不在身旁, 黛玉也就歇了过生辰的心思, 只想着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一日,便是好事了。

    切莫让那贾宝玉,借了生辰的名头, 又摸上门来, 反倒不美了。

    紫鹃心细,待黛玉一早醒来, 她便同雪雁捧了长寿面到黛玉的跟前。

    “愿姑娘长寿安康,年年岁岁都如今朝。”

    雪雁疑惑道:“怎么都如今朝呢?”罢, 她又压低了声音,嘀咕道:“这荣国府里头才不好呢。”

    紫鹃听罢,低声笑道:“可还有和侍郎那样好的啊。”

    雪雁恍然大悟, 笑了起来。

    黛玉倚在床头,忍不住笑骂道:“总是胡话,该撕了你那张嘴。”

    紫鹃将长寿面放下, 服侍着黛玉起了身, 一边还道:“纵使是撕了我这张嘴,我也是要的。姑娘听了不也高兴么?姑娘高兴, 便是值得了。”

    “哪里学来的歪理。”

    黛玉穿好了衣裳, 由紫鹃服侍着在桌边坐下。

    长寿面的热气升腾起来,将脸都烘得热了, 倒不见什么苍白之色, 反透着粉。

    紫鹃、雪雁在一旁都看呆了去。

    待吃过长寿面后, 黛玉便与紫鹃、雪雁闲谈了几句。

    雪雁还记得昔日在姑苏时的情景,便同紫鹃了起来,黛玉听罢,也笑着道:“从前母亲还在时,生辰那,便要带我出门去瞧花灯,买些糖吃。”

    紫鹃怕勾起黛玉的伤心,便掐了雪雁一把,忙转了话头。

    黛玉隐有所觉,笑了笑,便也不再就此事下去。

    晚一些,黛玉去了贾母的院儿里,同贾母了会儿话。

    贾母让人拿来了上好的料子,又取了一对玉镯放在黛玉的掌心:“这是我出阁时的嫁妆,没戴过几回,但见了的人都好看呢。如今我瞧倒是更适合玉儿。”

    只是嘴上这样。

    贾母心底却多少有些尴尬。

    那位和侍郎,也不知是何等的不看重钱财,往黛玉这里送的玩意儿如流水一般,倒是不曾断绝。

    每次送来的也都不单是一两件,常是些珍贵玩意儿凑作两三盒,三四盒再送来。

    如此一来,便反将荣国府里头送去的东西,衬得无端寒酸了。

    黛玉笑着接过了:“多谢外祖母。”

    贾母笑着抚了抚她的头,道:“如今听着生分,不如叫祖母来得亲近。”

    黛玉只是抿着唇低低地笑。

    贾母也像只是打趣一般,很快便揭过了这一页。

    过会儿子功夫,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也都来了。

    王熙凤上来便笑道:“我就林丫头该在老祖宗这里,林丫头又长一岁了,便到了亲的年纪了。”

    着,王熙凤便走上前,往黛玉掌心塞了个香囊。

    “前些日子,为我那丫头去求了炷香。巧了,那庙里的高僧正卖香囊呢,是大师开了光的。我也不懂这些,但想着林丫头生辰近了,便求了个来。林丫头可莫要嫌弃我这手寒酸才是。”

    王熙凤从前并不信佛,但有了巧姐后,反倒会去庙里头拜一拜。

    这事黛玉是知晓的。

    她心思剔透,将府里头大部分的人都瞧得分明。

    也正因为如此,此时黛玉方才觉得惊讶。

    琏二嫂子八面玲珑,瞧着她与所有人都亲近,但实际上却又好似与谁都不过表面功夫。以她的性子,送自己金银珠宝,布帛药材都是有可能的。

    但却不大可能是个香囊。

    香囊价值比不得金银,但却透着股子亲厚的味道。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样的礼物未免显得寒酸。以琏二嫂子的聪明,哪里会送这样的玩意儿呢?

    黛玉掩下讶色。

    面上笑意涌现,道:“感动还不来及呢,哪里会嫌弃。多谢嫂嫂了。”

    罢,黛玉便将那香囊贴身挂上了。

    香囊模样算不得精巧,不过上头满是福字纹,倒也别有一番味道了。

    “凤姐儿倒是个手快的。”王夫人打趣了一声,也走过来,握了握黛玉的手,道:“舅母前两日便将礼备好了,这会儿子,该是送到你房里去了。”

    之后便是邢夫人。

    她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我也让丫鬟送你屋子里头去了。”便没了下文。

    黛玉倒也半点不在意,她一一谢过,便先回去了。

    荣国府里姑娘多。

    也的确向来没有大办的道理。

    但王夫人还惦记着贾政同她的话,待下午时,便让厨房里头特地做了桌寿宴,送到黛玉房里去了。

    长辈们并未前往,但平辈的姊妹们却是去了。

    三春一个不落。

    宝钗倒也是披上披风,顶着春寒来了。

    三春少有积蓄,送的便是自己亲手锈的手帕、扇子之类的玩意儿。

    而薛家不乏钱财,宝钗送得便要厚重些。是副头面。

    还不等开了宴,前头便有人来是出了桩事儿。

    雪雁听闻,心中多有不快,暗道,怎么赶在这样的时候出事了,便问那丫鬟:“谁出事了?”

    “宝二爷……”

    雪雁差点憋不住笑,暗道这便是桩好事儿了,赶在今日倒也正好。

    那丫鬟素日里与雪雁关系不错,此时便多了两句:“事情闹得不呢,二老爷都去请那位和侍郎过来了。”

    “此事怎么与和侍郎扯上关系了?”丫鬟惊讶地问。

    “和侍郎送了东西来,二老爷院儿里几个没轻重的,将东西随意搁在了厅中。宝二爷瞧见了,便拿去了玩耍……”

    那丫鬟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这厢却都听见了。

    三春同宝玉感情甚笃,此时听了,面上讪讪,倒也不好什么。

    只是宝钗从前并不知晓宝玉的那等荒唐事,听了过后,还觉得有些惊讶。

    黛玉摔了筷子:“表兄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她站起身来,对紫鹃道:“取我披风来。”

    紫鹃点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待披风取出来后。

    探春便劝了一句:“今日姐姐生辰,何必让这样的事坏了兴致。”

    黛玉摇头道:“也不该叫他欺到我的脸上来。”

    探春便不话了。

    惜春叹了口气道:“他素来如此,谁也管不了他,姐姐莫将自己气着了。”

    这头话音刚落下。

    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近了。

    “宝二爷来了。”外头的人道。

    还没等黛玉皱起眉,外头的人又道了声:“二、二老爷来了。”

    丫鬟们打起帘子,就见一个穿着华贵衣裳的年轻公子,一晃进来了。

    正是宝玉。

    只是待定睛一瞧。

    那张脸又肿起来了。

    且连他走起路来,便也是一瘸一拐,像是挨了棍子。

    宝玉进门,见了黛玉便落下泪来:“是我不好,林妹妹若是要怪罪我,便打我吧……”

    宝玉冠发都乱了,瞧着实在不成样子,加上脸上肿得眼睛都快挤到一处去了,瞧着又可笑又可怜。

    黛玉冷声道:“我哪里敢怪罪了表兄。”

    宝玉一听,更觉不好,正要些软话求饶,那帘子又掀了起来。

    贾政进来了。

    几个姑娘忙都站了起来,同贾政见了礼。

    贾政沉声道:“宝玉着实混账,今日误取走了和侍郎送来的东西。还叫院儿里头的嬷嬷拿去玩耍了。我听罢也是怒极。现下便让他来与你道歉。黛玉莫要放在心上。”

    黛玉听罢,更觉不快与委屈。

    道了歉了,她便要原谅么。

    谁规定的道理!

    黛玉别开了视线,没有应声。

    屋中气氛霎时有些凝滞。

    贾政忙尴尬地笑道:“怕再出了差错,和侍郎便又亲自送了过来。”

    黛玉心下惊讶,忙朝门外瞧去。

    只见那打起的帘子外,分明还站了几个人,只是方才她满脑子都是愤怒,倒是也顾不上去瞧别人了。

    许是为了避嫌,人站得远些。

    但就算是这样,也足以让他们瞧个分明了。

    那年轻公子,模样俊美,身量挺拔修长,瞧着与宝玉大不了多少的年纪,着一身素净的衣袍,却端的贵气十足。

    实在当得起霁月清风四个字。

    这屋里头的姑娘们,便没一个不是红了脸的。

    按理,贾府里头的子孙们容貌倒也不差。

    只是个个都生得油头粉面的,哪里及得上外头那位公子呢?

    宝玉那张好看的皮囊,都叫生生比下去了。

    黛玉突觉得心都跳得快了些。

    这一出倒是她未曾想到的。

    原本的宝玉闹了祸事出来,叫她心头愤怒,只觉得今日生辰怕都要过不好了。

    可谁又想得到,她今日生辰,偏是有那个哥哥前来,得以站在她跟前,同她一起过呢?

    一阵大悲大喜。

    一时间,黛玉话都不出来了。

    方才的愤懑与委屈,也都像是浇了水上去,个个都熄灭了。

    贾政见谁也没动,眼瞧着好端端一个生辰,便又要陷入悲苦的氛围中。

    他忙出声道:“和侍郎同我交好,也算得上是你们的长辈。”

    罢,他便招呼身边厮道:“去请和侍郎进来吧。”

    那厮应了声,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此时正值仲春,待太阳落了山后,便还有凉意。

    和珅站在院子里,风吹来,明明带着凉意。

    但他却奇迹地觉得,从胸口蔓延向全身的,分明都是暖意。

    满腔的怒火,此时也都熄了个干净。
正文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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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前一日宝玉院儿里又摔又打的, 自是别处都有听闻。贾政一早嘱咐过, 此事不可往外传, 宝玉也不敢丢了这个脸。

    待贾母传他去话时,他便只讪讪道:“倒也没什么事, 只仗着资历老成,茜雪给我沏的枫露茶,倒是叫她拿去吃了。我昨日在薛姨妈那里吃了酒回去,口渴难当,听了此事, 便起了心火……”

    贾母好一阵疼惜,搂着他哄了几句,随即便叫人将那李嬷嬷打发出府去。

    那李嬷嬷原曾想她在府中数载, 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想宝玉竟真这样狠心,有人来打发她时, 李嬷嬷当即一阵哭喊, 吵吵嚷嚷, 最后叫架出去了。

    宝玉房里的人, 一时间都叫镇住了。

    待宝玉回去时, 便觉得气氛不大妥当。

    见了袭人,她也是眉目低垂。

    “这都是怎么了?如何见了我还愁眉苦脸起来了?”宝玉左右一打量,笑着问。

    袭人拉着宝玉进了屋, 半真半假地叹道:“二爷将李嬷嬷都撵出去了, 谁晓得哪日便将我们一同撵出去了?”

    “那哪里相同?”宝玉摇头道:“她若是毁了我的东西, 我倒也过两日便消气了,但她毁的是旁人的东西。改日再这样没轻重,为我招来祸事。吃罪的还是我。哪有主子替奴才担罪的道理?”

    袭人只低着头,并不话。

    宝玉笑着将她抬起头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是一刻也离不了的,如何能赶走?”

    却见烛光下,袭人面容美丽,眼波盈盈。

    这两日宝玉心中本就苦闷,此时见了,不由心下一动,遂将袭人拉上了床去。

    且另一头,宝钗回了梨香院。

    薛姨妈怕她又加重了病症,便令人服侍着宝钗又用了药。待吃过药后,她便陪着在宝钗床边坐下,掖了掖宝钗的被子。

    宝钗这时微微仰起头来,道:“母亲日后便不必操心那事了。”

    薛姨妈一顿:“好端端的,如何这样?”

    “在林妹妹那里,我可算见着了一出好戏。从前便听过堂兄是个爱玩的,与丫鬟们关系都好得很……”

    “年轻公子,身边红袖添香,倒也不奇怪。哪个当家主母,也不会去计较这样的事。”

    “可他素来不上进,又总闯出祸来。哪日带连了旁人,也是可能的。昨日便是招惹了当朝的和侍郎,叫人亲自门来,将他教训了一通。”

    这话一出,薛姨妈便也不话了。

    一时间,院儿里头安静极了。

    薛姨妈那颗心上上下下,沉甸甸的打着晃儿,最后还是信了宝钗的话。

    宝钗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又极有主见。

    她既不成,那便多半是不成的。

    书房内。

    和珅揉了手里的信纸,放于蜡上,燃之。

    林如海要进京来了。

    凑了巧,贾雨村也要进京。

    二人所要上奏之事并不相同。

    但这二人倒是步调一致地写了信给和珅,按照日期瞧,林如海应该过几日便至,而贾雨村则要落后一些。

    和珅手指敲打着桌面,心底隐约有了打算。

    林如海乃是扬州巡盐御史,属地方大吏。而他乃是户部二品官,属京官。不管哪朝哪代的皇帝,都最忌讳地方官同京官相交,因而地方官、各地藩王都不得随意进京。除述职外,便须得有重大的事务,方可进京面圣。以此减少二者的接触。

    按理,他应当与林如海减少接触,越少越好。

    但心中却又有些放不下。

    不过他在京中本就没有什么相交的官员,若是刻意减少接触,反倒显得不真切,不如便大方与林如海相交,反而平了乾隆的心。

    乾隆本也不是多疑的性子。

    和珅叫来刘全:“向荣国府去个信儿,便林老爷要进京来面圣。”

    刘全点头应了。

    “再将和琳给我叫来,我听闻前几日,他与人起了争执。”

    刘全笑着道:“爷们儿爱玩也是常有的事。”

    罢,他便转身去唤和琳了。

    和琳如今年纪也与黛玉无二了,身量长了不少,团团的脸减去了些肉,他的模样较和珅瞧上去生得更富贵些,又穿得一身华丽衣裳,便像是谁家捧在掌心的公子哥儿。

    但这么个公子哥儿,在见了和珅后,便苦了脸,上来便道:“兄长待我,一日比一日严厉,竟是全然不比幼时了。”

    和珅踹了他一脚:“站直了话。那日同你打架的是谁?”

    “我哪里晓得?不过是言才与他先打了起来,我想着总不能叫人欺了我的朋友,这才撸起袖子跟着一并下了场。”

    和珅冷笑道:“只改日莫要有人找上门来,我管教不严,那便是你的本事。”

    和琳忙讨好地笑了笑,又道:“那日,我隐约听人喊他薛大爷,那一伙子人,长得倒是都人模狗样。只是作风不正。我一眼瞧过去,个个怀里头都搂个书童,长得跟女子似的。”

    和珅皱了下眉。

    这样凑巧?

    正撞上薛蟠、贾宝玉一行人?

    和珅记得,原著中,这些人便是爱好龙阳的。

    尤其宝玉,身边男女都叫他玩了个遍。

    “改日若再遇见了……”

    “知道知道,便传信来给兄长。但兄长又不能撸了袖子下场打架。”

    “谁不能?”兴许正遇见了宝玉,他便也正觉得手痒了呢。

    和琳并不大信,摇晃着头道:“兄长近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不会这样的话。”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和珅凉凉地看着他。

    “自是变好了。”

    “哦?”

    “从前兄长为了操持这个家,又抚育我长大,实在少见兄长开心时。近来兄长笑的时候多了,那可不正是好事吗?”

    和珅一怔,略有些出神。

    是吗?

    “兄长,我今日还约了朋友……”和琳道。

    “滚吧。”和珅没好气地道。他就,和琳怎么好端端的,突地起了好听的话,原来后头有这么句话等着呢。

    和琳笑了笑,忙跑着出去了。

    之后和珅便也出门了。

    乾隆在京中建了处铸造银钱总厂,如今还得和珅时常去盯着。

    如此规律了两日。

    正如和珅推测的那样,林如海抵达了京城。

    和珅在乾隆处见到了他。

    林如海踏进门来,跪地见了礼,倒是并未注意到一旁的和珅。

    毕竟多年未见,和珅身量面容都已长开,林如海自然认不出他来。

    不过如此便瞧出来汉臣同满臣的区别了。

    林如海得跪着回话,而和珅却得以站着话,随心行事。

    和珅打量了一眼林如海。

    也不知晓这几年他是如何过的,瞧着竟是早早生了华发,面上皱纹也长了许多出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疲态,早没有几年前的儒雅俊逸。

    但转念一想,这也并非个例。

    古人常有活到三四十便死了的。

    若是五十的年纪,那可真算得高龄了。

    因而古人方才成婚早,盖因古时幼儿也极难养活,若不死几个孩子,哪里活得下来那一个?可等那一个生下来时,若是年纪稍大了些,不得孩子还未养大,自己便没了性命。

    林如海如今的年纪,已不算年轻,兼之他又身负巡盐御史一职,公务繁忙,日夜劳累,又哪里有休整自身的机会呢?

    怕是回去后,寻个机会要给他开个药才是。

    正想着,便听那头乾隆道:“御史可认得出你身旁的是谁?”

    林如海愣了愣,这才转头看向了和珅,努力辨认一番,随即惊讶道:“致斋兄!”

    和珅淡淡一笑,微一颔首。

    乾隆道:“早先和珅便与朕提起,你同他是早年旧识,那时他还年纪尚,可是如此?”

    “正是。”

    “这份情谊倒也难得了。”

    林如海听了却觉得惊讶。和珅同他交好,皇上竟无半点怒气?

    可见如今和珅在皇上跟前,已经是如何的得圣心了。

    “行了,此事再议,你们二人便叙旧去吧。”乾隆倒是大方。

    这也是和珅在他跟前,半点不做隐瞒,反倒还让乾隆对他信任至极,眼前倒也成了不痛不痒的事。

    林如海叩谢过乾隆,笑道:“奴才是该去瞧一瞧女儿了。”

    乾隆听过,指着和珅笑了:“可是你那送到外祖家去的女儿?如今在荣国府?和珅平日里倒上心得很。你该要谢谢他才是。”

    林如海又觉惊讶。这话既是都从乾隆口中出来了,那平日该是更上心才是。

    林如海一时感动不已,不过早年因缘相交,却得以延续至今,实在是他的幸事了。

    待一同出了宫。

    林如海便立时奔着荣国府去了。

    他不好冷落了和珅,便将和珅请了一并前往。

    待软轿在荣国府外落了地,贾政等人已经在等候。

    这也是和珅头一次见到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贾赦因着贾母偏心贾政的关系,心中不痛快,便整日醉心酒色,干了不少荒唐事,在贾府中少有露面的时候。

    不过此时瞧见了,和珅发觉这人瞧着比贾政还要年轻一分。

    只是瞧上去身体多有空虚,眼下还带着青黑呢。

    再看向那贾政。

    贾政却也正好在看他,还朝他使了个眼色,里头满是幸色。

    想来,正是谢他前段日子的提点之恩。

    这不,林如海这就上门来了。

    若是巧了黛玉出了事,那岂不将林如海得罪个彻底?

    贾政暗道后怕,忙将人引了进去。

    碧纱橱内,黛玉刚梳洗起来,便有丫鬟来传话,道:“林老爷来了。”

    “哪个林老爷?”雪雁张了张嘴,呆在那处,竟是不敢去想。

    黛玉也是一呆,喃喃道:“这好日子倒是净赶在一处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div id="content">

    第二十八章

    前一日宝玉院儿里又摔又打的, 自是别处都有听闻。贾政一早嘱咐过, 此事不可往外传, 宝玉也不敢丢了这个脸。

    待贾母传他去话时,他便只讪讪道:“倒也没什么事, 只仗着资历老成,茜雪给我沏的枫露茶,倒是叫她拿去吃了。我昨日在薛姨妈那里吃了酒回去,口渴难当,听了此事, 便起了心火……”

    贾母好一阵疼惜,搂着他哄了几句,随即便叫人将那李嬷嬷打发出府去。

    那李嬷嬷原曾想她在府中数载, 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想宝玉竟真这样狠心,有人来打发她时, 李嬷嬷当即一阵哭喊, 吵吵嚷嚷, 最后叫架出去了。

    宝玉房里的人, 一时间都叫镇住了。

    待宝玉回去时, 便觉得气氛不大妥当。

    见了袭人,她也是眉目低垂。

    “这都是怎么了?如何见了我还愁眉苦脸起来了?”宝玉左右一打量,笑着问。

    袭人拉着宝玉进了屋, 半真半假地叹道:“二爷将李嬷嬷都撵出去了, 谁晓得哪日便将我们一同撵出去了?”

    “那哪里相同?”宝玉摇头道:“她若是毁了我的东西, 我倒也过两日便消气了,但她毁的是旁人的东西。改日再这样没轻重,为我招来祸事。吃罪的还是我。哪有主子替奴才担罪的道理?”

    袭人只低着头,并不话。

    宝玉笑着将她抬起头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是一刻也离不了的,如何能赶走?”

    却见烛光下,袭人面容美丽,眼波盈盈。

    这两日宝玉心中本就苦闷,此时见了,不由心下一动,遂将袭人拉上了床去。

    且另一头,宝钗回了梨香院。

    薛姨妈怕她又加重了病症,便令人服侍着宝钗又用了药。待吃过药后,她便陪着在宝钗床边坐下,掖了掖宝钗的被子。

    宝钗这时微微仰起头来,道:“母亲日后便不必操心那事了。”

    薛姨妈一顿:“好端端的,如何这样?”

    “在林妹妹那里,我可算见着了一出好戏。从前便听过堂兄是个爱玩的,与丫鬟们关系都好得很……”

    “年轻公子,身边红袖添香,倒也不奇怪。哪个当家主母,也不会去计较这样的事。”

    “可他素来不上进,又总闯出祸来。哪日带连了旁人,也是可能的。昨日便是招惹了当朝的和侍郎,叫人亲自门来,将他教训了一通。”

    这话一出,薛姨妈便也不话了。

    一时间,院儿里头安静极了。

    薛姨妈那颗心上上下下,沉甸甸的打着晃儿,最后还是信了宝钗的话。

    宝钗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又极有主见。

    她既不成,那便多半是不成的。

    书房内。

    和珅揉了手里的信纸,放于蜡上,燃之。

    林如海要进京来了。

    凑了巧,贾雨村也要进京。

    二人所要上奏之事并不相同。

    但这二人倒是步调一致地写了信给和珅,按照日期瞧,林如海应该过几日便至,而贾雨村则要落后一些。

    和珅手指敲打着桌面,心底隐约有了打算。

    林如海乃是扬州巡盐御史,属地方大吏。而他乃是户部二品官,属京官。不管哪朝哪代的皇帝,都最忌讳地方官同京官相交,因而地方官、各地藩王都不得随意进京。除述职外,便须得有重大的事务,方可进京面圣。以此减少二者的接触。

    按理,他应当与林如海减少接触,越少越好。

    但心中却又有些放不下。

    不过他在京中本就没有什么相交的官员,若是刻意减少接触,反倒显得不真切,不如便大方与林如海相交,反而平了乾隆的心。

    乾隆本也不是多疑的性子。

    和珅叫来刘全:“向荣国府去个信儿,便林老爷要进京来面圣。”

    刘全点头应了。

    “再将和琳给我叫来,我听闻前几日,他与人起了争执。”

    刘全笑着道:“爷们儿爱玩也是常有的事。”

    罢,他便转身去唤和琳了。

    和琳如今年纪也与黛玉无二了,身量长了不少,团团的脸减去了些肉,他的模样较和珅瞧上去生得更富贵些,又穿得一身华丽衣裳,便像是谁家捧在掌心的公子哥儿。

    但这么个公子哥儿,在见了和珅后,便苦了脸,上来便道:“兄长待我,一日比一日严厉,竟是全然不比幼时了。”

    和珅踹了他一脚:“站直了话。那日同你打架的是谁?”

    “我哪里晓得?不过是言才与他先打了起来,我想着总不能叫人欺了我的朋友,这才撸起袖子跟着一并下了场。”

    和珅冷笑道:“只改日莫要有人找上门来,我管教不严,那便是你的本事。”

    和琳忙讨好地笑了笑,又道:“那日,我隐约听人喊他薛大爷,那一伙子人,长得倒是都人模狗样。只是作风不正。我一眼瞧过去,个个怀里头都搂个书童,长得跟女子似的。”

    和珅皱了下眉。

    这样凑巧?

    正撞上薛蟠、贾宝玉一行人?

    和珅记得,原著中,这些人便是爱好龙阳的。

    尤其宝玉,身边男女都叫他玩了个遍。

    “改日若再遇见了……”

    “知道知道,便传信来给兄长。但兄长又不能撸了袖子下场打架。”

    “谁不能?”兴许正遇见了宝玉,他便也正觉得手痒了呢。

    和琳并不大信,摇晃着头道:“兄长近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不会这样的话。”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和珅凉凉地看着他。

    “自是变好了。”

    “哦?”

    “从前兄长为了操持这个家,又抚育我长大,实在少见兄长开心时。近来兄长笑的时候多了,那可不正是好事吗?”

    和珅一怔,略有些出神。

    是吗?

    “兄长,我今日还约了朋友……”和琳道。

    “滚吧。”和珅没好气地道。他就,和琳怎么好端端的,突地起了好听的话,原来后头有这么句话等着呢。

    和琳笑了笑,忙跑着出去了。

    之后和珅便也出门了。

    乾隆在京中建了处铸造银钱总厂,如今还得和珅时常去盯着。

    如此规律了两日。

    正如和珅推测的那样,林如海抵达了京城。

    和珅在乾隆处见到了他。

    林如海踏进门来,跪地见了礼,倒是并未注意到一旁的和珅。

    毕竟多年未见,和珅身量面容都已长开,林如海自然认不出他来。

    不过如此便瞧出来汉臣同满臣的区别了。

    林如海得跪着回话,而和珅却得以站着话,随心行事。

    和珅打量了一眼林如海。

    也不知晓这几年他是如何过的,瞧着竟是早早生了华发,面上皱纹也长了许多出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疲态,早没有几年前的儒雅俊逸。

    但转念一想,这也并非个例。

    古人常有活到三四十便死了的。

    若是五十的年纪,那可真算得高龄了。

    因而古人方才成婚早,盖因古时幼儿也极难养活,若不死几个孩子,哪里活得下来那一个?可等那一个生下来时,若是年纪稍大了些,不得孩子还未养大,自己便没了性命。

    林如海如今的年纪,已不算年轻,兼之他又身负巡盐御史一职,公务繁忙,日夜劳累,又哪里有休整自身的机会呢?

    怕是回去后,寻个机会要给他开个药才是。

    正想着,便听那头乾隆道:“御史可认得出你身旁的是谁?”

    林如海愣了愣,这才转头看向了和珅,努力辨认一番,随即惊讶道:“致斋兄!”

    和珅淡淡一笑,微一颔首。

    乾隆道:“早先和珅便与朕提起,你同他是早年旧识,那时他还年纪尚,可是如此?”

    “正是。”

    “这份情谊倒也难得了。”

    林如海听了却觉得惊讶。和珅同他交好,皇上竟无半点怒气?

    可见如今和珅在皇上跟前,已经是如何的得圣心了。

    “行了,此事再议,你们二人便叙旧去吧。”乾隆倒是大方。

    这也是和珅在他跟前,半点不做隐瞒,反倒还让乾隆对他信任至极,眼前倒也成了不痛不痒的事。

    林如海叩谢过乾隆,笑道:“奴才是该去瞧一瞧女儿了。”

    乾隆听过,指着和珅笑了:“可是你那送到外祖家去的女儿?如今在荣国府?和珅平日里倒上心得很。你该要谢谢他才是。”

    林如海又觉惊讶。这话既是都从乾隆口中出来了,那平日该是更上心才是。

    林如海一时感动不已,不过早年因缘相交,却得以延续至今,实在是他的幸事了。

    待一同出了宫。

    林如海便立时奔着荣国府去了。

    他不好冷落了和珅,便将和珅请了一并前往。

    待软轿在荣国府外落了地,贾政等人已经在等候。

    这也是和珅头一次见到荣国府的大老爷贾赦。贾赦因着贾母偏心贾政的关系,心中不痛快,便整日醉心酒色,干了不少荒唐事,在贾府中少有露面的时候。

    不过此时瞧见了,和珅发觉这人瞧着比贾政还要年轻一分。

    只是瞧上去身体多有空虚,眼下还带着青黑呢。

    再看向那贾政。

    贾政却也正好在看他,还朝他使了个眼色,里头满是幸色。

    想来,正是谢他前段日子的提点之恩。

    这不,林如海这就上门来了。

    若是巧了黛玉出了事,那岂不将林如海得罪个彻底?

    贾政暗道后怕,忙将人引了进去。

    碧纱橱内,黛玉刚梳洗起来,便有丫鬟来传话,道:“林老爷来了。”

    “哪个林老爷?”雪雁张了张嘴,呆在那处,竟是不敢去想。

    黛玉也是一呆,喃喃道:“这好日子倒是净赶在一处了……”
正文 第二十九章
    <div id="content">

    第二十九章

    林如海既来了府上, 自也该拜见贾母, 于是一行人便被引向了贾母院儿里。

    和珅倒也就借了光,一同迈进了门。

    贾母已经由丫鬟鸳鸯伺候着, 正正地坐在那儿了。

    见林如海进门来, 贾母笑了笑, 道:“今年倒是巧,这样早便入了京了。许久不曾见, 姑爷可好?族中老太太可好?”

    林如海忙拜了拜:“老太太毕竟年纪至了, 这几月正叫了药吃呢。还不大见好。”

    贾母忧虑地皱起眉, 忙劝慰了几句, 又要送些药材去姑苏,向老太太问个好。

    林家子孙昌茂,顶上仅供奉了一位老太太, 乃是林如海的祖母。

    底下女眷, 便多为平辈或辈。

    这也正是为何贾母想念黛玉,要将她接到身边来, 林如海想一想便允了的缘故。

    黛玉之上无可教养她的女性长辈,族中老太太身子骨不济,无人敢去打搅。

    可黛玉年纪渐长, 日后总归是要亲的,头上没个地位高、能做主的女性长辈,那如何能成?

    此时贾母的目光从林如海身上抽离, 落到了和珅的身上。

    贾母素来喜欢模样长得好的人, 当即便笑了, 问:“这是谁家的公子?从前倒是不曾见过。”

    罢,待仔细一瞧,却又见对方身着九蟒五爪长袍,外罩金线织就锦鸡图大褂。

    分明是个官儿,品级较贾政不知晓高了多少去。

    贾母心底隐约了个数。

    这时便又正好听贾政道:“往日总与母亲起,和侍郎是何等丰神俊朗的人物。今日凑了巧,他同妹婿一齐从宫中过来了。这便是和侍郎了。”

    荣国府上下对“和侍郎”倒还真不陌生。

    贾母心中知晓和珅如今是什么样的地位,自然是当即笑道:“我原道今日是个什么日子,一早屋子外头还来了三两只喜鹊。原是今日有贵人来。方才不曾认出和侍郎,倒是老身失了礼了。”

    “老太太客气。”和珅微一躬身。

    贾母便又打量他两眼,见这人年纪极轻,却身量修长,五官俊美。直看得人暗暗心惊,这样的人物,倒也不知老爷,往他身上加了多少福运。

    正想着呢,便听门外道:“老太太,林姑娘来了。”

    林如海已有许久不曾见女儿,心中早已是倍加想念,不由立即转过身去,死死盯住了那道门。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了。

    雪雁、紫鹃一左一右跟着黛玉进门来了。

    “父亲。”黛玉上前一步,眼泪已然在浸透了眼眶。

    “玉儿。”林如海则表现得克制了许多,他在那里站得稳稳的,面上神情紧紧绷住了,自是不好在贾府中,露出过分激烈的神色来。

    黛玉疾步上前,先拜见了林如海,又朝贾母、贾赦、贾政见了礼,这才转过身来,欲与林如海话。

    谁知晓,这一转身,却见林如海身后不远处,还站了个熟悉的身影。

    黛玉愣在了那处。

    林如海只当她不记得和珅了,还笑道:“这便不记得了?该叫世叔才是。”

    黛玉动了动唇,舌尖又打了个含糊:“世叔。”

    明明该是“哥哥”。

    “你们父女想必有些话要,姑爷便一道去碧纱橱话吧。”

    林如海点头谢过了贾母。

    于是一行人便又出了贾母的院儿。

    贾赦懒得再跟上去,便归了自己的院儿。

    贾政正想将和珅也叫走。

    “我同如海兄还有几句话要。”和珅道。

    贾政点头,“那我便一并过去吧。你们话,我在外头吃茶。”

    若是林如海一人,放他单独去倒也无妨。但有和珅一并跟着,贾政便不好冷落了和珅,总归荣国府里头得有个人接待和珅才像样。

    林如海同黛玉走在前头,低低地着话。

    和珅便是同贾政不远不近地走在了后头,与黛玉拉开了些距离,如此避嫌。

    不过也正是因为拉开了些距离,黛玉的身影落在和珅眼底,反倒更能将她的女儿姿态,瞧个明白了。

    和珅心中暗道,正该是这样。

    有父亲娇宠,吃穿不愁,又正当最美好的年纪。

    黛玉正应该是这副模样的。

    《红楼梦》中却生生消磨了她的少女模样,使她年纪尚轻,便困在了愁绪之中。

    光是想一想,和珅便觉痛惜。

    不多时,进了碧纱橱的门。

    黛玉与林如海话去了。

    和珅便同贾政坐在外头吃茶。

    丫鬟们打起帘子来,远远的,瞧见几个身影近了。

    一个丫鬟声道:“怕是来寻姑娘玩儿的。”

    话音落下,就见几个身影近了。

    正是迎春和惜春来了。

    近来,她们最爱往黛玉这里来。

    一则探春忙着跟王夫人、王熙凤学管家,二则宝钗又不大好,闭门不出呢,去瞧了一日,总不能日日都去瞧,平白扰了人休息。

    只是待到了门外,二人才瞥见里头坐着人呢。

    见了贾政,两个都怕得很,忙唤了声:“伯父。”“叔父。”

    一转头,又见了和珅,更是微微慌乱了,面上都见了红,道:“便不打搅了。”

    罢,她们匆匆先离去了。

    待出了碧纱橱,方才拍着胸口,道:“伯父是要将林姐姐给那个和侍郎么?”

    迎春摇摇头:“谁晓得呢,辈分像是不大妥当的。何况此事应当林姑父做主的吧。”

    “也是,荣国府就算出面亲,也该是婶娘去。”

    贾政瞧着那两姊妹的身影远了,便扭头笑着与和珅起了近来铸造银钱总厂的事。

    贾政眼界着实窄了些,也并不大适合官场,尽管他拼了命地想要做个好官,做个正直的官儿。但却实在才干不足。

    因而总听和珅随意上几句,贾政便也觉受益匪浅,就此开了眼界。

    也正因着这个缘故,贾政才常常觉得,自己离不开和珅这等知交好友。

    也不知过去多久,茶都换了两壶。

    林如海终于出来了,眼底还见了些血丝,想是在里头与黛玉哭过一回了。

    林如海:“倒是叫你们久等了。”

    贾政起身道:“罢,你们二人事,过会儿若是完了话,便差个人来一声。今日我同妹婿,还有致斋兄,合该一同饮两杯酒才是。”

    林如海点头:“那便劳烦了。”

    贾政在这点上倒是会眼色,他很快便离去了,留给了他们私底下话的空间。

    林如海在和珅对面落了座,道:“着实谢过致斋兄这等细心的照料了。”

    和珅摆摆手,道:“起黛玉,我便有一事要同如海兄。”

    “何事?”

    “黛玉来京里时,身边带的要么是年纪大了的老嬷嬷,要么便是年纪正不大通事的丫头。身边连个妥帖的人都没有。如今房中最得力的,竟是老太太赐下的丫鬟。”

    林如海还未能明白和珅为何起这事来,他道:“如此也是好事,老太太待玉儿是好的。”

    和珅险些气笑了。

    林如海在此事上也实在太过愚钝了。

    “这正经的千金姐,身边如何只能有一个得力的人?该多几个能使唤的人手才是。否则哪有奴才来护主子,岂不反倒得主子费了心地去护奴才?”

    林如海尴尬一笑,道:“荣国府里,哪会有欺了玉儿的人?”

    “荣国府这么一大家子人,纵使老太太疼爱黛玉,但下头人如何便不好了。姑苏林家上下,便也真如这般和睦吗?”

    此话一听,林如海便沉默了。

    他许久不曾回过本家,但却知晓本家龃龉事儿不少。

    正如和珅所,那么一大家子人,人多了,心思便多了杂了,谁晓得底下是个什么样子?

    不管荣国府待玉儿如何,他都应当多考虑一些,防患未然。

    “致斋兄的是,待回了苏州,我便立即让姑苏那头送两个得力的嬷嬷进京来。便是黛玉从前使惯了的。”

    和珅淡淡道:“荣国府里姑娘多,媳妇也多。不是谁都能照料得到的。再王夫人有一独子,名宝玉……”

    林如海忙道:“此子,我从前是听过的。是个相当灵秀的人物。”

    和珅也不客气,冷笑一声道:“不过仗着一副好皮囊,落草时又得了个通灵宝玉,这才从平辈里头脱颖而出,谁见了都了一声好。可这脾气性子究竟如何,如海兄不知晓,外头的人更不知晓。”

    “这话从何起?”

    和珅也不给荣国府扯个遮羞布,只拣了宝玉病了,喊着要见黛玉的事来。

    林如海当即脸上一白,知晓自然其中利害。

    “若他是个好的,兴许旁人听了,还要夸他一句痴情。可他是个什么人物?早早便通了人事,身边丫鬟厮都是叫他拉上床去过的。见了几个好看的姑娘,便都一口姐姐妹妹的唤着。今日要心疼这个丫头挨了挂落,明日要心疼那个姐姐受了风寒……”

    林如海面色刹那成了铁青色:“按理他父亲也是正直的人物,怎么生出来这么个……这么个孽胎!”

    林如海并不擅骂人,如此一句,已经是他心中怒极的反应了。

    “我原本不好讲这些话,但实在不忍如海兄受了蒙蔽,若日后,谁起了心思,将黛玉配了宝玉。黛玉要吃多少苦,如今便可预见到。”

    林如海面色晦暗,几乎不出话来。

    显然是怒极了。

    此时,他们却不知晓,那雪雁瞧瞧摸在了门外,隔着一道窗户听呢。

    听到这处时,便想着——

    待会儿定要回去复述给姑娘听。
正文 第三十一章
    <div id="content">

    第三十一章

    和珅一个觉没能睡囫囵, 便被人喊了起来。

    抬起头,就见和琳哭丧着脸:“兄长, 我闯祸了。”

    和珅不紧不慢地坐起来, 叫人取来了衣裳,一一穿好, 这才问:“昨日不是约了你几个朋友去吃酒了吗?”

    “正踏进酒馆的时候,就又遇上前几日那两个泼皮了, 他们口出不逊, 还支使厮动手。”和琳叹了口气:“我一个没忍住……”

    “既是他们的过错, 那你这样心虚作什么?”和珅在桌前坐下,立即便有丫鬟送了食物上前。

    府中的菜色都是按和珅拿去的菜谱做的。

    什么豆浆, 春卷,糖心酥, 肉馅饼……模样算不得如何精巧, 但味道却出色极了。

    和琳望着咽了咽口水,却并不敢腆着脸去要吃食。

    他道:“虽是对方的过错, 但我招惹的却是伙来头不的人,只怕要给兄长添了麻烦了。”

    来头不?

    京里头贵人不少, 个个都敢一句来头不。

    但能让和珅看得进眼里去的, 还着实很少。

    “那你便,是哪家的公子叫你揍了?”

    “荣国府嫡孙, 皇上薛家嫡长子。”完, 和琳就忙闭了嘴, 一脸“你打吧我绝不还手”的神情。

    还真是贾宝玉同薛蟠!

    和珅微微惊讶。

    看来他同荣国府的缘分, 着实不浅啊。

    见和珅不出声了,和琳立时便慌了:“兄长,我可是闯了大祸了?”

    和珅依旧没理他,只等吃过了饭后,又慢条斯理地用茶水漱了口,这才道:“你若揍了旁人,兴许真是惹了祸。但若是他们二人……倒实在不算什么了。”

    和琳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和珅冷睨了他一眼:“就算如此,日后也休得胡来。”

    和琳点头:“我以后若是再遇上他们,定然收敛住自己,能动嘴就决不动手。”

    “谁让你不动手了?”

    和琳愣了愣:“兄长的意思是?”

    “日后若与旁人起了冲突,自然须仔细思量,但若遇了他们,能动手就别用嘴。”

    和琳恍然大悟:“明白了!”

    “可那边的人如果找上门来了……”

    “且等我下了朝再作处理。”

    和琳点点头,欢喜地送着和珅出了门。

    待下了朝回到府中,已经有人等在门外了。

    门外候着的正是打荣国府来的人,只令人觉得怪异的是,明明挨了打的是荣国府那头的人,但瞧他们在门外局促的模样,倒仿佛他们才是动手打人者。

    和琳看得忍不住暗中嘀咕,这些人,莫不是怕极了他的兄长?

    和珅换下衣衫,着寻常打扮。

    他缓缓跨出门来,看向门外一干人,道:“巧了,我也正要往荣国府去呢。”

    外头等着的人立即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还担心和侍郎不肯去呢,他们可不敢在和侍郎跟前摆了荣国府的谱。

    软轿起。

    和珅带上和琳,一同往荣国府去了。

    进了荣国府,和珅同和琳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无他,只府中上下都知晓,和侍郎的弟弟动手打了宝二爷同薛大爷,是今日要来道歉来了。

    这和侍郎的弟弟,胆子何等的大,才敢动这样的手。

    是长得异于常人,三头六臂?

    还是身形高大,孔武有力?

    待近了,荣国府的下人们才看清。

    那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瞧着比宝二爷还要上两岁,但身量倒是不矮。

    那年轻公子身形纤瘦,面容俊俏,眉间还带着一丝怯弱,像是生而便有不足之症。

    这副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他动手打了人。

    思及宝二爷同薛大爷的样子,倒像是他们打了和侍郎的弟弟。

    引路的下人,径直将他们带到了贾政的院儿里。

    薛蟠、宝玉皆在。

    不止他们。

    连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也都在。

    待客厅内气氛凝滞,下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喘。

    直到和珅踏了进来,里头的人方才抬起了头。

    薛姨妈正给薛蟠擦着药,薛蟠这时候倒是乖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而宝玉却显得有些慌乱了。

    他低下了头,并不大敢与和珅视线相接。

    “致斋兄。”贾政站起身来,面色颇有些肃穆。

    和珅一早便嘱咐过和琳了,他敲了敲和琳的后背,道:“去吧,讲昨日经过清楚。”

    王夫人坐在那里,面孔冷淡,手里捻着佛珠,瞧上去多有不快,不过碍于贾政不好表露罢了。

    待和琳上前,她便冷眼盯住了和琳。

    王夫人管了内宅上下,气势自是有的,但和琳又哪里是那些经不起风霜的公子?

    和琳面上半点畏惧之色也不见,更遑逞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了。

    和琳张嘴便道:“前几日便同他们打了一架,一个酒楼里头,就剩下一张大桌子。我们十来个人,自该坐大桌子。偏他们二人来了,便嚷着要店二换了我们。他们要来坐。”

    “店二狗眼看人低,还当真要将我们赶走。我们心想这也就罢了。他们二人,却是带着几个厮跟班,搂了模样姣好似女子的书童坐下了……”

    “这不是拿我们比他们怀里头的兔儿爷都不如吗……我同窗心中一怒,便先动了手……”

    宝玉脸色发白,不敢再容和琳下去,便涨红了脸道:“胡言乱语,那日我同薛家哥哥去吃酒。带了厮书童,是因为刚从私塾里出来。哪有你的这样……”

    薛蟠倒是未曾争辩。

    他素来如此。

    薛姨妈都是知晓的,又何必非要装一本正经呢?

    和琳不理宝玉,正要开口继续往下。

    宝玉见状便道:“此事并非你们的过错,昨日见了你们,是我同薛家哥哥先动的手。”

    这话王夫人并不曾听宝玉起过,乍然一听,脸色都变了。

    宝玉这话一出,岂不等同于承认了前头和琳的话吗?

    这样惊慌,先认了自己的罪过,不正是怕和琳出来吗?

    贾政气得骂了声:“孽障!”

    和珅这时才缓缓开了口:“存周兄不必动怒,来还是我这弟弟顽皮,下手重了些……和琳,还不快同他们道歉。”

    和琳也立刻躬身道:“宝玉莫要怪我,我先前也不知晓,你是荣国府的公子。”罢,又看向薛蟠,也道了歉。

    薛蟠倒是浑不在意,为了这么桩事儿,打便打了。

    出去,没打赢,岂不更丢人?

    此事上,薛蟠反倒有些瞧不起贾宝玉。

    还未曾受什么伤,便有一家子的人赶紧着为他出头了。

    出去也不怕惹了笑话。

    “也不知宝玉病得如何,我便带了些药过来。”和珅一抬手,便有厮上前,递上了上好的药材。

    再定睛一瞧,却是什么?

    竟是人参。

    贾政倒是觉得心下感动。

    那头王夫人却觉得这倒更像是讽刺。

    意在指责他们,不过孩子间打了一顿,受了点皮肉伤,便闹得这样郑重。

    王夫人的面上实在挤不出半点笑容来。

    贾政看向一旁的薛姨妈,问道:“此事便如此了了,可行?”

    薛姨妈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本也不想将事闹大,之后得知打人的是和珅的弟弟,她便更没了算账的心思。若非王夫人拉着她一起,她是连面也不会出的。

    眼下贾政都发了话了,薛姨妈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

    “自是行的。”薛姨妈笑着道:“本都是同龄的年纪,一同打闹玩耍,磕了碰了,正是常事。”

    贾政满意了,心底还隐约觉得王夫人题大做,心胸豁达不比薛姨妈,整日里吃斋念佛也不知道念到哪里去了。

    和珅:“那我便带着和琳告辞了。”

    “我送致斋兄。”

    “那便有劳存周兄。”

    罢,贾政便带了厮,将人送出门去了。

    事情竟是就这样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了。

    宝玉面上羞臊得厉害,心头更堵得慌,他也不愿去瞧王夫人的面色,匆匆便先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一走,薛姨妈等人也坐不住了。

    薛姨妈便出声道:“姨娘,我便先带着他们二人回去了。”

    王夫人面上冷淡,并不应话。想来是对薛姨妈方才那番大度有了不满。

    薛姨妈便装作未瞧见一样,拉着宝钗,带着薛蟠,立刻出门去了。

    待贾政回来时,待客厅中便只余下王夫人了。

    贾政板着脸道:“日后莫要再为这等事,便兴师动众。”

    “宝玉受了伤,如何算是事?”

    “你也听了,那和琳的是什么。若他当真狎玩身边的书童厮……”贾政咬着牙关,面色冷厉,“那败坏的还是荣国府的名头!”

    好龙阳风倒也不算得什么。

    总有些权贵之家,圈养几个娈.童。

    但宝玉才何等年纪?

    不思诗书,反倒整日惦记着情爱。

    若他真荒唐到那等地步,贾政只怕自己要被活活气死。

    王夫人听了,心下也是一惊。

    她并非一味愚笨,维护宝玉的人。

    她还盼着宝玉将来好呢。

    见她神色晦暗不明,贾政见话也到份儿上了,便住了嘴,不再言语。

    王夫人想着,不能总叫贾政惦记着此事,便口风一转,道:“老爷既与那和侍郎这样亲近,不如便与他和家结个亲。倒是亲上加亲,岂不更美?”
正文 第三十一章
    <div id="content">

    第三十一章

    和珅一个觉没能睡囫囵, 便被人喊了起来。

    抬起头,就见和琳哭丧着脸:“兄长, 我闯祸了。”

    和珅不紧不慢地坐起来, 叫人取来了衣裳,一一穿好, 这才问:“昨日不是约了你几个朋友去吃酒了吗?”

    “正踏进酒馆的时候,就又遇上前几日那两个泼皮了, 他们口出不逊, 还支使厮动手。”和琳叹了口气:“我一个没忍住……”

    “既是他们的过错, 那你这样心虚作什么?”和珅在桌前坐下,立即便有丫鬟送了食物上前。

    府中的菜色都是按和珅拿去的菜谱做的。

    什么豆浆, 春卷,糖心酥, 肉馅饼……模样算不得如何精巧, 但味道却出色极了。

    和琳望着咽了咽口水,却并不敢腆着脸去要吃食。

    他道:“虽是对方的过错, 但我招惹的却是伙来头不的人,只怕要给兄长添了麻烦了。”

    来头不?

    京里头贵人不少, 个个都敢一句来头不。

    但能让和珅看得进眼里去的, 还着实很少。

    “那你便,是哪家的公子叫你揍了?”

    “荣国府嫡孙, 皇上薛家嫡长子。”完, 和琳就忙闭了嘴, 一脸“你打吧我绝不还手”的神情。

    还真是贾宝玉同薛蟠!

    和珅微微惊讶。

    看来他同荣国府的缘分, 着实不浅啊。

    见和珅不出声了,和琳立时便慌了:“兄长,我可是闯了大祸了?”

    和珅依旧没理他,只等吃过了饭后,又慢条斯理地用茶水漱了口,这才道:“你若揍了旁人,兴许真是惹了祸。但若是他们二人……倒实在不算什么了。”

    和琳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和珅冷睨了他一眼:“就算如此,日后也休得胡来。”

    和琳点头:“我以后若是再遇上他们,定然收敛住自己,能动嘴就决不动手。”

    “谁让你不动手了?”

    和琳愣了愣:“兄长的意思是?”

    “日后若与旁人起了冲突,自然须仔细思量,但若遇了他们,能动手就别用嘴。”

    和琳恍然大悟:“明白了!”

    “可那边的人如果找上门来了……”

    “且等我下了朝再作处理。”

    和琳点点头,欢喜地送着和珅出了门。

    待下了朝回到府中,已经有人等在门外了。

    门外候着的正是打荣国府来的人,只令人觉得怪异的是,明明挨了打的是荣国府那头的人,但瞧他们在门外局促的模样,倒仿佛他们才是动手打人者。

    和琳看得忍不住暗中嘀咕,这些人,莫不是怕极了他的兄长?

    和珅换下衣衫,着寻常打扮。

    他缓缓跨出门来,看向门外一干人,道:“巧了,我也正要往荣国府去呢。”

    外头等着的人立即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还担心和侍郎不肯去呢,他们可不敢在和侍郎跟前摆了荣国府的谱。

    软轿起。

    和珅带上和琳,一同往荣国府去了。

    进了荣国府,和珅同和琳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无他,只府中上下都知晓,和侍郎的弟弟动手打了宝二爷同薛大爷,是今日要来道歉来了。

    这和侍郎的弟弟,胆子何等的大,才敢动这样的手。

    是长得异于常人,三头六臂?

    还是身形高大,孔武有力?

    待近了,荣国府的下人们才看清。

    那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瞧着比宝二爷还要上两岁,但身量倒是不矮。

    那年轻公子身形纤瘦,面容俊俏,眉间还带着一丝怯弱,像是生而便有不足之症。

    这副模样,怎么瞧也不像是他动手打了人。

    思及宝二爷同薛大爷的样子,倒像是他们打了和侍郎的弟弟。

    引路的下人,径直将他们带到了贾政的院儿里。

    薛蟠、宝玉皆在。

    不止他们。

    连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也都在。

    待客厅内气氛凝滞,下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喘。

    直到和珅踏了进来,里头的人方才抬起了头。

    薛姨妈正给薛蟠擦着药,薛蟠这时候倒是乖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而宝玉却显得有些慌乱了。

    他低下了头,并不大敢与和珅视线相接。

    “致斋兄。”贾政站起身来,面色颇有些肃穆。

    和珅一早便嘱咐过和琳了,他敲了敲和琳的后背,道:“去吧,讲昨日经过清楚。”

    王夫人坐在那里,面孔冷淡,手里捻着佛珠,瞧上去多有不快,不过碍于贾政不好表露罢了。

    待和琳上前,她便冷眼盯住了和琳。

    王夫人管了内宅上下,气势自是有的,但和琳又哪里是那些经不起风霜的公子?

    和琳面上半点畏惧之色也不见,更遑逞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了。

    和琳张嘴便道:“前几日便同他们打了一架,一个酒楼里头,就剩下一张大桌子。我们十来个人,自该坐大桌子。偏他们二人来了,便嚷着要店二换了我们。他们要来坐。”

    “店二狗眼看人低,还当真要将我们赶走。我们心想这也就罢了。他们二人,却是带着几个厮跟班,搂了模样姣好似女子的书童坐下了……”

    “这不是拿我们比他们怀里头的兔儿爷都不如吗……我同窗心中一怒,便先动了手……”

    宝玉脸色发白,不敢再容和琳下去,便涨红了脸道:“胡言乱语,那日我同薛家哥哥去吃酒。带了厮书童,是因为刚从私塾里出来。哪有你的这样……”

    薛蟠倒是未曾争辩。

    他素来如此。

    薛姨妈都是知晓的,又何必非要装一本正经呢?

    和琳不理宝玉,正要开口继续往下。

    宝玉见状便道:“此事并非你们的过错,昨日见了你们,是我同薛家哥哥先动的手。”

    这话王夫人并不曾听宝玉起过,乍然一听,脸色都变了。

    宝玉这话一出,岂不等同于承认了前头和琳的话吗?

    这样惊慌,先认了自己的罪过,不正是怕和琳出来吗?

    贾政气得骂了声:“孽障!”

    和珅这时才缓缓开了口:“存周兄不必动怒,来还是我这弟弟顽皮,下手重了些……和琳,还不快同他们道歉。”

    和琳也立刻躬身道:“宝玉莫要怪我,我先前也不知晓,你是荣国府的公子。”罢,又看向薛蟠,也道了歉。

    薛蟠倒是浑不在意,为了这么桩事儿,打便打了。

    出去,没打赢,岂不更丢人?

    此事上,薛蟠反倒有些瞧不起贾宝玉。

    还未曾受什么伤,便有一家子的人赶紧着为他出头了。

    出去也不怕惹了笑话。

    “也不知宝玉病得如何,我便带了些药过来。”和珅一抬手,便有厮上前,递上了上好的药材。

    再定睛一瞧,却是什么?

    竟是人参。

    贾政倒是觉得心下感动。

    那头王夫人却觉得这倒更像是讽刺。

    意在指责他们,不过孩子间打了一顿,受了点皮肉伤,便闹得这样郑重。

    王夫人的面上实在挤不出半点笑容来。

    贾政看向一旁的薛姨妈,问道:“此事便如此了了,可行?”

    薛姨妈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本也不想将事闹大,之后得知打人的是和珅的弟弟,她便更没了算账的心思。若非王夫人拉着她一起,她是连面也不会出的。

    眼下贾政都发了话了,薛姨妈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

    “自是行的。”薛姨妈笑着道:“本都是同龄的年纪,一同打闹玩耍,磕了碰了,正是常事。”

    贾政满意了,心底还隐约觉得王夫人题大做,心胸豁达不比薛姨妈,整日里吃斋念佛也不知道念到哪里去了。

    和珅:“那我便带着和琳告辞了。”

    “我送致斋兄。”

    “那便有劳存周兄。”

    罢,贾政便带了厮,将人送出门去了。

    事情竟是就这样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了。

    宝玉面上羞臊得厉害,心头更堵得慌,他也不愿去瞧王夫人的面色,匆匆便先回了自己的住所。

    他一走,薛姨妈等人也坐不住了。

    薛姨妈便出声道:“姨娘,我便先带着他们二人回去了。”

    王夫人面上冷淡,并不应话。想来是对薛姨妈方才那番大度有了不满。

    薛姨妈便装作未瞧见一样,拉着宝钗,带着薛蟠,立刻出门去了。

    待贾政回来时,待客厅中便只余下王夫人了。

    贾政板着脸道:“日后莫要再为这等事,便兴师动众。”

    “宝玉受了伤,如何算是事?”

    “你也听了,那和琳的是什么。若他当真狎玩身边的书童厮……”贾政咬着牙关,面色冷厉,“那败坏的还是荣国府的名头!”

    好龙阳风倒也不算得什么。

    总有些权贵之家,圈养几个娈.童。

    但宝玉才何等年纪?

    不思诗书,反倒整日惦记着情爱。

    若他真荒唐到那等地步,贾政只怕自己要被活活气死。

    王夫人听了,心下也是一惊。

    她并非一味愚笨,维护宝玉的人。

    她还盼着宝玉将来好呢。

    见她神色晦暗不明,贾政见话也到份儿上了,便住了嘴,不再言语。

    王夫人想着,不能总叫贾政惦记着此事,便口风一转,道:“老爷既与那和侍郎这样亲近,不如便与他和家结个亲。倒是亲上加亲,岂不更美?”
正文 第三十二章
    <div id="content">

    第三十二章

    直到贾政去同贾母请安时,脑子里打着转儿的, 都还是王夫人的话。

    结亲?

    如何结亲?

    与谁结?

    这头贾母正同贾政着话, 见他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不由出声道:“我听闻宝玉那里又闹出事来了, 是出了什么事?”

    贾政摇摇头:“不过事一桩,如今已经处置了。”

    “那你因何心神不定?”

    贾政便将王夫人同他的话, 与贾母一道了。

    “早先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可惜荣国府里挑了不出个合适的姑娘来。”贾政颇有些遗憾。

    “你媳妇怎么?”贾母问。

    “她倒是了两条路子,但怕是不大成的。”贾政摇摇头道:“她和侍郎的弟弟年纪尚轻, 身无功名。迎春比他大, 自是不相配的。但惜春养在咱们府中, 她父亲又素来不管事,倒不如做主将她给和侍郎的弟弟。”

    “那这第二条路子呢?”

    “第二条着实有些荒唐了。”

    “如何荒唐?”

    “她巧了妹婿正在京中,不如咱们府里牵个线,同妹婿一,将黛玉配给和侍郎。”

    贾母又惊又怒, 道:“她出的这是什么主意?”

    贾政:“黛玉与和侍郎辈分都不相同……”

    不待他完, 贾母便又淡淡道:“黛玉是个好的,我一早便瞧好了。宝玉喜欢这个妹妹, 骨子里疼着她呢。与其同旁人结亲, 不如将来宝玉考了功名,与你妹婿一, 他定是一口答应的。”

    这话贾政倒是未接。

    他虽与王夫人貌合神离, 但多少也知晓, 她从来没起过这样的心思。

    若早先有过心思,也断不会提出将黛玉给和珅的话来。

    “如何?你觉得不妥?”贾母问。

    贾政摇头道:“宝玉的事……还不急。”

    “如何不急?我也正要同你们呢。宝玉的年纪不了,该是亲的时候了。你整日埋怨他不上进,何不让他早早订了亲,担起责任来。自然便上进了。”

    贾政没成想还引出这么一番话来,他到底还是要尊重王夫人两分,于是便道:“此事急不得,母亲待我回去同夫人一。”

    贾母面上淡淡,不见笑意,但也没反驳贾政的话。

    “去吧。”贾母道。

    他们心中都知晓,王夫人是正经的高门女儿,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打发的懦弱正房。

    她的兄长乃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那是万不能得罪的。

    待回去后,贾政也不作隐瞒,将贾母的话同王夫人了。

    王夫人掐紧了掌心,只觉老太太实在任性妄为。

    她所求是什么?

    不过是想疼爱的女儿产下的女孩儿,配了自己最疼爱的嫡孙,满足了她的一腔私欲。

    却不曾想想旁的人。

    如今才见过几面,宝玉便这样痴缠,若是真成了亲,哪里还会上进?只怕整日沉溺闺房,连老子老娘都要忘了。

    王夫人平了平心头那口气,道:“老爷既觉得林丫头不好配给和侍郎,那便将惜春给和侍郎的弟弟,岂不正好?”

    贾政沉吟半晌:“此事且容我想一想,再同和侍郎开这个口。”

    王夫人陡地话头又一转:“今日缮国公诰命来了一遭,我同大房一齐迎的她。”

    “往日都不登门的,今日怎么登门了?不是身子骨也不好了吗?”

    “这正是一桩巧事呢。前些日子,老太太着我领着几个姑娘去了临安伯老太太的寿宴。是见见世面,将来也好亲。”

    贾政一点就通:“缮国公诰命是来为谁亲的?”

    “正是呢。那日在临安伯府里头,临安伯府嫡长子瞥见了林丫头,这一眼便上了心,整日惦念着。刚一听闻林姑爷进京了,便立刻特地请了缮国公诰命来,探一探林姑爷的意思呢。”

    王夫人顿了下,又道:“林丫头没了母亲,婚事便当由她父亲同外祖母做主。我还正想着要报给老太太听呢。我瞧倒是桩好亲事。”

    这话贾政倒是中意听,他点了点头道:“此事你报给老太太便是,宝玉的亲事,且不忙。”

    王夫人笑了:“老爷是个明白人。”罢,她又笑道:“我心中也是疼黛玉的,想她嫁个好人家,富贵不愁。”

    王夫人与贾政过话后,便径直去寻了贾母。

    贾母听了缮国公诰命来亲的话,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来。

    但贾母心中也知晓,她再中意黛玉,欲将她配给宝玉,那中间还有个林如海呢。

    “待林姑爷回了府,请他过来话。”贾母吩咐了一声,又道:“林姑娘可休息着呢?将她请过来,便晚饭在我院儿里用。”

    罢,她又淡淡道:“好几日不曾见宝玉了,将宝玉也叫来。”

    王夫人的脸色险些绷不住。

    但她到底还是笑了笑,道:“不如将三春也唤来。”

    贾母瞧了她一眼:“那便依你的吧。”

    打荣国府回来后,和珅便将那些琐碎事暂且丢到了脑后去。

    如此忙了一日。

    有厮来传话,道:“有个自称与主子乃是旧识的贾姓老爷,要求见主子。”

    和珅连动也不动:“便我不在府中。”

    那厮又道:“外头还有个荣国府来的人。”

    和珅顿了下:“让他进来。”

    “那前头那个呢?”

    “不必理会。”

    厮点点头,心中暗道这人定然是无关紧要之人,日后见了,也就不必理会了。

    他转身去请了荣国府的人进来。

    来的是贾政院儿里的人。

    这人是上回走马灯的事出了之后,和珅便多了份儿心眼,叫刘全收买了那院儿里一个买办。

    只叫他凡是同林姑娘有关的事,都一概报来,自然可得大赏。

    那买办在贾政院儿里并非是个得力的,平日里油水不比别的买办多。

    叫刘全拿出碎银子那么一晃,眼睛便直了,二话不,便甘愿做起了这个传话的。

    他出府自由,往和珅这边来,倒也不引人注目。

    今日,还是他头一回上门来。

    “林姑娘出事了?”和珅搁下笔,皱眉看向他。

    吴买办心地打量着眼前的书房。

    倒是比二老爷的瞧着还要气派富贵,一时间更坚定了要为这位和侍郎效力的念头。

    吴买办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儿,还是桩喜事儿。但您凡是与林姑娘有关的,都一概报来。人也不敢耽搁,这便就来了。”

    “嗯,该赏。”

    一旁的厮忙递了二十个铜板与他。

    厮:“先,你了,若确实是件大事儿,我们主子自然还有重赏。”

    吴买办忙殷勤地笑了笑,这才缓缓道来:“今日我听丫鬟婆子们,缮国公诰命来见二太太了,与大太太、二太太了好一会儿话,是提到了林姑娘。我便花了一吊钱,从一个婆子那里,打听来了个消息。”

    听他这样一,和珅还略有些惊讶。

    这人倒是个聪明的,舍得花一吊钱去打听消息,倒是豁得出去。

    要知晓,这一吊钱并不少了,荣国府这样大的家族里头,一吊钱便是头等丫鬟的月银。三春拼命攒,一月也未见得能攒下几吊钱来。

    和珅冲那厮点了下下巴,厮这才又取了一吊钱,给了那吴买办。

    吴买办双眼一亮,忙道:“那婆子,缮国公诰命是来替人亲的。”

    和珅面色微冷:“给林姑娘亲?”

    “正是。是前些日子,林姑娘去了临安伯府的寿宴,叫那临安伯府的嫡长子瞧上了。于是便请了缮国公诰命,赶着林姑爷也在京中的时候,上咱们府里来了。”

    那吴买办笑道:“这可不正是桩喜事么?临安伯府特地请了缮国公诰命,可见对林姑娘重视着呢,想要结个好亲。”

    他自顾自地完,却并未得到半点应答。

    吴买办不由抬起头来,只见这位和侍郎面上,半点喜色也不见。这也便罢了,和侍郎眼眸黑沉,瞧着让人没由来的心慌。

    吴买办打了个哆嗦,忙仔细回忆起,自己可了什么不得当的话。

    但思来想去,却琢磨不透。

    半晌,他才听见这位贵人开了口。

    “今日之事确是桩大事。再赏他三吊钱。”

    厮忙又取出三吊钱与他。

    吴买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他心将那些钱揣好,道:“您放心,若还得了消息,我必然过来与您。”

    到这里,吴买办顿了下,又道:“还有桩事儿,倒不是与林姑娘有干系,而是与您府上二爷有干系。”

    “与和琳有关?”和珅分了点目光给他:“且来听听。”

    “我听二太太想与您结亲,便想着府里头的姑娘们,一个给二爷。”

    这倒是和珅全然不曾想到的。

    他并不打算给和琳娶什么高门嫡女。

    他们家里头,父母早亡,上头没有供奉的长辈,他父亲的继室与姬妾,也都早因得罪了他而被遣散了。

    就他与和琳相依为命,何苦再委屈和琳娶了自己不喜欢的妻子呢?

    只要和琳喜欢,谁都是成的。

    但若是和琳不喜欢,饶是出身再好的贵女,他也不会妥协。

    “我都知晓了,你回去吧。”

    “哎。”吴买办应了声,忙由厮领着出去了。

    待他一走,和珅便沉了脸色,将刘全叫过来:“去临安伯府打听打听,临安伯长子究竟为何起的心思?临安伯府上下竟也同意?他妹妹没有闹事?”
正文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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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刘全打探归来, 细细同和珅了个中缘由。

    半晌过后,和珅面上略见青黑:“我瞧上去便那样像是一心疼爱黛玉的长辈?”

    刘全先是一摇头, 而后却又是一点头。

    和珅斜睨着他:“你这是何意?”

    刘全忙陪了个笑,道:“主子平日的表现,确实如此……但我知晓主子心中并非这样想。”

    和珅微微哑然。

    他的确从未将自己当作劳什子世叔, 只不过是从一早就存了要牢牢护住黛玉的心思。

    和珅暂且收了心思, 沉声道:“临安伯府倒是会打算盘。”

    他为乾隆办事, 手腕强硬,京中凡有爵位在身而无实权在手的,都要畏惧他三分。

    临安伯府便卖了个聪明。

    想着前些日子府里头唯一的姑娘, 不知何故将和珅得罪狠了, 偏此时他们府里头的长子又对林家姑娘起了心思。他们知晓,林姑娘的父亲乃是扬州巡盐御史,母亲乃是荣国府, 更知晓,这和侍郎因与林御史早年相交的缘故, 待林家姑娘分外疼宠,倒真亲如叔叔一般。

    这家世挑不出错处, 儿子又喜欢。

    巧了,若是与林家结了亲, 也可讨好和侍郎一二。

    临安伯太太便做了主,厚着脸皮请了缮国公诰命来亲, 以示重视。想来叫和侍郎知晓了, 也会觉得他们做事妥帖。

    ……妥帖?

    妥帖个屁。

    和珅面色更沉。

    这头刘全心打量着和珅的神色, 斟酌道:“主子是如何想的?”

    “如何想的……”和珅低低复述一遍,平稳的口气陡然一变,“自是不会让他得逞。”

    刘全惊道:“虽临安伯府是有些算计,但那临安伯长子在京中的名声素来很好。与林姑娘结亲,倒也不差。而且,若是林姑娘自己喜欢呢。主子若是横插一杠子,恐反引来林御史不快。”

    和珅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刘全又道:“而且有主子在,这样的人家反倒会待林姑娘万分心,一点得罪也不敢有。在这样的人家,最合适不过了。”

    “合适什么?”和珅冷嗤道:“临安伯长子便是个性情懦弱的,只瞧他一面,我就知晓他将来是个没大本事的。”

    刘全无奈地摇头道:“这便是主子不晓得女儿心思了。”

    “于女子而言,夫君如何出色那都只是添头。待她是否体贴疼惜,担得起为人夫君的责任。这才是头等的大事。”

    和珅噎了噎。

    但……

    但那也不成。

    黛玉是什么样的人物?

    哪里能配个寻常的夫君?

    “主子又并非林姑娘的父亲,林姑娘的父亲兴许也觉得临安伯公子合适呢?”

    “那林如海便不止是性情真,还眼瞎耳盲了。”

    刘全:“…………”

    “那主子觉得谁人能配得上林姑娘呢?”

    和珅还真将京中的青年才俊打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子?”

    “……没有。”和珅面色略有些难看,“连我都比不上。”

    刘全一脸哭相:“主子,您本也不是谁都能比的呀。”

    和珅沉默了。

    刘全又道:“林御史可是两日后便要回扬州了?”

    “嗯,地方官若无旁的事,本也不可在京中逗留。何况他放心不下扬州事务,自是要早早赶回去的。”

    话到这里,和珅猛地顿住了:“……那临安伯府要赶在林如海回扬州之前,便向他提亲?”

    刘全想了想,道:“倒是极有可能的。”

    和珅皱了下眉:“备了轿子,去荣国府。”

    刘全往外头瞥了一眼:“主子,已经是酉时三刻了。”

    此时再往荣国府去,恐怕会将荣国府上下吓一通,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和珅想想便作罢了。

    左右那临安伯府也不至于急到,赶在今日便去荣国府提亲了。

    “那便明日再。”和珅道。

    刘全点点头,退了出去,将书房的门合上了。

    和珅面前的桌案上还摆着数件公文。

    近来还有桩大案,其中官员贪污甚巨,乾隆铁了心地要办。却又迟迟没选定去办案之人。

    案子牵连甚广,和珅与旁人并无牵扯,自然成了最佳人选。只是京中事务一时离不开他,乾隆这才未下决心。

    但等到事态紧急时,他必然被派出去。

    他便会有一段时日不在京中。

    那时,莫临安伯府。

    万一再来个平原侯府,锦乡伯府……也是有可能的。黛玉有千般好,只是荣国府里头的人,个个蒙了眼,并不曾瞧出来罢了。

    外头的人又并非瞎子聋子,自然能分辨黛玉的好。

    届时求娶之人,只怕更多。

    临安伯公子方只在祖母寿宴见过一面,便就此念念不忘。

    那其他人呢?

    自也是大有可能与之相同的。

    和珅越想越觉不快。

    连带看桌上那一堆公文,也觉得有些碍眼起来。

    他随手翻来弄去。

    突地又想起来什么,便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了几本书来。

    那书看着都与书脊的厚度不符。

    微微一翻开,便能瞥见里头藏着的信。

    那是之前黛玉写给他的信。

    但是已经许久不曾再来信了。

    和珅更觉得不痛快了。

    若真叫哪家公子得了逞,怕是他日后更别想见黛玉与他写一封信了。

    和珅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眼前这桩事儿,比十件八件的公务还要让人头疼。

    此时丫鬟掌了灯,敲了两下门:“公子可还用宵夜?”

    平日和珅公务要忙到很晚,府中都知晓他的习惯,于是会问过之后,便备下宵夜。

    “照往日吧。”

    丫鬟应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丫鬟便送来了一碗酒心汤圆,配着一碟子香脆的杏仁酥。

    酒心汤圆热气腾腾,还氤氲着酒香。

    那杏仁酥也散发着香气。

    但和珅突地没了胃口。

    明明腹中空空,却又觉得眼前的食物颜色黯淡,半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致。

    和珅将宵夜推到一边去。

    忍不住又取出了从前的书信,一一展开,挨个瞧了个遍。

    连很早以前的也未漏下。

    这一瞧就有些忘了时辰。

    丫鬟仆从们倒也不起疑,毕竟和珅忙起来的时候,十足的工作狂。

    今日不必上朝,也没什么人来打搅。

    和珅也不知晓自己在哪里坐了多久。

    直到腹中难耐地饥鸣一声,他才抬起头来。

    外头竟已经亮了。

    和珅走过去打开书房门,外头丫鬟厮正候着呢。

    “将宵夜撤了,让厨房做份早饭送来。”

    丫鬟应了声,去吩咐厨房的便吩咐厨房去了,进门收拾宵夜的便收拾宵夜来了。

    此时厮在和珅跟前躬了躬身道:“主子,昨日那个吴买今日一早便来了。”

    难道是起了什么变故?

    和珅面色一变:“怎么不早请他进来?”

    “我瞧主子正忙,便叫他在厅中等着了。”

    “将人传过来。”

    “哎。”厮立刻转身去请人了。

    吴买办过来的时候,和珅便正在用早饭。

    吴买办冲和珅躬了躬身,忙道:“昨日临安伯府太太带着他的长子,亲自来府里了。与老太太、二太太了好一会儿话。林姑爷回来时,还去见了一面。”

    他顿了下,道:“人想,这事怕是要成了。”

    和珅手里的勺子都掉下去了,打得碗沿“啪”的一声脆响。

    吴买办叫他吓了一跳,忙又道:“那临安伯长子似是颇有诚意。我瞧林姑爷像是要答应了……”完,他又冷汗涔涔地强调道:“像是。”

    吴买办也没想到,就这么个消息,竟激得和侍郎这样大的反应。

    林姑爷都未曾担忧,林姑娘嫁了临安伯长子并非良人之选。

    和侍郎怎么倒更像是林姑娘的亲爹似的?

    吴买办疑惑,却也不敢问出声。

    无他,这位和侍郎,单是坐在那里半句话不,也足以叫他心肝胆都寒起来了。

    和珅哪里还有心思吃什么早饭。

    脑子里都乱哄哄的,像是有一千个吴买办塞在他脑子里喊:“这事怕是要成了!这事怕是要成了……”

    和珅面皮都转变成了铁青色。

    他起身道:“刘全!备轿子,去荣国府。”

    刘全高声应了。

    这时和琳正打外头进来,动了动鼻子,问:“兄长,今日吃的是什么?”

    “自己瞧去。”

    “兄长你一夜未睡?我瞧你书房里的灯亮了好久。”

    “……”和珅没搭理他,满面郁色,像是谁将他得罪狠了,这便要去将那人扒皮碎尸了。

    和琳咽了咽口水,看着和珅快步走出去,带着刘全出了府。

    连半点目光也不曾分给他这个弟弟。

    和琳忍不住同丫鬟嘀咕:“我兄长这是叫谁得罪了?”

    丫鬟摇摇头,也一脸的茫然:“谁敢得罪咱们主子呀?”

    和琳沉默了会儿:“兄长近来脾气古怪得很……莫不是我平日里,给兄长添了太多的烦忧?”

    丫鬟还是摇头。

    和琳走到桌边坐下:“罢了,兄长不吃,我来吃吧。”

    罢,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

    此时,正当午时一刻。

    和珅到了荣国府门外时,门房不敢耽搁,腿脚极快地进门通报去了。

    完了完了。

    怕是宝二爷又闯了祸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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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

    门房哪里敢让和珅在门外等待, 早有厮出来, 将和珅往里引了。

    从荣国府正门通往贾政院儿里且还有一段路程。

    走着走着,和珅渐渐倒是冷静了下来。

    刘全走在他身侧,他不时抬头心打量着和珅的脸色。

    只见和珅一会儿神色淡淡, 一会儿又似是陷入了深思。

    刘全不敢打搅,忙收起了目光,再不斜视。

    “和侍郎。”旁边有厮出声, 将和珅从沉思中唤醒了过来。

    和珅抬起头,就见贾政匆匆忙忙裹了外衫, 正从书房里出来。待见了他的身影, 贾政的步子便迈得更快了。

    “致斋兄缘何此时前来?”贾政形容略有些狼狈:“我方才在书房中睡中觉, 倒是怠慢了致斋兄。”

    “无妨。”和珅此时面上淡淡, 叫人看不出透心思。

    贾政将人引进了堂中。

    丫鬟们心地奉上茶水。

    实际贾政第一反应也是, 莫不是宝玉又得罪了和珅?但细细一番回想,却又实在想不起来,他哪里又能得罪和珅。

    贾政正微微出神间,便听和珅问:“临安伯府的人来了?”

    贾政一怔, 反问:“致斋兄也知晓此事了?”

    “嗯。”和珅应这声时, 乍看上去神色并无变化,但若是细看,其实便能发现他的面孔绷紧了。

    贾政心思并不细腻, 竟是半点也未发觉。

    他道:“此事我那妹婿已经晓得了, 他就此一个独女, 听了临安伯府求娶的话, 倒是没有一口应下。”

    “那临安伯府又如何?”

    “明日携了求亲的礼来,届时再求得老太太和妹婿点头。”

    和珅微微出了神。

    贾政见他骤然不话了,还觉得实在有些怪异。

    但又不敢打搅了和珅,便只好陪着沉静下来。

    和珅知晓自己的表现过于反常了。

    正如刘全的那样。

    兴许黛玉自己心中自有主张呢?兴许那临安伯长子也只是胸无大才,但却真的极疼妻子呢?

    总归是比宝玉要好上千百倍的。

    若他真放心不下,但只要有他在一日,谁又敢对黛玉怠慢呢?

    但他心中却始终觉得不成。

    环视整个京城,竟然挑不出一个配得上黛玉的来。

    思及来之前的心跳如雷,脑中思绪烦乱。

    已经有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初遇了黛玉的时候,黛玉不过是个女孩儿,身量矮,面颊团团,还未长开。

    对于那时的他来,她当真就只是《红楼梦》里头的绛珠仙子。

    引人喜爱,招人怜惜。

    但到底只是书里的一个人物,始终是隔得远远的。

    再后来,他同她的接触多了。

    少女早从一本书中跃了出来,鲜明地扎在了他的心头。只是他上辈子便没遇见过合心意的人,更从未往这上头想过,只一味将黛玉捧在掌心。

    直到方才,踏入荣国府,那不短不长的路上,他才忍不住细细思索起来。

    越是将黛玉放在心头极高的位置,他就思量得越是心。

    这样的事作不得儿戏。

    他从来不愿如宝玉那样,一见倾了心,却不过都是全然不计后果的一厢冲动。之后苦的却还是黛玉。

    上辈子,和珅曾看过不少黛玉的同人作品。其中主角,大都只是可怜黛玉,只见她在荣国府的屋檐下备受磋磨,怪荣国府将她养得家子气,于是便自顾自地着要救她去。

    配给黛玉的男性角色,要么便是为黛玉的美色所动,要么便是见不得黛玉落泪,倒少提及别的方面。只将对她的可怜与爱意混作一谈。

    和珅向来瞧不上这样的行径。

    若不是真心爱重、怜惜,将她好的坏的都看进眼里去。

    那不过是拿自己一厢情愿的可怜,去辱没了林妹妹。

    “二老爷,临安伯府上又来人了。”厮一路疾步走进门来,躬着身子道。

    “可是携了礼来?”

    “正是。”

    贾政忍不住低声道:“临安伯府倒是急得很,倒像是恨不得今日便将此事定下似的。”

    和珅此时收拾起思绪,低声道:“不如去将林御史同黛玉都请来。”

    贾政微微惊讶:“这合适吗?”

    “也该叫黛玉知晓才是。”

    “此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何必又……”贾政到这里,在和珅平静的目光下讪讪住了嘴。

    “将二太太也请来吧,她是黛玉的舅母,也可充作母亲。”和珅道。

    贾母……

    他自是不会让贾政去请的。

    原著中,贾母一早便存了想让黛玉嫁给宝玉的心思,但等后头见了薛蝌的妹妹宝琴,心生喜爱,便又想让宝琴嫁给宝玉。

    在贾母心中,外孙女倒好似一件商品。

    能合她心意时,便是最佳。

    不合她心意时,便丢到了后头去。

    和珅心中厌憎她。

    自然也不愿这时候她进来搅了浑水,在一干人面前,露出要让宝玉同黛玉结亲的意愿来。

    贾政按了和珅的话去做。

    不多时,王夫人先至,便落了座。

    她心中猜不透这是发生了何事,只是暗暗拿目光打量和珅。

    莫非……

    莫非这和侍郎听闻临安伯府的人上门求亲了,便坐不住了?

    虽这样一来,自然不可再让惜春同和侍郎的弟弟结亲了,但于王夫人来,也并无损失,反而是件喜事。

    她抬起手帕,掩了掩嘴角的笑意。

    不多时,林如海携着黛玉也进门来了。

    黛玉穿着茜色褙子白色绣竹长裙,头上簪着玉制的钗子,比前些日子见的时候要稍见素淡些,却又不失了那股子灵动气。

    打她踏入门来那刻起,和珅的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她迈过那道门槛。

    见她耳边垂下的玉色坠子,摇摇晃晃。

    和珅心底那道一直隔着的窗户纸,霎地被捅破了。

    从前半分不曾留意的那些心思与情意,如滔洪水倾涌而出,将他席卷在了其中。

    心底反倒豁然开朗了起来。

    再不觉有半点的郁气。

    他对她是起了心思的。

    所以他才大张旗鼓,教训宝玉,警告荣国府。

    所以他才丝毫不给临安伯府脸面,瞧那临安伯公子浑身都是错处。

    所以他才牢记着几年前,黛玉同他随口提过的花灯。

    所以他才更心翼翼,时刻怕坏了黛玉的闺誉。

    那日他亲去送走马灯的时候,在黛玉跟前竟会觉得局促。

    不过是越生爱意,便越怕惹她不喜罢了。

    和珅心底百转千回,却没有一个人瞧出来。

    便是黛玉,也并不知晓,和珅盯着她瞧了一眼,心底就奔腾过了这么多的思绪。

    贾政早已将和珅的意思,又复述给王夫人了。

    于是王夫人此时便拉着黛玉的手,将她带到了石屏后话。

    黛玉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隐约听府上要给哪个姑娘亲,但她没想到自己也会牵连其中,毕竟她实在算不得是荣国府里头的姑娘。

    二舅舅同二舅母将她请来也就罢了,为什么他也在呢?

    黛玉压下脑中思绪,抬起头来,看着王夫人道:“二舅母可是有话与我?”

    “那临安伯公子你可还记得?”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黛玉回忆一下,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是当真不记得了。

    那日那位临安伯公子就站在他的身旁,一身光华都叫他夺去了,谁还记得那临安伯公子什么样子呢?

    那灵月只瞧了一眼,不都满心系在他身上了吗?

    王夫人低声道:“他来府中提亲了,意欲求娶你,还请了缮国公诰命来亲。等下便要携着礼又来了。想来是心中极是喜欢你,便想趁着你父亲在时,将此事定下来。”

    黛玉微微惊愕。

    那日不过见了一面。

    她连临安伯公子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对方却来求娶她了?

    黛玉对那灵月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于是连带的对临安伯长子,也没甚兴趣。

    黛玉忙问:“我父亲如何?”

    “你父亲不曾什么,但和侍郎今日来了,却是须得你自己点了头,要是你喜欢的,那才行。于是便将你一并请来了,待会儿你也好瞧一瞧那临安伯公子。”

    黛玉心中熨帖。

    那个哥哥从来都是如此,总将她的感受放在前头。

    “我们便在屏风后瞧吧。”王夫人道。

    黛玉点了头。

    有丫鬟搬了凳子来。

    俩人便一同坐下了。

    只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近了。

    “临安伯夫人,临安伯,还有公子,请先落座。”

    那三人便落了座。

    这一家三口都是畏惧和珅的,此时见了和珅,临安伯一边暗自感叹,这和侍郎果真疼宠林家姑娘,竟是亲自来了。

    但一面却又忍不住有些害怕。

    毕竟那日和珅面无表情,灵月没规矩的声音还犹在耳边。

    明明他也没大加斥责,但谁也不想再重复那日的情景。

    此时临安伯夫人为示个重视,先出了声,道:“林御史想得如何了?我们家里是真心喜欢林姑娘,这才想聘为媳妇。我连他们二人的八字都合了,都是作之合呢。”

    临安伯夫人原是想满面笑容,好以示亲近的。

    可和珅在一旁,她竟是挤也挤不出笑容来了,瞧着神色便多有些怪异。

    这头林如海刚要张口,和珅却已经更先开口了:“你临安伯府真心喜欢林姑娘,那为何急着在这两日内,将聘礼都匆匆备好了,八字也合了?两日内做出来的准备,算哪门子的真心?光聘礼怕是都拿不出手来。”

    他声线如金玉相击一般,好听极了,却又透着冷意。

    无端叫人胆寒。

    林如海一怔,也明白过来,正是这个理。

    若真如他们家里所,重视此事,又怎会火急火燎、紧赶慢赶?

    不当是慎重以待,心慢来才是吗?

    那八字他也并未给出去。

    临安伯府又是如何弄到的?

    仔细一想,竟叫林如海觉得心惊。
正文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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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临安伯夫人只当他们已经做得分外妥帖, 剩下的便不过是林如海点个头而已。

    他们的确是赶着要订下这门亲, 此时被质问一道, 她竟讷讷答不上话来。

    临安伯公子在和珅面前, 向来都是不多言。

    此时他却突地站了起来:“之所以行事匆匆, 是我之过。”临安伯公子涨红了脸道:“我见了林姑娘一面, 便一心属意她,这才求了母亲让她尽快为我下这门亲事。”

    临安伯公子外貌不比宝玉那样俊秀富贵, 相比之下寡淡了许多,但胜在他瞧上去气质稳重。

    有宝玉在前作对比, 林如海自然多看他两眼。

    痴情男儿也总是更打动人的。

    临安伯公子敢于道出这些话,自然能博得一分好感。

    只可惜,今日临安伯府的算盘注定要落空。

    和珅眼色更冷了一分, 但面上神情却始终不曾变化。

    他道:“若你真心想要求娶,一年半载自也是等得起的。如今三两日都等不得……”和珅冷嗤一声, 倒是并不再往下言语。

    临安伯哪里会想到, 和珅的态度竟是这样,一时间也失了方寸。

    还是临安伯夫人回护儿子心切, 忙道:“少年人,自是这样急性子。和侍郎若觉得行事过于匆忙,我儿自也是能等一年半载的。”

    林如海早已呆在一旁了。

    和珅种种思虑, 实在比他考量的要全面多了。

    林如海心中一动,便也不再开口, 只等着和珅考察这临安伯府。若能过得了和珅这关, 想必临安伯府倒也是好的。

    和珅又冷嗤了一声:“便是再等上一年半载, 也不成的。”

    临安伯夫人面上惊愕:“为何?”

    “临安伯公子难当大任,并非林姑娘的良配。”

    临安伯夫人咬了咬牙,只觉欺人太甚。

    只怕夫君全然断错了意,这和侍郎半点与旁人结亲的意思也没有。

    “事事都要父母出面,少主见,无半点魄力手段。日后怕是叫人欺到林姑娘的头上,也未必有所反击。”

    临安伯夫人听了这话,只觉更恼。

    只要你和侍郎发了话,谁敢欺到林姑娘的头上去呢?

    临安伯公子脸色更涨红了,在和珅的锐气之下,竟是再吐不出半句话。

    和侍郎瞧不上他。

    从那日打临安伯府离开,便瞧不上他。

    只是他忍不了这样的诱.惑,确实心慕于林姑娘,这才存了一丝奢望,想着和侍郎总会松口的。

    可事实上,他不仅没有松口,反倒将他打得节节败退。

    林姑娘的父亲在一边,倒是一句话也不开口,竟像是一切都交由和侍郎做主似的。

    偏生此时临安伯公子胸中憋了郁气,更不出话了。

    见他半句也不反驳,林如海心下也有些失望。

    还当是个青年才俊,却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虽比宝玉好上不少,但要让他将独女嫁给这样的人,他却也是万万不舍的。

    林如海想着便往石屏的方向瞧了一眼。

    没有半点动静。

    想来女儿对他并没有心思。

    林如海心中已有了定论。终于,他出声道:“承蒙临安伯公子厚爱。”

    话至此,再往下,便是羞辱临安伯府了。

    临安伯夫人当即站起身道:“也罢,想必是我儿自作多情了。”

    临安伯公子并未动。

    临安伯夫人气得拉了他一把:“走吧。”

    临安伯叹了口气,不明白哪里出了错,但又不好干晾在这里,便还是同临安伯夫人一起,将儿子拉走了。

    至于带来的那些礼,自然也是带了回去。

    因礼物单薄,悄无声息地带来,又悄无声息地带走,也没什么人注意到。

    只是和珅眼底含了分讥诮。

    不过如此,便想空手套了黛玉进他们家的门?

    贾政望着他们的背影,这才终于插上一句话:“这,便这样赶走了?”

    和珅嘴角微勾,弧度锋锐,颇为不留情面:“并非良配,自然驱走。”

    林如海也不什么。

    贾政见状,便也只得跟着点了头。

    此时王夫人从屏风后出来了。

    和珅道:“黛玉在后头久坐,应当累了……”

    王夫人猜他有话要,当即卖了个好,道:“我这便陪着黛玉回去歇息,正巧也有两句话同她。”

    和珅扫了她一眼。

    王夫人莫名觉得心惊肉跳,她当即回了和珅一个属于长辈的和蔼眼神。

    和珅这才收起了目光。

    话间,黛玉也从屏风后转出来了。

    方才和珅在外头的话,她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口中的话,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她虽不通事,但却知晓,对方这样火急火燎地求亲,想也知道并非真拿她如珠似宝地待着。

    既是这样,她本也不喜欢那临安伯公子,那自是拒绝了更好。她原本还担心父亲不懂她的心思,谁知晓却是叫他拒了个干净。

    “玉儿。”王夫人唤道。

    黛玉忙收敛了思绪,同王夫人一齐出了厅堂。

    和珅瞥了眼她的背影,心头直怦怦作响。

    从前也并不这样。

    只是当心思捅破以后,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今日多谢致斋兄出声转圜。”林如海道。

    和珅摆了摆手:“我有一事要同你。”

    林如海一怔,“致斋兄便是。”

    和珅突地看向了贾政,贾政立即便道:“二位话,我该去考校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功课了。”

    “去吧。”和珅笑道。

    贾政转身走了出去。

    和珅对上林如海万分信任的目光,突然有些愧疚。不过倒还不至难以启齿的地步。

    “我早先便与临安伯公子打过交道,他是个懦弱性子,黛玉体弱,他将来定然护不住黛玉。”

    “且临安伯府有一独女,性情骄纵,不许任何女子做她嫂嫂。此女还善妒。瞧不得比她生得好看的女孩儿。”

    林如海听得心惊:“果真是嫁不得的。”

    和珅将那临安伯府的坏话了一箩筐,这才顿了下,清了清嗓子,又坐直了身子,端的芝兰玉树、优雅从容。

    “那您以为我如何?”

    “什么?”林如海还沉浸在对临安伯府的愤怒中,此时乍听和珅这样一,竟是没能理顺这句话的含义。

    既然话已经有了开端,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了。

    更何况,和珅方才,一边怼那临安伯府,一边就在心底打了无数遍腹稿了。

    他对上林如海的双眸,口吻自然,一本正经地道:“我心中倾慕黛玉,想娶她为妻。”

    林如海张了张嘴,一派愕然。

    半晌,他才仿佛回了神:“你,你方才什么?”

    和珅便又同他复述了一遍:“我欲向您求娶黛玉,莫一年半载,三年五年我也等得。您大可慢慢思虑。”

    林如海如同叫马蹄踹了一脚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晌平静不下来。

    “你,你……”

    他一心信任和珅,又一味将他视作黛玉的长辈。

    但仔细想想,他们年纪本就相差不了几岁,又算哪门子的长辈呢?不过是恰好,和珅年轻有为,与他同朝为官,官职却还偏比他大。

    和珅端起茶盏,稍稍遮掩了面上神色。

    那茶水已经凉了,丫鬟知晓他们要谈事,也不敢来换茶水,怕打搅了他们。

    和珅也不嫌弃,一口灌尽。

    微凉的茶水,反倒叫内心的焦灼与火热平息了下来。

    只不过他的手指将茶杯捏得极紧,指节都微微泛起了白。这才彰显了他内心的点点紧张。

    “此事还不好惊了黛玉。”和珅淡淡道。

    “自然!”林如海心道,我这心里头都还惊得很呢。

    “从前……从前也没见你起这样的心思。”林如海憋着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道。

    “从前未能思量清楚,自然不好贸然开口。我知晓黛玉乃是如海兄掌中明珠。她幼年时我便曾照拂过她,个中情谊也不浅,哪里好随意唐突?自是想得分明,才会开这个口。”

    这番话倒是让林如海的脸色好看了些,但随即想到,和珅如今倒还有脸唤他“如海兄”,林如海的脸色便又沉了下去。

    不管如何,旁人都是拿他当黛玉的世叔。

    这层关系如何好变化?

    林如海愁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和珅当他不愿,心中也早有这个预想,因而虽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但还不至于就此颓丧。

    中意的人,本就不是那样好娶的。

    “我便不多留了,免得如海兄看了我,胸闷气短。”和珅站起身来。

    林如海闷声应了,也不多言。

    和珅转身往厅堂外去,他身形修长挺拔,日光之下,更见清俊非常。

    林如海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纵使心中烦闷纠结,但他也不得不道,那临安伯公子距离和珅,便是差了万里也不止。

    此时,贾政归来,见和珅已走,还颇觉可惜。

    林如海心中一动,对贾政道:“可否麻烦内兄,取这京中青年才俊的名字来。”

    贾政惊讶道:“你要另外为黛玉相看?”

    林如海不好,他是想要瞧瞧,这京中是不是就一个和珅优秀得顶了了,只好胡乱点了下头。

    贾政想到今日和珅那样挂心,便点了头。

    林如海见他应下,也不再多留,与贾政匆匆告了辞离去。

    不久,王夫人归来。

    她跨进门来,难得面上露了笑意。

    她冲着贾政道:“老爷且看着吧,这林丫头日后还是要嫁到侍郎府上去的。”

    贾政一头雾水,不知她此话从何而起。

    “你可莫胡乱话……”

    王夫人打断了他:“老爷放心,我心中晓得。”话完,王夫人面上笑意更浓了些。

    瞧瞧,老太太这下算盘可要落了空了。

    与和侍郎结亲固然具有莫大的诱.惑,但王夫人更疼惜自己的儿子。

    黛玉嫁给和侍郎也正好,既免了她儿的相思苦,也叫旁人不会她这个舅母苛待黛玉。

    她这不正为黛玉成了桩好姻缘么?
正文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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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走时还满面凶煞, 怎么归来时便成了春风得意?”和琳拽着一个厮嘀咕起来。

    那厮哪里敢妄议和珅,他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道:“兴许是遇了什么好事吧。”

    和琳眼珠子转了转, 道:“我这便与兄长讨要那方清水砚, 这会儿他兴致好, 也许便大手一挥送我了。”

    罢,和琳便脚下一快, 凑到了和珅的跟前。

    “什么事?”和珅叫他这样一挡, 立即便顿住了脚步。

    “兄长方才做什么去了?”和琳笑着问。

    和珅原本不大想回他,但目光落在和琳面上时, 他突然想起了临安伯府的灵月。

    和琳也曾过不许他娶直隶总督的孙女。

    且不管黛玉是否点头, 他都该提前先将府中隐患一并消除才好。不得叫日后和琳给了她难堪。

    “怎么?”和珅斜睨和琳, 反问了一声。

    和琳忙狗腿地笑了笑, 在兄长面前丝毫不在意形象:“我瞧兄长开心, 便想着问问是什么喜事儿, 足以让兄长开心到,将前几日那方清水砚送给我么?”

    和珅挑了下眉,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足以。”

    和琳面上更见喜色, 立刻跟紧了和珅,眼巴巴地道:“兄长这便给我么?”

    “嗯。”

    “前几日还什么都不肯给……”和琳跟着跨进了门,迫不及待地问:“兄长快,究竟是什么大的喜事?莫非是兄长又升了官职?”

    “升官哪里那样容易?”和珅在桌案前坐下, 拿起那方清水砚递给和琳:“拿去吧。”

    和琳倒也不嫌弃上头还沾着墨汁儿, 就这么用袖子拢着, 捧在手里了。

    “你要听喜事?”

    和琳点头。

    “你兄长有了中意的女子,今日上门求亲去了。”

    和琳呆了下,捧着那方砚的手抖了抖:“什、什么?求、求亲?哪、哪家女子?”

    和珅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你何时成了个结巴?”

    和琳忙瞪了兄长一眼,道:“兄长从前一次也未提过,自己有了中意的女子。倒是来得突然了些……”

    “如今才想清楚,自然是拣了今日便上门去了。”

    “难怪兄长近来神思不属。”

    和珅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面颊,什么也摸不出来:“我瞧上去便这样明显吗?”

    和琳点了头,又叹了口气。

    和珅暗暗失笑。

    倒真是当局者迷了,他自己从前一点也未觉。

    “兄长还未是哪家姑娘呢?了,我也好去打听打听,是母老虎呢还是美娇娘呢。”和琳着,又叹了口气。

    瞧着,倒像是他才是为和珅操心的兄长似的。

    “林御史的女儿。”

    “林御史?哪个林御史?”和琳先是一愣,但很快他的记忆就回了笼,又思及近来京城中就回了一个林御史,也只有他才是与他们认识的。

    和琳陡然拔高了声音:“兄长瞧上了林家妹妹?”

    “唔。”

    和琳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兄长你……你……”

    和珅盯着他,只等着和琳往下话。

    “兄长你着实禽兽了些。”

    “……”

    有了前头这句话作开头,和琳便当即开口滔滔不绝地道:“她比我年纪还……当年见时,她还是个娃娃。奶气的一团儿,兄长你如何生得出爱慕之心?”

    和珅:“……”

    “那林御史便也同意了?不会是迫于兄长淫威罢?”

    “……未同意。”

    “我就……等等,既未同意,兄长这样开心作什么?”和琳狐疑地看着他。

    “待你有中意的女子后,自然也是如此。”和珅顿了下,倒也不觉肉麻,左右只是给和琳听,“忆及对方,都是觉得开心的。”

    和琳酸得倒了牙:“……”

    和珅此时口吻又一厉:“你都长大了,她自然也长大了。哪里还像时候那样,奶气的一团儿?”

    和琳又不曾见过黛玉长大后的模样,他回忆一番,满脑子打着转儿的,都还是幼时的模样。

    他讪讪道:“我想不出如今是什么样来。”

    “日后自有你瞧见的时候。”

    和琳翻来覆去地想,忍不住在和珅的书房里打了两个转儿,那墨汁儿都涂满两手了。

    “她年纪比我还一岁罢?日后进了府,我如何叫嫂嫂呀?”

    许是一早便认识了的缘故,和琳倒是并无什么抵触心态。

    来和珅也能理解他的心思。

    从前他忙得很,对和琳管教便松了些,若是此时有谁要送个不知根底的、面也未见过的姑娘来与他作妻子,和琳自然害怕嫂嫂进门后,给他吹枕头风,叫他更不得兄长照拂疼爱。

    但如今他松快了不少,待和琳便又恢复了幼年时的细心爱护。和琳自然不再畏惧。

    兼之他早早见过黛玉,也生不出恶感。

    “该如何自然便如何。”和珅口吻淡淡道:“虽林御史还不曾应下我,她也并不知晓我心意……”

    和琳当即笑出了声:“兄长娶妻,只怕还长路漫漫……”

    和珅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和琳抬起手挡住脸,讪讪闭了嘴。

    “但不管她进府与否,你都当在心中敬重她,待我如何,便待她如何。”

    和琳忙缩着脖子点头:“晓得晓得,定然不拖兄长的后腿。”

    和琳从来也不是个阳奉阴违的,既是他亲口应下的话,后头便不可能有所变更了。

    “前几日你不是求了我,要同几个狐朋狗友办出诗宴么?此事我应了。银子我出了。”

    和琳大喜:“兄长也去么?”

    “那日若得了空我便去。”

    和琳高兴地点着头,随即他又突地一顿,道:“兄长有了中意的人,果然不同了……连话也变得好了。”

    和珅又斜睨他一眼:“敢拿我打趣了?”

    和琳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好奇得紧,林姑娘如今是什么样了……”

    “自是好模样。”到此处,和珅也陡然想起一事来,“那日你打了荣国府的宝玉……”

    “兄长不是此事揭过了吗?”和琳苦着脸道。

    “揭过?自然不曾揭过。”和珅口吻淡淡,却分明透着股扎人的冷意:“此人对林姑娘心怀不轨,一根花花肠子,冲着多个姑娘使。什么表妹表姐都想拢入怀中。丫鬟厮也来者不拒。”

    和琳先是一呆,而是怒着一拍桌子道:“我还没想到他是这样个东西!这等的坏胚子,如何敢对我未来嫂嫂起心思?”

    “改日见了他,他若敢拿招子瞧我,我定然揍得他满地找牙……”

    “蠢得你。”和珅冷声道。

    “我如何蠢了?”和琳心思一转,“哦,兄长的意思是,揍他也该寻个借口,叫人挑不出错处才好。”

    “这是自然。”

    和琳笑道:“此事不难,我且叫他日后见了姑娘家,规规矩矩不敢胡来。”

    “我管你难不难,日后莫让荣国府告状告到我的头上就是。”

    和琳胡乱点着头:“自然不会,我又没有那样蠢。”

    罢,和琳还忍不住嘀咕:“他年纪也不大,倒是桃花多。”

    “你也想招个十朵八朵的?”

    “不不不,一朵便可了。”

    和珅瞧他一本正经,倒也气不起来了。

    “你若是哪日有了喜欢的姑娘,定要一早同我。”

    “为何呀?”

    “外头还有来同你亲的媒人,你若有了喜欢的姑娘,我倒更好拒了去。”

    和琳焉了下来,道:“眼下来上门亲的,瞧的不都是兄长的身份地位么?”

    “明年科举,你难道觉得自己不成?”

    和琳当即拍着胸脯道:“如何不成!自是成的!我岂能丢了兄长的脸?”

    “那时,他们瞧的,自然便是你了。”

    和琳点头:“兄长的是!”

    “拿你功课来。”

    和琳浑身一紧,“哎。”

    和琳只当这日和珅心情好,想必手下留情,谁晓得考校起他的功课,倒比往日更严了一分。

    末了还不忘对他道:“你不是想有好姑娘只瞧得见你并不拿你当侍郎府公子青睐吗?若是不肯刻苦努力,明年又如何取得好名次,引得姑娘的青眼?”

    和琳喏喏点头:“兄长的是,的是,的是……”

    语毕,他又道:“林姑娘可还有什么姐姐妹妹的,不若兄长引我见一个……”

    “她哪儿来的姐姐妹妹?”

    “我胡的。”和琳嘿嘿一笑:“兄长莫要放在心上。我这便回去温习功课。”

    “还要写篇文章给我瞧。”

    “好好好……”

    “诗词也不可怠慢,今上最欣赏能作诗词的才子。”

    “是是是……”

    “去吧。”

    和琳揣着那方清水砚,心下满足地去了。

    一时间,书房内又归于宁静。

    但和珅心底却半点也不宁静,反而鼓噪极了。

    他与黛玉书信来往并不少。

    只是随着她年岁大了,为了避嫌才不如她幼时那样多了。

    此时不知为何,和珅又兴起了写信的心思。

    和珅拿了方旧砚台出来,自己磨了墨,自己铺了纸。

    却半晌一个字也没能磨出来。

    和珅扶额,忍不住自己又低声笑了起来。

    从前什么心思也无,自然写封书信一气呵就,满纸都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回护。

    但如今他却要想着措辞心,一面想与从前有个分辨,隐约透出点情意,一面又不想吓着黛玉……如此斟酌半,他那满腔才华竟是都没用处了。

    和珅抛了笔,起身出门:“备轿,入宫。”

    不和琳这处得万分嘱咐。

    乾隆那里自然也是要通个气的。

    他是乾隆跟前宠臣,若是哪日乾隆兴致一来,便与他做了媒,他为臣,乾隆为君,要拒绝便麻烦了。

    眼下,和珅倒不怕乾隆怀疑了他。

    他同别人没有半点私交,这样干净清白,反倒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若大方因着黛玉的关系,与林如海来往,乾隆只怕反觉得他这样乃是性情所为,而非私底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连。

    此时抖落出自己的心思,正正好。

    和珅进了宫。

    乾隆还正在养心殿中同几位大臣话,这其中便有两位权臣,永贵、阿桂。

    得了通传,和珅很快便被引进了门。

    永贵、阿桂二人转过头来,瞥见是和珅,倒是同他露出了点笑意。

    这便与历史大不同了。

    历史上,和珅因着贪污的缘故,颇为不受永贵的待见,而阿桂位高,初时也瞧不上和珅。

    后头和珅手握大权,成了鼎鼎有名的大贪官。

    永贵、阿桂更是耻与他同列。

    而现下呢?

    这两位权臣见了他,笑意并不作假,眼中更隐隐透出些欣赏来。

    乾隆招手,将和珅叫到了跟前:“可是铸钱厂里的事?”

    和珅摇了摇头:“臣是来自请去两淮的。”

    乾隆一愣。

    他虽有此意,但却始终未曾提过。

    其中一个原因是两淮棘手,非和珅这样的新贵能轻易拿下。其二,便是不想让和珅生了嫌隙,认为这京中的好事才刚做起来,便将他打发去收拾烂摊子……

    永贵偏此时在一旁附和道:“臣也正欲向皇上举荐和侍郎。”
正文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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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乾隆并未一口应下, 他似是陷入了思虑中。

    半晌,才见他抬起头来, 道:“也罢,那便由你跑一遭, 只是这路途可半点不轻松, 吃了苦头, 莫要向朕哭诉。”

    这话自是乾隆以示亲近的表现。

    但阿桂却随即道:“至少可保和侍郎人身无忧。”

    乾隆笑道:“支几个侍卫供你差遣,若有变故,你便向他求助就是。他手底下的人自然马不停蹄,带兵来救你。”着, 乾隆指了下阿桂。

    和珅自然打蛇随棍上:“那便多谢阿桂将军。”

    “倒也是你正赶上了。”阿桂哼笑一声。

    彼时他已得封伊犁将军,乃是风光在身的封疆大吏。与他同朝的明瑞, 久征缅甸不胜, 不日他便要在乾隆的命令下,顶替明瑞去征战缅甸了。

    “此事明日早朝还须再议。”乾隆道。

    和珅应了声。

    这是自然。

    并非他了就立马能去的。

    个中章程, 还要拿个具体的出来。

    同时和珅心中还揣度着,此次乾隆怕是又要大手一挥, 再往他头上多盖两个官职。

    “可还有别的事?”乾隆问。

    “自是有的。”和珅躬了躬腰, 露出不大好意思的神情来。

    乾隆见他的模样,便立即来了兴致,于是对永贵二人道:“二位将军不妨再等一阵。”

    永贵和阿桂点了头,心下也有些好奇。

    和珅摸了摸鼻子, 道:“那日皇上不是, 若我有了心仪的女子, 便告知皇上吗?”

    乾隆愣了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你倒是个实诚的。罢,哪家姑娘?你年纪也不了,也该娶亲了。”

    这等私事,竟是真拿到他跟前来了,反倒叫乾隆想赞他一片赤子心了。

    “林御史家的姑娘。”和珅站直了身体,道。

    “林如海的女儿?”阿桂在一旁插声道。

    “正是。”

    乾隆微一惊愕,随即笑骂:“你同林如海乃是知交,却瞧上了人家女儿,你可同林如海了?他没有将他扫出门去?”

    “了,他自是未点头。”

    乾隆笑了:“如何?这便来求朕指婚了?”

    和珅摇摇头。

    乾隆惊奇道:“那你欲如何?总不至叫朕,替你到林如海跟前情去吧?”

    其实在乾隆看来,这实在不算什么事。不管林如海应与不应,他亲自赐婚,已是林家满门的荣耀。

    何来拒绝的道理?

    “那岂不显得我心不诚?”和珅笑道:“他一日不允,我便多等一日。总有叫我打动的那。”

    和珅顿了下,紧跟着又道:“不过我确实是想问皇上求个恩典,来日那林家姑娘若与我情投意合,那时便想求皇上赐婚。”

    乾隆看着他的目光深了深:“你倒是个情深义重的。”

    不过这话没有半点贬义,反而带着极重的褒义。

    乾隆自然不希望自己喜爱的臣子,却是个冷血无情的。若是个不重情义的,那改日不忠于他,岂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原本你要是瞧上哪家公爵侯伯的女儿,我也是可以指给你的。”

    “不必再想,来之前,臣已经想得分外清楚了。臣若心有所慕,便只会是林姑娘。”

    乾隆心情愉悦,当即笑道:“那朕便应了你今日所求。”

    “多谢皇上。”

    “可还要求别的恩典?”

    “来倒还真有一件事儿……”

    “吧。”乾隆大方地道。

    “林姑娘的母亲去得早,也无人教导她后宅之事,我便想问皇上求个宫里的嬷嬷去……”

    乾隆目光中带揶揄:“你考量得倒是周到,也罢……”

    他传来身边惯使的太监,让他去传话给皇后,让皇后亲自挑选个嬷嬷出来送去。

    太监都熟悉这一出了,马不停蹄地就朝皇后宫中去了。

    “臣告退。”和珅躬身道。

    “你不将那嬷嬷带走,亲自送去?这不正卖个好吗?”

    和珅摇头:“劳烦皇后派人送去。”

    乾隆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忍不住又笑骂道:“你这脑袋,倒是聪明!”

    和珅这是并不为自己求功,只想着为林家姑娘造势。

    他若亲自送去,便也仅有荣国府里头知道那是宫里头来的嬷嬷。

    而皇后派人送去,自然是不出一日便能传遍京城,而且两者举止不同,送去的嬷嬷地位也不同。

    后者自然更显贵重。

    “去吧。”乾隆打发了和珅。

    和珅这才离开了养心殿。

    待交代了此事过后,和珅便觉轻松多了。

    至少,很难再有外因的阻碍了。

    且这几日碧纱橱内,黛玉都略有些难以安眠。

    “可是屋内炭盆太烤人了?”紫鹃问。

    虽已经是春时,但入夜依旧带着凉意,紫鹃不敢拿黛玉的身子作赌,便还是留下了炭盆。

    黛玉拉了拉衣袖:“是有些烤人。”

    紫鹃皱着眉道:“那……那明日便撤了吧。”

    黛玉点头。

    不过她心中也觉奇怪。

    府中份例都是一并放的。

    按理,她院里的炭火应该停了。但不知何故,她院里的还一直供应着,紫鹃去问时,旁人只是王夫人吩咐了的,林姑娘体弱,该比旁人用得久些,缺了只管。

    从前二舅母对她也是不错的。

    但黛玉却隐隐觉得,都不及现在好。

    若从前是拿她同府中姑娘一并看待,现在对待她,却隐隐已经超过了三春。

    想到这里,黛玉又忍不住怀疑,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正想着,雪雁进门来了,满面疑惑地道:“姑娘,二太太请你去她院儿里话呢,除了宝姑娘不在,其他三个姑娘都在了。”

    王夫人平日忙着吃斋念佛,留心儿子,还要时不时管教一下后院儿。因而少有将他们叫去叙话的时候。

    也难怪雪雁都觉得疑惑了。

    想到近来二舅母的态度,黛玉点了头道:“那这便过去吧。”

    谁晓得黛玉前脚一走,后脚便有老太太的丫鬟过来请人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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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如何了?”听见了鸳鸯的脚步声,贾母立时便睁开了双眼。

    鸳鸯俯下身, 先为贾母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这才低声道:“方才二太太先一步将人叫走了。”

    贾母没出声, 但瞧着应当是不大高兴的。

    “晚饭叫她来我这里,将宝玉也叫来。”

    前几日不是已经叫过了么?鸳鸯张了张嘴, 到底还是没将这话出口。

    她是贴身伺候贾母的, 贾母有什么心思,她跟得久了,自然也能看破一二。

    贾母想要将林姑娘和宝玉凑作一对, 接连好几日,将二人引到一张桌上, 想瞧出两人之间可有情愫。

    但她都能瞧出来, 单是宝玉频频看向林姑娘, 林姑娘却始终未曾分过一眼给他。贾母又如何瞧不出呢?

    既然瞧得出, 却还执着于安排此事, 那自然是谁人来劝,都劝不动了。

    鸳鸯按下心头的思绪, 服侍着贾母起身。

    没一会儿的功夫, 宝玉便先来见贾母了。

    宝玉与贾母较之父母更为亲近, 他靠在贾母身边,一口一个老祖宗。

    贾母的心霎时就软了,她搂着宝玉, 低声问道:“你年纪不了, 我同你母亲欲为你订一门亲事……”

    宝玉猛地站了起来:“我, 我不订亲。”

    “那如何成?”贾母脸色拉下来,随即又放柔了语气,问:“你若有中意的女孩儿,大可同祖母。”

    宝玉这才又慢慢坐了回去,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贾母也不催他,只低声问:“你最想娶谁做妻子?”

    宝玉还是不答。

    “你宝姐姐?”

    “不。”

    宝玉抬起头来,“我想要林妹妹。”

    “可若是你妹妹不喜欢你呢。”

    “她如何会不喜欢我?”宝玉反问,随即他又道:“纵使她不喜欢我,我也甘愿日日都想办法去哄她,直到她喜欢我那一日。”

    贾母笑了:“你当真这样喜欢你妹妹?”

    宝玉点头,那张俊俏的面容上渐渐还展露出了一点红晕。

    贾母见他一副思及意中人的样子,心中大定:“那祖母便做主,向你姑父求了你妹妹来。”

    “好,好!”宝玉满面欢喜,一下子又站了起来,竟是激动得坐不住了。

    贾母抚着他的头发,道:“但你母亲却是更中意宝丫头的。”

    宝玉迟疑了一瞬,道:“宝姐姐虽好,但我心中只有妹妹。”

    贾母笑了:“为着你这句话,祖母也要为你将林妹妹娶过来。”

    宝玉立时眉开眼笑。

    这两日他脸上的伤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此时笑起来,自然又是往日荣国府贵公子的姿态。

    讨人喜欢得很。

    贾母没再继续与宝玉往下,宝玉陪着又了几句话,便去寻王夫人了。

    他想着要与王夫人清楚,他心中没有宝姐姐,是不会娶宝姐姐的。

    这头贾政院儿里。

    黛玉进门的时候,王夫人正在同探春话,迎春、惜春便像是两桩木头,生生立在一边,也不言语,叫人容易忽略了去。

    “舅母。”

    “来了,坐。”王夫人站起身,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在下首落了座。

    王夫人:“我已经让人传饭去了,且再等等。”

    黛玉点头:“无事,正巧与舅母,姐姐妹妹先会儿话。”

    王夫人微微惊讶,瞥了她一眼。从前她与黛玉接触不多,只觉得贾敏的这个女儿,性,体弱,又是个孤高的。

    这时才发觉,黛玉也并不是目下无尘的性子,眼里谁也放不进去。

    “你们年岁也不了,也到亲的时候了,虽女儿家的亲事,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王夫人顿了下,“但咱们出身到底不同,你们若心底有了盘算,也大可同我。”

    黛玉不话。

    迎春是不敢。

    惜春则是对这些全无兴趣,自然坐在一旁,定定地看着王夫人放在厅中的那尊佛像。

    探春与王夫人更亲近些,为此她与自己的母亲赵姨娘反倒多有疏远。

    此时她便也大了胆子,道:“二太太这里有了人选么?”

    王夫人笑道:“自是有的。”

    罢,她便看向黛玉,道:“玉儿莫怪我托大,你母亲不在,若你有了相看中的,也一并告诉我就是。不喜欢的,也告诉我,像那日临安伯府那样的,我便大可替你回绝了。”

    都回绝了才好呢。

    王夫人暗道。

    如此才可不得罪和侍郎。

    黛玉听了王夫人的话,觉得有些惊讶。

    不是不好。

    而是二舅母出口的话太过妥帖了。

    黛玉从来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不是随波逐流的性子,也许旁人到了年纪,觉得该要嫁人了,于是长辈媒人相看个人出来,便顺从地嫁了,也不管对方好坏。

    她要的从来都是如父母那样,真心互相倾慕,婚后琴瑟和鸣。

    若连半分爱意也没有,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与木头桩子、桌子、凳子生活一辈子,不也是一样的么?

    可她原本以为这样的想法,在荣国府是容不下的。

    没成想到……

    二舅母竟然为她妥帖地打点好了。

    黛玉站起身,拜了下王夫人:“让二舅母为我操心了。”

    “哪里的话?你们都是辈,你们的事,自该由长辈来操心。”王夫人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突地又道:“来,那日你走后,还有个人向你求亲了。”

    “谁?”黛玉一愣。

    “我倒是不好得他的名字,改日你父亲应当便要与你了。那时你自然晓得了。”罢,王夫人又故意卖了关子:“这人在京中声名显赫,乃是朝中新贵,又生得俊美风流,京中许多姑娘倾慕于他。巧了,他却,只一心倾慕你。”

    黛玉微微瞪大眼,而后脸颊慢慢地红了。

    她听得出来,二舅母的口吻里并没有捉弄她的意思,相反是真心为她欢喜。

    那么来,这个人应当也确实如二舅母所,是个极出色的。

    可她在京中待了还不久,也少出门。

    除却去了临安伯府一趟,还惹来不快外,她便没踏足别的地方了。

    一边的探春听了,先出了声:“这样厉害的人物!”

    着,眼里已经透出了艳羡之色来。

    再看迎春,她眼底也是艳羡的。

    都是当嫁的年纪了,哪个少女不怀春?

    对于她们来,婚事自是自己做不得主的,虽不知晓未来嫁个什么样的夫婿,但她们心底也清楚。

    是拍马也赶不上王夫人口中这个人物的。

    不过探春心眼儿多些,她心念一转,暗道……

    这听着实在耳熟了些。

    莫不是那位和侍郎吧?

    只是林姐姐唤他“世叔”,想来又惊世骇俗了点。

    探春笑道:“我只求将来的夫婿,能有太太口中这人的一丁点儿好,我也满意了。”

    探春这话倒是无形中捧了黛玉一把。

    只是黛玉听完,便也只是脸红,那是羞的。

    除此外,便没别的情绪了。

    她心里头还没有喜欢的人,这人纵算再出色,那也总归不是她喜欢的。

    再了,这人如何好?

    再好,能好得过那个哥哥吗?

    “太太,姨太太带着宝姑娘来了。”

    “快请进来。”王夫人面上一喜,起身迎了进来。

    几人寒暄几句,有丫鬟来饭传好了,王夫人便让几个丫头走在了前头,而后她便与薛姨妈走在后头。

    原本王夫人对薛姨妈还因上次的事略有不快,但这几日她心情着实不错,此时见了薛姨妈,便又亲热起来。

    薛姨妈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薛姨妈这口气还没喘匀,便听王夫人道:“改日将宝丫头的生辰八字与我瞧瞧。”

    这是一早她们便达成的共识。

    但薛姨妈此时却骤然想起来,那日宝钗同她的话。

    薛姨妈虽然嫁给了商户,但却并不是个脑子蠢笨的。薛蟠不学无术,是靠不住的。而宝钗拿得了大事,也的确从未出过差错。

    薛姨妈心中一定,笑道:“没带在身边呢,怕是不便的。”

    俗话听话听音。

    哪怕薛姨妈只这样,王夫人却已经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薛姨妈竟然变卦了!

    好好的竟然变了卦了!

    王夫人原本虽然喜欢宝钗,但却也没打算就这样定下来。

    毕竟她还想为儿子多相看几家姑娘,万一有更好的,以荣国府的地位,自也是能求娶来的。

    可谁知道老太太动了不该动的心意,王夫人便想着,与其日后让老太太插了手,不如她先与薛姨妈定下来。

    从前都是薛姨妈先露出意思来,她一直没有动。

    但如今却掉了个个儿。

    薛姨妈低声道:“宝钗近来身子不好。”

    这便是告诉王夫人,怕宝钗身子不好,反倒过了病气给宝玉。

    王夫人果真不再话了。

    罢了,本也并非只宝钗一人可选。

    便让老太太急着去吧。

    左右有和侍郎横插一杠子,如何也是不能将黛玉按在宝玉身边的。

    想到这里,王夫人便又觉得胸口一阵轻松。

    待入了用饭的厅中。

    还没坐好呢,宝玉便风风火火地进门来了。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姐姐妹妹们竟是都来了。”宝玉面露喜色。

    王夫人一个暗道不好,便起身道:“你莫冲撞了你姐姐妹妹们。”

    往日王夫人从来不会这样的话,宝玉听了还惊奇了一瞬。

    这如何会冲撞到?

    不等宝玉辩驳,王夫人便又对他道:“你且过来,有几句话我要同你。”

    宝玉笑了笑:“我也正有话要同母亲。”

    两人离了厅。

    王夫人将他带到了自己的房中,正要同他,让他对黛玉死心之事。

    便听宝玉道:“母亲,我是不能娶宝姐姐的。”

    王夫人面色霎地难看了下来:“这话谁同你的?”

    宝玉不答,只不快地道:“我完了。”

    王夫人只觉得心肝都叫他气疼了,她为了他盘算诸多,他却还任性妄为,什么话也敢。

    王夫人那口气堵着吐不出去,冷笑道:“什么胡话,人家也没有要嫁你的意思。”

    宝玉愣愣道:“老祖宗不会唬我……”

    王夫人隐去眼底厉色。

    果真是老太太!

    眼瞧着她这儿走不通了,便让宝玉自己来磨。
正文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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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待王夫人再回来时,身边已经没了宝玉的身影。

    黛玉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她就这几日怎么怪得很, 外祖母总将她叫去一同用饭, 桌上还总能见到宝玉。

    而二舅母这边却又碰不上宝玉, 今日突然撞上了, 还叫二舅母打发走了。

    只怕是外祖母起了什么心思,而二舅母这边却并不希望宝玉同她有牵扯, 这便特意拦下了。

    回想起近日来外祖母的一举一动, 黛玉心中沉甸甸的,实在轻松不起来。

    谁都知晓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偏外祖母铁了心地要将她塞给宝玉。

    这顿饭, 黛玉吃得有些没滋味儿。

    三春就住在王夫人院儿里, 薛姨妈、宝钗住的梨香院与她方向又大不相同。

    散去后,黛玉便携了雪雁,二人慢慢往回走去。

    “方才便瞧出来姑娘心里不痛快了。这是怎么了?”

    “我不喜欢表兄。”

    “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呀。”

    “……却还有人让表兄往我跟前来。”

    “二太太?”

    “二舅母已经帮我拦着了, 不然今日桌上便也有宝玉了。”

    雪雁心中一凌, 立即便想到了是谁,只是不好提起罢了。

    雪雁将那个名字往心底压了压,但又为黛玉觉得憋屈。

    便道:“姑娘不如将此事给老爷?”

    “不好,反倒叫父亲与荣国府起了嫌隙。”

    “那便给和侍郎?”

    黛玉滞了滞, 心中有些意动,但随即又觉得:“……也不大好。”

    总不好事事都去劳烦他。

    “也无妨, 我心中既然明白过来了,日后避着就是了。”

    雪雁点了头, 但心底还是忍不住想着, 姑娘抹不开面子将此事给和侍郎听, 那便她去好了。

    此时贾政院儿里。

    林如海还在翻动手里头的册子,翻来翻去,最后只余下一声长叹。

    贾政在一旁问:“如何?”

    林如海摇了摇头:“竟是没一个……”

    “没一个瞧得上的?”

    林如海痛心疾首地道:“没一个比得过和珅的。”

    贾政不知他为何这样,便只是笑道:“本也没几个比致斋兄强的。”

    林如海听他口唤“致斋兄”,心头更是一阵不快,他咬着牙,连往日风度都全然不顾了:“哪里还有什么致斋兄?日后且唤他‘和珅’就是。”

    贾政望了他一眼,心中怀疑妹婿是否吃错了药。

    “口呼其名,岂不半点也不尊重?”

    “他干出这样的事儿来,自然不能指望别人尊重他。”

    贾政更摸不着头脑了:“何事?”

    林如海叹道:“那日临安伯走后,和珅便同我,他心中倾慕黛玉,欲求娶黛玉……”

    贾政呆在了那里。

    王夫人竟然猜得准准的!

    待回过神后,贾政抬起头道:“这是一桩喜事啊!何故这样愁眉苦脸?”

    罢,贾政还忙将他面前的册子收了起来,道:“我便不该将此物给你,既有致斋兄求亲,你还叫我拿册子与你。这不是叫我同他结仇吗?”

    林如海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径是多有不妥。

    但和珅也并非这样气之人。

    “内兄不必忧心,和珅从来都是个心胸宽广的……”

    贾政:“……”

    你怕是没见过他动手揍宝玉。

    如今再想一想,只怕那时和珅就已经动了心思,这才多般不待见宝玉。

    贾政心中一时有些后怕。

    若那时真叫宝玉做下了糊涂事,岂不是不仅得罪了林如海,还要将和珅得罪个彻底?

    贾政将册子交与别人收走,道:“妹婿也知晓他是个好的,旁人都比不上他,他又一心求娶黛玉。这样一桩好事,还有何可犹豫的?”

    “此事我该如何同黛玉?”

    “这有何值得百般考量的?该如何,便如何。黛玉本也到了年纪。”

    林如海叹了口气。

    贾政为了弥补自己拿了册子来的过失,不愿此行径传到和珅的耳中去,令和珅与他起了嫌隙。

    于是便又催道:“你明日便要离京,此时不何时?”

    林如海也正为此事而纠结。

    他知晓黛玉的年纪不了,正当是嫁人的时候。可没有哪个父亲是能这样快便舍得将女儿嫁出去的。

    临安伯府上门求亲的时候,许是他第一面便不大满意,从心底里斩断了将来的可能性,因而心底倒半点也不觉烦恼。

    但和珅不同。

    正因为他心中知晓和珅是个良配。

    无人能比和珅再优秀,若要为黛玉择婿,再有一百个男子,怕也抵不上一个和珅。

    他知晓,若和珅当真疼宠黛玉,那黛玉便是迟早要嫁给他的。这样一想,林如海便觉得心中难安、不舍起来。

    贾政见他还不动,心下焦急,便又道:“起来老太太也有为黛玉亲的心思。”

    “哪家的公子?”

    “将宝玉给黛玉。”

    林如海心一紧。

    贾政心中暗道,我都甘愿拿宝玉同和珅作对比了……和珅有何等好?你嫁了女儿给他,又是何等大喜事?你要再不明白过来,我便只得改日亲去向和珅告罪了。

    贾政却不知晓。

    在林如海心中,宝玉的形象已是坏得不能再坏了,这时候一听,林如海又惊又怒。

    林如海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来,道:“我便不在内兄这里多留了,明日我便要走了,趁着这时,还要同黛玉些话。”

    贾政松了口气,笑道:“去吧。”

    林如海一边往黛玉那处走,一边心中怒火升腾。

    原想着这荣国府里,只有丫鬟婆子们不守规矩,只有宝玉不是个东西,常去搅扰黛玉。

    可谁能想到,本该疼爱黛玉的贾母,竟也舍得将黛玉往那火坑里推。

    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贾政都心中知晓。

    贾母会不明白吗?

    林如海叫那把怒火烧得胸口都疼了起来。

    黛玉的母亲也是贾母曾经疼爱的女儿啊!

    黛玉是她去后,留下的唯一血脉啊!

    她怎么、怎么舍得?

    碧纱橱。

    紫鹃正捧了热茶到黛玉的跟前,贾母房里的人也正站在屋里头,与黛玉着,老太太请她晚些时候过去。

    黛玉正要拒绝,便听见外头的人喊了一声:“林姑爷。”

    父亲来了!

    黛玉胸中顿时欢喜了些。

    她起身迎了出去:“父亲怎么来了?”

    “明日便该要离京了,我放心不下你,于是想着再来瞧一瞧你。”林如海一眼便扫见了贾母身边常跟着的丫鬟。

    那丫鬟见了林如海,忙也躬身道:“林姑爷,我得了老太太的令,过来请林姑娘呢。”

    林如海刚熄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冲那丫鬟摆摆手道:“你且回去吧,老太太今日可不能同我抢女儿。”

    林如海有些压不住怒意,那丫鬟却没听出味儿来,还笑着道:“那我这便去回了老太太。”

    待那丫鬟一走,黛玉便问出了声:“谁惹父亲生气了?”

    林如海叹了口气,并未回答黛玉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近来你去你外祖母那里,总见着宝玉?”

    “是。”

    “从前不曾想到,荣国府里头原是这样的……”林如海面色灰暗地在桌边坐了下来。

    黛玉瞧他面色,这才发觉父亲竟然苍老了许多。

    黛玉忙跟着坐下来,道:“父亲可是听了什么?”

    林如海沉默一瞬:“你舅舅同我,老太太欲将你给宝玉。”

    黛玉早先便猜到了,因而听闻了这话,反倒不急不忙了。

    “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如今已经知晓了。他如何配得上你?”林如海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之色。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哪里舍得让宝玉糟践了去?

    光是这样想一想,林如海便觉得如刀子割肉一般,实在难以忍受。

    “外祖母的意思我也瞧出来了。”黛玉淡淡道:“父亲放心,我无意于他,自然会避让。外祖母总不能强求了我。”

    顶多就是总将她叫去,膈应膈应罢了。

    来也怪。

    黛玉觉得自己如今,竟然没那样容易为荣国府的事动怒了,也不知是因为见得多了,还是自己变得更坚韧些了。

    “我这里有另一桩事与你听,你若同意,可免去这等烦忧。老太太此后再不会同你提起宝玉。”林如海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了。

    “父亲罢。”

    “……你可还记得你幼时,来了我们家里,陪你玩过一阵子的那个哥哥?也就是如今你称他为‘世叔’的和侍郎。”

    黛玉无奈道:“那日去二舅舅院儿里,他不就正在吗?我早先已经与他见过一次了。”哪会不记得呢?

    黛玉便将走马灯的事了一遍。

    林如海听完,又叹了口气:“他倒是个有心的。”

    黛玉见他脸色愈发忧愁,忍不住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林如海咬着牙,费劲儿地从喉中挤出来一句话:“他同我,他欲求娶你。”

    黛玉坐在那里,面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开口。

    林如海瞧着她的样子,心中有些拿不定,便问:“你是父亲唯一的血脉,父亲只希望将底下最好的捧到你跟前。父亲将你送到荣国府,一是希望你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二则是希望你将来能有个好婚事。”

    黛玉依旧不言,她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虑什么。

    林如海:“父亲知晓你年纪到了,早先便留意起了哪家有好男儿。可纵观京城,却是没一个比得过和侍郎的。你若点头,这便自然是桩好亲事。”

    “你若不点头,那父亲便回绝了他。也未必非他不可。并不是优秀出色的男子,才懂得疼人……”

    雪雁早呆在一旁了。

    听林如海这样,雪雁便急急忙忙地道:“这和侍郎也是个会疼人的。”

    林如海青着脸承认:“他在京中对你这番关照,的确是上了心的。但谁知晓他是不是一早便怀了心思?这才在你跟前献殷勤?”

    黛玉心中知道,不是。

    他来时,从来都晓得为她避嫌。

    也更未用过逾越的目光看她。

    他在她跟前,不过寥寥几面,却始终都是君子风度。

    她虽听人他教训宝玉时何等可怕,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叫黛玉觉得动容。

    他只将威严凌厉的一面留给了旁人,留给她的,便始终同幼时没有分别。

    始终体贴而温柔。

    黛玉这时才抬起头来:“那日临安伯府的人走后,他的?”

    “是。”

    黛玉抿了下唇。

    心跳如雷。

    耳根子也隐隐发着烫。

    她没有喜欢的人。

    但他又是不同的。

    好似起了一分好感,但又实在分不清,是拿他作兄长,还是……还是别的。

    “你若想好,我便差人往侍郎府去个信儿。父亲明日便要离京,只怕护不住你。若你不应,父亲明日便带你一同归姑苏。兴许和珅心胸宽广,但叫我这样一拒,心中难免起了嫌隙,日后自然不好再照拂你。”

    “我且想一想……”

    就这样离开京城吗?

    她的确不喜欢荣国府,她也思念父亲,思念姑苏,思念曾经的家。

    但是,心底又有些割舍不断。

    只要一想到离开,心底就有种焦灼升起来。

    黛玉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那人的面孔。

    若抛开“世叔”身份。

    黛玉想起那日在临安伯府的亭子里瞧见他时,见他风华盖过了所有人,那一刻不自觉的震动。

    耳根的烫意,渐渐蔓延到了脸颊。

    她点了下头:“我也觉得,再没有人能比他更好了。”
正文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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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林如海原本忧虑, 现下便差人去一声, 是不是反而显得他们过于急躁了。

    但转念一想, 总要留给和珅充足准备的时间,不然削的是黛玉的脸面。

    林如海只得强忍下心中的不舍,叫来身边的长随,让他去侍郎府传话。

    转过头来,林如海的面色已经好看了不少:“你好生休息。”

    罢, 林如海便起身出门去了。

    虽在黛玉这里,不过一点头的事,但点了头以后, 却还有着不少的事呢。

    林如海哪里舍得让黛玉吃了亏。

    待那长随走后,他便按捺不住,自己也往侍郎府去了。

    碧纱橱内很快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呆立在一旁的雪雁终于回了神, 拉着黛玉的袖子, 道:“我不是做梦罢?我们姑娘竟也要嫁人了……”

    雪雁是个孩子心性,向来憋不住情绪,着着,两串眼泪就掉了下来。

    黛玉也有些怔忡。

    点头不过一瞬间的事, 但点了头之后, 却有更多的心绪陡然的涌上来。

    但这会儿仔细去想那人的面孔,一时间, 黛玉脑子里又有些模糊了。

    她很难想象, 他是怎么在父亲跟前, 出要求娶她的话来的。

    那日他送走马灯来时的模样, 又涌现在了脑中。

    春寒料峭,他却站在外头,单薄的衣衫附在身上,将身量拉得更为挺拔、修长。夜里风大,吹过他身,他却动也不动,犹如一棵青松。

    待二舅舅派去的人,再三请他,他才跨门进来。

    屋内烛火通明,但当他踏进来那一刻,才更叫人觉得室内亮堂起来。

    像是他身上便携了一把亮堂堂的火。

    后头他在她跟前站定,从她掌心取过了那盏走马灯。

    他的动作心,没有半分越矩。

    只是挨得近了,还是擦过了掌心。

    恍惚间,黛玉觉得自己好像又置身走马灯的光影下,微一抬头,就能瞥见对方正低头打量她的样子,俊美的面庞更像是上精心堆砌出来的一样。

    蓦地撞入眼中。

    会让人觉得心底发烫。

    那时候,他就喜欢她了吗?

    没有谁不喜欢好的皮相,没有谁不喜欢温柔体贴的人。

    那贾宝玉为何哄得府里上下,姊妹丫鬟都偏疼他,不过也仗了一张嘴。

    而那人比宝玉要强出太多。

    他少将体贴关怀挂在嘴上,却转而以行动代之。

    黛玉越是想起,他面对旁人时的冷淡强势,不轻易言笑。转而更觉得他的体贴可贵。

    见黛玉想得微微出神,雪雁忙抬手轻轻碰了她下,挤眉弄眼道:“姑娘在想什么?”

    罢,雪雁又皱着眉道:“姑娘不会是,不喜欢和侍郎吧?”

    正巧此时紫鹃也进来了,紫鹃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为仆的,自然都希望主子能有个好的归宿,她们也才能放了心。

    虽她们心中也默认和侍郎乃是良配。

    可终究都要姑娘喜欢才好。

    只要是姑娘喜欢的,莫管对方是个官儿大,官儿的,都是好的。

    黛玉摇摇头:“不上如何喜欢,毕竟从前拿他当长辈看,现如今有些突然……”

    两个丫鬟面上一紧。

    但又听黛玉道:“但好感自是有的。”

    她得分外坦荡大方。

    正如她也丝毫不遮掩自己对宝玉的嫌弃一样。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笑出了声:“那就好了。”

    “姑娘快歇着吧,只管等明日的好消息了。”

    “嗯。”黛玉应了声,竟莫名觉得胸中松快不少。

    荣国府里头那块压在心上的大石,霎地消失了。

    初来荣国府时的心,害怕丢了父亲的面子,也早不知何时都驱干净了。

    她想起来那日他当着众人的面,她出身姑苏林家,也是应捧在掌心的姑娘……

    黛玉回头思索一番。

    是她受了那话的影响吗?

    黛玉琢磨不透,遂放弃了。

    总归现在日子快活,那就是好事了。

    黛玉高兴了,便拿着一本诗集,歇息去了。

    不多时,三春却来瞧她了。

    “今日怎么不见你去祖母那里?”探春在她身边挨着坐下,问。

    探春眉梢眼角都带着些春风意,想来是那王夫人提起要亲的事,叫她的女儿心思动了动。

    反观迎春和惜春,与往日没有什么分别。

    荣国府下人实在没什么规矩,私底下酷爱议论主子。

    黛玉好歹在荣国府住了这样久,自然知晓这二人,一个为何如木头一样,一个为何性情冷酷,不将旁人放在心上。

    如今她自己好了。

    但却只能眼看着她们将日子过得,像是在生生捱一样。

    黛玉略有些不是滋味儿,她笑着道:“我父亲明日要离京了,今日便抓紧了最后的功夫,同父亲话呢。”

    迎春和惜春的神色却更见灰暗了。

    迎春的父亲整日沉迷酒色,邢夫人也是个愚笨的,这样教导之下,迎春自然也体会不到什么父母娇宠的滋味儿。

    而惜春母亲早没了,父亲沉溺修仙炼丹,长兄比她大上太多,莫管她,他自己行事荒唐,全然一副只求今朝醉,不管来日身后事的模样,惜春不得已养在荣国府,总听着下人的讥讽与嘲弄,心早冷了。

    相比之下,贾敏虽早早就走了,但林如海却是疼爱独女的。

    老太太也更喜欢黛玉。

    光这点,便够她们羡慕不已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黛玉只好道:“正巧你们来陪我玩儿。不如叫丫鬟们取了纸笔来,写诗作画玩玩?”

    探春当即点了头。

    等宝钗也过来瞧的时候,屋内气氛倒是渐渐热烈起来了。

    宝钗便与他们混在一处,几个姊妹玩到晚间才散去。

    另一厢。

    王夫人、贾政都知晓了和珅的心思,自然再容不得宝玉那样荒唐,他再与姊妹们打闹,哪日叫和珅晓得了,那还了得?

    王夫人斟酌再三,便特地下了令,叫宝玉身边的厮好生看管着他。

    但谁晓得那些个厮,平日里与宝玉亲热得很,哪里舍得管束宝玉?

    当日宝玉便吵嚷着要去见林妹妹。

    宝玉心下有些慌。

    他也不知道为何。明明祖母已经与他了,一定会替他求来林妹妹。可母亲不喜欢他同林妹妹走在一处。

    母亲会阻挠吗?

    但母亲阻挠也是无法的。

    宝玉这样想着,便叫人拦了个正着。

    这几个却是打贾政院儿里出来的,自然对宝玉不会客气。

    他们二话不,便将人带回了贾政院儿里。

    王夫人将他身边的厮好生发作了一顿,贾政也另外派了两个人跟在他的身边。

    之后便是由王夫人亲自送了他回房歇息。

    “母亲……”宝玉气得胸前起伏不断,他死盯着王夫人,企图用抱怨的目光换来王夫人的松口。

    但王夫人却和从前不同了。

    她没有半分心软的意思。

    她将宝玉房里的丫鬟都叫到了跟前。

    因为宝玉受宠的关系,他身边的丫鬟也都与旁人不同,只见个个都打扮靓丽,年轻姑娘们凑作一顿,颇有几分花红柳绿的味道。

    王夫人自是瞧不上她们的,甚至认为宝玉之所以会有今日,都赖身边丫鬟个个心思不正。

    但眼下却不能再发作她们了。

    一下子将药下得狠了,只会反而激起宝玉的不快。

    得有个什么念头叫宝玉暂且牵挂着,且无心去思念旁的东西,自然,他也就省了心思,总去打搅林丫头。

    王夫人的目光将他们挨个扫过,最终落在了袭人的身上。

    袭人与其他丫鬟不同,她打扮虽然美丽,但却并不出挑。眉眼也显得稳重。往日宝玉有个什么不得当的举动,也总是她先站出来规劝。

    最重要的,宝玉心中也格外喜欢这个丫头。

    王夫人便掩去眼下盘算,冲袭人招招手:“你过来,我同你几句话。”

    袭人忙走上前。

    她身段玲珑,却没有一点妖娆的味道。

    王夫人更满意了。

    大户人家里头,哪家公子没有个通房丫鬟?

    堵不如疏。

    既然宝玉喜欢,那不如便大方让一个稳重的奴才去勾住她。

    日后待正妻迎进门,也不会有谁同一个奴才计较。

    王夫人斥退了其他丫鬟,这才同袭人道:“近来宝玉心中郁郁,你便多陪他话,务必要心照料他,莫让他在外头吹风过了寒气。”

    袭人聪颖,立时便明白,王夫人这是不许宝玉再往外乱跑呢。

    但为何要这样做呢?

    王夫人瞧了一眼宝玉,宝玉已经赌气,裹着被子转过身去了。

    王夫人便将袭人带到了外头,温和地同她道:“你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我素来信任你、看重你,宝玉也喜欢你。我知晓你是个好丫头。日后,你便多陪着宝玉。待来日,宝玉娶了亲,你也依旧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袭人心底一跳,顿时明白过来。

    王夫人竟是先许了她日后的名分。至少,至少不会是丫鬟了。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但她还是死死压住了嘴角。

    她早同宝玉有了肌肤之亲。

    要这房里,哪个丫鬟不想与宝玉好,日后脱离了丫鬟的身份呢?

    当丫鬟再得宠也还是奴才。

    可若是作了枕边人,哪怕是个姨娘,那也终归是主子了。

    袭人早有信心,她陪在宝玉身边这么多年,自然能握住宝玉的心思。

    而如今能得王夫人的亲口许诺,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那些丫鬟们纵然是拍马,也赶不上她了。

    袭人眉间溢出了些光彩,没瞒过王夫人的眼睛。但袭人很快就跪地谢了王夫人,举止间倒是没有什么得意。

    王夫人满意了:“这些日子,你只管将宝玉留住了。”

    袭人点头。

    王夫人又看了她一眼。

    比之黛玉,差了太多。

    不仅容貌、才情、出身,更有气度。

    这样好。这样的女孩儿,能得宝玉一时的喜欢,却无法长久地让宝玉沉溺下去。

    王夫人见今日目的已达,这便起身走了。

    侍郎府内。

    和珅才刚将林如海引到上座。

    原本林如海还有些不大自在,但一想到和珅悄无声息地觊觎了他的女儿,便将上座坐得稳稳当当的了。

    和珅知晓林如海定然不好先开口,于是他便道:“早先您差人来传的信儿,我已经知晓了。”

    如今自然不好再喊“如海兄”。

    便只好称了官职。

    林如海低低地哼了一声,没有动。

    “世间男子多有花言巧语的,我再多的话,林御史心中也未必相信。”

    林如海没应声。

    “我便只与林御史一句话。”

    “什么话?”

    “若将黛玉交予我,我自护她一生。”

    和珅擅言,但那些都只是用来忽悠贾政之流的。

    真要与林如海什么讨巧的话,倒不如以行动代之。

    林如海眼圈泛了红:“便暂且信了你。”

    和珅躬身道:“只是不知黛玉那里……”

    林如海咬咬牙,虽有多般不愿,但还是开口道:“她也是点过头的。”

    “那便好。”和珅一直淡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林如海见他这样,心下也有些不出的复杂。和珅大抵是真心喜欢黛玉的。

    “那便请您再等一等了。”

    “等?”林如海皱眉。

    “等我进一趟宫。”

    “做什么?”林如海更摸不着头脑。

    和珅淡淡道:“请皇上赐婚。”

    林如海心底一惊,张着嘴几乎合不上来:“皇上能允?”

    “昨日我便与皇上提起此事了。”

    林如海顿时满腔不满都消了。

    他还能什么呢?

    那时他还未曾应下和珅,这人便已经先与皇上了,倒是免去了一切后顾之忧。

    只待他同女儿一点头,那等着黛玉的便是大的荣耀。

    “去吧。”这两个字由林如海吐出口来,已显得心甘情愿多了。
正文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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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和珅又风风火火地入了宫。

    乾隆见着他, 忍不住打趣道:“你又来作什么?眼见朝上没出个名堂, 急着去两淮?”

    和珅摇摇头, 分外实诚地道:“若非为皇上分忧,我是万不想去那里的。”

    乾隆笑着拿御笔扔了他,又叫和珅将御笔给他捡了回去。

    乾隆这才正经问他:“罢,何事?瞧你满面春风。”

    “来求皇上赐婚。”

    “这样快便好了?”

    “嗯。林家姑娘点了头,自是一切都好。”

    乾隆顿了下, 又问他:“你当真想好了?今日从我这儿求了赐婚,你来日便没有反悔的时候了。”

    “再无更改。”和珅拜道。

    乾隆笑道:“罢,便如了你的意。”

    乾隆提起笔, 叫人去做了准备,道:“你取了生辰八字来,朕亲自为你们写婚书, 如何?”

    “那自是最好的。”和珅不客气地道。

    “如此一来, 那派给她的嬷嬷,倒更要好好挑选了。”乾隆顿了下:“林如海也且让他在京中多留几日吧,总该等你们合了生辰八字,提礼上了门, 又换了婚书……”

    “多谢皇上。”

    “行了, 你只管回去等。明日还要上朝。”

    和珅应声退下。

    林如海现下配合了,便令人将黛玉的生辰八字送了去, 和珅拿到手, 便送到了宫中。

    乾隆对心爱的臣子也着实上心, 他召来钦监去合了二人的八字, 之后便将结果分别送往了两府,同时还用雁为贽礼。

    这一下,便瞒不住了。

    钦监的人亲送往荣国府,还是贾赦、贾政同林如海三人去接的。

    乾隆对此事上了心,那钦监自然也不该怠慢。

    于是钦监那边便给了“作之合”的结果。

    林如海摊开掌心看上一眼,便心中大定。

    只是此事他没有同黛玉。

    但这晚却瞒不过贾母了。贾母听过,心中难免气闷。连媒人都还不曾上门,她好歹也是黛玉的外祖母,却对此事半点不闻,那头林如海都已经应下来了。

    贾母将林如海叫到了跟前。

    “侍郎府始终不见媒人来,终归是让鱼儿没了脸面。这样怠慢,着实不该。”

    林如海心中对贾母也存了两分怨怼,她若真疼玉儿,便不该蓄意想着将玉儿配给宝玉。如今倒是有了祖母的架势,但恐怕更多是因为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心里头不快罢了。

    林如海淡淡道:“我本也不大满意此事,但和珅也同我,此事只管交给他,必定会让我满意,我便也就撒手不管了。”

    贾母以为林如海当真不满,便道:“此事本也不大合适,往日玉儿都是唤他一声‘世叔’,终归他是个长辈,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当然,谁都知晓,这点微末细节,若真存了心要娶,存了心要嫁,那便不算得什么了。

    林如海瞧出了贾母的心思,原本想此事有皇上赐婚,又有钦监合出来的“作之合”,又哪里会有旁人敢闲话?

    但话到了嘴边,他突然不想了。

    待赐婚那日,贾母自然会晓得,自然也就会死了心。

    而此时,有丫鬟进门来,道:“林姑爷,二老爷请您过去呢。”

    贾母不好拂了儿子的脸面,便将话都咽了回去,道:“去吧。”

    林如海自是欢喜地去了。

    他与贾母多坐上一会儿,都觉得心里疼惜女儿。

    待回了贾政院儿里,林如海才一跨进门,便见王夫人也在,除她外,还有个打扮华贵的妇人在。

    与上次临安伯府前来亲不同。上次临安伯府请的是缮国公诰命,虽已是了不得了,但终究是汉臣家里的诰命。

    而今日来的,却是钮钴禄氏的妇人。

    钮钴禄氏乃是满族八大姓之一。孝圣宪皇后便是出自钮钴禄氏。

    在京中,自然还是满臣比汉臣地位高出许多。

    这前来亲的媒人出自钮钴禄氏,自然也会叫旁人高看许多。

    林如海心中更觉和珅安排周到。

    早先两边都已经通过气了,如今媒人自然只是走个过场。

    妇人取了个匣子出来,在林如海跟前打开,笑道:“这便是和侍郎备下的礼了。”

    只见那匣子里头,放着一只梳子,纯金铸就,模样精巧,放于烛火下,还可见熠熠生辉。

    梳子寓意“白头偕老”。

    而女方多会回以帕子、香囊等物。

    林如海叹了口气,叫来身边长随去传话:“去问姑娘拿香囊来。”

    长随忙去了。

    昨日黛玉便缝了个香囊出来。

    她并不十分善女红,不过倒也看得过眼。

    黛玉不知父亲叫她准备此物是为何,便随意绣了个些花纹在上头。

    待长随来取,黛玉便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要作什么?”

    长随笑道:“姑娘还不知道吗?今日媒人上门了。”

    黛玉骤然反应过来。

    三书六礼。

    这该是纳彩了。

    黛玉哭笑不得,这才惊觉自己绣的香囊有些过于敷衍了。

    早知如此,她便该上心一些。

    那长随并不知晓她想的什么,忙将那香囊收好,还冲黛玉笑道:“今日钦监来了,是和侍郎同姑娘乃是作之合。那作贽礼的大雁,是前些年,皇上亲猎了养在御花园里的呢。”

    紫鹃、雪雁,连同其余一干丫鬟婆子也都已经呆住了。

    前者是为和珅出手之贵重而惊叹欢喜。

    后者此时才知晓林姑娘要亲了,而且还是钦监来合的八字,当即惊叹连连,看着黛玉的目光,都变得又敬畏了几分。

    黛玉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看重,她压着脸上的热度,打发那长随走了。

    待长随一走,她才忍不住同紫鹃道:“早知晓,我便用心些了。”

    雪雁笑道:“这有什么妨碍?只要是姑娘送去的。和侍郎都喜欢得很呢。”

    黛玉横了她一眼,随后打开了桌上的匣子。

    匣子里的金梳子漂亮得很,叫丫鬟看得呆住了。

    雪雁道:“和侍郎待姑娘,果然是一直都好的。”

    黛玉将那梳子拿了起来,微微感慨。

    白头偕老吗?

    交换信物,那妇人便告辞了。

    这一夜,也不知晓有多少人会难以安眠。

    只不过,有些是欢喜而难以入眠,有些却是愁得睡不着觉。

    第二日,林如海便接了消息,让他在京中再多等两日。

    林如海知晓,这定是和珅的功劳。皇上的面子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和珅的。

    林如海面上不显,嘴上不,但心底却是分外受用的。

    和珅将事事都考量周到了,倒也显得看重黛玉,日后不会叫黛玉吃了苦。

    再在荣国府多留几日,林如海便也不觉烦恼,反而轻松许多了。

    只这日贾母起不来床,便养着了。

    林如海去探望了一眼,却也装作什么都不知晓一般,半句多的话也没。

    他也没心思去操心别的了。

    他只求玉儿好好的,他才可放心回去,就这样过完余生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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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纳彩,问名, 纳吉。

    不过一转眼便了结的事。

    黛玉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她从未有过这样安眠的时候,头沾了枕头便很快入睡了, 连半个梦都不曾做。

    晨间醒来,紫鹃、雪雁服侍着她起身。丫鬟春纤捧了套衣裳进来,放在黛玉的跟前。

    黛玉扫了一眼。

    见是浅黄褙子配了条白色长裙, 款式并不是从前她常穿的。

    春纤道:“这是二太太前些日子吩咐下去,给姑娘新做的衣裳,前几日取回来了, 正巧能穿了。”

    黛玉点点头,将那新衣裳穿上了身。

    “姑娘真美。”春纤由衷地称赞道。

    别的丫鬟婆子也跟着夸了起来, 生怕落后了半句。

    黛玉将他们的盛赞声听在耳中,心中也隐约明白, 他们之所以这样的态度,更多的原因是被昨日那一出惊到了。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也不与他们计较此事。

    这院儿里头,也有她从姑苏带来的, 总有几个是真心的, 她又何必为了那么几个不真心的而气着自己呢?

    不过他们倒也没错。

    这身衣裳穿上身的确格外好看。

    浅黄将她衬得年纪更了些,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水嫩气息。

    虽她避过了贾母一日,但总不能一直避着, 作为晚辈总是要去定省的。

    黛玉洗漱完毕, 用了早饭, 便往贾母的院儿里去了。

    贾母这两日心气不顺,便直接体现在了面上。

    黛玉进门的时候,贾母坐在榻上,神色恹恹,瞧着比平日都要苍老上两分。黛玉虽然瞧出了贾母的心思,但到底眼前的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

    她初到荣国府的时候,外祖母也曾搂着她“心肝儿心肝儿”的喊,也曾每日将她叫到身边话,二人都会一同忆起贾敏……

    黛玉心底软了些,走上前道:“外祖母可是没有睡好?”

    贾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道:“玉儿,外祖母是为你的事忧心。”

    黛玉抿了下唇:“外祖母只管每日享福就好,何必忧心那些事。”

    “怎么是事?玉儿,你同外祖母,你当真便甘心嫁给那和侍郎吗?”

    “外祖母这是何意?”

    “他是今上跟前的贵人,你同你父亲,可是不好得罪了他,这才应下了这桩亲事?你若并非真心喜欢他,外祖母来为你想法子。外祖母舍不得玉儿离了荣国府。玉儿是外祖母的心头肉啊……”贾母搂着黛玉,低低哭出了声。

    黛玉却僵在了那里,一时间不出话。

    外祖母若是不同她这番话,她还会觉得心软,只当外祖母是瞧不见宝玉身上的恶处。

    但了这番话……

    见黛玉半晌不出声,贾母便有些失望了。

    看来不管她做什么,黛玉同宝玉都没有缘分了。

    贾母叹了口气,道:“罢了,是外祖母想得多了,只要玉儿觉得好,外祖母便是心下欢喜的。”

    听了这话,黛玉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不是会憋着性子,委屈了自己的人,待同贾母过几句话后,黛玉便也没了往日的贴心,早早地离开了贾母院儿里。

    待她的身影消失后,贾母才问身边的嬷嬷:“玉儿这是记恨我了?”

    嬷嬷笑道:“哪里会呢,她是您的亲外孙女呢。”

    “只怕宝玉又要伤心了……”完,贾母又是一怔,“来这两日怎么不见宝玉?”

    那嬷嬷摇头道:“兴许是近来二老爷对他管束严了些,正在读书呢吧。”

    贾母点了下头,想着晚饭时将宝玉叫过来陪着用,这才觉得胸中舒畅多了。

    “可惜了,可惜了……”贾母叹息一声,“错过了一个玉儿,不知上哪儿再找那么好的姑娘了。”

    嬷嬷道:“宝姑娘不也年纪合适吗?”

    贾母摇了摇头:“不好,她不好。”

    宝钗过分稳重,又不喜打扮,贾母素来喜欢模样好、打扮妍丽的姑娘,宝钗自然不为她所喜。

    见贾母露出这样的姿态,那嬷嬷也不好再什么了。

    要给宝玉娶个宝玉喜欢的,老太太喜欢的,二太太也中意的。

    那可实在难!

    这一年,是乾隆三十三年,两淮爆发了盐政提引征银案。其中贪污巨甚,令满朝震惊。

    且这日早朝上,乾隆无比干脆地点了和珅去两淮处理此事,另又密令江苏巡抚彰宝会同尤拔世协助查清。

    而下了此道命令外,乾隆又任命其为军机大臣,并调任其为镶黄旗满洲副都统。即镶黄旗驻军的正二品行政长官,受将军节制。

    此时和珅还何等年轻?

    不过十七。

    不少朝臣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越是年轻便坐上要臣的位置,那他的政治生命就更长,手中掌握的权力也只会越来越大。

    和珅谢过了乾隆,但他面上始终神色平淡。

    因为他知道,后头才是对于他来,更重要的事。

    毕竟他一早就知道和珅的权臣之路,会得封什么官员,他半点也不意外。

    就在众人以为到此时便结束的时候,乾隆又开口了:“高玉,念。”

    传旨太监高玉立即抖了抖手中的圣旨,高升唱道:“制曰:户部右侍郎镶黄旗满洲副都统钮钴禄和珅,满洲正红旗人,经明行修,允文允武……

    “林氏幼女,出身姑苏世禄之家,幼娴内则,淑质生……”

    原来是道赐婚的圣旨!

    待高玉念完后,和珅跪地谢恩。

    其他人又是一番感叹。

    前头升官儿,后头便得了个娇妻。

    实在人生最得意两件事,都恰巧砸在和珅的头上了。

    幸而他娶的只是个汉人女子,若又是个满洲大姓女子,且父辈皆列在朝中,那才叫人嫉妒得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而后又有另一个太监走下来,将一物交到和珅的手中。

    那是乾隆亲笔写下的婚书。

    和珅自然又是躬身谢恩。

    而后才散了朝。

    高玉却并未跟随乾隆离开,相反,他跟着和珅一路跨出了宫门,身后还带了内务府的人。

    因着林家在京中并无宅院,这圣旨便径直捧到荣国府去了。

    和珅没有同行,他回府去了。

    身边厮还高高捧着个盒子,不敢随意动弹。

    那盒子里放的乃是一柄玉如意,与之还有同式的另一柄,则被送往了荣国府。

    皇帝赐婚,会同赐下玉如意,一柄放在男方的聘礼之中,一柄放在女方嫁妆的头一抬中。以此示家恩宠。

    和琳早早便等在府中了,听见兄长的脚步声近了,他“蹭”地站了起来:“谁去送聘礼?”

    和珅扫了他一眼,只见和琳满面兴奋之色,连带的两颊都微微泛着红。

    “难不成你想去?”

    “自然!”和琳点头,“我想见见……嫂嫂。”

    “见不着的。”

    和琳吁出一口气,垮下脸:“为何?”

    和珅斜睨他一眼:“哪里轮得到你去见?”

    和琳傻兮兮地笑了起来:“兄长莫不是近来也未曾见到她?”

    和珅抬手拍了他下,也不再与他多言,算计着时间相当,便令府中众人,收拾起聘礼,在此时抬过去。

    荣国府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荣光了。

    荣宁街上,挤了不少瞧热闹的百姓,他们都一致地盯着荣国府的门前。

    只是往日他们瞧的是那门前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今日瞧的却是那打宫里头出来的传旨太监。

    荣国府中备下香案。

    除却一干辈不能出以外,贾母、贾政、林如海等人,再又唯一携了个黛玉,在厅内接下了圣旨。

    贾母有一瞬的茫然。

    赐婚?

    赐给谁?

    待瞧见黛玉略显羸弱的身影跪在前头,她才骤然反应过来。

    哦,是和侍郎求了圣旨来,赐婚他和黛玉。

    这是何等光耀的事啊!

    那一刹,贾母都能瞥见旁人或嫉妒或羡慕的神情。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贾家多生了几个嫡出的好女儿,嫁给那和侍郎多好啊。

    黛玉还是应当配给她的宝玉啊。

    传旨太监将早朝时念过的内容,便在荣国府又念了一次。

    他开口便道:“制曰……”

    众人心头一紧,知晓这是皇帝亲手写下的赐婚圣旨,可见对臣子之看重。

    荣国府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听着那传旨太监的声音,他们便好似在一汪大海上沉浮。

    有茫然,有喜悦,有震惊,有羡慕,有忌惮与恐惧……

    不久,收起圣旨。

    那传旨太监面色冷漠,对谁都端足了姿态,唯独见了黛玉时,他示意一旁的丫鬟将黛玉扶起来,将那圣旨放在了黛玉的手中。

    笑道:“恭喜姑娘。”

    这一声惊醒了贾母,也惊醒了荣国府上下所有人。

    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皇帝赐婚给了黛玉。

    那个寄住在荣国府里,不好相与的林姑娘,就这样一夕间,登上了云间,倒是叫他们再碰也碰不上了。

    高玉并未立即离去,他又笑着对黛玉道:“恭喜姑娘得皇上赐婚。”

    “多谢公公。”黛玉略有一丝茫然,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行礼落落大方,并没有半点怯弱。

    高玉又道:“恭喜姑娘,今日和侍郎又得皇上封赏,如今已是军机大臣、镶黄旗满洲副都统了。”

    荣国府上下又是一呆。

    又得赐婚,又得升官。

    哪里有这么多好事,竟都砸在一个人身上了呢?

    “多谢公公。”黛玉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黛玉这会儿也颇有些不大真实的滋味儿。

    姑苏林家在当地已是颇有些身份的,她父亲的官职也不,她也可算作高门出身。但就算如此,进了京,进了荣国府,从前一切便也显得不算什么了。

    荣国府才算作真正的高门。

    可与荣国府接触一段时日,这时又突地发觉,荣国府也不算什么。

    顶上还有皇帝呢。

    荣国府里丫鬟们能得了宝玉的好,便个个欢喜得不行。

    可如今她得的是皇帝的赐婚……

    而连她都瞧得出来,和珅并非裹足不前之辈,日后他的官位只会越坐越大。

    那她自然也只有随他而起的道理,断不会有往下跌的可能……

    黛玉的目光微一转,便能瞥见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再对比刚入荣国府时……

    那时竟然已经在记忆里变得那样遥远了。

    “恭喜姑娘。”

    “恭喜林姑爷。”

    荣国府上下这才像打破了凝滞,纷纷起身恭贺。

    但他们谁也不敢靠近了黛玉,生怕无意中碰到了她手中的圣旨,便等同于冲撞了今上。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走了过来,神色复杂:“玉儿能得这样的好姻缘,外祖母心中也是欢喜的。”

    王夫人在不远处瞥见了,心底打了个嘲讽,但面上却是不显,同样也走过来,慈爱地恭喜黛玉。

    贾政还同林如海呆立在一处呢。

    林如海没想到和珅让皇帝赐婚,便真让皇帝赐婚了。

    而贾政同样没想到,这二人竟然真的走到了一处。

    从前王夫人与他的话,竟都是对的。

    除却他们外。

    大房的邢夫人便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待将那传旨太监送走后,邢夫人便同贾赦叹着气道:“早知晓那和侍郎这样舍得给未婚妻做脸,便该叫迎春去争一争的。迎春都是大姑娘了,早该嫁了。这样大一个荣国府,大老爷嫡亲的女儿没能嫁出去,反倒是一个来寄住的外甥女得了贵人的青眼。”

    贾赦此时还回味昨日怀里头女人的滋味儿,对邢夫人的话像没听见似的。

    邢夫人只觉得这日子过得心里添堵,便低下头去,又充木头人了。

    半晌,才听贾赦不耐烦地道:“她的亲事,当是由她老子了算。你莫管,过不了多久,便将她嫁出去。”

    话语间,倒更像是打发一件东西似的口气。

    邢夫人听了也不觉恼,反倒笑起来。

    仿佛只要迎春嫁人了,便是个好事儿。

    不管那有权的还是有钱的,占一头就好了。

    就在厅中人准备散去的时候,荣国府外突然又听见了喧哗之声。

    贾政当即不悦地斥责门口厮:“外面闹了什么事?”

    皇帝刚赐了婚,可莫要闹得面上无光。

    那厮跑着去了大门外瞧,不多时又疾步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太太,大老爷,二老爷,外头……外头聘礼抬来了,街上百姓瞧见了,议论,议论起来,便,便闹了些。”

    几人不得休息,便又陪着林如海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只黛玉不好见人,便由贾母带着到后头歇息去了。

    其实黛玉是很想去瞧一眼的,自打那日父亲和她了此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一时间身份变幻,黛玉有些迫切地想要见他一见,来消除心中的无所适从。

    贾母坐在上座,瞥见黛玉神色,没有半点忧愁不甘,虽也并不十分兴奋,但眼底透出的点点光亮,诉着她心中是接纳这门亲事的。

    贾母心底顿时便如同吃了个千斤坠似的。

    重重沉了下去……
正文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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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和珅之所以这样快将聘礼送上门去。

    不过是在圣旨抵达时,起到震住荣国府的作用。也叫他们心中知晓, 黛玉不仅半点不贪图他荣国府的东西, 反倒要他荣国府来捧着黛玉。

    当然,这样大的阵仗也的确只有和珅做得起来。

    他在京中经营几年, 本也不缺钱财,后来成了乾隆跟前的红人,赏赐也同样拿到手软。乾隆甚至会为了让他赚钱, 大开方便之门。

    对于和珅来,一时间掏齐聘礼,并非难事。

    和珅亲笔写下了礼书。

    礼书长长, 足以叫人眼花缭乱。

    侍郎府中并没有这样多抬聘礼的人,乾隆也不吝啬, 便于宫中借了人给和珅。

    于是抬聘礼而来的,便是乾清门行走的侍卫。

    他们多是满清、蒙古王宫勋戚子弟、宗室子弟。

    因着和珅曾任乾清门侍卫, 后又升任御前侍卫。他同这些人本就相熟得很,于是他们倒也乐得为和珅捧这个面子。

    除此外,行走在前的乃是从内务府中拨出来的人,几个太监抬了全鹿, 心翼翼走得挤极慢。

    而两旁开道者, 乃是镶黄旗下士兵。

    其实就算没有开道士兵,也未必有百姓敢冲撞。

    但和珅还是问乾隆求了这个恩典。

    巧了,他正上任镶黄旗副都统, 要使手底下的士兵开个道, 送个聘礼, 乾隆还是允得的。

    总比那些用手底下的士兵行猖狂之事要来得好。如今和珅的行径,不过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人罢了。

    所以,震惊了一干人的,并非仅仅是那足有百余抬的聘礼,更多令他们惊讶的是,这抬聘礼的人,以及那两旁随行的人。

    这样一眼望去,只会叫人觉得,是哪家的王公贵族要娶妻了。

    其实莫王公贵族了。

    如今京中王公贵族多有家中贫瘠者,恐怕也难有这样的阵仗。

    不过下个聘罢了,却真是将富贵与权势都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纵使在京中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也实在吸睛。

    这样的道理,围观者都能懂得,贾府上下如何会不懂得?

    贾政望着那渐渐行来的队伍,忍不住出声道:“和珅果真是深得盛宠啊。”

    王夫人也忍不住叹道:“玉儿好福分。”

    这样一遭,想必宝玉也再难入黛玉的眼了,她绝不会走回头路。这样也好。彻底扼杀了后患。

    此时贾赦抬起头来,盯着那长长的队伍,在他眼中,这些俨然都化作了金银财宝。他忍不住道:“早知晓,何不将贾家女儿嫁过去。”

    什么赐婚,什么皇上何等荣宠。

    对于贾赦来,那都是虚的。

    但这些钱财富贵,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

    贾赦想起不久前邢夫人和他的话,心底也升起了强烈的不甘。

    怎么、怎么偏偏就让个外姓女儿捞去了呢?

    贾赦一时却忘了林如海还在旁边呢,而且此时林如海同他站得正近,便恰好听见了贾赦的声音。

    林如海回过头来,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

    贾赦明明是兄长,此时却缩了下脖子。

    也不知往日贾母究竟是如何将长子教导成了这副模样。

    贾政也不喜欢自己的长兄,见状,便出声道:“兄长慎言,若落入和侍郎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贾赦同样不喜欢这个弟弟,他才是袭了荣国府爵位的人,却偏偏过得如庶子一般。这一切都拜贾政所赐。

    而贾政在外头名声好,他的名声却正相反。

    两相对比,贾赦便又落了下乘。

    此时贾赦哪里听得了贾政的斥责,当即冷笑道:“他又能拿我如何?”

    还是王夫人出声道:“人来了。”

    罢,他们齐齐一抬头,就见和珅已经走在大门前了。

    手中正捧着御赐的玉如意,以示皇帝对这桩亲事的看重,将之视作不可拆散的良缘。

    贾赦方才还言语张狂,此时却又收敛得干净,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过。

    只邢夫人的目光还止不住地在和珅身上打转。

    上哪儿去找这样合适的女婿呢?

    竟是便宜了林如海!

    想想若有个这样有权有钱的女婿撑腰,他们大房何至于被二房压制到如此地步?

    这样想着,那邢夫人竟是往前走了一步。

    和珅刚踏上台阶,便见有个形容木讷,尽显老态的妇人,往前走了一步,竟是隐隐脱离了众人的队伍。

    像是有什么话要与他一样。

    和珅跨进大门,扫了一眼那妇人。

    隐约记起,这应当是邢夫人。

    “大嫂。”王夫人出声。

    邢夫人这才如梦初醒,讪讪退了后去。

    “致斋兄。”贾政当即迎上去,但随后又意识到不仅称呼不对劲了,就连他迎上来的行径也不对。

    贾政忙改口道:“和侍郎。”

    随即又让退开两步,好让林如海上前。

    林如海心中还尚且处在一片震荡之中,他张了张口,却是半个字也未能吐出来。

    和珅一眼便瞧出了林如海的心思,他也并不点破,只淡淡一笑,双手奉上道:“这是礼书。”

    林如海接了过去,翻开来粗略扫过一眼。

    但仅仅只是这样,也足够叫他心惊了。

    的确,没有比和珅更能护佑住黛玉,令她一生衣食无忧的人了。

    但,林如海心中又有一隐忧。如今和珅风头正盛,若是树大招风,祸及黛玉又该如何?

    只是这些话,林如海终究不好出来。

    他不能这样去揣测和珅的未来。

    林如海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来:“嗯。”

    随即他又抬手拍了下和珅的肩。

    和珅身量比他还要高,于是林如海只拍了一下便收回来了。

    这里到底是荣国府,聘礼该如何安置倒不大好。

    王夫人走出两步来,笑道:“姑爷在京中没有家宅,玉儿又一直住在咱们府里。不如我这便安排下去,令他们清扫出一处院落,摆放和侍郎送来的聘礼。待到玉儿出嫁时,自是同嫁妆一并送去。”

    和珅扫了眼王夫人。

    王夫人依旧面带笑容,神情不似作伪。

    王夫人同她的侄女都是贪财的,只是从来面上不显。

    他们敢放印子钱,什么脏钱臭钱也敢于揽在手中,仗的不过是荣国府顶上那道匾额。

    只要王夫人不蠢,她便自然不敢碰这笔聘礼。

    莫聘礼了。

    日后黛玉的嫁妆,她都是不敢染指的。

    和珅点了头:“那便有劳二太太。”

    王夫人听他口吻客气尊重,心中一喜,知晓和珅将来极有可能是他们荣国府的一门亲了。

    王夫人得了两重利,自然高兴得很,也愿意多使些力气。

    她转头叫:“周瑞家的,你过来,我吩咐你几件事。”

    周瑞家的常跟在王夫人身边,此时自然也在门口。只是她早在赐婚圣旨下来的时候,便已经双膝发软,起也起不来了。

    林姑娘得了赐婚啊!

    那和侍郎未来便是林姑娘的夫婿了啊!

    周瑞家的可不敢忘那次宫花事件,她原本就畏惧林姑娘有和侍郎撑腰,如今二人关系更进一步,周瑞家的便更觉慌乱了。

    一时间她竟是脸色惨白,身子颤抖,动也不敢动,生怕上了前,便叫和侍郎一脚踹死过去。

    王夫人见周瑞家的半不动,竟还颤抖起来,只当她是被今日的阵仗吓着了,便只好转头道:“吴兴家的,你过来。”

    吴兴家的早就等着这一刻呢。

    她知晓周瑞家的心虚不已,便一直等着这好处落到她头上。

    谁晓得还真让她捡了便宜。

    吴兴家的忙笑了笑,起身步走到王夫人身边,还同和珅躬身道:“和侍郎。”

    声音倒是谦卑恭敬。

    往日周瑞家的最瞧不上她这般做派。吴兴家的心头冷笑,如今却不知是谁瞧不上谁了。

    和珅看过原著,如何会不知晓那周瑞家的不敢起身。

    他勾了勾嘴角,带出一道略有些凌厉的弧度,他扫了一眼那周瑞家的,眼看着对方身子颤抖得更剧烈了,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此时王夫人已经吩咐了吴兴家的,去准备两个紧挨的院子出来。

    前者用以放置聘礼。

    后者便好让黛玉搬过去。

    总不好让黛玉继续住在碧纱橱,本也是权宜之计,如今再叫和侍郎晓得了那处曾是宝玉的住处,岂不要惹出大祸来?

    吴兴家的应声去了。

    贾母不在此处,自然无法反对。

    不过纵使她在此处,本也没了理由反对。

    和珅这才道:“二太太思量周全,有劳。”

    王夫人听了这话,当即比听了十句溢美之言还要叫她心中舒坦。

    一旁的林如海也面色好看了许多。

    这荣国府里头,虽有不是东西的,但到底还是聪明人更多。

    不多时,吴兴家的便来报:“下人们手脚快得很,已经收拾出来一个院子了。”

    王夫人便看了看和珅身后那些身形高大,身着侍卫服端的英俊潇洒的男人,道:“便请他们将东西都抬进来吧。”

    和珅点了下头,身后那些人方才动了。

    内务府的太监便站在门口,唱那礼单。

    如此,众人便瞧着那些聘礼,一箱接一箱地抬了进去。

    其中不乏一些西洋玩意儿。

    什么钟表,琉璃,玻璃器皿,望远镜……

    更有什么东珠摆件,珐琅彩器……

    还有香炮镯金,生果糖酒。

    其中行茶礼乃是重中之重。

    原本和珅对此项没有考量到,但乾隆考量到了。

    乾隆本就喜好喝茶,曾在杭州品尝到龙井时喜不自禁,便敕封仅有的十八棵茶树为“御茶”。

    这聘礼中携来的茶饼,便是乾隆献出来的御茶。

    如今便在宫中也是数量有限。

    立在这里的人,都晓得龙井如何深得乾隆喜爱。

    当听那太监念到“御茶龙井两饼”,取个成双成对的好寓意之后,便又忍不住感叹,和珅着实上了心。

    贾政更心道。

    他都未曾尝过一口呢。

    偏偏他们转头去瞧和珅,见这人还是满面云淡风轻之色,仿佛拿出手的聘礼,不过尔尔。

    贾政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高门府邸。

    竟是显得都寒酸了一分。
正文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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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还有一事要劳烦存周兄。”和珅突地开口道。

    贾政正处在满脑子里混乱的状态,想也不想便道:“你。”

    和珅取出一方丝帕来, 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淡淡道:“也不知林姑娘那边如何了。总归是存周兄的外甥女,该叫人去瞧一瞧才好。林姑娘自幼体弱, 宝玉病的这一场, 只怕她受的惊吓更多。若是病了,怕是不大好。”

    和珅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来,贾政点着头:“致斋兄的是。”

    “那便差个人去吧。”和珅不着痕迹地催促道:“便我放心不下,问一问林姑娘的近况才可安心。”

    和珅可不愿意将这个好卖给了贾政。

    当然要让黛玉将这份好都记在他的头上。

    贾政并未察觉到和珅的算盘,当即点了头,点了院里头的一等丫鬟传话去了。

    待顿了顿,贾政才又想起来,如今宝玉肿得如同猪头似的,这又要如何送回去?

    贾政皱紧了眉, 不由面上带出了一分忧虑。

    和珅见状,在一旁道:“存周兄已经解决了眼前之危, 为何还如此忧虑?”

    贾政为难地出了声:“宝玉的模样……”

    “这般模样正好, 叫他清醒后, 也好长个记性,知晓荒唐事是做不得的。”

    和珅顿了顿, 故意又道:“还是, 存周兄担忧的是, 如何向府中老太太交代?”

    贾政点头:“正是!老太太最是爱护宝贝他,怎么舍得瞧他受半点伤?”

    和珅面色一凌,口吻也变得冷了许多:“存周兄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地方?荣国府!谁是当家做主之人?存周兄你!存周兄可还记得自己入仕的初衷!存周兄要坚持自己的本心,教训自己不规矩的儿子。难道还要畏惧旁人的指责吗?”

    “如此畏头畏尾,存周兄在荣国府还能算得上是做主的人物吗?”

    和珅半点不留给贾政插话的机会,待他一番话如连珠炮似的,铿锵有力地完。贾政已然顺着他的逻辑往下思考了。

    “致斋兄的是。”贾政轻叹一声:“是我从前蒙了眼啊。”

    老太太自当敬奉着,但也不该因此而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和珅的是。

    管教宝玉,又哪里需要旁人来插手指责呢?

    贾政又看向了宝玉。

    宝玉的面颊高高肿起,整个人懵懵懂懂,晕晕乎乎,倒像是被打傻了似的。

    但再看他如今的样子,倒又比方才抬来时好了许多。

    贾政便压下了心疼,低声道:“将宝玉送回去吧。”

    下人们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们在荣国府里,哪个不是作威作福的主儿。这会儿却硬是不敢抬头多看和珅一眼。

    他们听了贾政的吩咐,此刻自是不愿再多留,忙抬着宝玉就出去了。

    两个平日里与宝玉亲近的,这会儿还想着,待宝玉清醒了,定要再三告诫他——

    惹谁都好,可千万莫要招惹那位和侍郎了!

    这人瞧着彬彬有礼,骨子里却是个叫人哆嗦的狠人呢!

    和珅走回到桌旁,抬手自己倒了杯茶,推到了贾政座位那边去。

    “存周兄辛苦了,坐下来吃两口茶,平一平心绪。”

    贾政点点头,走回去坐下,也端起了那茶。

    和珅这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我便等林姑娘那里回了话再走。”

    贾政也依旧点点头。

    贾政没有再主动同和珅搭话,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中。

    和珅也没有再开口。

    一时间,厅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话分两头。

    且碧纱橱内,黛玉随意拿了本书,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半晌了,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去。

    紫鹃同雪雁对视一眼,彼此都知晓黛玉放不下心什么,但此时又不该如何劝,便只好在黛玉身边陪着坐下来。

    屋内正安静着的时候,突地听见外头传来了声音。

    紫鹃腾地站了起来:“听着像是二老爷院里头的丫鬟。我去瞧瞧。”

    待紫鹃走出去,雪雁才附在黛玉的耳边,笑道:“不准便是那位公子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黛玉不自觉地抿了下唇,没有话,但这几日让宝玉弄得不安的心,这会儿倒是生出了两分暖意。

    其实不送什么东西来,单传句话也是好的。

    黛玉想着想着,连书从手中滑落了下去也未觉。

    外头紫鹃还在话,只是这次不同,来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跟在紫鹃身后走了进来。

    见了黛玉便躬身道:“林姑娘。”

    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黛玉见多了荣国府里头明面上给她一分面子,但做来却没多少真心的下人。这会儿见了这个丫鬟,如此恭敬不似作伪,反倒有些惊讶。

    “可是二舅舅那里有什么事要吩咐吗?”黛玉问。

    那丫鬟这会儿想起来方才院内发生的事,都还觉得心肝胆都颤着呢。

    她忙整了整神色,笑着道:“和侍郎来了府里,方才正与二老爷着话呢。还叫宝二爷去了,也了会儿话。”

    黛玉呆了一瞬。

    果真是那个哥哥来了。

    丫鬟又道:“等完话,和侍郎便要差人来问问,林姑娘可好。二老爷便派我来了。”

    黛玉心下又是一暖。

    在荣国府里并不觉得快活,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同其他人关系浅淡,也不会有什么人真将她放在心上罢了。

    但如今知晓,原来是有人始终将她放在心尖上的。

    “我很好。”黛玉动了动唇,最后却只吐出了干巴巴的三个字。

    终究是叫人传话,什么似乎都不大合适,也就只能这样三个字带过了。

    丫鬟迟疑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道:“请姑娘放宽些心,今日宝二爷去的时候,二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黛玉疑惑,这同她放宽心有什么关联?

    丫鬟不得不更细声地道:“宝二爷让……唔教训了一通,全是因着这几日宝二爷做了些浑事,叫林姑娘伤心了。想必日后,宝二爷便会收敛些了。”

    虽然这话出口来,丫鬟自己都不信。

    黛玉一怔。

    她听见了丫鬟到中间的时候,含糊了一下。

    所以那个教训宝玉的人,并非是二舅舅?而是……而是那个哥哥?

    是因为这几日宝玉病了,为她招来了麻烦?

    黛玉一时间不出话来了。

    丫鬟打量着她的神色,声道:“林姑娘?”

    “嗯。”

    “那我便去回话了?”

    “好。”

    丫鬟松了口气,赶紧跨出了门,急急忙忙地赶回贾政院子去了。

    黛玉则在桌边呆坐了一会儿。

    不久,紫鹃进来了,问:“都的什么?”

    黛玉摇摇头,并不大好意思将事情与旁人听。

    那个哥哥竟然为了她,动手将宝玉打了……二舅舅竟然半点也未生气!

    紫鹃见黛玉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笑道:“罢了,我也不问姑娘了,想来也应当是什么好消息。姑娘开心便好了。”

    黛玉听了这话,嘴角还当真不自觉地弯了弯,的确是开心了起来。

    紫鹃、雪雁见状都一致放下了心。

    雪雁道:“我去取些吃食来给姑娘。”

    “嗯。”黛玉抿唇笑了笑。

    雪雁高高兴兴地出了门,连带步履也轻快了不少。

    等没一会儿,又有人来同她,是她的哥哥、老娘来看她了。

    雪雁呆了呆,忙不迭地就去了。

    她还未曾见过母亲,但却收到了许多母亲亲手做的东西。这会儿生疏感虽有,但更多的却是激动与开心。

    雪雁忍不住想,今实在是个好日子呀!

    “二老爷,林姑娘那里已经问过了,林姑娘是无碍。”丫鬟低眉顺目地道。

    贾政也松了口气,笑道:“黛玉倒是个心胸宽广的。”

    和珅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谁生便是善解人意,旁人欺上门来也不敢什么的。不过是因为环境使然。

    黛玉心头知晓,荣国府里没有一个能为她做主的人。将事情捅到贾母那里去,又未免过于尴尬。她尽力在贾府中心行事,并不留给她人把柄。

    书中黛玉为何总对宝玉使性,不过是因为满府之中,唯有宝玉是懂她的,疼惜她的……

    黛玉只是个寻常姑娘。

    本该父母娇宠着直到她成人出嫁。

    旁人却只希望她大方些,心胸宽些,受了委屈也该要委屈着才叫好姑娘。

    此时贾政回头来看和珅。

    “致斋兄?”贾政还有些心,因为他见和珅的面孔依旧不大好看,有些不出的吓人。

    “无事。”和珅淡淡道:“日后存周兄可要记牢了今日,总不好再由我来替存周兄管教宝玉。这成什么样子?”

    “是,致斋兄的是。”贾政深以为然。

    和珅只给了他两个选项,一是和珅动手打,二是贾政自己动手打。

    于是贾政全然忘记了,他还有一个选项,那就是完全可以不打宝玉啊。

    “皇上还吩咐了一些事让我去办,我便不多留了,改日若得了空,再同存周兄闲谈吃茶。”

    “好。”贾政高高兴兴地将人送了出去,临走还没忘记道:“今日便实在是让致斋兄操心了。”

    贾政这样好哄,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和珅将贾政的神情收入眼底,走上前,那张淡漠的面孔上这才见了点笑意。

    “存周兄。”和珅如此唤道。

    贾政果然半点不见被冒犯的意思,反倒同和珅亲切地笑了起来,一边惊喜道:“致斋兄今日也休沐?我还怕请不来致斋兄。”

    “近日生了些病,皇上体恤,令我在家中休息。昨日我往道观去,便是去问那道长求药的。”

    贾政一边恍然大悟,一边却又道:“我往那道观中去,也不过是瞧那处清静。但若真要求药,那道长怕是没甚么本事。”

    到这里,贾政便有些欲言又止。

    “存周兄有甚么话,只管便是,何故吞吐不言?”和珅的口吻明明是不冷不热的,但却总叫人生出一种亲近的错觉来,止不住地想要与和珅凑得更近些。

    “府中有常来的大夫,倒不至妙手回春,但微末本事是有的。致斋兄若不嫌弃,我这便叫人去将他请来……”

    和珅哪里会缺了大夫呢?

    且不他本人便是个大夫。

    纵算是真生了病,以他如今的地位权势,想要寻个好的大夫来,岂不容易?

    贾政这番话若是与旁人,只怕还要被耻笑。

    但和珅却是一眼瞧出来,贾政竟是有着真心同他交好,视作知己的意思。

    不过和珅全没放在心上。

    毕竟在他三言两语间,便要将他引为知己的人着实太多了。

    “怎会嫌弃?”和珅微微一笑:“便有劳了。”

    “正巧,今日那大夫在府中瞧病。”

    “哦?”

    不等和珅多发出一个音节,贾政便已气愤地道:“还不是我那逆子!半点也不上进,整日只知憨顽,……”

    宝玉挨打了?!

    和珅想笑。

    贾政骂道:“实在不堪雕琢!”

    和珅当然不会去附和贾政。

    贾政为何总教训贾宝玉?那不过是因为对贾宝玉寄予厚望。自然是只能容得自己打骂,却容不下旁人评了。

    和珅淡淡道:“早听闻荣国府有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他身上必是有大造化的,存周兄又何须心急?”

    贾政嘴上打骂,但听了和珅宽慰的话语,面色还是好看了许多。

    “若他能有致斋兄半分,那我便也不至如此了……”贾政叹了口气。

    和珅没再接话。

    贾政若是见了和琳,再瞧和琳年纪幼,便已经是满腹诗书,那岂不是更要上火?

    宝玉莫不是要被打得十下不来床?

    见和珅不再接话,贾政这才觉得不妥,忙将和珅往里引去:“致斋兄请。”

    待跨过了正门,里头便更见富贵大气。

    许多的仆妇都躬着腰低着头,瞧上去规矩极了。

    但和珅还是面不改色。

    能出入得了皇宫,那般金碧辉煌都未见得让他惊讶半分。何况区区荣国府?
正文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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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 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后头有人打这边经过,方才起。

    那一顶乃是打荣国府出来的。

    后头两顶, 却是打某位大人宅中出来的。这位大人正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谁也不敢瞧了去。

    也不知这几顶软轿都是来接谁的。

    旁人也就艳羡一番,便离去了。

    不多时, 有船靠了岸。

    几个婆子走了出来, 那荣国府的轿子旁站着的仆妇立刻就动了,迎了上去。

    随后那船上才出来了两个姑娘,年纪都不大,五官还未长开,透着一团稚气。

    其中一个穿着嫩黄襦裙,梳着朝云髻,身上别无其它钗环配饰,干净雪白的姑娘尤为打眼。

    旁边跟着丫头,虽然也生得俏丽, 但到底没得可比,一瞧便知道那是个丫鬟。

    下来的这二人, 正是黛玉同雪雁。

    黛玉攥了攥手中的帕子, 视线并不胡乱打量四周。

    早听闻京里的繁华, 她若肆意打量,倒是堕了姑苏林家的脸面, 怕是要被他人耻笑的。

    雪雁就紧张多了, 她紧挨着黛玉, 扶着黛玉的那只手都微微抖了起来。

    那迎上来的仆妇瞧见了,心下立时便轻贱了这个丫头。脸上也未免显出了一分懒怠来。

    雪雁心一紧,更惊慌了。

    倒是黛玉此时更稳得住些,她瞧了一眼那仆妇,目光清澈剔透,反倒叫那仆妇一个激灵,忙不敢再看,微微低着头,便要邀请黛玉上轿去。

    这时黛玉才发觉,岸边还有别的轿子,瞧着也是权贵人家出来的。

    而那轿子前头,还站了个年纪大的男子,那男子竟然在往这边瞧。

    黛玉心一惊,蹙了蹙眉,将视线转了回去。

    而雪雁却是突然浑身一震,揪了下黛玉的袖子,怯怯地道:“姑娘,那,那是之前来姑苏寻我的……我、我爹。”

    “别怕,日后还能见的,兴许今日就是知晓你来了,就等在这边瞧你一眼。”黛玉低低地了声。

    一旁的仆妇伸长了脖子,想听她们议论些什么。

    突然间,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了她们的身上,仆妇们都是靠瞧主子眼色得以生存的,自然再敏感不过,她们心一惊,悚然地转头看去。

    ——那是之前停在一旁的轿子。

    那其中一顶轿子掀起了轿帘,里头坐着个少年正在瞧她们,目光冰冷慑人,叫人害怕不已。

    仆妇们齐齐颤抖了下,也不敢再随意瞧了。

    她们只是荣国府的三等仆妇,瞧着风光,但真到了贵人跟前,却是连地上的草芥也不如,自该心些。

    这头黛玉已经在搀扶下进了轿子,雪雁便跟在了一旁。

    仆妇们不敢再多留,忙喊了声:“起轿。”

    几个年轻力壮的轿夫抬着软轿便走入了人群中。

    这时黛玉似有所感,不自觉地幅度掀起轿帘,回头看了一眼。

    也是怪了。

    她对四周的繁华景象无甚兴趣,但却对那两顶软轿起了兴趣。

    那两顶软轿还在等人吗?

    ……

    和珅始终目送着荣国府一行人的身影走远,视线没有偏移半分。

    刘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一早便被带着往这边来了,公子是要接个人。

    待那雪雁走下来的时候,刘管家便明白了。

    这是要接雪雁同她的主子吧!

    但紧跟着,刘管家却见雪雁,同她扶着的姑娘,走上了荣国府的轿子。而公子一句话也没……

    刘管家都急了:“公子,咱们不是来接那位姑娘的吗?”

    “嗯。”

    “可这人……都,都走了。”刘管家干巴巴地道。

    “她是要去她外祖家,我怎么能拦下?”和珅淡淡道:“远远瞧一眼,没什么事,我也就放下心了。”

    刘管家微微傻眼。

    这可不是公子的作风啊。

    直到彻底瞧不见荣国府一行人的身影了。

    和珅这才道:“回去吧。”

    刘管家也只得点头,立刻吩咐轿夫起轿。

    轿子穿梭在热闹的街市之上,和珅掀起轿帘,看着外面。

    黛玉在荣国府的轿子上,也是这样一路瞧过去的吗?

    她身边仅带了个雪雁,雪雁又过于怯弱,不知事,她连半个倚靠都没有,可会觉得害怕,无所依?

    和珅不由想起了红楼原文。

    黛玉的心思过于通透细腻,从她弃舟上岸,见到荣国府来接人的仆妇时,便已经存了心翼翼的心思。

    正是因为处处思量,心行事,才致使黛玉在荣国府过得并不开心。难得有个不合礼教的贾宝玉,能让她获得片刻的放纵轻松,但贾宝玉却又是个没用的。

    想到这里,和珅狠狠拧了拧眉。

    若在未重见到黛玉之前,他心底的担忧有五分,此刻已经被挑到了十分。

    黛玉长大了许多。

    他从前见她时,她才六岁。如今身量却已经长了一大截,嫩黄的襦裙套在身上,隐隐也有了几分大姑娘的味道。

    她的眉眼也长开了些。

    正如书中写的那样。

    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难怪是绛珠仙子转世。

    和珅也觉得,若上真有仙子,便正应当是黛玉的模样。

    “公子,可是直接回宅子?”刘管家在外头扣轿低声问。

    “嗯。”

    和珅也是冲动了。

    他从接到准信儿开始,便令人留意码头了。

    之后确定了黛玉到的日子,他便特地告了假,亲自带了顶软轿,等在了岸边。

    等荣国府的人到了之后,和珅才骤然想起来。哪怕他再想要照拂黛玉,再想要将黛玉接到宅子里去,心看顾。他与黛玉也是没有关系的。

    而荣国府却是黛玉的外祖家。

    论起礼教,黛玉自当先往外祖家去。

    可这一旦去了,日后哪里还有见面的时候?

    和珅感觉自己一颗心,就像是被扔进了炸锅里,翻来覆去,不管如何放置都难受得紧。

    她会吃亏,会吃苦。

    荣国府不是个好地方。

    和珅闭了闭眼。

    那该如何是好呢?

    和珅在脑中将荣国府上下关系过了一遍。

    他与荣国府从无来往,但只怕从今日起就要有所来往了。

    乾隆并不喜欢荣宁两府,盖因这两府行事越来越荒唐,连府中奴仆走出去,竟然都自觉比旁人高了一等。

    乾隆是个心眼儿,非常不喜欢谁人越过了他去。荣宁两府的奴仆就这样放肆,如何叫乾隆不多想?

    和珅要与荣国府来往,那就必须得经过乾隆的眼皮子,还得是光明正大,藉口十足。

    这对于和珅来并不难。

    他花了这么久的功夫,就是为了在潜移默化之下,让乾隆深信,自己是一心为乾隆办事的,不管好坏,麻烦的、轻松的,脏的臭的……

    在这样的档口,和珅若是为了乾隆而去接近荣国府,那只会在乾隆跟前落个好,而不是被怀疑,是否想与荣国府结交,上荣国府的这条船。

    心中有了决断,和珅便很快予以了实施。

    乾隆果然对和珅夸赞不已。

    乾隆不喜荣宁两府,但身边却又少心腹臣子。朝中得力的大臣也都多与各方攀连,如何能随意使用?

    唯有和珅,父母皆早亡,只剩下些后母。无人能做得了和珅的主,而和珅的老师又是不起眼的,往上看也没有裙带关系的攀扯。

    实在再合心意不过了。

    乾隆高兴地将此事交给了和珅去办。

    而出于爱惜之心,乾隆还有嘱咐了几句:“爱卿也不必时时为此事烦忧,若有得,那是好事。但若无所得,也没甚么大碍。”

    到后头,乾隆的口吻更亲切了些:“你为我安心办差,已是大善。”

    打那结束以后,和珅就又升了个职。

    乾隆将其升为御前侍卫,并授正蓝旗副都统。

    这就真真是皇帝跟前的人了!

    且这头。

    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花门,过了抄手游廊,转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插屏,过了三间厅,来到正房大院儿前。

    石矶上几个穿红戴绿的丫头忙站起了身。

    “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着便打起帘笼。

    黛玉走进去,还未拜见,便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哭了一会儿后,又被引着见了几个舅母、表姊妹、嫂子……

    之后才又分别去了大舅舅和二舅舅的院中拜见。

    舅舅们都不在,只有舅母邢夫人、王夫人先后与她了会儿话。

    然后便听王夫人起了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兄。

    这个表兄,黛玉早前便听母亲起过,但却对此人印象浅淡。

    毕竟论起兄长,黛玉细细回想下,还是那个幼年时来府中,陪着她玩了几日的哥哥,更像是她的兄长。
正文 第四十六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 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黛玉同幼时的变化并不大。    她心思较旁人更敏锐些,信中除却问候和珅, 又谢过他送去的东西外。余下便是让和珅不必如此破费,又道,自己不知物品贵重, 竟是送了一盒子给表兄。    既是送给她的, 去处全由她了算。    怎么还这样心翼翼?    和珅自己抬手研了墨,再铺平纸张,以镇纸压之。    提笔写——    这一写,便不知了时辰。    待和珅抬起头来,便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和琳还站在窗外,双手正抓着窗棂,冲和珅笑:“兄长!该用饭了。”    和珅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自然不好再将信送到荣国府去。怕是要等明日了……    他将纸上的墨迹吹干,方才心地折入信封。后又将黛玉的字放入了常看的那本书中夹住。    随后起了身, 出了门。    和琳摸着肚皮问:“兄长方才在写什么,我都快要饿坏了……”    “既然饿了, 怎么不早一些传饭?”    “和琳一人, 怎能传饭?”    “那你叫我便是。”    “兄长写得那样入神, 和琳怎能打搅?”    入神吗?    和珅一怔,略有些不自在。    毕竟这样的情绪对于他来, 太过陌生了些。    和珅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摸了摸和琳的头。    上头冒出了一层薄薄的发茬儿, 略有些硌手。    和琳被摸得咯咯笑了起来,当即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去关注兄长今日为何那样奇怪。    等用过了饭,和琳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读书。    而和珅则是回了书房,将折子理好,检查疏漏。    桌前点着的灯明明灭灭,像是要熄了。    丫鬟忙进门来,取下灯罩,剪了剪灯芯。    和珅瞥了一眼。    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想起了一件事来。    ——黛玉信中,不知礼物贵重,送了一盒给表兄。    这个表兄……不正是贾宝玉吗!    那如何成?    和珅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沉了下来。    丫鬟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剪子呢,被和珅的模样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便跪了下去。    “无事,你下去。”    丫鬟舒了口气,赶紧退了下去。    来也怪,和珅在京中的名声都不知何等响亮,又引来何其多的姑娘倾慕了。    但府中的丫鬟们,却没一个敢对着和珅生出别样心思的。    那丫鬟出去后,心地合上了门。    和珅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窗边,再无旁人的身影。只有树叶枝桠微微垂下来,落下一片阴影。    和珅又研了墨,将原本折好的信纸取了出来。    另铺开一张,一字一字滕上去。    这是待到这次写完,不同的是上面还多了一段格外叮嘱的话。    “宝玉声名不堪,酷爱与家中姊妹玩耍,待谁都一样亲近,又惯会花言巧语……”    和珅面无表情地写着,丝毫没有在背后人坏话的心虚。    他同黛玉结识更早,黛玉应当不至于这样快,便同宝玉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将他抛到脑后去吧?    他的话,黛玉总该听上一两句的吧。    这一遍,和珅写得迅速,很快便折入了信封中,随后外头再裹了一张药方,一张医嘱。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刘全!”    刘全一直都候在外头,听见声音,便立刻推门进来了。    “将这封药方送到荣国府去,便林姑娘吃药,耽误不得。连同这个盒子。”    刘全低头应了声,捏起那封信,便疾步出门去了。    和珅抬头看了一眼外头。    月明星稀,已然入了夜了。    和珅的心情却有些鼓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是耽误不得的。    越早嘱咐黛玉少与宝玉接触,便越好。    自然是等不得明日的……    他这样的行径,正常得很,并不莽撞。    和珅在心头如此安抚了自己,这才觉得那口气顺了。    明日还要去见乾隆,便先早早歇下吧。    和珅抿了下唇,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    连带睡下的时候,那抹笑意都还未散呢。    时辰的确不早了。    紫鹃打起床边的帘子,让黛玉睡下,还未闭上眼呢,雪雁便轻手轻脚地进门来,声道:“二老爷那边打发了个丫头来。”    紫鹃惊讶:“这样晚了,来作什么?”    “送东西。”    黛玉一下子便惊醒了:“送东西来了?”她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发丝散在脑后,面上半点粉黛不施,看上去纤弱又美丽。    “我来吧。”紫鹃着,便往外走:“雪雁,你在此地侍候着。”    雪雁点了点头。    紫鹃转到屏风外,跨出了门。    那丫头大约也知道这个时辰不好打搅,也不进门,只低声和紫鹃了几句话。然后便只听见了远去的脚步声,想来是回去交差去了。    紫鹃捧了个盒子进来。    盒子上头还端正地叠着几张纸,墨迹隐隐透出来,隐约能瞥见些药材的名字。    紫鹃正要将盒子放在桌上。    黛玉却心中一动:“拿过来。”    紫鹃也不生疑,抱着盒子走到了床边放下。    黛玉不好意思打开那叠药方,她不知道里头是否也放了信。便先打开了盒子。    暖黄的灯光下。    盒盖一开,登时便流光溢彩,夺目极了。    那是一整套的头面首饰。    和如今市面上的皆不同。    这套首饰,像是用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造的,实在漂亮得过了头。    不似凡间物,倒似上月桂宫里取出来的玩意儿。    黛玉只瞧上一眼,便喜欢得不行。    纵使紫鹃再沉稳,这一眼瞧去,也呆了呆。    雪雁便更不必提了。    “好生大的……手笔。”紫鹃喃喃道:“这莫非是二太太做主送来的?”    但想想也不大对劲。    二太太虽然对姑娘多有关照,但却并不至于,什么稀罕玩意儿,别的姑娘连见也未见过,就送到姑娘这里来了。    二老爷?那便更不对了。二老爷堂堂男儿,又怎会记挂着为外甥女添置头面首饰?    雪雁声道:“是昔日老爷一位交好的友人送来的。”    紫鹃微微咋舌,只当对方年纪怕有四五十了,送这些玩意儿,怕也是家中主母做主送出来的。因而丝毫不觉不妥。    黛玉迫不及待拆开了药方,底下的信封便露了出来。    紫鹃已经看呆了:“这、这是……”    黛玉展平信纸。    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呆住了。    “姑娘,怎么了?”雪雁问。    黛玉抿了下唇,神色多有些复杂:“他,送来的都不是什么贵重玩意儿,让我不必放在心上。既是送了我的,便随我处置。孝敬老祖宗,舅母也好,送给姊妹也好,打赏下人也好……半点也不必心疼。这些玩意儿多的是,叫我随心使一辈子也使不完的……”    至于后头的,不要与宝玉来往。    黛玉便绝口不提了。    毕竟紫鹃从前是伺候老祖宗的,在她的跟前,焉能宝玉的坏话呢?    雪雁“噗嗤”笑出了声:“如此姑娘也可安心了。”    兄长的主子待姑娘是真好呀!    紫鹃年长许多,这会儿便多了个心眼儿。    这样亲切,又是帮着寻大夫,又是送东西,还写了信来……    紫鹃艰难地开口问:“那位老爷,不会是喜欢我们姑娘罢?”    黛玉捏着信纸的手便就此僵住了:“怎会?他……”    他乃是兄长。    又怎么会喜欢她?    黛玉一时出了神,脸颊不自觉地便红了起来。    雪雁在一旁更惊得瞪大了眼。    紫鹃却觉得这是桩大事。    对方若是不怀好意,刻意哄着姑娘,好将姑娘哄得对他动了心。    那怎么了得?    既是与林老爷交好的,必然是年纪不了,家中还娶了妻的,妾怕是都不知道有几房了。    紫鹃咬了咬唇,大胆道:“姑娘可也喜欢他?姑娘听我一言,与这人的来往,日后必得断了才好。他年纪不,又是姑娘的长辈,怎能、怎能如此厚颜,来与姑娘亲近?”    黛玉此时已经涨红了脸,细声细气地道:“他,他年纪并不大的。”    紫鹃心道,完了完了……    紫鹃脸色都已经白了,心也沉了下去,但此时却又听黛玉道:“他,他虽与父亲交好。但从前在姑苏时,我是唤他‘兄长’的。”    雪雁也忙在一旁道:“正是,那位不是甚么老爷,是公子。还未及冠呢,妻是更未娶的。”    紫鹃的一颗心上上下下,这会儿惊得更是咣当落了地。    紫鹃:“还未及冠?更未娶妻?是位年轻公子?”    雪雁:“是呀。”    紫鹃的心情经历了这么一遭大悲大喜,忍不住笑出了声:“早便是了,倒是吓死我了,还当有个不知羞的老东西,敢来哄我们姑娘……”    黛玉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脑子里还不知觉地勾勒了下那个哥哥的模样。    这会儿黛玉同雪雁二人再瞧紫鹃,便觉亲近了不少。    紫鹃方才的担忧可不是作假的。    雪雁忍不住添声道:“这个公子,紫娟姐姐也当是听过的。近来京里头,连带府里头传得正盛的,那位年轻状元郎,又得了今上赏识,如今都还不曾成亲,得了不少人家青睐的……便正是他了。”    紫鹃面上陡然涌现了喜色。    她是个大胆的,这会儿揪了一旁拔步床上垂下的穗子,声道:“如此一,倒真是个好郎君了。姑娘只当我方才那些话都不曾过。”    紫鹃:“日后可万不要断了联系,亲热着就好……”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胡甚么……”    但脸颊却已经是红了个透。    烛光落在她的面庞上,更将她的模样衬得眉目含情,颜色动人。    王夫人知晓是贾政动了手,以致宝玉体弱。但到底不敢怪罪贾政,连哭啼哀叫都不敢有,只是吃斋念佛的时候更多了。    瞧着一言不发,但却更叫人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与苦闷。    贾政果然讪讪,之后都不曾再对宝玉严加管束。    但纵然如此,宝玉也依旧躺在床上,整日痴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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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于是宝玉便将那盒子搂在怀中,谁也不给看了。    “有了妹妹送的人参,我这身上便是半点痛也不觉了。”宝玉笑得灿烂, 他五官生得好, 这样一笑, 自然引了不少瞩目。    薛宝钗到了荣国府也有许久了,之前宝玉与黛玉不上话,便会挑上些时候往宝钗跟前扎。    这会儿听见宝玉同谁都是这样亲近的口吻, 宝钗便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黛玉抿了抿唇, 实在接不上话。    她同宝玉虽是表兄妹, 但关系却到底不够亲近,这样的话来,岂不是有些轻佻?黛玉的目光悄悄扫了一圈儿, 却见旁人都没什么惊诧的神色。    竟像是常态了!    黛玉心中一惊, 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鹦哥的手臂, 准备找个藉口先行离开了。    外祖家的姑娘们都是好的,但这个宝玉,却总无端叫人觉得害怕。    此时宝玉的目光又落到了鹦哥的身上,道:“鹦哥从前跟着老祖宗,如今跟着林妹妹,可有将妹妹照顾好?”    鹦哥脸色怪异了一瞬。宝玉的话实在问得不该。    但鹦哥还是笑了笑, 得体地回了话。    宝玉的性子惯是跳跃的, 此时便又听他道:“鹦哥这个名字不好, 不好!既是已经到了妹妹身边了,那便应当换个名字才是。”    宝玉着又看向黛玉,道:“袭人姐姐从前也是老祖宗身边伺候的,那时叫珍珠呢,后来老祖宗做主改了名字,给了我……”    宝玉似是很喜欢,这样的细节上同黛玉有了相似之处,着便自己笑得更灿烂了。    黛玉只是缓慢地眨着眼,并不接这话。    鹦哥是老祖宗给的人,她初来贾府,又怎能擅自做主给鹦哥换了名字?旁的不,若是叫人误会她对老祖宗有什么不满,那便不好了。    但宝玉来了兴致,道:“鹦哥过于沉闷,没甚灵气。不若今后便改叫作‘紫鹃’?”    宝玉素来得老祖宗宠爱,他的话,只要不是牵扯上是非大事,便都可做算的。鹦哥瞧得透彻,于是当即笑道:“那便要多谢二爷赐名了。”    鹦哥话实在规矩过了头,宝玉听在耳中,觉得乏味,便也没了往下的兴致。    黛玉这才换了称呼,道:“紫鹃,我身上有些发冷。”    紫鹃对上黛玉的双眸,先是一愣,随即便灵巧地悟了黛玉的意思,于是皱着眉道:“出门前还好好的,姑娘怕是不要再吹风了。”    别的几个人,连同宝玉都着急了起来,忙道:“不若先回去歇着吧……”    “正是,正是,日后同样能聚的。”    宝钗也走上了前来:“正是,妹妹莫要着了凉,反倒叫从前那位大夫的调理都作了废……”    黛玉仰头看了看她,总觉得宝钗瞧出她是装病来了。    但宝钗面上又瞧不出异色,她便只好点了点头,由紫鹃扶着,又领着雪雁,往碧纱橱回去了。    黛玉几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宝玉在后头长吁短叹的,兴致更下去了一截。    探春打趣了几句,也觉得实在没意思得紧,便带着两个姊妹,往薛宝钗那里去话了。    待回了碧纱橱。    黛玉方才忍不住问:“那些玩意儿很稀奇么?”    “姑娘从前在姑苏不曾见过的吧,这些玩意儿在京里才流行着呢。只多的是人听过,却少有人见过。都是打海外带回来的,是宫里头都少呢。”紫鹃完,这才想起来问:“姑娘今日送出去的……”    “都是才送来的。”黛玉眉心微微蹙起:“早知道这样,便不送这样稀罕的玩意儿了。”    她原先是瞧送来了那么多,便想着应当也不贵重的。    她孤身来荣国府时,身上并未带多的东西,若送些东西出手,都没甚可拿出去的,这才那个哥哥送来的里头,随意挑拣了一盒。    黛玉心中倒未曾觉得不安。只是论起关系,她应当是与那个哥哥更亲近的,如今这样再一瞧……便觉得送给宝玉,有些可惜了。    紫鹃道:“可是姑娘的家人送来的?”紫鹃误解了黛玉的意思,便道:“姑娘不必忧心,不会有人因为礼重闲话的。”    黛玉这才又反应过来。    原来礼送得重了,便将她同宝玉的关系衬得亲近了。    黛玉又蹙了蹙眉。    只希望宝玉莫要误会了去!    “紫鹃姐姐。”屋外有人唤。    紫鹃应了声,向黛玉告了罪,便到屋门外去话了。    这头雪雁便守在了桌旁,结结巴巴地道:“姑娘不,不回那边一个消息吗?”    “那边?”黛玉顿了顿,“你是……送礼来的,那边?”    雪雁点着头。    这是兄长之前同她嘱咐的话,是记得提醒姑娘,多与那边联系。    虽然不合规矩,但见到这些送来的东西,雪雁便放下了半个心。这样熨帖,又叫人挑不出不和规矩的地方,还是走的明路,打二老爷眼皮子底下过的……这样的行事,想必是不会将姑娘置于危险中的。    黛玉抿了抿唇,似也有些意动。    “雪雁,替我研墨。”    “哎!”    “姑娘,老祖宗那边差人送药来了……”紫鹃的声音突然近了。    黛玉原本还斟酌着字句,可否有逾越的地方,这会儿倒也顾不上了,匆匆合上,塞入备好的信封中,递给了雪雁。    雪雁便立刻揣入了怀中。    而恰巧这时,紫鹃已经跨门进来了。    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丫头。    一个丫头送了药上前来,另一个丫头却是躬着腰道:“林姑娘。”    “这是二老爷院里的。”紫鹃指着那丫头道。    那丫头笑着:“是来请林姑娘给一个方子的。”    “二老爷吩咐下来,是林姑娘的一位世叔,林姑娘常用的药方,是要隔上一月便要换的,否则便失了药效。从前都是在姑苏换的,如今来了京里,要换药便得请新的大夫,便须得请林姑娘拿出从前的方子来,也好叫大夫瞧一瞧。”    黛玉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用意。    她的药方子本就是那个哥哥给的,又何须再来要从前的方儿?    有这一出,怕只是方便了她传递书信出去。    将药方同书信夹在一起,过二舅舅的明处,不会有半点错处容他人挑拣。    黛玉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细声道:“容我找找。”    “雪雁,你去取那个盒子瞧瞧,方儿可还放在里头。”    雪雁也明白过来,忙点着头,转身去取盒子了。    ……    另一厢。    贾政又将和珅约在了道观中。    贾政叹了口气道:“那大夫实在没甚本事,竟是治不得致斋兄的病症。”    “无碍,道长方才去取药给我试一试。许是这回便成了呢。”和珅的指腹摩挲着手边的茶盏,微微一笑道。    实在一副端方君子的好模样!    贾政又道:“我那外甥女的药方,我已派人去取了,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好。”和珅一副并不上心的模样。    贾政并不如何关心外甥女,反正一切自有王夫人照料。于是心思也不在此处,三言两语间,两人的话题便又拐了个弯儿,起四书五经来了。    他便也丝毫不好奇,和珅对黛玉的这般照料,是否过了头。    第二日。    和珅坐在书房中,挥笔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整个折子已然完成。    他搁下笔,忍不住往窗外探了探。    窗外却是冒出了个戴着帽子的脑袋。    “兄长,在瞧我么?”    和珅没好气地道:“赖在这里作什么?”    和琳却不答,反倒伸长了脖子,问:“兄长频频朝外看,是在等什么?”    和珅微眯起眼:“谁同你,我在等什么了?”    和琳却是笑了笑,两颊的肉都嘟了起来:“瞧出来的。兄长写个折子都不安心,笔锋都比往日迅疾些,还时不时朝窗外瞧,若不是在等着什么,那便是在瞧我啦!”    和珅敲了敲他的头,正要教训,却见刘全进来了。    和珅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死死地将自己控在了位置上。    “来了?”和珅问。    刘全笑起来:“来了!”    “打赏些银钱,再让人走吧。”    “是。”    刘全快步走进书房,放下一物,这才转身出去吩咐去了。    和珅的目光凝聚在那物上,心底竟有些怪异的不平静。    像是并不只盼了一。    倒像是盼了许多年似的。    和珅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过是想知晓黛玉的近况,怎么倒像是毛头子收了情书似的?    和珅摇摇头,将这念头排空出去,这才拿起那桌上的书信,先扯下了外头裹着的药方,然后是拆信封,最后才是取出信纸。    展开。    铺平。    细细阅来。    “致斋兄!”贾政低低地叫道,礼貌而不失亲近。    和珅这才转过头来,直视贾政。    贾政心底“咯噔”一下,再无法忽略和珅身上的不对劲了。    和珅是个不大好接近的人。    这一点满朝上下都心中有数。    尽管和侍郎平日对谁都端着笑容,但那也只是看似温和。这位和侍郎,年纪轻轻,就能得到今上赏识,旁人花了十几二十几年才能坐到的位置,他一年就坐上去了。    谁敢真同他打趣玩笑?    贾政初时瞧不上人家,后头去是日渐佩服,再后头,便难免有那么一点儿敬畏了。    现在见了和珅五官冷锐,气势凌厉的模样,贾政是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不若先进门话?”贾政在心底斟酌一番,面上笑着道。    “嗯。”和珅淡淡应了声,姿态仍旧不见缓和。    贾政越是见他如此,心里越是没了底。    “请。”贾政强行按捺下不平静的心情,请和珅一并从大门入,径直进了他的院子。    贾政的面色看上去并不轻松,于是一路上仆从丫鬟们也都个个噤若寒蝉。    一时间,贾政院里的气氛竟是有些吓人。    丫鬟们早习惯了和珅上门来,并且也对这位公子着实印象深刻。    无他。    年纪轻轻,又生得相貌俊逸,还与二老爷同朝为官。    哪个姑娘家见了,不会觉得春心一动?    但今日却是连多瞧一眼也不敢了,个个都熄了去接近的心思。    上了茶点,便纷纷退下了。    厅内气氛略有些凝滞。    贾政已经想到,是荣国府里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冲撞了和珅了……    他正待开口。    门外却来了个厮。    贾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宝玉身边常伺候的。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贾政素来好面子,最厌憎在外头乱了规矩的人。    现下当着和珅的面,贾政自然更觉得没了颜面。    但那厮却并不畏惧贾政,反倒埋着头,低声道:“宝二爷又病了,老太太去瞧了,太太也去了。是也请您过去呢。”    厮着,还悄悄瞥了一眼和珅。    和珅扯动嘴角,面上更见了几分冷色。    果真同主子是一路货色。    贾宝玉不懂规矩为何物,手底下的人便也个个都学了去。    “他前几日不是便病了吗?大夫去瞧了就是。没看见我在待客吗?”贾政不悦地道。    贾政自然是心疼宝玉这个儿子的,毕竟荣国府的子嗣并不丰。    但此时更重要的是,莫要叫和珅瞧了笑话。    厮急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想话却又不敢。显然请不到贾政前去,他无法向贾母交代。    和珅将那厮的神色收入眼底,淡淡地出声道:“可是二老爷的公子病了?”    “是……”    和珅的手指在茶杯外围打了个转儿,口吻冷淡地道:“令公子常病吗?”    贾政没话。    那厮却是讪讪地点了下头,但随即又道:“宝二爷有玉护体,倒也,倒也尚好。”    和珅摇了摇头,眼底更透出几点冷光:“恐怕不大好啊。”    贾政面色有些难看:“哪里不好?”    “早听闻宝玉乃是衔玉而生,灵秀非常。”    贾政却有些面皮发红。毕竟和珅早就知道,宝玉乃是个并不上进的……    “那玉可并非什么蕴含灵气之物,是魔物才对。”    贾政心中一惊,脑门上一根筋突突地跳着,他不明白和珅为何突然如此,的还净是些不吉利的话。    荣国府上下,到底谁人冲撞了他去?    “难道员外郎不这样觉得吗?”和珅转头看着他,“令公子长于内闱,整日与女眷厮混,半点不遂他愿,便卧床不起,发起痴狂症。仗的什么?仗的不过是那块玉罢了?若是什么仙器,岂会叫人如此顽劣,还恬不知耻!依我看,不过是件魔物!”    贾政胸口起伏,面色铁青,偏偏喉咙里哽着,不出话来。    何曾有人这样不留情面地过宝玉?    贾政虽然也不喜宝玉顽劣,但到底那都是他的孩子。而且自幼衔玉而生,贾政也同荣国府上下一样,都盼望着宝玉未来能有大成就。    哪里……哪里容得旁人这样指责?    贾政想怒斥,欲翻脸。    但正因为和珅这番话,句句都戳着人疼,贾政反倒不知道从哪句挑着下手反驳好了。    而此时和珅站了起来。    只听得“砰”的一声,他掌心那只巧的茶杯已经让他生生捏碎了。    莫贾政了,整个屋子里的下人们都被吓得不轻,那厮更是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和、和侍郎,这是何意?”贾政勉力出声道。    既然和珅都已经疏离地喊他一声“员外郎”,贾政自然也不会再腆着脸去唤什么“致斋兄”。只是他仍旧想不明白,究竟何处得罪了和珅?    “我且问员外郎,此次令公子因何而病?”    “我……”贾政答不出。毕竟这等事,他并未上心过。只是瞧过宝玉没什么大碍,他也就不挂心了。    贾政不得不看向了一旁的厮。    厮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哆哆嗦嗦地道:“公子那日去看了林姑娘回来,挨了二老爷的打,这便病了……”    贾政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儿子挨了教训病了,反倒是他这个老子的过错。换谁也没了颜面。    但贾政转头一看,见和珅比他还要生气,五官依旧含着凌厉之气,叫人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员外郎可听仔细了?”和珅冷声道。    “……什么?”贾政一怔。    “你便再一遍给你家二老爷听一听。”和珅点了下那厮。    厮常跟在宝玉左右,按理也是个风光人物了。但厮在和珅跟前,连屁也不敢放。    只在莫名的恐惧之下乖乖开了口:“公子那日去看了林姑娘回来,挨了二老爷的打,这便病了……”    贾政还是云里雾里。    叫他听什么?    这话听一次,他便觉得恼怒一次。    厮完,心地喘着气。    “再一遍。”和珅道。    厮茫然地看了看和珅,又看了看贾政,最后还是声地又复述了一遍。    只是这次,厮已经满头大汗了。    多次复述之下,连他都听出来其中不大对劲的地方了。    贾政也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你同谁都是这样的?”    厮点着头,半个身子都软了。    那是被吓的。    “混账!混账东西!”贾政站了起来:“宝玉又是如何的?”    “宝二爷,没什么……”厮哆哆嗦嗦地道。    “是吗?”和珅的声音插.入进来,不咸不淡的口吻,却叫那个厮觉得整个身子都吓得没了力气。    厮生生哭了出来:“倒也没别的,只是宝二爷像是魇着了。总闹着要见林姑娘。这事老太太与太太都是晓得的……”    贾政就是再蠢,也听出来不对劲儿了。    只是他往日对这些琐事并不上心,这时在和珅面前被揭露出来,贾政顿觉面上一阵火辣辣。    贾政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素来看重家风与子女教导。    不听也就罢了,此时听见了,莫让大夫去给宝玉瞧病了,他此时只想拎了藤条,将宝玉揪出来,跪在地上好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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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打那日从碧纱橱回去后便得了风寒,一病不起。    如此娇弱不似男孩,倒叫贾政又是好一阵憋气。    王夫人知晓是贾政动了手, 以致宝玉体弱。但到底不敢怪罪贾政, 连哭啼哀叫都不敢有, 只是吃斋念佛的时候更多了。    瞧着一言不发,但却更叫人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与苦闷。    贾政果然讪讪, 之后都不曾再对宝玉严加管束。    但纵然如此,宝玉也依旧躺在床上,整日痴呆呆的, 不知在想些什么。    着实急坏了他房里的一干丫头们。    连带的, 荣国府中的气氛都变得紧张了许多。    碧纱橱内更是。    黛玉披着发, 靠在床边,眉心微微拧起,捏着书本的手也微微收紧着:“到底,也是那日从碧纱橱回去,方才病了的, 这个干系是脱不掉的。”    紫鹃忙劝道:“姑娘可莫要这样想。宝二爷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常有发了痴狂病的时候。如何也怪罪不到姑娘的头上来。”    黛玉揉了揉手里的书本,等意识到自己将书皮揉得有些皱了,黛玉又忙住了手, 低声道:“话是如此……”    但人心难免有偏的。    尤其打入了荣国府后, 黛玉便越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紫鹃不愿见到黛玉满面愁绪, 便灵机一动,出声道:“自前几日,那位公子命人送了些书来,似乎便没有消息了……”    紫鹃想着将黛玉的心思转移到别处上去,大概就没工夫去忧虑宝玉的事了。    而黛玉也的确被带跑了心神。    “是有几日了,许是正忙吧。”    黛玉并紫鹃、雪雁二人,低声着话,倒是很快便将宝玉抛到了脑后去。    ……    这日,宝玉迷迷糊糊做了个梦,待醒来时,便又变得不一样了。    他起了床,便先吵闹着要去见黛玉。    这话先被传到了王夫人的耳中去,王夫人当即就到了宝玉的住处,对着丫鬟们好一顿发作,几个平日里打扮得好看些的丫头,都遭了一顿训斥。    直她们照看不好宝玉,更不知道怀的什么下作心思。    这么一出,连贾母也知晓了。    贾母素来不大管这些事,府中都交给了王夫人、王熙凤来打理。    “原以为她是个聪明的,如今这一出,谁管她有没有别的心思,都只当她是教训丫头给人看呢。”    身边的老嬷嬷忙道:“谁会往这上头想呢?”    贾母坐正了身子,叹了口气:“我这是怕玉儿吃心啊。”    “林姑娘心胸宽着呢,这事未必会上心。”    贾母本也只是上两句,舒一舒心中的不快。也不是真要弄个是非对错出来。    她想了想,道:“将翡翠叫来,将我房里那几匹布送去给林姑娘做几套新衣裳。”    老嬷嬷笑了:“林姑娘肯定喜欢得不行。”    “倒也不能厚此薄彼,再拿两匹,给迎春几个做些新衣裳吧。年纪都不了,也该换些新衣裳,好生打扮了。”    老嬷嬷点头应了。    不多时,贾母院里便又安静了下来。    像是什么事也不曾有过。    另一厢。    和珅的确很忙。    乾隆是个相当信奉“能者多劳”的人,他表达宠信的方式,除却源源不断的赏赐,和各种夸张的纵容外,便是派给你更多的活儿。    和珅现在便几乎淹没在无穷的公务中。    他在为了筹备国家银行而作准备。    一边还要计划着怎么悄无声息地挖掉皇商薛家音引以生存的根基。    荣国府那边便难免有了些怠慢。    将跟前的书信烧了个干净。    和珅站起身,吐出一口疲惫的气息,再从刘全手中接过了茶盏,听刘全仔细起了那几个乾隆赐下的庄子的情况。    “人手有些不够了,不如再行采购一些。”和珅道。    “是,主子。”    和珅猛地一顿,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有多久不曾往荣国府送信了?”    “十三日了。”    “这样久了!”和珅的面色微变:“荣国府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刘全打量着他的神色,心地道:“没有。”    和珅顿时闭了嘴。    心底又有些不清的失落。    这样久不曾往那边送东西了,难道黛玉连半分也没有惦记过他吗?    “不过,这几日知晓主子忙,我便私下做主,中途送了两回东西去。”    和珅那颗心立刻又落了回去。    原来如此。    因为还继续收到东西,所以黛玉才不曾惦记他吧?    和珅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脸上也见了点笑意:“都送去的什么?”    “就是往日里主子送的那些。”    和珅点头。    在送什么上,没有擅自做主。    刘全果然是个聪明的,这件事办得可谓周密了。    刘全低声道:“还有一事,要同您。”    “嗯?”    刘全没有话,只是恭敬地递了封书信给和珅。    那自然不会是黛玉写来的。    但和珅瞥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从荣国府来的。只不过是从雪雁那里来的。    雪雁跟着黛玉多年,也是识得字写得字的。    只是到底没练过字,写出来便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还有些家子气。    “今日送来的。”刘全道。    “嗯。”和珅并不在意雪雁的字如何,只要能读就行。    他一边往下看,还一边没忘记对刘全道:“若你得了空,便带你母亲也去瞧瞧雪雁,送些东西去。钱从我的账上出。”    刘全自然是躬身谢过了。    只是原先和珅的神色还称得上愉悦,渐渐地,他的面色却冷了下来。    待到看完后,和珅手掌一收,那信便被揉做了一个纸团,还被扔进了香炉里。    香炉里陡然窜起一股火苗,将那信纸吞噬了个干净。    “主子?”刘全躬得更深了:“可是,可是林姑娘出了什么事?”    “那贾宝玉着实是个不像话的。”和珅面色冷冽,看上去有些吓人。    雪雁也是听了黛玉的一番烦忧后,才忍不住写了下来。她担心黛玉吃亏,担心老太太、王夫人真将宝玉病了的罪过算在黛玉的身上。    尽管老太太疼着姑娘,可进府这样久了,谁都知晓,老太太捧在掌心的宝贝还是宝玉。    宝玉磕了碰了,都势必要引起一场动荡。    纵使再疼姑娘,到底也比不上亲孙子重要的。    所以雪雁在信中将整个事件毫无遗漏地叙述了出来,提到宝玉时,描述极为直白。    宝玉见了黛玉时,何等发痴的样子。    又他回去了后,病了,还整日念着姑娘。莫传出去不好听,还会让王夫人、老太太心里都对姑娘生出不快。    “堂堂荣国府教不了一个贾宝玉,那便我来教!”和珅冷声道。    刘全从不畏惧什么荣国府,此时自然是附和道:“主子的是。”    但只是嘴上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又怎能平复心底的怒火?    和珅觉得胸腔中像是被谁放了一把火,怎么也熄灭不了。    “去荣国府。”和珅沉声道。    他可以给黛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给她许许多多的银钱,再精心调.教她身边的丫鬟,好生看护住她,教会她不必在贾府战战兢兢过活。    但黛玉在荣国府一日,便注定被压制一日。    纵使衣食温饱,丫鬟得力。    可贾府里处处都是她的长辈,到底不是从瞧着她长大,情谊不过是摆在表面上的,哪有深入内里的真心疼惜?    而平辈的姊妹里,迎春懦弱似个木头人儿;探春早早跟着王熙凤做事,精明练达;惜春孤僻冷漠。没一个熨帖的。    宝钗又是个通人情世故的,黛玉叫她一比,在府里的知心人就更少了。    这样的环境下。    长辈可随时下她的面子,同辈没个亲近的,宝玉又是个惯会伤人心的。    黛玉岂不是迟早还会走上咯血身亡的路?    和珅哪里能容得!    此时,却听外头传来了下人的脚步声。    “主子!”    “。”和珅心底窝着怒火,这会儿口吻也多冷酷。    下人缩了缩脖子,声道:“荣国府的二老爷请您往观中一聚。”    “不了,便告诉二老爷,我去荣国府了,正有事要同他。”    下人忙点着头,转身跑了,连对视一眼和珅也不敢。    “收拾收拾,这便走。”和珅道。    刘全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刘全倒是不畏惧和珅的凌厉气,他反倒是分外期待,那荣国府该如何被主子收拾。    主子的手段,他越是见得多了,便越是期待。    等贾政回到荣国府时,和珅便已经等在那处了。    贾政下了轿子。    只见一个穿着鸦青色琵琶襟褂,蹬着方头黑缎靴的少年,长身玉立,站在那威武的石狮子前。    不同于往日端方君子的模样。    今日瞧着……    竟是凌厉无比。    “宝玉如何了?二老爷没来吗?”贾母问。    贾母却只听见丫头们大呼叫的声音,当即不悦,便让王熙凤和鸳鸯搀扶着她站了起来,走上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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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 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一个是荣宝轩。    专门售卖女子首饰的铺子。    打这里头做出来的首饰, 做工较市面上的,都要精致上许多。款式也常叫人惊奇得很。    一个是墨斋。    专门售卖食物点心,每逢雨,还会售卖一些酒茶。    着实引了些自认情趣高雅的文人才子、达官贵人前来。    荣国府里,便常在这两处买东西。    幸而荣国府不仅财大气粗, 更手握权势, 这才总能买到合心意的东西。    只是荣国府里头主子多,分来分去,倒也没多的了。    如今宝玉手中便捧了一盒子墨斋的点心, 同贾母道:“林妹妹那处, 我送去便是。何必再让翡翠多走一趟。”    “你倒是整日惦记着你妹妹。”贾母慈爱的目光在宝玉身上打了个转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懒惫地挥一挥手道:“去吧去吧。”    宝玉面上一喜, 当即便捧着那盒子点心往碧纱橱去了。    此时虽正值春日,但却还有寒意未消散。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那位林妹妹了。    如此想着, 宝玉面上便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意。    “林妹妹。”还未进碧纱橱, 宝玉就已经先喊出了声。    怪异的是, 丫鬟婆子并没有守在外头。    宝玉摸不着头脑地继续往前走去,里头的笑闹声越发的清晰了。    宝玉忙跨门而入,这才看清, 迎春几人都在里头坐着了, 丫鬟婆子们原在一旁伺候着。    他们听见了脚步声, 不由都转头过来看了一眼,口中笑道:“宝玉来了,快来……”    “来来来。尝尝这个。”    几个姊妹是同他打闹惯了的,探春捻了个什么食物,往他嘴里一塞,笑吟吟地问:“味道可好?”    入口酥脆,香气浓郁却并不腻。    这不是……这不是他方才在老祖宗那里吃过的蝴蝶酥吗?    他手里捧着的,也正是此物呢。    “怎么竟是呆住了?”探春掩唇一笑,问。    宝玉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景象。    黛玉斜斜倚在榻上。    迎春、探春、宝钗围坐在两旁,惜春正扶着一面镜子,手里捏了个簪子,像是在试头饰。    而她们跟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吃食。    什么糖炒栗子,府里头常做的点心,还有瓜子,茶水……还有两三盒像是从外头买来的吃食。    “这是……?”宝玉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很快恢复了心神,笑道:“怎么都在林妹妹这里?也不叫上我。”    “林姑父送了些吃食给姐姐,是些稀罕玩意儿,姐姐便将我们都请来了。”探春道。    “林姑父人在姑苏……”宝玉一愣,心中忍不住嘀咕,这是如何送来的?而且那位姑父,并不大像是会做这样事的人。    “快快坐下吧,杵在那里像什么样子?”几个姊妹里头,倒也只有探春敢这样教训宝玉了。    宝玉点点头,坐下了,视线却止不住地往黛玉身上瞥。    进了春日,黛玉也脱下了皮袄鹤氅,换上了一身杨妃色的襦裙,色彩妍丽,将她过分白皙的面孔衬得绯红了些。    透着十足的灵气。    黛玉被瞧得有些不快,微微沉下脸,问:“表兄来做什么?”    “我、我是来给妹妹送东西的。老祖宗原是让翡翠来的,是我想着妹妹,便亲自来了。”宝玉笑得热切。本想是从黛玉这里讨个好。    黛玉却更觉得有些不快。    宝玉的口吻、行径,都总叫她觉得轻浮了些。她对宝玉多有避让,原想着宝玉应当也能有所察觉,可谁知道这人还是一头热地硬要往跟前凑。    “送什么来?”迎春在一旁问。    宝玉担心她们误会,便忙道:“是打墨斋里头买的点心,老祖宗吃了,便遣人给你们都送去了些。”    迎春不话了。    其他人也没再开口,一时间气氛多有些奇怪。    宝玉忙打开了手里的盒子,往黛玉跟前递了递:“妹妹可要尝一尝?这东西买得不容易。是墨斋如今卖出去的吃食,都是以数计的,多的都买不着的。”    这样的姿态,若是换了别的姑娘,早该觉得感动了。    越是不容易买到的东西,却越是惦记着自己,往自己跟前送。那可不招人心软吗?    但黛玉却始终神色淡淡,指着桌上的吃食道:“巧了,这些也正是墨斋里头买的,是还有两样没拿出来卖的。一个叫什么花盏龙眼,一个叫什么杏仁佛手。”    “怎么可能?”宝玉失声道。    雪雁笑了笑,在一旁插嘴道:“宝二爷是不知道呢,那墨斋乃是和侍郎家里头的产业,那招牌还是皇上亲笔题的字呢。”    宝玉讷讷道:“不是八旗子弟不许经商的么?”    “如今变了呀。”雪雁笑吟吟地道。    “可,可那个和侍郎,同林姑父……”    “乃是至交好友呢,所以这墨斋、荣宝轩有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送我们姑娘这儿来了。”雪雁还是笑吟吟的。    “荣宝轩?”宝玉又是一愣。    “是呀,荣宝轩也是和侍郎家中的产业呀。”    宝玉讪讪地闭了嘴,突地觉得手里头的盒子有些烫手了,更不敢去瞧黛玉的面色了。    原以为是什么稀罕东西,忙不迭地捧过来,却见人家这里多的是呢。    宝玉心下有些沮丧。    目光晃来晃去,又落到了惜春的手上:“那是什么?府里头做的新首饰?真好看。”    惜春摆摆手,忙放上了桌:“是林姐姐的,不是我的。”    宝玉闷声道:“荣宝轩的?”    “正是呢。”探春几人都不知晓宝玉的心思,还笑着应了声:“这荣宝轩当真不同……做出来的首饰,实在精巧。谁见了都喜欢得不行。”    宝玉更觉得坐不住了,只满脑子想着,和侍郎,和侍郎……    那人年轻得很,又生得光风霁月,还这样有手段,早早踏入官场,混得风生水起,连赚钱也不落人后……    从前宝玉尚且不觉得自己整日憨顽算什么,如今细细一想,却觉得心里头如同窝了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不是滋味儿了。    没个对比还好。    现如今,人家像是上挂着云彩,他倒像是地里头的泥巴了。    林妹妹那样灵巧的人儿,又哪里还有他凑上去亲近的份儿?    宝玉连与姊妹们笑闹的兴致都没了,于是也并未在碧纱橱多留,匆忙地回去了。    等回了院子里头,才想起来,那盒子还抱在怀里呢。    他松了手,恹恹地坐在了院子里的凳子上。    这会儿正巧贾政来了,见宝玉一副不知想什么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可有读书?”语调中已经是压抑着怒火了。    宝玉不仅没答,反倒还问:“父亲,如今朝中那个和侍郎,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贾政冷声道:“他身负大才,如今皇上交给了他一桩大事去办。开恩让他开个铺子,算得了什么?”    身负大才。    受皇上赏识。    宝玉又瞧瞧自己。    见了父亲都还觉得害怕呢。    宝玉彻底焉了。    贾政见不得他这番模样,抬手便要揍他。    宝玉哀叫一声,忙站了起来,痛苦地满心想着,今日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日子啊……    “宝玉如何了?二老爷没来吗?”贾母问。    贾母却只听见丫头们大呼叫的声音,当即不悦,便让王熙凤和鸳鸯搀扶着她站了起来,走上了前。    宝玉那张脸就这么撞入了贾母的视线中。    贾母惊了一跳,随即意识到宝玉这是挨了打了:“宝玉,我的宝玉啊……”贾母心中大恸,什么也顾不上管了,只搂着宝玉哭了起来。    王熙凤也吓着了,忙喊着:“老祖宗,老祖宗莫要伤心,还是快请个大夫瞧瞧吧……”    “去!去叫二老爷!”贾母咬着牙道。    话一完,贾母竟是倒头晕了过去,顿时又将众人一顿好吓。    整个屋子里霎时乱糟糟的,哭喊声震,倒像是谁丢了命似的。    ……    和珅府邸。    书房内。    和琳正低声同和珅着学业上的事。    刘全打外面进来了,道:“主子,有人求见。”    “荣国府的人?”    “不是。”    “那是谁?”    和珅略有些惊奇。他在朝中并不常与人来往,盖因他如今位置高,手中把握着的权力大,须得展露出全然依附乾隆的姿态。与同僚过从甚密,可不是什么好事。    倒也幸亏荣国府是乾隆眼中钉。这才便宜了他,大方地接近荣国府。    所以,除却荣国府的人,还真不大可能有什么人来找他。    “是兵部的。”    “请到厅中等待吧。”和珅站起身道。    刘全叫了个厮,出门去请人去了。    和珅并不急,他先又与和琳了几句话,待安置好和琳后,他才转身出了书房,往待客厅去了。    里头已经有人在了。    那是个比和珅要年长许多的男子,身材较和珅矮些。    见和珅进门来,那人便忙道:“和侍郎,的是兵部笔帖式安明。”    兵部笔帖式安明?    和珅总觉得听在耳中颇有些熟悉,但按照此人身份,平日是遇不上他的。    “你有何事?”和珅也不同这人寒暄,当即问道。    那人微微拘谨,但随即还是又开口道:“想请和侍郎在尚书面前两句好话,举荐的就任司务一职。”    罢,那人才送上了一个盒子,外面用灰扑扑的布包裹着,但瞧着却分量不轻,因为那人双手托住,还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行.贿的?    和珅瞬间觉得有些新鲜。    “你让我同丰升额举荐你?”和珅坐下来,问。    明明一人站,一个坐,但和珅的气势却将安明压得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是。”安明忙笑道:“这等事,对于和侍郎来,应当是分外容易的。”    和珅只是看着他,并不话。    安明心下抖了抖,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点什么。    这头和珅却已经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历史上,和珅生涯中的头一回受.贿,便是来自一个名叫安明的笔帖式。和珅一口应下,并也的确让安明被丰升额提拔为了司务。    但后续却引来了极其糟糕的后果。    安明父亲恰逢这个当口离世了,按照体制,安明必须得回老家奔丧,并守孝三年。    安明这时才刚升任司务,哪里舍得屁股下的位置,便瞒下了此事。之后却叫丰升额晓得了。    丰升额知晓和珅乃是得了安明的好处,才举荐了他,又一并欺瞒了安明未奔丧守孝之事。    和珅便就此遭到了丰升额同另一权臣永贵的弹劾。和珅虽然聪明躲过了这一劫,但依旧得罪了永贵,并被降职两级。    和珅自然不会再去走这样的老路。    何况,如今他要钱,何处捞不到?何苦去拿这笔钱?反倒在乾隆跟前坏了印象。    和珅淡淡道:“此事非同可,容我考虑一二,你且先回去吧,此物也一并带走。”    安明自然知道行.贿之事并非一朝能成的,尽管因着乾隆手段不比他的父亲雍正,于是乾隆朝已经是行.贿成风了。    安明谢过了和珅,毫无怨言地退了出去。    这时站在一旁的刘全方才感觉到了心惊。    一则是心惊这人胆大,二则是心惊主子竟留他在侧,想来是万分信任他的。    想到这里,刘全又觉得心中熨帖,笑着道:“这人张狂了些,却不知晓主子并不缺这些玩意儿。哪里有主子拿不到手的东西呢?”    和珅也只是淡淡一笑,道:“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这便进宫?”刘全惊讶。    “嗯。”    刘全心底隐约有了数,忙转身准备去了。    近来,乾隆为了方便和珅随时同他汇报进步,便许了和珅有事时,皆可进宫面圣。    这无疑是极大的恩宠了。    约莫一炷香后,和珅便坐上轿子,往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乾隆先看了和珅递上来的折子,随即拍着腿道:“好!此事办得不错!你这个法子,看来不日便能全部实现了……”    “臣还有一事。”    “。”    “只怕此事出来,要坏了皇上的兴了。”    乾隆顿了顿,眯起眼打量着和珅:“哦?”但随即乾隆道:“无事,你吧。”    和珅点点头,拜道:“今日在府中,竟有人上门来求见,自称是兵部笔帖式。臣在朝中素来少有交好的同僚。此人臣更是见也未见过几面……”    乾隆沉默了。他已然明白了和珅的意思。    “此事你便不必理会了,朕来处置。”乾隆完,面色稍霁:“你正是朕手边得力的人物,那些人盯上你,倒也算是眼光好。不过你做得没错。爱卿是当爱护羽毛,莫让这等人沾染上了。”    和珅躬身道:“倒要辛苦皇上为我处理这桩事。”    “的什么话。这等人本就不为朝廷所容。”乾隆挥挥手,“行了,去吧。回去歇息吧。”    和珅应了声,正要走。    乾隆却又突地出声道:“等等,今日也喝盅汤再走。”    “是。”和珅顿住脚步。    “你差事办得不错,朕都不知晓该如何赏你了,便也只能赏你喝汤了。”乾隆笑道。    但实际上他虽然如此,但私底下定然还有其他的准备,只是此时还不到时机,自然不会将赏赐给了和珅。    不久,便有御膳房精心熬制的汤端来了。    这日是鸽子枸杞汤。    还配了几样点心,里头含着一股药味儿,但却都是大补之物。    “味道如何?朕上次吃了墨斋的食物,回来便让御膳房里的人去学了。”    “比墨斋的食物要更美味些。”    乾隆笑了:“哈哈这是自然,你这子抠门,墨斋里用的东西,没御膳房里用的好。”话语间,乾隆却是分外自豪的。    和珅抿唇笑了笑,并不话。    这自然是不能比的。    若是谁人都能吃得上山珍海味,头一个不痛快的便是乾隆了。    他是皇帝,又则能同凡夫俗子吃同样的食物。用的食材自然是千挑万选,千金换一两的才好。    待和珅用完汤和点心,抬起头来,才发现身边站了几个宫女,宫女怀中都捧了个盒子。    “都是赏你的。”乾隆道。    和珅笑道:“里头都是些什么?”    乾隆佯怒道:“如今倒是敢直接问朕赐了你什么了。罢了,里头都是些布帛金银。”    “可有些漂亮的宫花钗饰?”    “你还未成婚,府中连个女人也没有,要这些作什么?莫不是瞧上哪家姑娘了?”这会儿,乾隆倒是显得八卦了起来。    和珅但笑不语。    乾隆瞧了他的模样,也不来气,便笑道:“罢了罢了。”他随意点了个太监:“去皇后那里取些漂亮式样的宫花钗饰来。”    “是。”那太监笑了笑,忙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这一等便等了好一会儿,但和珅半点焦躁也无。    乾隆瞧了他的模样,直摇头道:“瞧着便是一副喜欢上谁家姑娘的模样,若是真订了亲,还该与朕一,让朕开心开心。”    和珅躬身道:“自是如此。”    和珅年纪,乾隆年纪长了不知多少,见和珅这般姿态,倒还有些怜惜辈的味道。    不久,那太监带着几个宫女回来了。    宫女怀中也抱着盒子呢,里头放的东西应当也不少。    “如何,可满意了?”    “多谢皇上。”    乾隆笑了笑,点了几个人,用马车载上,送和珅回府去了。    这些落入旁人眼中,自然又是一番艳羡,只道和珅一日比一日得皇上看重。    而那个兵部的笔帖式,听闻之后,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升任司务的事乃是板上钉钉了。    且另一头的荣国府里,贾政听了这些,也忍不住感叹。    幸亏没将和珅得罪了。    这人头脑聪慧,本事大,难以交好。    如此难得,同他成了知交好友,还一心为他着想,他又如何能不识好人心?若是失了和珅这个朋友,只怕是要悔死的。    正想着呢,贾政便听人,老太太差人来请他去了。    贾政顿时半点心虚也无,反倒气势雄浑地去了,还想着,总该与老太太一,日后管教宝玉,旁人不得插手置噱,否则便堕了他掌权荣国府的威信。    贾政去时,宝玉也在贾母那处,一并在的还有王夫人。    王夫人不敢直面冲撞贾政,便低下头,装作什么事也不挂心。    左右都有老太太出头。    她在贾政心中本就不比其他几个姨娘合意,自然要心才好。    “来了。”听见脚步声,贾母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贾政请了安。    又看向贾母怀中,宝玉正靠在那里,脸上依旧肿得老高,还口齿不清地诉着苦呢。    只是等见了贾政,宝玉打了个哆嗦,什么话也不敢了。    “瞧你将他吓得!”贾母责怪道。    贾政却并不似往日那样,立刻作出告罪的姿态来。此时他反倒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并且还看着宝玉,斥责道:“你多大的年纪了?怎么还赖在祖母怀中?成什么样子?”    宝玉吓得一激灵,赶紧站起来了。    贾母看得更为心酸,当即按了按眼角,道:“你何苦这样吓他?那日你才打得他大病了一场,还未好呢,你就又将他叫去教训。你,你怎么就不知道,脸面何等重要?怎么将宝玉打成了这副样子?”    贾政满脑子都是和珅同他的话,他冷硬地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同老祖宗。”    贾母也正是这样想的,有些话母子之间能,但当着下人们、媳妇儿子,那便不好了。    待其余人都退了个干净,贾政方才挑拣了些和珅的话,同样与贾母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纵容宝玉这样下去。日后老祖宗照样疼宠宝玉,但我身为宝玉的父亲,却须严厉对待,不能心软。”    贾母并非蠢人,只是之前被宝玉的模样吓得理智全无,这会儿理智回笼,自然只叹了口气:“你心中有数就好。”    贾政目的已达,便又陪着贾母了会儿温情的话,见贾母没那样悲伤了,这才离去。    宝玉、王夫人并不知道里头了什么,宝玉还等着老祖宗为他教训父亲。却不想,贾母已与贾政达成了共识。    而王夫人等后头从贾母这里知晓,此事就这样揭过了,当即心里好一顿气,但却又不好与外人道也。    便只好去了薛姨妈那处倒苦水。    周瑞家的四下寻不到王夫人,便也寻到了薛姨妈那处去。    待进了门,了几句话。    薛姨妈突地想起一桩事来。    她命香菱转进内室,取了一个匣子出来。    那匣子一打开,却见里头正躺着十来支色泽妍丽的纱花儿。    薛姨妈笑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    第十四章    入春。    京里头近来有两个招牌,声名响亮得很。    一个是荣宝轩。    专门售卖女子首饰的铺子。    打这里头做出来的首饰,做工较市面上的,都要精致上许多。款式也常叫人惊奇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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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甚么西洋参,西洋钟,做工精美的彩色琉璃碗……对于迎春、惜春来,是稀罕了些。但宝玉被贾母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 又哪里会没见过这些东西?    宝玉这会儿的注意力尽放在黛玉的身上了。    宝玉高兴极了。    这个姑妈家的妹妹, 总算待他亲近些了!竟舍得将这些玩意儿送给他!    于是宝玉便将那盒子搂在怀中,谁也不给看了。    “有了妹妹送的人参, 我这身上便是半点痛也不觉了。”宝玉笑得灿烂,他五官生得好,这样一笑, 自然引了不少瞩目。    薛宝钗到了荣国府也有许久了, 之前宝玉与黛玉不上话, 便会挑上些时候往宝钗跟前扎。    这会儿听见宝玉同谁都是这样亲近的口吻,宝钗便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黛玉抿了抿唇,实在接不上话。    她同宝玉虽是表兄妹,但关系却到底不够亲近, 这样的话来, 岂不是有些轻佻?黛玉的目光悄悄扫了一圈儿, 却见旁人都没什么惊诧的神色。    竟像是常态了!    黛玉心中一惊, 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鹦哥的手臂,准备找个藉口先行离开了。    外祖家的姑娘们都是好的, 但这个宝玉, 却总无端叫人觉得害怕。    此时宝玉的目光又落到了鹦哥的身上, 道:“鹦哥从前跟着老祖宗,如今跟着林妹妹,可有将妹妹照顾好?”    鹦哥脸色怪异了一瞬。宝玉的话实在问得不该。    但鹦哥还是笑了笑,得体地回了话。    宝玉的性子惯是跳跃的,此时便又听他道:“鹦哥这个名字不好,不好!既是已经到了妹妹身边了,那便应当换个名字才是。”    宝玉着又看向黛玉,道:“袭人姐姐从前也是老祖宗身边伺候的,那时叫珍珠呢,后来老祖宗做主改了名字,给了我……”    宝玉似是很喜欢,这样的细节上同黛玉有了相似之处,着便自己笑得更灿烂了。    黛玉只是缓慢地眨着眼,并不接这话。    鹦哥是老祖宗给的人,她初来贾府,又怎能擅自做主给鹦哥换了名字?旁的不,若是叫人误会她对老祖宗有什么不满,那便不好了。    但宝玉来了兴致,道:“鹦哥过于沉闷,没甚灵气。不若今后便改叫作‘紫鹃’?”    宝玉素来得老祖宗宠爱,他的话,只要不是牵扯上是非大事,便都可做算的。鹦哥瞧得透彻,于是当即笑道:“那便要多谢二爷赐名了。”    鹦哥话实在规矩过了头,宝玉听在耳中,觉得乏味,便也没了往下的兴致。    黛玉这才换了称呼,道:“紫鹃,我身上有些发冷。”    紫鹃对上黛玉的双眸,先是一愣,随即便灵巧地悟了黛玉的意思,于是皱着眉道:“出门前还好好的,姑娘怕是不要再吹风了。”    别的几个人,连同宝玉都着急了起来,忙道:“不若先回去歇着吧……”    “正是,正是,日后同样能聚的。”    宝钗也走上了前来:“正是,妹妹莫要着了凉,反倒叫从前那位大夫的调理都作了废……”    黛玉仰头看了看她,总觉得宝钗瞧出她是装病来了。    但宝钗面上又瞧不出异色,她便只好点了点头,由紫鹃扶着,又领着雪雁,往碧纱橱回去了。    黛玉几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宝玉在后头长吁短叹的,兴致更下去了一截。    探春打趣了几句,也觉得实在没意思得紧,便带着两个姊妹,往薛宝钗那里去话了。    待回了碧纱橱。    黛玉方才忍不住问:“那些玩意儿很稀奇么?”    “姑娘从前在姑苏不曾见过的吧,这些玩意儿在京里才流行着呢。只多的是人听过,却少有人见过。都是打海外带回来的,是宫里头都少呢。”紫鹃完,这才想起来问:“姑娘今日送出去的……”    “都是才送来的。”黛玉眉心微微蹙起:“早知道这样,便不送这样稀罕的玩意儿了。”    她原先是瞧送来了那么多,便想着应当也不贵重的。    她孤身来荣国府时,身上并未带多的东西,若送些东西出手,都没甚可拿出去的,这才那个哥哥送来的里头,随意挑拣了一盒。    黛玉心中倒未曾觉得不安。只是论起关系,她应当是与那个哥哥更亲近的,如今这样再一瞧……便觉得送给宝玉,有些可惜了。    紫鹃道:“可是姑娘的家人送来的?”紫鹃误解了黛玉的意思,便道:“姑娘不必忧心,不会有人因为礼重闲话的。”    黛玉这才又反应过来。    原来礼送得重了,便将她同宝玉的关系衬得亲近了。    黛玉又蹙了蹙眉。    只希望宝玉莫要误会了去!    “紫鹃姐姐。”屋外有人唤。    紫鹃应了声,向黛玉告了罪,便到屋门外去话了。    这头雪雁便守在了桌旁,结结巴巴地道:“姑娘不,不回那边一个消息吗?”    “那边?”黛玉顿了顿,“你是……送礼来的,那边?”    雪雁点着头。    这是兄长之前同她嘱咐的话,是记得提醒姑娘,多与那边联系。    虽然不合规矩,但见到这些送来的东西,雪雁便放下了半个心。这样熨帖,又叫人挑不出不和规矩的地方,还是走的明路,打二老爷眼皮子底下过的……这样的行事,想必是不会将姑娘置于危险中的。    黛玉抿了抿唇,似也有些意动。    “雪雁,替我研墨。”    “哎!”    “姑娘,老祖宗那边差人送药来了……”紫鹃的声音突然近了。    黛玉原本还斟酌着字句,可否有逾越的地方,这会儿倒也顾不上了,匆匆合上,塞入备好的信封中,递给了雪雁。    雪雁便立刻揣入了怀中。    而恰巧这时,紫鹃已经跨门进来了。    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丫头。    一个丫头送了药上前来,另一个丫头却是躬着腰道:“林姑娘。”    “这是二老爷院里的。”紫鹃指着那丫头道。    那丫头笑着:“是来请林姑娘给一个方子的。”    “二老爷吩咐下来,是林姑娘的一位世叔,林姑娘常用的药方,是要隔上一月便要换的,否则便失了药效。从前都是在姑苏换的,如今来了京里,要换药便得请新的大夫,便须得请林姑娘拿出从前的方子来,也好叫大夫瞧一瞧。”    黛玉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用意。    她的药方子本就是那个哥哥给的,又何须再来要从前的方儿?    有这一出,怕只是方便了她传递书信出去。    将药方同书信夹在一起,过二舅舅的明处,不会有半点错处容他人挑拣。    黛玉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细声道:“容我找找。”    “雪雁,你去取那个盒子瞧瞧,方儿可还放在里头。”    雪雁也明白过来,忙点着头,转身去取盒子了。    ……    另一厢。    贾政又将和珅约在了道观中。    贾政叹了口气道:“那大夫实在没甚本事,竟是治不得致斋兄的病症。”    “无碍,道长方才去取药给我试一试。许是这回便成了呢。”和珅的指腹摩挲着手边的茶盏,微微一笑道。    实在一副端方君子的好模样!    贾政又道:“我那外甥女的药方,我已派人去取了,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好。”和珅一副并不上心的模样。    贾政并不如何关心外甥女,反正一切自有王夫人照料。于是心思也不在此处,三言两语间,两人的话题便又拐了个弯儿,起四书五经来了。    他便也丝毫不好奇,和珅对黛玉的这般照料,是否过了头。    第二日。    和珅坐在书房中,挥笔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整个折子已然完成。    他搁下笔,忍不住往窗外探了探。    窗外却是冒出了个戴着帽子的脑袋。    “兄长,在瞧我么?”    和珅没好气地道:“赖在这里作什么?”    和琳却不答,反倒伸长了脖子,问:“兄长频频朝外看,是在等什么?”    和珅微眯起眼:“谁同你,我在等什么了?”    和琳却是笑了笑,两颊的肉都嘟了起来:“瞧出来的。兄长写个折子都不安心,笔锋都比往日迅疾些,还时不时朝窗外瞧,若不是在等着什么,那便是在瞧我啦!”    和珅敲了敲他的头,正要教训,却见刘全进来了。    和珅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死死地将自己控在了位置上。    “来了?”和珅问。    刘全笑起来:“来了!”    “打赏些银钱,再让人走吧。”    “是。”    刘全快步走进书房,放下一物,这才转身出去吩咐去了。    和珅的目光凝聚在那物上,心底竟有些怪异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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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之后两年,和珅晋升的速度更是堪比坐了火箭。    上辈子和珅在商海里就滚过了一圈儿。和珅需要慢慢学的东西,他却不必, 直接便能用上。    ……    和珅渐渐想得入了神。    “公子?”    “公子?”宣通道长有些不安地搓了搓膝盖。    明明在福建也是个角色, 常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但到了和珅的跟前,宣通道长便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半点造次都不敢。    “嗯, 你先歇下吧。有如何打算,明日再与我。”    宣通道长只得应了。    “取碗甜水来给道长。”和珅道。    丫鬟应了声, 取了甜水、点心摆在宣通道长跟前。    这些玩意儿, 却是宣通道长从前不曾见过的,他压下心中惊奇,不好表露出半点土包子的模样来。    果然还是京城里的好东西多。    宣通道长一边感叹,一边克制不住地大口吃喝了起来。    和珅慢悠悠地欣赏着他的姿态, 心底隐约已经有了数。    这些甜水、点心都是在清朝食物原本的基础上, 经过了更为精密的加工制成的。自然是精细了不少。不比宫中饮食,但若是民间, 却足以叫人惊艳了。    和珅很满意。    将来的生财之道又多了一条。    “道长歇息罢。”和珅起身离开。    宣通道长不敢拦,起身连连点头, 目送着和珅离开。    待和珅走远, 宣通道长方才打量起这处宅子。    不显何等富贵, 但却处处透着精妙气。    宣通道长在脑子里回想一番和珅方才的模样, 心底又忍不住叹道,京城果真是不同的。在他跟前,自己竟是更觉自我渺了。    丫鬟们很快收拾了碗碟。    宣通道长往桌上一扫,才发现上头留了一封书。    拆开一看,宣通道长立刻便打了个激灵。而越往下看,他就越是颤动不已。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就知道,公子是早有准备的!    宣通道长将那封书叠好揣入怀中,没再去寻和珅,甚至第二日就搬了出去。    之后一段时间,宣通道长都居住在京城郊外一处道观中。有几个听过他名声的,这就拜上了门来。在他们的牵引之下,宣通道长开始逐渐打入京城富贵人家的圈子里。    而这,仅仅只是他重新在京城打下名气根基的第一步。    清乾隆三十一年,开科举。    和珅年十六。    他的老师,吴省钦、吴省兰二人极为看重和珅身上的才华本领,在和珅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力求和珅能取得一个好名次。    这一年,一处道观终于有了些名气。    但凡寻常郎中大夫不能医治的怪病,都可到这里去试一试。虽然京中权贵之家对此分外不屑,但多少都对这家道观有了些印象。    此时,和珅正坐在窗下,拆着手边的书信。    一封是宣通道长写的,是与他道观的近况。和珅草草扫过便撕碎焚烧了。    另一封却是从扬州来的。    和珅三两下便拆开了来,嘴角还带着他自己不曾注意到的点点笑容。    不过很快,那笑容便消失了。    这信并不是黛玉写来的,而是林如海写来的。    不知为何,贾雨村早早就由林如海推举重新做了官,而黛玉却迟迟没有进京来。    和珅很无奈,大约是因为他以自身一己之力,推迟了贾敏的死期。荣国府自然也就不会来接人了。    和珅按捺下思绪,细细扫过了那封信的内容。    不久,和珅便挑了下眉,嘴角还不留痕迹地勾了勾。    倒是没有和书中的剧情偏离太远。    荣国府派去扬州的人还在路上,大概是因为早早先去了信的缘故,所以还没等到人,林如海便迫不及待又写了信给和珅。    林如海拿不准是否要让黛玉随荣国府的人进京来。毕竟他是离不开任地的,纵使黛玉身边再跟了丫鬟奴仆,去的也是外祖家,林如海也依然牵挂不下。    于是便托到了和珅这里来。    和珅折了信,却是压在了书本间。    其实何必林如海特地嘱托呢?若是黛玉进了京来,他自然是要照拂的。    正想着,窗棂突然被敲响了。    和珅抬头朝外看去,就见和琳正站在外头,满面委屈。    和珅不得不暂且放下手中的书本:“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被谁欺负了?”    “我今日在官学听人了……”和琳气鼓鼓地道。    “什么了?”    “兄长不日便要娶亲了。”    和珅觉得好笑。    要娶亲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见和珅不出声,和琳便更觉失望了,他垂下眼眸,低声道:“听闻是直隶总督冯英廉的孙女……这等家族出来的人,若是日后对我不好,兄长岂不是也护不住我……”    和珅更觉得好笑了:“的什么胡话?你的这家姑娘,我连见也没见过。”    “当、当真?”和琳抬起头看他,眼角还挂着点泪珠:“可他们都兄长要先娶亲,方才去考试。”    和珅在记忆力搜寻了一番。    隐约记起来,最近似乎是有人同他提起此事。    但和珅的心思压根不在上头。    何况在他看来,自己的年纪不大,那些个姑娘年纪便更了。如何能娶回家?    和珅摇头:“莫要打搅你兄长了,你快回去看你的书罢,整日听风便是雨,怎的这样不稳重?”    和琳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是笑了出来:“兄长不娶亲就好……”    和珅抿了抿唇,没话。    娶亲?    上辈子他都没找见一个心仪的姑娘,更别这辈子了。    在封建礼仪的教化下长大的姑娘,恐怕没有能适合他的。    想到这里,和珅突然捏断了毛笔。    且等等……    他可不娶亲。    但黛玉日后可是要嫁人的。    和珅想来想去,也实在想不出来,林妹妹将来会同何人成亲。    那贾宝玉是断断不能成的。    贾宝玉虽本性不坏,但以他的性子,若是和黛玉在一处,黛玉便会吃尽亏,受尽苦,不得又要走上原著的那条死路。    那怎么成!    这一往下想,就有些收不住了。    等和珅回过神来的时候,墨汁已经沾满手了。桌上的宣纸也都乱七八糟了。    和珅敲了敲桌面,对门外道:“将刘管家唤来。”    外头应了声。    不多时,那刘管家便心地推门进来了。    他在和珅跟前躬了躬腰,殷切地笑着问:“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和珅微微笑着,将刘管家从头打量到了脚。    和珅平时在宅子里很少笑,一旦笑起来,反倒叫刘管家发憷得很,心中暗道是否自己做错了什么。    “刘管家从前过,自己有个五岁的女儿夭折了,是也不是?”    “是。”刘管家一头雾水,但嘴上还是很快应了。    “刘管家如今只有个儿子吧,原本应当是儿女双全的,如今实在有些可惜……”和珅低低地叹了一声,像是真为刘管家感觉到怜惜似的。    刘管家愣愣地点了下头:“是……奴才家里那口子,想起这事来,总还会难过上好久。”    “不若收个义女吧。”和珅道。    “义……义女?”    和珅又笑了笑,将一张纸推至他的跟前:“瞧瞧,这是那姑娘的生辰八字和画像,生得也算乖巧。与你作个义女,当是不亏的。正巧,这姑娘极为年幼时便被父母丢弃,可怜得很呢。”    刘管家糊里糊涂地点了头,待将那纸捏在手中,看了会儿子功夫,脑子里才隐约明悟过来。    想必是公子有什么要做,但不能过了明面,所以得借他的手吧?    这个时代背景之下,有胆大心野的奴仆,但更多的却是对主家死心塌地的奴仆。因为他们一旦为奴,便是一生都是贱籍。他们的荣辱富贵都是同主子一体的。自然是为主人家当牛做马也愿意。    刘管家点了头,埋着头道:“奴才这便派人去同她认亲。”    “不,你亲自去。”    刘管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是。”    若是这一去,能在公子跟前博个另眼相看,那是大大值得的!    这宅中上下谁都知道,公子将来是要有大作为的!    刘管家不求别的,但求日后他那儿子能跟着沾些光,便是祖坟冒青烟了。    刘管家当便收拾了包袱,带了个车把式和一个丫头出发了。    他要去的,乃是姑苏。    寻的是个名叫“雪雁”的姑娘。    刘管家寻到雪雁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姑娘原来是一大户人家的家奴,从便跟着那户人家的姐作了贴身丫鬟。    刘管家瞅准机会,总算见到了那叫“雪雁”的姑娘。    雪雁对父母早没了印象,原先还当这人是个骗子,但对方亮出身份,是从京城来的,乃是一官宦之家中的管家。他还带了个丫头。    那丫头殷勤极了,竟是给雪雁端茶倒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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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我来见我的弟弟和琳, 他也在你们府中。”和珅先开了口。    黛玉正仰着头,满面乖巧地听着他话。和珅触到黛玉的视线,不自觉地又低声道:“还来瞧瞧你……”    “瞧我?”黛玉懵懂地回头看着林如海。    林如海顿时跟着紧张了起来。    女儿体弱,郎中请了无数, 竟都无法。此时又听和珅提起,心中不免担忧,难道是什么不可治的病症?    和珅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一遍, 因为视线柔和的缘故,黛玉也未觉不适, 所以半点躲藏的意思也没有,就这样任由和珅盯着她瞧了。    黛玉年纪, 和珅年纪也不大,这样一番打量也不算出格。    只是林如海免不了紧张, 连带着五官都崩得微微变了形,哪里还有往日半分严肃?    “你长高了一些, 头发长了些……”    黛玉一边听着,就一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又摸了摸发髻, 嘴角弯了起来也不自觉。    和珅着着,扶了一下黛玉的手腕, 而后看向了林如海。    林如海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有些话要私底下。    林如海:“玉儿今日可去看母亲了?”    黛玉:“还未。”    林如海:“那便现在去吧。”    黛玉点点头, 往外走去。只是等走到了院子口的时候,她突地又回头看了和珅一眼,然后才走得远了。    和珅早被那一眼瞧得心都快要化了。    他是当真不知道,原来林妹妹幼年时,是这样的萌化人心。    也不知道等到长成时,又该有何等慑人的风华。    “这边请。”林如海抬手,请和珅往另一处院子去。    贾雨村也跟了其后。    三人很快在屋内坐定,丫鬟沏了茶端上来,还不由好奇地看了看和珅。    但和珅的视线却始终微微垂着,像是在深思。    林如海见他这般模样,心霎地就沉了。    “公子,女的身体……”    和珅抬起头,低声道:“我写张药方给您。日后每三月换一次药方。”其实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应当吃上七日,便要再号脉,再重新给药了。    林如海对和珅的话极为信任,当即点了头:“劳烦公子,公子今日便歇在林宅如何?”    和珅点点头,道:“令正的药也换一副吧。”    林如海双眼一亮,这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初在那道观里得的药方,恐怕正是出自眼前公子的手。    公子年纪是不大,但想一想,下奇人异士何其多,也就不觉得震惊了。    当日和珅便在林宅住了下来。    林如海领着他在宅中走了走,又陪着一同用了饭,之后才将和珅安置在了一处院子里。院子里仅住了和珅、和琳并贾雨村三人。    当和琳听见和珅的脚步声时,整个人化作一颗球,直直撞进了和珅的怀里。    “兄长!”和琳抬起头,揪着和珅的袖子,双眼亮得发光。黑了些,脸上肉却更紧实了。    没有流泪。    跟随贾雨村走这一遭,让和琳彻底脱离了从前黏包似的形象。    和珅抱了一下他,然后便牵着和琳往里头去了。    和琳喋喋不休地起了扬州如何好……    和珅:“那便留在扬州如何?”    和琳被吓得不轻,连连摇头:“不好不好。”    和珅揉了揉他的脑袋,轻笑一声,问:“学问如何了?”    和琳梗直了脖子,脸色一肃,一板一眼地道:“很好。”但眉眼间却不免带了一丝求夸奖的味道。    和珅怀疑地看着他。    “老师也这样。”    和珅这才点了头:“那便回京城吧。”    和琳却有些不舍:“可,可老师还要留在扬州呢……”    “和琳可想入官学?”    “想!”和琳用力点头。    “那便回京吧。”    这近一年的游历,已经足够让和琳学得些东西了。至少,和珅对现在的和琳已经尤其满意了。    和珅知道,贾雨村在此处做不了多久的西宾,便会由林如海作保,重新踏入官场。而黛玉也会由贾雨村护送,前往荣国府。和琳自然也不必再与他作个学生。    贾雨村不过与和琳作个启蒙之用,待日后进了官学,才是重中之重。    了要回京的事,和琳便在扬州有些待不住了,整日催着何时才启程。毕竟扬州再好,到底也不是他的家。    而林如海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林如海请了郎中到家中,让几个郎中先暗地里瞧了药方,确认没有妨害,才命人照着药方,抓药、煎药、制成丸子。    来也奇怪,那药丸制成后,竟是微微甘甜的,黛玉不知是药,像吞糖丸子一般,笑着吞了下去。    也不知是否心中有了偏向,过了几日,林如海便觉女儿那张素白的脸透出点红,气色竟是好了许多。    林宅里也终于见了点松快的气氛。    到这时,因为黛玉的缘故,林如海再称呼和珅,便也是以平辈论交的姿态了。    八月。    和珅带着和琳,欲启程归京。    离开前,他最后去见了一面林妹妹。    黛玉刚打贾敏那里出来,身后跟着俩个丫头,个子矮矮,脸蛋儿团团,都是满面的孩子气。    和珅扫了一眼,心想,这其中有一个应当就是雪雁了。    “哥哥要走了吗?”黛玉隐约听下人起过此事,偏头瞧和珅时,眼底还流露出了些许的不舍。    黛玉身边无甚玩伴,打和珅、和琳入了林宅,她才觉得日子有趣了许多。见他们要走了,此时心头竟有一丝伤感。    “嗯。”和珅左右探了一眼。    林如海并不在,只有两三个厮在院门外,大点儿的丫鬟还在做手头的事,那两个丫头却是正抬头,孺慕地看着他。    于是和珅没忍住,摸了下黛玉的头顶,手指还揉了下她头顶的发髻。    软软的。    “要去哪里呢?”黛玉又问。    “回京。”    “我以后大些了,能去那里探望你吗?”    “自然是成的。”和珅忍俊不禁。    经过这么一段日子的调理,黛玉的脸蛋儿带着粉,和珅瞧着她的模样,实在都想将这么个娇姑娘自己养起来了。    难怪他看《红楼梦》的时候,净喜欢林妹妹这号人物了。大概是早有所感,林妹妹幼年时必然是极为讨人喜欢的。    “那,那便等我长大些吧。”黛玉微微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的不舍与愁绪。    和珅哪里舍得看她这般模样。    书里的癞头和尚一早便过: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    可见没了愁绪,让她活得开心,方才是令她身体康健的道理。    和珅:“可想快些长大?”    黛玉抬头看他,微微疑惑,眼圈儿都还带着点红。显然是刚才没能压得住情绪。    “我给你父亲留了些丸子,你每日乖乖吃了。平日里莫要贪凉,更莫要这样……瞧瞧,就是这样,眼角眉尾都垂下来了,这样子是不成的。”    黛玉到底年纪,被和珅唬得一愣一愣的。她紧盯着和珅的面容,连难过也忘记了,只愣愣地问:“那如何才成呢?”    和珅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嘴角:“这里该弯起来,每日里多笑一笑才成。”    黛玉到底是开了蒙,倒也不是什么鬼话都信的,她瘪了瘪嘴,道:“这样便能快些长大了吗?唬人。”    “不曾骗你,你不若试试。很快,你就能到京都来见我了。”    旁边的两个丫头倒是深信不疑,叽叽喳喳地出声道:“公子的是。”    “公子不会骗人的吧。”    “姑娘是当多每日多笑笑的。”    “姑娘笑起来最好看不过了……”    黛玉瞪大了眼,微有些羞赧,抿住唇不再话了。    和珅抬头望了眼日头。    时辰不早了。    “我这便走了,你日后若是有事,便可央求你父亲,写了信送往京城,我一样能收到的。”    黛玉这才两眼亮了些,点着头:“嗯!”    这时,院门外脚步声渐响,是林如海同贾雨村来了。    林如海也对和珅的离去颇为不舍,毕竟他来了后,林宅中气氛才多有祥和之态,他一走,还不知宅中又会恢复成何等暮气沉沉的样子……    “致斋若有得空时,便来扬州游玩。”林如海低声道。    和珅点了头。    贾雨村此时面上也带着苦色:“致斋兄当真要带着和琳走吗?”他心中还以为是和珅恼了他又给旁的人作了西宾。    贾雨村之前为官时,正是不懂得瞧上官眼色,这才被毫不留情地撸去了身上职务。此后对于旁人的情绪、态度便敏感了许多。    “嗯,和琳该是要入官学的。”    贾雨村恍然,这才明白过来,跟前的少年,乃是满清官宦之后。他的父亲也曾是一方的副都统,地位不低。    是该入官学的。    贾雨村目光闪了闪,心底还多有些欣羡。只怕以后,这兄弟二人是要直上青云的。    尽管再有不舍,几句话后,林如海也还是将和珅二人送到了门外。    黛玉不能跟到大门外去,只能站在院儿门口,依依不舍地瞧着他们的背影,越行越远。    约莫半炷香后,林如海才归来。    黛玉抬头看着父亲,忍不住细声问:“父亲,我也能去京城吗?”    “去作什么?”    “去瞧那个哥哥。”    林如海笑了:“什么哥哥。他虽然只比你长了几岁,但却是救了你与你母亲的恩人。该是叫叔叔……”    完,林如海自己又觉得有些怪异,抿了抿唇,也不再提这个话了。    只是以后,黛玉在心底还是暗自唤着“哥哥”。    那样年轻,不是哥哥,是什么呢?    回到京城后。    和珅恰巧收到了宣通道长的来信,竟是,也往京城来了。    和珅觉得好笑,难道那处道观还容不下他了?    不过随即,和珅又觉得是个机会来了。    京城贵人更多,虽然不比在福建好经营,但若花上几年功夫,见效也是甚大的。    赚福建达官贵人的钱算不得什么,若能赚京里头的钱,那才算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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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修)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宝玉高兴极了。    这个姑妈家的妹妹,总算待他亲近些了!竟舍得将这些玩意儿送给他!    于是宝玉便将那盒子搂在怀中,谁也不给看了。    “有了妹妹送的人参, 我这身上便是半点痛也不觉了。”宝玉笑得灿烂, 他五官生得好,这样一笑,自然引了不少瞩目。    薛宝钗到了荣国府也有许久了, 之前宝玉与黛玉不上话, 便会挑上些时候往宝钗跟前扎。    这会儿听见宝玉同谁都是这样亲近的口吻, 宝钗便不由得多瞧了一眼。    黛玉抿了抿唇,实在接不上话。    她同宝玉虽是表兄妹,但关系却到底不够亲近, 这样的话来, 岂不是有些轻佻?黛玉的目光悄悄扫了一圈儿, 却见旁人都没什么惊诧的神色。    竟像是常态了!    黛玉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鹦哥的手臂,准备找个藉口先行离开了。    外祖家的姑娘们都是好的,但这个宝玉,却总无端叫人觉得害怕。    此时宝玉的目光又落到了鹦哥的身上,道:“鹦哥从前跟着老祖宗, 如今跟着林妹妹, 可有将妹妹照顾好?”    鹦哥脸色怪异了一瞬。宝玉的话实在问得不该。    但鹦哥还是笑了笑, 得体地回了话。    宝玉的性子惯是跳跃的, 此时便又听他道:“鹦哥这个名字不好,不好!既是已经到了妹妹身边了,那便应当换个名字才是。”    宝玉着又看向黛玉,道:“袭人姐姐从前也是老祖宗身边伺候的,那时叫珍珠呢,后来老祖宗做主改了名字,给了我……”    宝玉似是很喜欢,这样的细节上同黛玉有了相似之处,着便自己笑得更灿烂了。    黛玉只是缓慢地眨着眼,并不接这话。    鹦哥是老祖宗给的人,她初来贾府,又怎能擅自做主给鹦哥换了名字?旁的不,若是叫人误会她对老祖宗有什么不满,那便不好了。    但宝玉来了兴致,道:“鹦哥过于沉闷,没甚灵气。不若今后便改叫作‘紫鹃’?”    宝玉素来得老祖宗宠爱,他的话,只要不是牵扯上是非大事,便都可做算的。鹦哥瞧得透彻,于是当即笑道:“那便要多谢二爷赐名了。”    鹦哥话实在规矩过了头,宝玉听在耳中,觉得乏味,便也没了往下的兴致。    黛玉这才换了称呼,道:“紫鹃,我身上有些发冷。”    紫鹃对上黛玉的双眸,先是一愣,随即便灵巧地悟了黛玉的意思,于是皱着眉道:“出门前还好好的,姑娘怕是不要再吹风了。”    别的几个人,连同宝玉都着急了起来,忙道:“不若先回去歇着吧……”    “正是,正是,日后同样能聚的。”    宝钗也走上了前来:“正是,妹妹莫要着了凉,反倒叫从前那位大夫的调理都作了废……”    黛玉仰头看了看她,总觉得宝钗瞧出她是装病来了。    但宝钗面上又瞧不出异色,她便只好点了点头,由紫鹃扶着,又领着雪雁,往碧纱橱回去了。    黛玉几人的身影渐渐远了。    宝玉在后头长吁短叹的,兴致更下去了一截。    探春打趣了几句,也觉得实在没意思得紧,便带着两个姊妹,往薛宝钗那里去话了。    待回了碧纱橱。    黛玉方才忍不住问:“那些玩意儿很稀奇么?”    “姑娘从前在姑苏不曾见过的吧,这些玩意儿在京里才流行着呢。只多的是人听过,却少有人见过。都是打海外带回来的,是宫里头都少呢。”紫鹃完,这才想起来问:“姑娘今日送出去的……”    “都是才送来的。”黛玉眉心微微蹙起:“早知道这样,便不送这样稀罕的玩意儿了。”    她原先是瞧送来了那么多,便想着应当也不贵重的。    她孤身来荣国府时,身上并未带多的东西,若送些东西出手,都没甚可拿出去的,这才那个哥哥送来的里头,随意挑拣了一盒。    黛玉心中倒未曾觉得不安。只是论起关系,她应当是与那个哥哥更亲近的,如今这样再一瞧……便觉得送给宝玉,有些可惜了。    紫鹃道:“可是姑娘的家人送来的?”紫鹃误解了黛玉的意思,便道:“姑娘不必忧心,不会有人因为礼重闲话的。”    黛玉这才又反应过来。    原来礼送得重了,便将她同宝玉的关系衬得亲近了。    黛玉又蹙了蹙眉。    只希望宝玉莫要误会了去!    “紫鹃姐姐。”屋外有人唤。    紫鹃应了声,向黛玉告了罪,便到屋门外去话了。    这头雪雁便守在了桌旁,结结巴巴地道:“姑娘不,不回那边一个消息吗?”    “那边?”黛玉顿了顿,“你是……送礼来的,那边?”    雪雁点着头。    这是兄长之前同她嘱咐的话,是记得提醒姑娘,多与那边联系。    虽然不合规矩,但见到这些送来的东西,雪雁便放下了半个心。这样熨帖,又叫人挑不出不和规矩的地方,还是走的明路,打二老爷眼皮子底下过的……这样的行事,想必是不会将姑娘置于危险中的。    黛玉抿了抿唇,似也有些意动。    “雪雁,替我研墨。”    “哎!”    “姑娘,老祖宗那边差人送药来了……”紫鹃的声音突然近了。    黛玉原本还斟酌着字句,可否有逾越的地方,这会儿倒也顾不上了,匆匆合上,塞入备好的信封中,递给了雪雁。    雪雁便立刻揣入了怀中。    而恰巧这时,紫鹃已经跨门进来了。    她身后还跟了几个丫头。    一个丫头送了药上前来,另一个丫头却是躬着腰道:“林姑娘。”    “这是二老爷院里的。”紫鹃指着那丫头道。    那丫头笑着:“是来请林姑娘给一个方子的。”    “二老爷吩咐下来,是林姑娘的一位世叔,林姑娘常用的药方,是要隔上一月便要换的,否则便失了药效。从前都是在姑苏换的,如今来了京里,要换药便得请新的大夫,便须得请林姑娘拿出从前的方子来,也好叫大夫瞧一瞧。”    黛玉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用意。    她的药方子本就是那个哥哥给的,又何须再来要从前的方儿?    有这一出,怕只是方便了她传递书信出去。    将药方同书信夹在一起,过二舅舅的明处,不会有半点错处容他人挑拣。    黛玉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细声道:“容我找找。”    “雪雁,你去取那个盒子瞧瞧,方儿可还放在里头。”    雪雁也明白过来,忙点着头,转身去取盒子了。    ……    另一厢。    贾政又将和珅约在了道观中。    贾政叹了口气道:“那大夫实在没甚本事,竟是治不得致斋兄的病症。”    “无碍,道长方才去取药给我试一试。许是这回便成了呢。”和珅的指腹摩挲着手边的茶盏,微微一笑道。    实在一副端方君子的好模样!    贾政又道:“我那外甥女的药方,我已派人去取了,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好。”和珅一副并不上心的模样。    贾政并不如何关心外甥女,反正一切自有王夫人照料。于是心思也不在此处,三言两语间,两人的话题便又拐了个弯儿,起四书五经来了。    他便也丝毫不好奇,和珅对黛玉的这般照料,是否过了头。    第二日。    和珅坐在书房中,挥笔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整个折子已然完成。    他搁下笔,忍不住往窗外探了探。    窗外却是冒出了个戴着帽子的脑袋。    “兄长,在瞧我么?”    和珅没好气地道:“赖在这里作什么?”    和琳却不答,反倒伸长了脖子,问:“兄长频频朝外看,是在等什么?”    和珅微眯起眼:“谁同你,我在等什么了?”    和琳却是笑了笑,两颊的肉都嘟了起来:“瞧出来的。兄长写个折子都不安心,笔锋都比往日迅疾些,还时不时朝窗外瞧,若不是在等着什么,那便是在瞧我啦!”    和珅敲了敲他的头,正要教训,却见刘全进来了。    和珅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死死地将自己控在了位置上。    “来了?”和珅问。    刘全笑起来:“来了!”    “打赏些银钱,再让人走吧。”    “是。”    刘全快步走进书房,放下一物,这才转身出去吩咐去了。    和珅的目光凝聚在那物上,心底竟有些怪异的不平静。    像是并不只盼了一。    倒像是盼了许多年似的。    和珅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过是想知晓黛玉的近况,怎么倒像是毛头子收了情书似的?    和珅摇摇头,将这念头排空出去,这才拿起那桌上的书信,先扯下了外头裹着的药方,然后是拆信封,最后才是取出信纸。    展开。    铺平。    细细阅来。    当然要让黛玉将这份好都记在他的头上。    贾政并未察觉到和珅的算盘,当即点了头,点了院里头的一等丫鬟传话去了。    待顿了顿,贾政才又想起来,如今宝玉肿得如同猪头似的,这又要如何送回去?    贾政皱紧了眉,不由面上带出了一分忧虑。    和珅见状,在一旁道:“存周兄已经解决了眼前之危,为何还如此忧虑?”    贾政为难地出了声:“宝玉的模样……”    “这般模样正好,叫他清醒后,也好长个记性,知晓荒唐事是做不得的。”    和珅顿了顿,故意又道:“还是,存周兄担忧的是,如何向府中老太太交代?”    贾政点头:“正是!老太太最是爱护宝贝他,怎么舍得瞧他受半点伤?”    和珅面色一凌,口吻也变得冷了许多:“存周兄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地方?荣国府!谁是当家做主之人?存周兄你!存周兄可还记得自己入仕的初衷!存周兄要坚持自己的本心,教训自己不规矩的儿子。难道还要畏惧旁人的指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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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她同两个舅舅并不亲近, 面未见过几次, 话也没上几句。大舅舅见了她时面有不耐, 二舅舅见了她时又严肃刻板, 渐渐地,黛玉心中也就有些怵了他们。    怎么好端端的, 二舅舅还送了东西来?    难道是舅母做的主?    鹦哥也是呆了呆:“应当不是的, 只是二老爷那里并不曾明。”    一旁的雪雁张了张嘴, 正想些什么,但随即又想到那日的嘱咐, 她谨慎地瞧了眼周围的人,最后还是先闭上了嘴。    毕竟也不急着在这一时。    “那便先放着吧。”黛玉道。    她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 毕竟姑苏林家也并非门户, 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只是心头多少感念这份情谊, 才想着待会儿仔细瞧一瞧。    鹦哥应了声,让丫鬟们将盒子都放下来,而后才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她们前脚一走, 雪雁便后脚走到了黛玉的身旁。    “姑娘不瞧一瞧吗?”    雪雁近来沉默寡言了许多,黛玉少有见她主动出声的时候,此时不由微微惊讶, 一边点着头, 一边伸手去拿盒子里的玩意儿。    道:“也不知是谁……”    雪雁这才得了个空, 低声道:“想来应当是我那兄长的主子吧?”    “那位世叔?”黛玉接口问。    话间, 黛玉已经打里头取了个锦盒出来。    那锦盒较外头的盒子更精致些,以玉石作扣,瞧着便是价值不菲的。    黛玉解了扣,翻了盖子,入目的却是些碎银,金锞子。下头还压了封信。    “这是……”黛玉细白的手指抚上那些银钱,又愣住了:“作什么用的?”    雪雁想了想:“打赏人用的罢?我听府里人,主子们待下人甚是宽厚,常随手打赏些碎银子、金锞子下去,若是谁被打赏了,那都有脸面得很呢。是外头还有人将府里的金锞子,当宝贝藏品瞧呢。”    黛玉微微惊讶:“原是作这个用的。”    母亲生前并不曾提点过她这些,便实在生疏得很。    雪雁笑着道:“倒是同兄长讲得无二,他的主子是个好人。”    黛玉点了点头,颇为认同。    尤其是在经历过了荣国府的看似百般宠爱,实则缺了许多贴心周到的行径后,心底便觉熨帖了许多。    只是不知晓对方究竟是哪位世叔。    黛玉如此想着,便拿起那封信来拆开了,三两下便展开了信纸,一行行清俊的字便映入了眼中。    实在,实在太眼熟了!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    待她细细看上几眼,心便已经不自觉地嘣嘣跳了起来,像是要跃出胸腔似的。    她将信纸捂在胸口,随后又反应过来,低声同雪雁道:“取烛火来。”    雪雁点点头,也不多问,径直取来了烛台。    黛玉又瞥了眼那信纸,方才用火引燃了,待燃尽后,便丢进了手炉里,再没有一丝踪迹。    黛玉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轻松了些。    东西并非是什么世叔送来的,而是那个哥哥送来的。    他只年长她几岁,若是让别人瞧了去,总是要不清的。    “姑娘。”鹦哥的声音打门外近了。    黛玉忙将那盒子递给雪雁收好,这才低低地应了声。    “二姑娘几个在等着您过去呢。”    “好,我这便来了。”黛玉起身,捧了手炉在掌中,莫名觉得心底定了许多。    待走到了门口时,黛玉才又问:“表兄如何了?”    “是再躺上几便好了。”    黛玉也不知怎的,此时心情正好,便道:“表兄病了,改日总该去瞧一瞧的。”    鹦哥点着头,但总觉得林姑娘这番话透着股疏离。    总该去瞧瞧。    得仅像是迫于那层亲缘关系和礼节似的。    鹦哥终究甚么也没,她想起了旁人提点她的。    再有本事的丫头,也得先忠了主子,方才能叫有本事。如今林姑娘就是她的主子,她自然不得在姑娘跟前拿了大去……    黛玉还想着,改日去瞧瞧贾宝玉。    可当她进了园子里头,除却几个姐妹外,见着的便也还有正同丫鬟笑嘻嘻着话的宝玉。    黛玉抿了抿唇,不大好上前去。    不远处站了个削肩细腰的姑娘。    那姑娘转过身来,一把将黛玉搂住,笑道:“怎的呆在那里不做声?”    黛玉这才低低地唤了声:“三妹妹。”    这姑娘正是探春了。    “宝姑娘也在呢,便想着请了你过来,一同会儿话。”探春道。    黛玉早听了些风言风语,她不比新进府来的宝姑娘亲近宽和,眼底瞧不进旁人去,叫人也没了想要亲近的心思。    黛玉到底年级不大,这会儿到宝钗,心底多少还有些别扭,便不自觉地将掌心的手炉抓得更紧了些。    探春不知就里,引着黛玉便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正听见宝玉同人话。    “那位公子我是见过的,连父亲都夸他文采风流,聪敏过人。”    便又听丫鬟问:“长得呢?”    “长得更要好了。他个子比我同薛蟠高些,身量长得很。五官生得也好。这样人物,又叫人想亲近,又叫人害怕。”    “为什么呀?”    “瞧着吓人,明明也笑着,但在他跟前,就规矩起来了。”宝玉到这里,许是觉得终归有些丢脸,便也不再往下了。但眼底的钦佩之色却是还未去的。    贾宝玉不喜读书,因为总觉那些读多了圣贤书的,迂腐又愚笨,骨子里都没了灵气。    他更不喜好男子,总觉得男子不如女儿家干净剔透。    他又是家中一根独苗苗,寻常本也没什么人能让他瞧得上。    这会儿子,却是忍不住觉得,他若有个厉害的兄长,便应当是那位公子那般模样的。    ……    黛玉驻足,听了会儿,隐约听出来,贾宝玉口中的,似乎正是那个哥哥。    只是,那个哥哥便是雪雁口中的今科状元吗?    几年不曾见,便已是这样了不得了吗?    “可是林姑娘来了?”突地听见一道声音问。    黛玉瞧过去,就见是个生着杏眼,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的姑娘,着一身蜜合色的裳裙,并不戴甚么多余的钗环,一色半新不旧,半点奢华也无。    那姑娘主动走了前来,也不见如何热络,但就叫人觉得姿态亲近。    “可算见了林姑娘。”她笑着道。    “宝姐姐。”黛玉先唤过了一声,而后才道:“我平日身子骨弱,便少出门,怕见了寒气。”    宝钗微微惊讶:“那可请了大夫?”    “请了,打便开始吃药了。”    宝钗听了笑道:“我也总吃药呢。”    那头宝玉听了,便嚷着问:“宝姐姐吃的什么药?该让府里头也一并配了。”    “我这药不好配。从前瞧大夫怎么也瞧不好,后头来了个和尚,不知从哪弄了个海上方儿,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药引,异香异气的。倒也怪了,病时吃上一丸便好了。”    黛玉听了,倒不觉或惊叹或好奇。    她的药是那个哥哥弄来的,倒比什么海上方儿,更叫她觉得好。    宝玉又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    “这方儿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要春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旁人已经听得惊讶连连,直道奇异非常。    宝玉偏又想起了黛玉,于是又转头问:“林妹妹吃的又是什么药?可有个方儿。”    “就普通的药丸子。”黛玉垂下眼眸,低低地道:“老祖宗已经叫府里配着了。”    相比之下,黛玉吃的药就显得实在平平无奇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问的了。    “妹妹生的是什么病?”宝钗问。    “打娘胎里带来的。”    宝钗听了话,瞧了瞧她,却见这位林姑娘并不羸弱,面上也带着浅淡绯色,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便笑了,道:“妹妹请的大夫当是很有本事的,妹妹如今瞧着身体康健呢。”    黛玉正想着和珅呢,这会儿一听,便笑了:“嗯。”    “今日正巧表兄也在。”黛玉转头吩咐雪雁:“去取桌上那个盒子来。”    宝玉好奇:“这是作什么?”    “要送表兄的。”    宝玉很少见黛玉这般好面孔,心下大喜,便也耐心等了起来。    不多时,雪雁捧着个盒子回来了。    “表兄病了,也不知该送些什么好。”黛玉让雪雁将盒子送了上去。    打开来一瞧。    旁人惊道:“呀,这不是海上来的那些稀罕玩意儿么?”    &quot;老祖宗屋里不正放着么?”    他们都见过,但却不是谁手里都能拿着的。这样的玩意儿,是宫里都少呢。    黛玉抿唇不语。    很稀罕么?    这正是那个哥哥送来的,不过其中一样罢了。    和珅取出一方丝帕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边淡淡道:“也不知林姑娘那边如何了。总归是存周兄的外甥女,该叫人去瞧一瞧才好。林姑娘自幼体弱,宝玉病的这一场,只怕她受的惊吓更多。若是病了,怕是不大好。”    和珅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来,贾政点着头:“致斋兄的是。”    “那便差个人去吧。”和珅不着痕迹地催促道:“便我放心不下,问一问林姑娘的近况才可安心。”    和珅可不愿意将这个好卖给了贾政。    当然要让黛玉将这份好都记在他的头上。    贾政并未察觉到和珅的算盘,当即点了头,点了院里头的一等丫鬟传话去了。    待顿了顿,贾政才又想起来,如今宝玉肿得如同猪头似的,这又要如何送回去?    贾政皱紧了眉,不由面上带出了一分忧虑。    和珅见状,在一旁道:“存周兄已经解决了眼前之危,为何还如此忧虑?”    贾政为难地出了声:“宝玉的模样……”    “这般模样正好,叫他清醒后,也好长个记性,知晓荒唐事是做不得的。”    和珅顿了顿,故意又道:“还是,存周兄担忧的是,如何向府中老太太交代?”    贾政点头:“正是!老太太最是爱护宝贝他,怎么舍得瞧他受半点伤?”    和珅面色一凌,口吻也变得冷了许多:“存周兄的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地方?荣国府!谁是当家做主之人?存周兄你!存周兄可还记得自己入仕的初衷!存周兄要坚持自己的本心,教训自己不规矩的儿子。难道还要畏惧旁人的指责吗?”    “如此畏头畏尾,存周兄在荣国府还能算得上是做主的人物吗?”    和珅半点不留给贾政插话的机会,待他一番话如连珠炮似的,铿锵有力地完。贾政已然顺着他的逻辑往下思考了。    “致斋兄的是。”贾政轻叹一声:“是我从前蒙了眼啊。”    老太太自当敬奉着,但也不该因此而失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和珅的是。    管教宝玉,又哪里需要旁人来插手指责呢?    贾政又看向了宝玉。    宝玉的面颊高高肿起,整个人懵懵懂懂,晕晕乎乎,倒像是被打傻了似的。    但再看他如今的样子,倒又比方才抬来时好了许多。    贾政便压下了心疼,低声道:“将宝玉送回去吧。”    下人们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们在荣国府里,哪个不是作威作福的主儿。这会儿却硬是不敢抬头多看和珅一眼。    他们听了贾政的吩咐,此刻自是不愿再多留,忙抬着宝玉就出去了。    两个平日里与宝玉亲近的,这会儿还想着,待宝玉清醒了,定要再三告诫他——    惹谁都好,可千万莫要招惹那位和侍郎了!    这人瞧着彬彬有礼,骨子里却是个叫人哆嗦的狠人呢!    和珅走回到桌旁,抬手自己倒了杯茶,推到了贾政座位那边去。    “存周兄辛苦了,坐下来吃两口茶,平一平心绪。”    贾政点点头,走回去坐下,也端起了那茶。    和珅这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我便等林姑娘那里回了话再走。”    贾政也依旧点点头。    贾政没有再主动同和珅搭话,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思中。    和珅也没有再开口。    一时间,厅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话分两头。    且碧纱橱内,黛玉随意拿了本书,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半晌了,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去。    紫鹃同雪雁对视一眼,彼此都知晓黛玉放不下心什么,但此时又不该如何劝,便只好在黛玉身边陪着坐下来。    屋内正安静着的时候,突地听见外头传来了声音。    紫鹃腾地站了起来:“听着像是二老爷院里头的丫鬟。我去瞧瞧。”    待紫鹃走出去,雪雁才附在黛玉的耳边,笑道:“不准便是那位公子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黛玉不自觉地抿了下唇,没有话,但这几日让宝玉弄得不安的心,这会儿倒是生出了两分暖意。    其实不送什么东西来,单传句话也是好的。    黛玉想着想着,连书从手中滑落了下去也未觉。    外头紫鹃还在话,只是这次不同,来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跟在紫鹃身后走了进来。    见了黛玉便躬身道:“林姑娘。”    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黛玉见多了荣国府里头明面上给她一分面子,但做来却没多少真心的下人。这会儿见了这个丫鬟,如此恭敬不似作伪,反倒有些惊讶。    “可是二舅舅那里有什么事要吩咐吗?”黛玉问。    那丫鬟这会儿想起来方才院内发生的事,都还觉得心肝胆都颤着呢。    她忙整了整神色,笑着道:“和侍郎来了府里,方才正与二老爷着话呢。还叫宝二爷去了,也了会儿话。”    黛玉呆了一瞬。    果真是那个哥哥来了。    丫鬟又道:“等完话,和侍郎便要差人来问问,林姑娘可好。二老爷便派我来了。”    黛玉心下又是一暖。    在荣国府里并不觉得快活,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同其他人关系浅淡,也不会有什么人真将她放在心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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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 )        此为防盗章, 您的购买比例不足80%, 请24时后清缓存再看  黛玉怔了怔, 实在没想到, 还能有谁会将东西送到荣国府中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是父亲?”黛玉仰头看向鹦哥。    鹦哥摇了摇头:“二老爷院里拿来的。”    “舅舅?”黛玉又是一怔。    她同两个舅舅并不亲近, 面未见过几次,话也没上几句。大舅舅见了她时面有不耐, 二舅舅见了她时又严肃刻板,渐渐地, 黛玉心中也就有些怵了他们。    怎么好端端的,二舅舅还送了东西来?    难道是舅母做的主?    鹦哥也是呆了呆:“应当不是的, 只是二老爷那里并不曾明。”    一旁的雪雁张了张嘴, 正想些什么,但随即又想到那日的嘱咐, 她谨慎地瞧了眼周围的人,最后还是先闭上了嘴。    毕竟也不急着在这一时。    “那便先放着吧。”黛玉道。    她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毕竟姑苏林家也并非门户,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只是心头多少感念这份情谊,才想着待会儿仔细瞧一瞧。    鹦哥应了声,让丫鬟们将盒子都放下来,而后才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她们前脚一走,雪雁便后脚走到了黛玉的身旁。    “姑娘不瞧一瞧吗?”    雪雁近来沉默寡言了许多,黛玉少有见她主动出声的时候, 此时不由微微惊讶, 一边点着头, 一边伸手去拿盒子里的玩意儿。    道:“也不知是谁……”    雪雁这才得了个空,低声道:“想来应当是我那兄长的主子吧?”    “那位世叔?”黛玉接口问。    话间,黛玉已经打里头取了个锦盒出来。    那锦盒较外头的盒子更精致些,以玉石作扣,瞧着便是价值不菲的。    黛玉解了扣,翻了盖子,入目的却是些碎银,金锞子。下头还压了封信。    “这是……”黛玉细白的手指抚上那些银钱,又愣住了:“作什么用的?”    雪雁想了想:“打赏人用的罢?我听府里人,主子们待下人甚是宽厚,常随手打赏些碎银子、金锞子下去,若是谁被打赏了,那都有脸面得很呢。是外头还有人将府里的金锞子,当宝贝藏品瞧呢。”    黛玉微微惊讶:“原是作这个用的。”    母亲生前并不曾提点过她这些,便实在生疏得很。    雪雁笑着道:“倒是同兄长讲得无二,他的主子是个好人。”    黛玉点了点头,颇为认同。    尤其是在经历过了荣国府的看似百般宠爱,实则缺了许多贴心周到的行径后,心底便觉熨帖了许多。    只是不知晓对方究竟是哪位世叔。    黛玉如此想着,便拿起那封信来拆开了,三两下便展开了信纸,一行行清俊的字便映入了眼中。    实在,实在太眼熟了!    黛玉微微瞪大了眼。    待她细细看上几眼,心便已经不自觉地嘣嘣跳了起来,像是要跃出胸腔似的。    她将信纸捂在胸口,随后又反应过来,低声同雪雁道:“取烛火来。”    雪雁点点头,也不多问,径直取来了烛台。    黛玉又瞥了眼那信纸,方才用火引燃了,待燃尽后,便丢进了手炉里,再没有一丝踪迹。    黛玉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轻松了些。    东西并非是什么世叔送来的,而是那个哥哥送来的。    他只年长她几岁,若是让别人瞧了去,总是要不清的。    “姑娘。”鹦哥的声音打门外近了。    黛玉忙将那盒子递给雪雁收好,这才低低地应了声。    “二姑娘几个在等着您过去呢。”    “好,我这便来了。”黛玉起身,捧了手炉在掌中,莫名觉得心底定了许多。    待走到了门口时,黛玉才又问:“表兄如何了?”    “是再躺上几便好了。”    黛玉也不知怎的,此时心情正好,便道:“表兄病了,改日总该去瞧一瞧的。”    鹦哥点着头,但总觉得林姑娘这番话透着股疏离。    总该去瞧瞧。    得仅像是迫于那层亲缘关系和礼节似的。    鹦哥终究甚么也没,她想起了旁人提点她的。    再有本事的丫头,也得先忠了主子,方才能叫有本事。如今林姑娘就是她的主子,她自然不得在姑娘跟前拿了大去……    黛玉还想着,改日去瞧瞧贾宝玉。    可当她进了园子里头,除却几个姐妹外,见着的便也还有正同丫鬟笑嘻嘻着话的宝玉。    黛玉抿了抿唇,不大好上前去。    不远处站了个削肩细腰的姑娘。    那姑娘转过身来,一把将黛玉搂住,笑道:“怎的呆在那里不做声?”    黛玉这才低低地唤了声:“三妹妹。”    这姑娘正是探春了。    “宝姑娘也在呢,便想着请了你过来,一同会儿话。”探春道。    黛玉早听了些风言风语,她不比新进府来的宝姑娘亲近宽和,眼底瞧不进旁人去,叫人也没了想要亲近的心思。    黛玉到底年级不大,这会儿到宝钗,心底多少还有些别扭,便不自觉地将掌心的手炉抓得更紧了些。    探春不知就里,引着黛玉便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就正听见宝玉同人话。    “那位公子我是见过的,连父亲都夸他文采风流,聪敏过人。”    便又听丫鬟问:“长得呢?”    “长得更要好了。他个子比我同薛蟠高些,身量长得很。五官生得也好。这样人物,又叫人想亲近,又叫人害怕。”    “为什么呀?”    “瞧着吓人,明明也笑着,但在他跟前,就规矩起来了。”宝玉到这里,许是觉得终归有些丢脸,便也不再往下了。但眼底的钦佩之色却是还未去的。    贾宝玉不喜读书,因为总觉那些读多了圣贤书的,迂腐又愚笨,骨子里都没了灵气。    他更不喜好男子,总觉得男子不如女儿家干净剔透。    他又是家中一根独苗苗,寻常本也没什么人能让他瞧得上。    这会儿子,却是忍不住觉得,他若有个厉害的兄长,便应当是那位公子那般模样的。    ……    黛玉驻足,听了会儿,隐约听出来,贾宝玉口中的,似乎正是那个哥哥。    只是,那个哥哥便是雪雁口中的今科状元吗?    几年不曾见,便已是这样了不得了吗?    “可是林姑娘来了?”突地听见一道声音问。    黛玉瞧过去,就见是个生着杏眼,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的姑娘,着一身蜜合色的裳裙,并不戴甚么多余的钗环,一色半新不旧,半点奢华也无。    那姑娘主动走了前来,也不见如何热络,但就叫人觉得姿态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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